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04
第四幕

在捏饭团的时候,御剑抓不好两手的盐分,捏出来肯定是过咸的,他笑他皱眉的样子就是个老头子,成功激起了他的好奇心。事后,他手里拿着不成形的椭圆饭团,舌尖尝着攒成团状的盐粒,微苦,又笑着皱一下眉头。
御剑吃完几口,将饭团放在面前的盘子中,拘谨端坐的样子令人想起初次上门的女婿。他将双手规矩放在双腿两侧:“这样就可以了吗?”
“大概吧。”
他略有不悦,仿佛被这轻松快乐的氛围所扰,于是成步堂不得不正坐,在吃完最后两口咸饭团之后,他抬起头,正视御剑的面庞。
“然后呢,还要说些什么吗?”他问道。
已经同他生活了十余年,即便多有分别,也不能削弱他对这脸庞的熟悉感,再久看一会儿,怕是会扑哧笑出声来,再开启今夜的唇枪舌战,可成步堂没有说一句扫兴话,而是清清嗓子,难得郑重。
“已经是第三个晚上了。”
“没错。”御剑点头道。
他们特地把门窗打开,让月光照入室内,好像这样能够多一个见证人似的。可或许他们的关系便是这样郑重而私密,摆在任何世俗的衡量尺上都不能算作合适,所以只有这些,他们只能在这里互诉衷肠,天为棚,地为床,月亮能看见一切,就像它注视某人离去与归来,又见证他们各自落寞地与它相望。
“我,成步堂龙一,终于回到这里。”他一字一句说道,“我坐在了这里,吃完他亲手做的饭团。”深吸一口气,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打战,“我和他认识二十七年。我们一起度过了很多快乐的时光,整整十二年。从我喜欢上他的那时候,到现在,我能想起每个时刻的他。有时候我也觉得,他太烦人了,像是住进了我脑子里,怎么都赶不走。但就因为这个,我确定了,我爱他,我爱御剑怜侍。”
他坐得更直了一点,脸上摆上属于二十多岁的笑容:“所以我带他来这里。我想和他结为连理,永不分离。”
没有等来心中的动容,没有迎接那双眼睛落下的泪水,眼前人别过脸,五指流连在脸侧,若不是脸上荡漾的笑意,他恐怕就要像个演砸了男演员那样摆出臭脸。
“哪里好笑?”
御剑用手把嘴角抹平,又正襟危坐,气势不如上庭时的虎视眈眈,但也确实比等待大将军剧场版开演时严肃。但莫名,成步堂不希望他有过多准备,他们二人不能在众人面前将爱意展现完美,那么在夜半无人私语时,他只想和他的真心躺在一起。好在此时,御剑没有拿出一张纸条,或者是一份合同、一封告知书,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看着成步堂,那双灰眼睛无论何时都闪烁着动人星芒。
“我,御剑怜侍,跟随着我的恋人来到此地,能有一席之地栖身,欣赏沿途美景,万分感激,承蒙照顾。”他点头致意,微微欠身,仿佛在对天地和万千神明诉说谢意。
“我也要鞠躬吗?”成步堂笑道。
略一抬眼,眼前人便知道不该打断,暗自低下头去暗笑。于是他收整心情,又继续道:“在人生旅途中,我从来不认为自己能够放松警惕,卸下重担,在某些错误的时刻,我甚至认为休憩是一种耻辱,生活只能给我带来痛苦。”
“这当然会招致惩罚和厄运。”御剑闭上眼睛,终于将告解说完,笑容由此开始泛起涟漪,“可是成步堂龙一出现了,他将我从那样的命运中拯救出来,并告诉我,生活不止有这些组分。后来,我和他结为恋人。”
许多故事应该以此为结束,但他们的故事正篇,却是从这里开始记录的。荒诞的转折过后,是漫长的蛰伏与锤炼,是一同被碾进砂土中循环打磨,直到各自褪去身上浮金,露出本质。他在预计后果之前已经做出选择,在品味人世百味之前接受了这类生活。原来他可以在家庆祝三十五岁的生日,和执拗的孩子谈判也没那么困难,因被大手和小手牵住双手,离开变得很艰难,但同时,回归也会变得更为甜蜜。
念头回溯到眼前人、眼前事,御剑缓慢而郑重地叙说着。
“我不是个文学家,没法用漂亮辞令来讲述这十二年。想来我们二人的故事总是脱离轨道,难以预料后果。至此,能够安稳度过这些日子,已是至福。在这些日子里,我总会提醒自己:像今天这样的日子,这辈子也只有一天,而能够与他生活在一起的时光,终有一天会结束。所以,每一天都要认真对待。这便是我感受到的真理。在恋爱一事上,我并不精通。但我明白,能够让我体会到此等真理的男子,一定是我最重要的人。”
停顿三秒,正好让晚风吹动窗纱,御剑好听的低音传来:“我要继续讲下去吗?”
