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01
第一幕

热夜一晚过去,淫雨霏霏不停,晨起天色灰暗,临近中午时已是狂风大作,他关窗的时候抬头,一颗水珠砸向半开眼皮,顺着因困倦而生的褶皱,从眼角流下来。
成步堂早就脱了上衣,查看窗外只是洗浴的前兆。而床上人上半身躯缓动,带着被褥蓬松地炸开,只留一个透气的暖口随呼吸徐徐翕动,他侧过脸,哑然失笑,伸手掀开那层盖在面颊上的薄被。
“怎么?”他说。
被里人仿若从梦中坠醒,懵然睁眼,凝望不甚干净的内墙,热夜晚的一切迷幻情事都如同沉淀下行,凝刻在交融的体味和杂乱床品里。
成步堂不扰他,白天他不像晚上一样烦人,爱看他不设防的模样,他咧嘴笑,第二滴雨水落在面颊正中,顺着皮肤线条滚落。他抬头,在天花板边缘的卑微一角里,天降雨露把白墙洇出一片渐进的灰,而正中积攒着,每隔十几秒就落下一颗水珠。
“漏了……”
狠狠把手掌盖上额头,懊悔上一次雨季来临时的怠惰。为何是昨晚,为何是今早?是他拥情人入怀的时机不好,还是遭了报应,雨季提前?他拿了布垫在小小水洼上,又从厨房选了一个塑料盆,水珠砸在它的表面,四分五裂。
“唔……”被窝又发出声响,从晦暗不明的一方传出吸气声。好梦将尽,他再也不能舒服合眼了。狂风大作此刻恰好从那处窗口呼入,此处情景,恰似情定一晚后的遭难前奏。
成步堂放下塑料盆,不顾一身汗水的狼狈,攀上床铺的边沿:“他们说台风今天到,你忘了?”
“我……没有记时间。”御剑低声说,声线沙哑,“毕竟检察局也不会因为这个而停工。”
他压住被褥的一角,平躺堵住了逃生路线,在天地呼啸之中叹气:“别和我说,你要现在走,去上班。”
御剑蹙眉,眼里的犹疑也很快融化在注视之中:“我不是那种人,无论你在怀疑什么……至少我知道,在夜晚过后的早上快速离开,不是绅士之举。”
那是什么样的晚上?他想请他动一动漂亮的舌头,勾起嘴唇,再和他好好解释所谓“夜晚”的深意,他感觉怎么样?他觉得成步堂怎么样?或者再过分一点、任性一些,他到底觉得他们该怎么办?什么关系,何种未来,这一小段的节点之上,他会给出什么样的评语和分数?好多问题攒在心里,他却只有空从衣领边缘看向他的眼眸,不着急,一切都不着急。
“至少我们现在哪里都去不了了。不如做点别的。”成步堂低声提示道,伸手梳理御剑的前发,它从来是灰色的,从发根开始一个颜色,这又是他被允许进入闻见香水味的距离后才发现的秘密,“你冷吗?”
“半夜降温。”他认真地说,“现在想来只是下雨的缘故。”
他又看了一眼窗户合不上的缝隙,身后漏雨的墙面不断有水珠泌出,滴落在盆中,如同准点的水钟,足下仍有散落一地的衣物,他的领带在床头柜满载灰尘的脚旁。而御剑呢?他倒是在那之后就穿上了衣服,依稀记得他还抱怨了一句:“成步堂,我不穿睡衣无法入睡。”谈话方式不再义正词严,反倒让人有了逗引的念头,于是成步堂递给他一件画上可爱小熊的T恤,并在那之后又狠狠亲了他一口。
现在御剑躺在床上,缩着双脚,努力不踢踹到成步堂的裤子。他想问御剑知不知道鹤娘的故事,他这样不言不语只会让人心生愧疚,就像茅草屋里穿着体面的报恩鹤。
“怎么?”御剑问道,不合时宜露出微笑,“你也忘记台风的事情了?”
