SCENE 03
第三幕

“吃完晚饭了。”
对着听筒说话,尾音暧昧地黏连在嘈杂波丛间,不在乎对方是否听到,毕竟手机夹在颈窝间,硌着他的锁骨,难受。另一人的声音焙烤着他的耳廓,接上下一句暗语。
“便利店回来。”
“起早了。”
对面轻笑一声:“你吃得晚了,先生。”
“他们并不守时,而食物我不喜欢。”
“又是三明治?”男人推测道,语气里暗含着忧虑。
“客房服务有东南亚菜。”御剑解释道,“我至少会维持正常的饮食。”
他没说什么,周身传来异响,像是有人在拿铲子凿着墙壁,他在那一头微微喘气,抱怨道:“你听得清吗?”
“刚刚好像断了。”他笑笑,“我以为你又累得睡过去了,我想我还没和你做点有趣的事情呢。”
若是几年前,御剑还会为这些暗示脸红心跳,妄想式地心虚,担忧自己的异变会引起周遭人的注意,现在他触碰脉搏,仍能感知到心中波澜的具象,他想要另一副躯体贴上皮肤,为他供给应有的爱与能量,如同海水漫过沙滩上的双足,他知道潮水在那里,他知道成步堂在那里。
“我今晚没有空。”御剑轻声道,“后面会好些,但不能给予保证。”
“我的电话随时在线,先生。”他讨巧地弹了弹舌头,“不要错过,短信、号码、LINE。”
不带制止,只是纵容男人的表达,甚至有些因此窃喜。他曾经想过相关的比喻,如果说他是一团被把玩的皮筋,成步堂揉搓多年过后已经不再会因为羞赧而剧烈回弹,他们的性从天崩地裂、情意绵绵到如同每晚吃掉的一顿好饭那样满足而乏味,那么何时他会停止这类逗弄呢?五年,这听起来是一个不长不短的期限。
为了清扫这些杂思,他转换话题:“美贯上次提到的原版书我已定好,过几天就会邮递到家,你要替她拆好,重量不小。另外,我还附带了一些甜点。”
“这总归有我的份?”
“若是再不控制饮食,你中年发福的可能性不小。”御剑提醒道,电话里的声音不满地发出抱怨,再出现时则混入其他的嬉闹声。
“你的御叔叔说甜点也全归你了。”他懊恼地说道。
“爸爸打赌又输了!”女孩欢呼道,“是谁不好好减肥——是爸爸,是爸爸!”
她欢呼雀跃地拿过了电话,开始朝他倾倒近期所有趣事,包括新魔术和表演服、期中考和万圣节的变装,同时还有最常出现的那个问句——“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呢?”
“我处理完工作就会马上回来。”他总是这么说,说出口时仍然无奈。
“下次我要钻进御叔叔的行李箱里。”美贯轻声地说,像是用手笼住了话筒,“我连爸爸也不告诉,我就跟着你去到那里去,飞过去。”
“那可不行,飞行时间十四小时,藏在行李箱里实在不太明智。”他自顾自地替女孩分析起来,“而且要绕过他,那实在太难了。你爸爸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摆脱的人。”
“不是的……”她好像在屋子里跑着,留下一路嗒嗒嗒的脚步声,却仍然小心地在用说秘密的音调和他讲话,“我只怕爸爸会抢行李箱的位置呢,他早就……欸——!太狡猾了!”
美贯的声音快速地远离,无耻的大人再次获得抢夺游戏的胜利,他在这头欣赏他们奉上的吵闹小品,闭上眼舒展着眉间。
“你和他说了万圣节没有。”
“我不是正在说嘛,爸爸快还我!”
“那我替你讲。是这样的——”男人笑得开心,“学校里有个亲子游园活动,矢张为她做了一个很大的竹子,竹子一弹开来,她就可以跳出来要糖——好吧,机关的部分不能说,因为这是魔术。”
“那是什么角色呢?”
