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02
第二幕

“哎!哎!”双手挥舞,如同海上举旗的海员,他又走得更前一点,心中暗想糟糕,要沉稳为什么偏偏今天穿深色衬衫?这样谁都会把他跟灰色墙壁融为一体。
可能稍有一些好运眷顾,或者是御剑终于养出了情人眼,他没有迷路太久,就从地铁口的人堆里认出了他。他从伞的海里走出来,像是一个从渡轮上岸的贵公子那般,走到成步堂面前。
“抱歉,我被淋湿了。”他走在伞的边缘,不敢拿肩膀去贴御剑干燥的风衣,“路上出了点事情。”
御剑适才发现他的狼狈——浑身湿透,上衣下摆滴水,连从来向后竖着的头发都掉下来几绺。
“被淋得湿透,都没必要撑伞了。”成步堂的半个肩膀漏在外面,御剑却还是把伞往他头顶斜去。他们尴尬地走着,最终,成步堂还是弄湿了御剑的风衣,在这难挨的步行路程里,他清理着手上和脸上的水珠,纵享尴尬无话的几分钟,直到走到便利店门口的雨棚下,他们才有喘息整理的机会。任何人看了他们都会觉得是一个倒霉蛋和他的好人朋友,而非热恋期的新晋情侣。
他买了一些纸巾,而御剑徜徉在食品区挑选方便食品填饱肚子,成步堂走回雨棚下面,背过身去擦脸,正当他在抹去发丝上的纸巾碎屑时,有人在轻点他的后背。他转头,御剑递来一包全新的毛巾。检察官是困了,但还没困到忽略他满头水渍的程度。
“发生什么了吗?”他强撑着困意问道,“我是不是来得晚了?”
“没有。”他温和地回答道。不算晚,比起那些失约的夜晚,今日绝对不算晚。“能来就很好了。我在等的时候去了一趟公园。”
御剑点着头,在雨棚下看着雨滴落下。
“他们那里有个路演,是古典器乐合奏,今天一直在下小雨,他们觉得可以试试把棚子支起来,再通电。反正我之前也总干这种活,就问他们需不需要帮忙。”成步堂擦着脖颈周围的水滴,“哪知道帮到一半雨就开始下大,然后就成这样了。伞好像也不见了。”
那副场景如同回到大学时期的剧社招新,几个年轻人把伞收起,在雨中撑开塑料布,保护好乐器盒子,为了不打扰到行人,他们只能在角落里先撑起遮雨棚,成步堂是在加入之后才发现背上雨滴变成了大颗,为了支撑柱,只能任由那些雨滴打湿皮肤。
“是四重奏之类的吗?”御剑努力地尝试着接话,声音里浸满沙哑的疲惫感。
“是和乐。筝和琵琶、尺八之类的。”他回忆道,“他们虽然也心疼乐器,但是不想放弃今晚这一次。我们做表演的都这样,‘每天的观众都是新的’。错过今天就是错过这拨人了。”
“你也会弹琴吗?”御剑问道。
“我哪里会。”他干笑道,“表演系通常只会些鸡毛蒜皮,专门学器乐的才是行家。”
御剑的表情松懈下来,嘴角勾起,露出不设防的浅笑,道:“我常常会忘记你是艺术系出身,虽然有时,你在法庭的表现又会提醒我。”
“像个马戏团?”
他摇摇头,眉头微皱地轻叹一口气,说道:“那只是一部分,如果辩证看待,你又的确像名演员那样自信满满,气势逼人。这是很难得的。”
他觉得脖根热了一些,忙道:“别在这时候夸我。”
“为什么不?”