他或许真忘了,热夜的春风一度要紧,他要抓住的衣襟就在眼前,敞开着,马甲的纽扣精致漂亮,他昨晚明白了那很好解开。衬衣是立领,第一颗扣子和第二颗之间会露出皮肤,纽扣要紧,除去衣物也要紧,他以为缠绵半夜的雨是气氛组里的一位,哪知道今日的狂风告诉他,强降雨永远是主角。
他凑上前,从嘴角开始轻吻,御剑大度地掀开被子,他如蒙召唤般钻进被里,单人被为他俩御寒总归是捉襟见肘,他的脚贴上御剑的脚,试图温暖冰凉的脚踝。
“这简直像是遇难一样。”他说道,“被困,然后在晴天的时候被人发现,最后的姿势就是我和你抱在一起……”
“别说不着边际的傻话。”御剑回答,“我没有和你遇难的打算。”
“很浪漫啊。”他看着御剑眼尾,细数那处的浅色雀斑,直到眼前失焦,“永远地待在一起。”
“我看不用这场暴雨,你的住所也已经足够进行灾难评级。”御剑做出结论,但在话尾缓和了语意,“至少应该把衣物收拾好,灰尘过多会引发一系列的疾病。”
当然,扫兴也是和他交际中的一部分,可谁知道成步堂爱死了这类说教,他就是喜欢这类说辞,无可奈何。
“难道不该再做一次吗?现在还早。”他提议道,“别的情侣都是这样过的。”
御剑做出了思索的神情,没有反驳“情侣”二字,须臾闭眼道:“天崩地裂的时候,居然是性欲占了上风吗?人真是奇妙啊。”
“为什么这样说?”
“以前去意大利的时候听人说过,庞贝古城里也有这样的例子,在火山喷发的时候,明知道已是无处可去,男女便窝在床上做人生最后的乐事。”他咽了口口水,或许在那时,他尚不能体会那种情绪,一夜过去,今晨竟然有些共鸣,“现在不也差不多?”
“那要如何?”成步堂把脸安放在他颈窝,锁骨处被热气熏得发痒,“不会真遇难,我至少还能做饭……”
他们心照不宣地打算等这一波雨停之后再做商议,御剑起身去沐浴,而成步堂打开了电视,得益于现代科技革新,信号仍然坚挺,画面上也是大雨倾盆、草木飞散,定睛一看却并非新闻实况,记者没有穿着雨衣出现,他看见台词字幕冒出来。
“惟光,这电闪雷鸣、风雨交加要到何时?”
一位戴帽公卿站在被风雨凌虐的棚户之下,神色凄然道,而身旁仆从只能为他皮上蓑衣,虽是落难至此,公子脸上仍然打了反光板的高光,雨水也规整地顺着额角流下。影视拍摄的小把戏,成步堂在心里总结。
“《源氏物语》啊……”他喃喃道,不感兴趣却又觉得这样造作的影视剧看来或许有趣,所以并未换台。
沉沉看了几分钟,御剑从浴室门口走出,身上仍然穿着他给的滑稽T恤,头发半干,他坐在他身旁,略带歉意道:“成步堂……好像停水了。热水器里的存水也没了。”说完,便回头继续和关不上的推拉门继续战斗。
他怎能一点不抱怨,仿佛已经是这里的住户一般平静?成步堂回应道:“我还有矿泉水,只能用用了。反正够我们俩喝。”
御剑转过身,默默坐回床上,电视上恰好是广告结束的时间,雨过天晴之后,那位公子终于露出了笑容,俊美身姿在月光下熠熠发光。他面对月下万顷碧波,吟诗道——
“若非海神来拯救,巨浪深渊葬此身。”
CGI做得好难看啊,是经费不够吗?成步堂在心里说道,只能靠着演员的颜值撑着。他只想赶紧关掉电视继续和情人卿卿我我,眼尾一瞥却见御剑看得出神,便没有按下遥控器。
“《源氏物语》。”御剑说道。
“国文学得很不错啊。”
“不是的。”他摇摇头,“我没学过课文,只是后面有看过戏剧和电影。”
快速拉近的距离总会麻痹他,使他遗忘他们间十五年的天堑,他淡淡应了一声,靠近御剑,肌肤相贴,他的身体比晨间更热了。
“你呢,该不会还演过吧?”御剑问道。
“我们不演这种。”