“是辉夜姬!爸爸是竹子爷爷,矢张叔叔还给我的衣服画了花纹……”她的声音在背景中仍然清晰可闻。
“把手机还给你的女儿,成步堂。”御剑命令道,只听闻对面不服气地交接后,手机又回到了美贯手里。
“其实我在想,如果御叔叔在的话,我们就可以再一起玩了,矢张叔叔说,他也会给你的衣服画花纹的。”
御剑笑了笑:“可我不想当砍竹子的老爷爷啊。”
“不是的。”她连忙解释道,“御叔叔的话……是月宫来的天人。穿着羽衣,还会飞走的天人。”言及至此,孩子像是意识到这之中的深意,又换了种说法,“当然不是不回来的那种,但是会飞到月亮那边去。爸爸也常常说,坐飞机就像是飘起来就飞走了。”
“并不是说御叔叔不回来的意思啊。”她再次解释道,“当然下次如果能待一星期就好了,然后一星期里面,能够每天都在我睡前回来就好了……”
女孩的声音越来越低,末尾几句成为不可偷听的耳语,令他随之一起掉入电波流之中,可叹的是,他早就能够明确在其中拣出即将说出口的词句。回家吧,回家吧。回到能够把你包裹住的温暖地带。家人手里有拴住你脚踝的线迹,即便你要飞向月亮的另一边,他们也会拉紧丝线,用细细钝痛提醒你回家。
“把电话给爸爸,美贯。”男人在那头温和地说道。
他像是随着话筒,被抬起离地,直到贴近那双他曾经吻过无数次的嘴唇,叹息洒在嘴角,或许他再一次忘记清理胡茬,只等着御剑回家涂上剃须泡沫,于是此刻下巴贴着旧手机也有些刺痛。
“月宫人,你要休息了吗?”成步堂问道。
“还没有,我还在等文件传送。”他憎恶起这句话的轻易脱口,所有琐碎事务的掉落没有规律,他时常觉得自己处在台风眼里观测风卷云涌,而所做的补救不过是在巨大伤口上缝合,贴上敷料,再见它慢慢渗血。他在疲惫中听见质问:这就是你所推崇的理想本身?这便是你与他结伴共斗八年后,获得的褒奖?
“你累了?”
他恨他的敏锐,让鼻息都能出卖他的疲惫。
“我在看海滩。”御剑说道。慢步走向窗前,高层酒店的落地窗前,异国的海面在防波堤下拆分月光。但愿人长久,如月满无缺。他看着被扯碎的月光,对听筒说道:“这是我住得离海最近的一次。”
“你在看月亮?”成步堂问道。
“嗯,今天是满月。”
“那可不能久看啊。”他的笑容干巴巴的,“看久了,如果真的有月宫来人来接,怎么办?”
“我在看海。”御剑纠正道,他看向那片已无游人的海滩,潮水已经漫上堤坝的柱子,吞没沙滩,“我在想什么时候,我们能去海边。”
这是第三次,他们想起这趟活在话语和想象里的旅程,电话那头的男人沉思许久,只能宽慰他紧绷已久的神经,而不能做出任何有现实效力的承诺。
“你记得吗,我的阿婆有一栋房子,就在海边,我想着什么时候能够去看看。虽然只能看见内海。我们一起去,美贯也嫌暑假无聊。”他补充道,“等你回来,我们就可以计划。你想去几天都可以,或者我们再叫多一点人……或者少一点人,就我们两个。”
“等到什么时候呢?”御剑问道,海仍在原地,他可以明天就踏上海滩,将身体浸没于其中,也可以回到这样的梦里,保留和成步堂那清晰却遥远的约定。但他们从前不是这样的,他心知肚明。
时过境迁,从被迫生活在同一处相互贴合,包容对方生长出的长刺,到相互依偎,在黑色世界中支撑起一方闪耀着暖光的帐篷,他们已经磕磕绊绊地度过五年光阴。年青人总以为他们会一直往上走,如同盖茨比在夜空中用手划过的流星轨迹。即便死亡,也不可接受陨落。这样稚拙又简易的想法在他心中盘旋许久,直到名为成步堂的星星也险些失去光华。他才知道:坚持燃烧着活着,要比湮灭更为艰难。
另一个公转中埋藏的谜题又出现:作为星星的人又有多少个黄金时代?他想起这个便如同眼角遭了花粉的刺痛,酸涩不已。
“等到什么时候呢?”他再次问道。
“我等你回来。”电话那头传来忠实的回复。
“我也是。”御剑说道。他从来知道等待之人的痛苦远胜于被等待之人,但这又是谁在等谁?