“我会以为是你加班加得脑子出问题了。”成步堂说道。
他站在雨棚下,发型垮塌,身上衣物湿黏,浑身上下跟着雨棚一起滴水。一时兴起的帮助不是借口,不幸被雨淋得湿透也不是借口,或者老天就是舍得让他倒霉,在御剑唯一有空外出的夜晚以这样狼狈的姿态出场,再度过一个乏味至极、尴尬无比的夜晚。
但御剑是不可预测的,他蹙眉,眼睛乏力地眨着,开口说道:“我有时候会忘记,但大多时候没忘记。”
仿佛感觉到下一秒会有重要信息降临,他屏息凝神地听着。
“你为我从艺术系转至法学系,这件事我想忘也忘不了。”御剑说道,仿佛在谈论晨间剧的剧情,“又和这样的人恋爱了,真是不可思议。”
“喂。别把这件事情说得像是别人的事情一样。”成步堂说道,恨恨不能现在立即拥抱他,“现在我们在谈恋爱,今晚也要做的,对吧。”
如梦初醒,他仿佛才明白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样的话。经历人生初次的调情,他明白对方话里独有的指向性,只是那语句实在粗糙直白,带着点气急败坏的穿透力。“今天吗?”
“对啊?”
“待会儿去你家里的时候?”
“不然呢?这又不是第一次了。”
他抬手捂住下半张脸,眉头皱起却并非不快:“你不是被淋湿了吗?你不累吗?”
“错过今天就是错过一次和你共度良宵的机会。”成步堂说道,“已经三个月了,御剑。我耗不起了。”
我很想你。他已经在短信说了无数遍。什么时候能见面?他能闭眼打出这几个字,再闭眼删光。恋爱不过便是相思和见面的角力,他明白这一点,但窘迫的是他们之间的相思总像是纸杯电话的那根线,不拽紧就有滑脱的可能,但拽紧又如何呢?他有时急躁地问了会面时间,被爽约时打去语气不佳的电话,挂掉之后又会觉得心里长毛。毕竟御剑并非毫无前科,他们间丢失的那一年还会提醒他:御剑怜侍是否会遵循一般世间的恋爱法则,还有待考证和商榷。
好吧,走吧,今天还是新的考察期。这回换他撑伞,成步堂便也习惯性地把伞倾斜,边沿护住御剑的袖口。雨水落在他脚边,他因困倦走得很慢。
路过公园时候,行人们大多走完,只有一些穿着雨衣在廊下匆匆走着,他们是走得最慢的一对。他看到了那群路演的学生,他们正在搬运着塑料布遮盖下的乐器们,一把大伞撑在他们几人头上,却只能堪堪盖住乐器盒子不受雨水击打。
他们中的一人认出了成步堂,朝他打招呼:“小哥,多谢你今天帮忙!”
搬运乐器的学生挨个路过他们身边,累得气喘吁吁,脸上却没有不快,仿佛他们本身便是来雨里逛街寻开心的。塑料布上依稀可见“东环剧场”的字样,有两人抬着一人多高的告示牌,上面是特别印制的广告。
“还是没能搭起来,人们都走光了,我们也只好放弃今天了。”领头的人说道,“这次没法好好谢你,下次记得来听,值得一听的!”
“明天还在?”御剑问道,开始看起告示牌上的介绍。
“明天晚上六点开始,风雨无阻,我们这次一定要提前把棚子支好。小哥,你也有兴趣吗?”
“是东环剧场的项目吗?我之前去过那里看剧。”御剑答道,仍然在细细看着告示牌上的字句。
“这次是和明石市合作的项目,你知道吗,明石姬的故事,海边的浪漫,很有趣的哦。”领头的人搓着手说道,“没有正式演出,只能在人情公园这里看到,一定记得来捧场啊。”
“如有机会,一定。”御剑礼貌地应承道。
他们又热烈地谢过了成步堂,把所有乐器装上一辆破旧的货车。年轻的人们在长青苔的雨棚下面摘下已经毫无用处的雨衣,愉快地比赛起谁甩头的水珠更多。他离开时仍然会觉得,照亮这些人的路灯都格外闪耀。
在默然行走的途中,他觉得心又热了一点,于是出言调侃:“你不会去看的吧。”
“明天吗?”