“如果服化道可以解决的话,应该也是相当有市场的,当然品位也要跟上。”他双手抱臂,开始意料外的仔细思考。
几经辗转,源氏公子走入一座豪华宅邸,此地风景秀美,庭院装潢别有情趣,他又恢复了此前的神采,和诸人愉快攀谈。
“明明是流放,却仍然过得像个王子。”成步堂评价道,“当地的官员也迫不及待地将女儿献上,真是男人的梦想啊。”
“在那个时代,流连花丛也不会被追究责任吗?”御剑问道。因为熟看一些儿童文艺作品,他对日本史的概念是从幕府时代开始的,对平安时代的认知只停留在英文科普的阶段。
而成步堂很愿意做那个老师。“你知道吗,那时啊,只要一个贵族女性让贵族男性在她家留宿三晚……”他在脖子上留下轻吻,“只要在第三天晚上进行简单的仪式,他们二人就成婚了。而男子不必将妻子带回家。”
“只用三晚?”他发表了疑问,“那其他的保障呢……我是说,婚姻关系的缔结,仪式和凭证……之类的。”
成步堂的温度袭上身体,如同热夜浸泡四肢,身体是最会记得好处的卑劣受贿者,就连思考也能一并变得模糊。一阵搏斗后,他平卧着,抬眼迎接成步堂兴致盎然的视线。
“如果说把公子困在家里三天,”他笑道,将T恤下摆撩起,“是不是也可以作数呢?”
“在漏水的屋子里?”
“在暗恋跟踪狂的屋子里啊。”
他还没有在恋爱上变成一个能手,自然不能分辨玩笑和真心实意,于是只能反驳:“现在可还没有机会实现呢,成步堂龙一。”
“那说在哪里呢?”
“夏天快结束了。”他喘着气说道,“等到某个时候吧,或许在海边……”
那等未来吧,等未来某一天也可以,在哪里的海边呢?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去思考,此刻他必须把台风给包裹起来,把强降雨尽数收集,打包放好,统统抛之脑后。心跳加速,汗腺分泌,瞳孔放大映照出情人年轻的面容。夜晚很长,白天更是长得足够让爱意丰沛蔓延。
前半夜,风雨如磐,雷鸣电闪,小屋似在风雨中飘摇,只等鲸波怒浪冲来,将栖身之所砸碎成漂散木片,他们如同两条翻起肚皮的鱼,意识模糊间投入水中,渐渐沉底。最害怕不是黑暗来袭,而是眼神清明,水面承载月光,浮光跃金,另一具身体沉浮在身旁,却不能动一根手指触碰。
后半夜,他便是在这样一片海中漂浮着,巨大的月亮垂首,注视他半开的双眼,悲悯如同第一次见到凡人望月,他突然想起那句话:或许月亮本就是死的,它并非代表死亡,而是实践死亡。它的美丽在于不会变化的反射光芒,人们却歌咏、颂唱,在那之下发狂,如同他身旁这片一无所知的狂暴之海。
恐慌袭来。
“怜侍?怜侍?”他提示道,念道,叫道,喊道。海浪再次开始翻涌,以他为中心引发漩涡,仿佛声浪越大,海浪便越高。
惊醒,一身冷汗,他栗然看向前方,房间里窗明几净,海风四散悠游,连皱巴巴的窗帘也已被绳结束好,他撑起头颅,暗骂后腰的疼痛,没它谁会睡到这时。
但这不怪他,这十几年哪里有时间让他培养出规律作息?那八年先是工作需要,后又是考试复习,跨国出差,当生活摆上正轨后,他发现自己的中年骨头尚有用处,便更痴迷上了半夜工作,可这哪里是毫无代价的,身后那双眼睛总是看着,吵了几次最终妥协,睡前绝不工作。好笑也便是好笑在这里,他逼得一个工作狂立下字据,绝不在入睡时间上和他再吵多一回。
成步堂站起来,把床铺收好,塞进壁橱,老屋子没长霉菌,护理得很好,甚至比他记忆里还要朴实干净。昨日脱下的衣服已经放进洗衣机,老机子发出不小的嗡嗡响声,他凑到厨房,试着开了开炉灶,燃气仍然剩一些,他闻着熟悉的咸味恍惚像是回到某个来此地消夏的晨间,只不过父亲是他现在的年龄,而他现在也是个父亲了。