远方海面无波,不会给予他回应,于是他最终叹息一声。
“今晚月色真美,成步堂。”
在有限的海边生活里,阿婆会和他讲故事,有时是为了不让唯一的孙子无聊,有时是为了阻止他去海边瞎玩。她会反复说起一个声音,或是一个影子,它会化作你最爱之人,哄骗你离开沙滩,走到海水里面去。
“你走进去,你就中招了。”她说道,“海草会把你的脚给抓住,怎么蹬腿都没用。然后你就不行了,被水冲走了。”
男孩没办法理解“不行了”是什么意思,在水里的死亡很模糊,好在他从来不爱去游泳,所以即便在海边玩耍到晒脱皮,大人也不曾限制他的活动。另一个有关于鬼怪故事的回忆碎片,是某一年的试胆大会,他在满月的夜里去看海,无灯的海面黑乎乎的,月亮在幔帐一般的海上留下微薄的白光,他和伙伴蹲坐在海边,听他讲完最后一个鬼故事。
“我听我爷爷讲,有些人会自己来投水,主动要做海里的人柱。你知道人柱是什么吗?就是让海平静一点的祭品。”他煞有介事地说,“他们有些死得很凄惨,但也有人是想要死的,因为他们会骗那个祭品,说天人来接你啦,你就照着那个月亮跳下去。”
“人要怎么照着月亮跳下去啊?”他问道,一点也不害怕。
“他说的是海上的月亮,其实就是让人跳到海里去。”同伴补充道,“他们说,这么骗完,跳下去,连个气泡都不会有的,人就像是被海埋进去了一样。”
被海埋进去,这话放在当时是听不懂的,但现在看来可笑,海边一片都即将被海侵蚀,他祖辈的家园即将不复存在。现在境况更是无奈,他为达成心愿来到废弃海滩的小屋里,和爱人在即将荒废的设施里耗费光阴。每个夜晚都像是遇难的前一晚,可他们没人提出抱怨。
狭小舞台上一曲结束,御剑在他身旁轻轻抚掌,那动作轻柔将他从回忆里拖拽出来,带回现实,他拍掌幅度很小,左手手指拍在右手掌心,动作带着他自成一派的优雅。他坐在陈设简陋的乡下演出现场,却像是从容坐在剧院包厢内,聚精会神看着台上表演。
身着华服的人偶女孩回眸,看向观众们,又似心有戚戚,低下头来,面朝月亮。在不远处,另有一位持偶艺人,带着穿着华丽的人偶入场。
“于是,月宫来人们飘然而至,现有祥云缭绕,光华璀璨,映照天穹,另有仪仗随从,随月华而落,奏乐不止,仙乐悠扬,鸾凤和鸣。仙媛玉娥,身着华服,持金器玉盘,一盘内呈有天女华冠,一盘内载满钗环钏镯,中有一人,托一木盒。”
天人上前迎接女孩,人偶女孩浑身战栗,后退三步。
旁白替天人唱道:“辉夜姬,应归去也!岂能在此污秽之地久居。”
“言毕,宅院门户洞开,扉窗自启,辉夜姬之容无复悲戚。女子释亲人之手,往天人处而去。天人为其戴上金冠,于木盒中取出羽衣,欲披之于身。”
装扮一新的辉夜姬,木刻的脸上并无泪水,但那动作与姿态,却像是哀伤至极。她回首望向与月亮方向相对处,恰是观众所在的“人间”。
“且慢,吾尚有一事待办。”她说道,便转头去向母亲身边,“如吾是凡俗之身,必侍奉二亲以迄遐龄,无今日之痛矣。然吾非凡人也。此后每逢月圆夜,愿父母仰望皓月,犹吾之相望父母也。”
在她身后,面对她与硕大满月的,是养她成人的老妇,她掩面哭泣,辉夜姬频频回首,又伸出手去,期望握住母亲的手,却被天人阻隔,她无法回到父母身边,只能吟诗一首。
“羽衣着得升天去,
回望人间事更哀。”
自此,天人手中的羽衣飞起,垂落在辉夜姬身上,面对海上之月,她应当腾空而起,飞升而去。但辉夜姬却像是失去了执念,既不想回去人间,也不想升天而去,她从钓殿坠落在布景的海水之中。天人们无力阻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向海中央。
“万顷琉璃收吾身,
碧波之下有月宫。”
老妇开始悲恸地摆动身体,可是为时已晚,辉夜姬已经一跃而起,坠入月亮在海面的倒影里,那轮假月亮颤抖一阵,很快又恢复平静。琵琶琴声再起,旁白唱起辉夜姬归月的悲歌。
他听见一声抽吸,御剑在深秋的凉风里披上两层外套,仍然会觉得寒冷,眼下露天演出场人迹寥寥,于是他不顾左右,将那身躯揽住,又裹好另一层羊毛围巾。御剑目不转睛地看着布景的海与月,仿佛随着辉夜姬坠入场景和乐声之中,只有抚过成步堂的手背,让他稍有安心。
曲终人散,简短谢幕之后,御剑举起手机,拍下演员集体鞠躬的一幕,连带着人偶、筝和琵琶一起入镜,他问御剑:“要不要和舞台布景也合影一张?”