“我是说你那么忙,没有机会去看一个小小的路演吧。”成步堂说道,“毕竟我见你都那么麻烦。”
他去牵起御剑的手,在大衣口袋里,御剑的手出奇地暖和。
“可能不会,但是我想要去。就像我其实一直想见你,但有时无法达成。”御剑说道,“有时只是不能,而不是不想。所以这不是在说谎。”
他们在成步堂的房间门口放下雨伞,拥抱着拿后背抵住门板,疲惫的人们在万家灯火熄灭之后才回家,所以才能在一片漆黑中稍加放肆地温存。
“我今晚可能没有办法完美地……接纳你。”他说道。
成步堂在他胸口闭眼,险些要在温暖之中睡去:“我可能就这样抱着你,就能睡着了。”
“然后……你打算就这样?”
他抬起头,自下向上地观望御剑的表情,满足地看到一丝失落。“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又在期待些什么呢?好吧,我不打算猜了……”他摸了摸他的额头,笑道,“你的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啊。”
接着,成步堂的钥匙顺利绕过腰际找到了锁孔,转动锁匙,将情人巧妙地推入房中。
海边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荒芜,在海平面未上涨至需要居民搬离时,町镇里想过很多振兴旅游的法子,包括修建海滨浴场和水族馆,可惜等时代的泡沫拂去,钞票就像是被吹着上天,不见踪影,也不见回来,天上掉下的只有建筑表面成年累月攒下的厚灰。
他从小便是目睹这一切的,老人们总是说龙一去大城市的话,就会留在那里吧,他还会吵闹着要在海滩捡一辈子的蛏子和白贝,没有祖辈听到这个会不开心,但也不会信。孩子们总是要走的。而被留在海边的人,就会和海滨浴场的广告牌一起,在海浪拍打下逐渐腐锈。
第二日的傍晚,他陪着情人在废旧的海滨公园里辨认锈迹斑斑的指示牌,杂草已有成人膝盖高,猎猎海风吹拂着它们摇摆不停,他在它们的包围下找到童年时爱玩的那块巨石,七岁的孩子正好可以从平滑的石面上滑下,他总是模仿第一位登顶高峰的人,伙伴们跟着赞叹他的勇敢,但几十年后才发现石头比他还矮了十公分左右,且在无人打理之下,石面也坑坑洼洼。
其中一个路标指向观景台,孤单架设的两台投币望远镜里,只有一台还能使用,他给御剑投了硬币,他的情人俯身去操纵机器,注视着夕阳照射下的海面,而他望着平台下空无一人的海滨浴场,突然意识到架设望远镜的用意,内心免不了又升起烦躁的雾。
“什么都没有了。”他说道,“过两年这里也会被封起来,大概。”
御剑抬起头来:“这么快吗?”
“十几年前,海水浴场里还有人。”成步堂讪笑道,“他们还特地架上了望远镜,就为了让色鬼们看看沙滩美女。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这片海就是这样,颜色不漂亮,也没什么开发价值,连渔民都不乐意在这里开船出去。”
御剑望了望远方,说道:“但是夕阳很美,这个公园也不错,海风吹来也很舒服。”
“你又没见过别的海。”
他笑笑:“我从远处眺望过迈阿密的海滩,夜里几乎没什么人,海面很冷清。”
“我被美贯拽着去看过一眼,”成步堂回忆道,“那边全是晒日光浴的胖子。”
他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现在她可以尽情去了,靠自己去。”
“她给你看照片了?”
笑容久违地放肆出现在他脸上,成步堂揽住他,他从来知道女儿和爱人享有无人知晓的紧密关系,可惜御剑从没主动告诉他,有时他不知道该嫉妒哪一方,是轻易获得御剑喜爱的女儿,还是家长会总能收获仰慕眼神的爱人?
但是这时不合适,他看到御剑眼中的华光黯淡下来,他眼睛里的夕阳沉入海。或许此刻谈起孩子总是煞风景,方才的打闹氛围已经散去,他抿抿唇,借力将爱人拥入怀中,默然不语,只是去闻他后颈的香味。他任由他抱,也任由他的手臂膀紧了又紧,世间没什么能够阻挡他们贴在一起,只有海风穿过拥抱不能贴紧的缝隙,吹拂而去。
“晚饭?”他试探性问道,“今天已经出来很久了,你该休息了。”
“还有别的地方可去吗?我想再多逛逛。”御剑回道,他更像是安抚他的那人,“你不是要带我去看老人家吗?”