在头几年里,他的心思都在美贯身上,他们都是,孩子总是让人心焦,她的笑容又成为心中沉底的一颗镇石。自那之后他就很少落泪,反倒是有时会看到另一人偷偷擦擦眼泪,那情况大多数不差,无非是父亲节、毕业典礼或者是汇报演出,他会掩饰,在成步堂眼睛里留下的唯一证据就是发红的鼻头,御剑的皮肤颜色浅嘛,总归看得出来。
他打开手机,回复女儿的问候。“今晨不注意时差又被父亲提醒要早睡。”她发了兔子哭哭的表情包,他回复的是刺猬摸头。工作邮箱里没有新邮件,只有心音转发的几条会议邀请,他全部勾选删除后,又翻看起草稿箱中没发出的邮件。
有段时间他们只用邮件联系,因为检察官大人不用智能机,直板机在他手里如同废铁,只有工作邮件能做到一小时内必回,于是他学会了编造标题,骗他点进来查看最新庭审证据目录,没想到吧,里面甚至只有一句成步堂龙一手打的“我想你了,别点掉,看看短信吧”。
大多数时候这些邮件只能占领他的脑海几秒,或许就会被丢进垃圾桶里面。他是这样预测的,但是无妨,他在这段关系里学会的必要技能便是侵占,他是冲锋陷阵的士兵,只要能够在名为“御剑怜侍”的大脑上占领哪怕一点点领地,打败名为工作的骑士便是胜利。
他放下手机,把它丢在蒲团上。揉揉眼睛,太阳已经爬升到能够直射阳台的地步,他迈出去,踩上屋外专用的凉鞋。
御剑的背影背光立着,头颅前倾,朝向下方,光圈画过他身形,在视网膜上刻画出焦躁的环形,他大踏步上前,攀住他的肩膀,紧盯潮水的眼睛才有空闲来瞥他一眼,阳光下挤压着一圈浅浅的鱼尾纹。
“涨潮了。”御剑说,“海岸线离我们越来越近,不可思议。”
他又松垮下来,向远方望去,水已经漫到百米开外,泡沫经济时代的人造海滩上遍地是杂草和碎石,海水变成浑浊黄色,吞吐着沙子。
“果然啊。”他评价道,“之前去海滩还要走一段路呢。”
“气候变化很剧烈。”御剑评价道,“什么时候会漫到这里呢?”
“不知道。”他挠挠头,“阿婆没有和我说,十年前周边的人也都开始撤离了。”
御剑向周围张望了一阵,果然不见别处房屋,他沉静地望着海岸线,海风拂拂,灌满衬衣,久不见阳光皮肤恢复苍白,此时形容身躯作大理石塑像已不是赞美。他的疲惫藏在每条皱纹和伤口里,不声不响。
潮汐,潮汐。白天为潮,夜半为汐。它们拍打、锤击海岸线,它们亲吻,但是啃食;乐于爱抚,但并不仁慈。
“我喜欢跑去海滩。”他说道,“去捡那里的海螺、贝壳,运气好的话能找到百元硬币,阿婆找不到我,就只能待在门口看着。我和她约好,只要潮水涨到那个地方就回家。”他指了指远方某块石头,“就是那里。”
“已经被淹没了。”
“总会被淹没。”他说道,“海平面上涨嘛,这里都会被淹没,这个屋子也是。不过提早离开也好,免得突然遇难。”
“但是海风很舒服。”御剑缓缓说道,脸上带着轻盈的微笑,“简直像是躺在沙滩上入眠。”
他移开目光:“是吗。”
莫名不快,继而开口:“你昨晚有听到雨声吗?”
御剑侧过脸,目光却并未落脚在他的面庞上,像是透过他对远方进行绵长的凝望。三十四岁之后,摘下眼镜的御剑有着私人范畴内的柔软触觉。成步堂会想象棉花一点一点从玩偶里漏出来的景象,御剑现在就如同那层棉质外壳,让人想抱着他哭。
“我睡着了,没有听到。”他说道,“昨晚下雨了?”
“没有。”
“我睡得很深,中途没有醒过,这很少见。”御剑解释道,“难得也没有做什么梦。”
成步堂眯起眼睛,笑了一下,揽过他的肩颈,亲吻他太阳穴的苍白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