御剑摇摇头,没有说话。晚风渐凉时他们站起身,路过舞台背后,易拉宝遮掩着后台的器械,他看到一张上有熟悉的排版,而注视海报的御剑恍如从昨日归来。
“东环剧场出品文乐·辉夜姬归月,人形净琉璃的最新革命。市政合作项目。”
从海报后走出一个搬运器材的工作人员,满脸喜悦地朝所有人道辛苦,面朝他们时,脸上因笑容而起的皱纹里充满了喜悦。
“感谢您来观看啊。”他说。
“实在是非常优秀的作品。”成步堂回道,“没想到能在这里观赏到如此优秀的文乐。”
“文乐吗?其实我们都不知道是不是正经的文乐,只能说是大胆的创新吧。”他哈哈笑道,“无论如何,能够上演已经很不错了,能增加乐器种类也是特别招待了……”
“说到这个,”成步堂向御剑投来一个目光,继续道,“我不知道您是不是之前还在别的城市演过别的项目?几年前,在东环剧场旁边的人情公园的露天广场。”
负责人眼睛一亮,须臾便恍然道:“那是好久之前了!当时演的是源氏物语的故事……等等,该不会,你是当时那个小哥?那个帮我们搭过两次雨棚的……”
或许得感谢成步堂充满记忆点的容貌,他们开始简短地叙旧,他想起其实在那次之后,他还去过几次路演现场,有一次站在绵绵细雨之中听完,乐师们已经认出了他,在闲聊中,他也开始与这些志同道合的年轻人谈起别的故事。
“我记得小哥你说,你也有亲人在海边住着。不得不说,这也是缘分的一种。”工作人员说道,“还是回来了啊,回到这里了呢。”
“是啊。”成步堂应了一句,没忘记把御剑的手再握得紧紧的,“我还带了人回来,长辈们看见了也会很开心吧。”
不同于几年前的执拗,御剑只是看了他一眼,被围巾遮住的唇角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浅笑。“能在此时看到这样动人的表演,实在是幸运,无论是场景、音乐或是演出,都是一流水平,感谢您制作了如此摄人心魄的剧目。”
措辞恳切,声调低稳,这男人在荒凉的乡下小镇仍然保持着独有的魅力,工作人员不禁也小鞠了一躬:“这实在是……感谢您的夸赞。我还担心观众会受不了这种改编呢……不仅是文乐的形式变换了……总之如果有什么感想的话,还请您多多提出,协助我们精进……”
自不必说那是何处,传说在传承过程中总会在各地发生异变,加入各地风土人情的印痕,辉夜姬的故事亦是如此。他回味着结尾处的高悬在天上和印在海面的两个月亮,海边的故事总离不开海洋的介入。
“是那个故事吗?”成步堂问道,“说是影子会化成最爱之人,让人跳进海里。长辈们喜欢这样吓唬小孩。”
他们浅浅聊了些海边的回忆,看得出来,剧作负责人也是同地方出身的人,一样的小镇男孩,一样的城市之梦,一样的回归故里,朝花夕拾,将年少时的故事捡起拼凑。
“会有那样的传闻,估计也是因为那个吧,总会有人无法离开海边,他们是要回到海里去的。”他在通风处说道,“所以无论有多少人去劝过,总有老人不愿意离开海边的屋子。”
他表示赞同:“我家老人也是这样。”
“一旦老去,亲人离开之后,人都会变得孤独,到最后能够拥抱自己的,只剩下那片海了。”负责人说道,“所以最后才会选择海吧。啊对了,今天的天气很好啊。小哥,你们可以去海边逛逛哦。情人在一起,就是要看看月亮嘛。”
他笑了笑,拍拍御剑的后背,揽住他的腰际,后者没有回拒,仿佛仍在哲思之中沉淀。
“老人看到你们这么幸福,肯定很开心的!”
“话虽这么说,也算是吧。”成步堂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我们一直都想去海边玩,说了很多次。”
“这不是荣归故里了嘛!”负责人笑道。
他笑得真心实意,笑得干涩,在期待的终点,似乎得偿所愿也变成一种诅咒。
“我还是想问您一个问题。”御剑在道别前对负责人说道,“辉夜姬说‘碧波之下有月宫’,她是透过那里,看到了什么人了吗?”
那男人眼中的年少华光只剩下星星点点的一滴,仔细看去,像是月亮映进眼底,末了,他只是看看海面,月亮还没有办法在海面上形成完整的倒影,戏剧里的想象只能留存在舞台上。
“看到的是海吧。”他做出了一锤定音的解答,“除了海之外,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