他们牵起手时已是漫天霞光,太阳不见,只有红色云霞仍在。循着记忆而走,他牵起他的手,往另一处观景台漫步。这里无人,但即便道路塞满人,他也不怕牵手。二十岁不敢做的四十岁已经脱敏,只有怦怦跳的心不会慢下半分,他想御剑应该也如是。
“还在呢。”
“就是她吗?”御剑问道。
塑像平安时代的服装和发式,若不细看,便只觉得她是个放大版的女儿节玩偶,杂草已经盖住刻字牌的边缘,御剑弯腰查看刻纹,考究如学者。
“明石姬。源氏物语中的女性,贤明,优雅,博学多才。明石中宫的母亲。”
“在明石浦与源氏相遇后,就此结缘,后来还为他生下女儿,”他介绍道,“就是那种等待情人归来的可怜女人罢了。”
“是你说的那个故事吗?”御剑抬头问道。
“什么?”
“你曾经和我讲过,平安时代的三日婚。”御剑补充道,“只要男子来到女子家中共度良宵三日,夜间举行简单仪式后,就会被认为已经结婚。”
“可能是吧。”他说道,谁知道这些知识怎么钻进他脑子里的呢?或许是海边的人们所说,也可能来自戏剧课的杂谈。它明明不是公理,只是压迫古时女子的制度罢了。“我说的也不一定对。”
“若是风俗如此,那也太过分了一些。男性可以在复数的女性处留宿,甜言蜜语三日之后便抽身离开,永不复归。”御剑思索道,“这样是不贞的。”
“那时哪有什么忠贞。不过是活着罢了。”
他没有跟着他嘲讽古时旧制,嘴角一勾,这笑却苦到了他心里。
“离开的人从不知道等待之人的痛苦。”御剑补充道,“在家中苦等不会回来的人,那样也不好受。”
“是啊。”他揉了揉眼睛,再次肯定道,“是吧,或许吧。但是可能她也只是权宜之计。我们又知道什么呢?”
他又知道什么呢?他一直觉得御剑是不会深入去思索的,否则他便会意识到话中的不合理之处,这句话不该从他嘴里吐出来,他应该说些更御剑的话才是,比如说不合时宜地和他漫谈《将军超人》的平安时代新作,还有穿十二单的公主超人,可是他没有,他只是淡淡地说出了真相。
“海边总是塞满了等待的人。”成步堂说道,“可是最后他们只能被海水慢慢吞没。”
御剑没有反驳,他只是钝钝地牵着他的手,把手往他手心里再塞紧一点。
“我们回去吧。”他提议道,“我们走吧,你经不起风吹了。”
他要回到已经空无一人的海边小屋里面,和御剑共度第二晚。无论今晚是否会有暴风雨袭来掀翻他们的屋顶,是否会有巨浪压垮小屋,他们都要待在那里,隔绝世间。
成步堂想着御剑的眼睛,还有他说话的方式,他几年来淬炼出来的坦然和老练似乎荡然无存。在某一时刻,他深深后悔带他来到此地。御剑怜侍想要的海边旅行应当充满碧色的海水、和风习习里摇晃的椰树和阳光明媚的沙滩,不该只有这样充满死气的海与月,以及将近倾圮的公园和浴场。这里已经没有人了,他为什么还要带他回来?
在关上门前,他掏出手机,女儿央求他们发点合照,他发了一张晚霞的照片。没有御剑也没有他,发了个嘻嘻笑的表情,随后关掉手机。御剑在清洗土豆和大葱,还等着他来削皮。成步堂看着海,那样失落之感让他近乎脱力。
他想起从来不见阿婆坐摇椅,因为她在海边住时还身体健康。她总是盼着在城里上学的孩子回来,从不敢把身体病痛透露给他听。而成步堂龙一从八岁起,就没有回来过。直到今年,直到他带着御剑怜侍回来的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