他再次抬头:“你继续,别在意。”
阔别已久的两道眼泪出现在眼前人的脸上,不声不响的淌流甚是滑稽,世间哪有这样哭鼻子的男人。
“我愿与成步堂龙一,我的爱人,在天地与月的见证下,永结连理,永不分离。”
在言辞与注视都湮灭后,他们停滞在讯息传达的那一刻,如同两颗互相凝望已有万年的石头。在某一刻,微风吹拂或是地动山摇,成步堂龙一倾身向前,撞入御剑怜侍的怀抱。
“喂……”
没有迟疑太久,他安然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一呼一吸,胸口紧贴,恍若共生的节律引人梦想起生命之初的安适。太久了,等待这一刻已经耗费十数年。夜晚还未熟成,他便企盼自己和爱人浑身赤裸,剥去律师和检察官的称号,剥下所谓责任与理想的重担,暂时不做爸爸和父亲。这难道不是简单至极?可为什么呢?为什么是此时,在满月照亮的海边呢?
“这样做得对吗?”御剑在他耳边说道,“符合心意吗?”
“好。”他带着鼻音说道,“很好。你什么都能做得很好。”
他听见御剑得意地轻笑出声。“那不就可以了。第三夜吃饭团,就完成了。”
“怜侍……”抽抽鼻子,他应当被安抚了,至少应当开心一点,展开笑颜。可惜不知足是本性之一,还有什么不圆满的呢?他知道世界和御剑都会问他,还有什么不圆满的呢?
“我们私奔吧。”成步堂收紧怀抱,那力道让他自身的指节都发出轻微哀嚎,“丢下其他所有,跑去随便什么地方,把那些非必要的工作也丢掉,美贯已经长大了,早就可以自立。”
“我们可以去英国,去环球剧院,去剑桥,我知道你喜欢德国,我们可以从法国一路坐火车去,当然,路线的话我们可以到时候再选,我在你身边随时陪着,如果有什么异常,我们直接回来。这个海边就当做是一个开始,不太好的开始。”
“姆……”御剑似乎在认真思考,将他的提案当作邮件第一行的文件,“我已经满足了,成步堂。”
“怎么可能。”他又辩驳道,“这里只有海水和没人住的房子,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除了那位做了十几年路演的负责人,镇上的大家,还有你的祖母,大家都留下来了。”御剑说道,“难道大家不都是如此吗?”
如果不认真生活,虚无感便会趁虚而入,侵入心灵,过去或许太多事项塞满他的脑海,令他无力思考万物的意义。业界的黑暗,世间的真实,无缘之人们的幸福与安康,这些都重要吗?或许吧,如果成步堂站立于此的本初都即将消失,那么站立与奔跑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们明天就走,我来买机票。”御剑直起身子,脱离拥抱,“老爱说我破坏气氛,现在你不也是一样?”
成步堂憎恨他此刻的英俊与温柔,此前身上长出的反对之刺,又都长去了哪里?摸不着瞧不见之后,这样坦然又令人心焦。
“现在不是时候。”他讷讷地说,找不出别的理由,“不是好的地点、好时候。”
说来好笑,那么在他人生里,所有一切都来的不是时候。御剑的离别、法考的决定、徽章的丢失、养女的到来,还有那些堆积成山的疑难案件,哪一个又是在好时候好地点出现在他生活里的?
他觉得下眼睑又酸得发痛,如同针扎。是啊,半辈子都不是好时候,就连现在,海与潮与月组建的简易布景,也凑不出一个良辰吉日。那这些邀请和承诺又有何效力?他不能再从爱人那里透支信任,他在御剑怜侍那里的借贷账目早就是一团乱麻。
“任何时候都是好时候。”
他想说:不是的,别那样笑了,也别不去笑;别留在这里,我负担得起更好的地方,但是留在这里,永远和我一起待着,别走,遇难也好,生活也好,被海水淹没也好。
“好吧。”御剑悄声道,“我答应你,成步堂龙一。”
“什么?”他毫无防备地抬眼。
“我答应你,明天我们就私奔。”他得意地说道,“按照你说的做。”
“……”他无言以对,再开口时,御剑努力挪动膝盖,羊毛呢被老旧榻榻米磨擦,他靠在他身旁。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我。”他松懈了,“我什么都没做。”
“我们终于一起来看海了,何其美丽……”
“它是灰色的。”
“灰蓝色。”
“像我的那件破帽衫。”
“那是洗旧了的颜色,在那之前是深蓝,就像陡然变深的海域。”
他的心连着声音一同开始颤抖:“真的吗?跟我走吗?”
“唔姆。”
“检察局的工作,法律界的未来,这一切,还有需要做的,应该做的,”你曾负担的,我曾负担的,“出差、会议、调研。”
他的睫毛在眼上洒下阴影,数道细纹深刻入眼周肌肤,即便百次亲吻亦是无法抚平,只有闭眼入眠时才能体会上天赐予的仁慈,或许注视世间对于此等美丽来讲是种绵长的挫磨。他多久没有见到舒展容颜的御剑了?久到他不确定眼前人说的是否笑言。
“照你说的来吧,哪里没有那些时间呢?”御剑平静地说道,“我们可以从这里开始,先去见见你的祖母,再飞去别的国家。”
“那我就会直接掳走你。直接订机票,没收你的护照。”
“真难想象你之前没想过这么做。”
“我会把你关在游乐场折磨,然后带去米其林餐厅喂食,去豪华海滩关押……带去环球剧院看最长的戏剧,坐到你屁股都酸了……”他说得讨巧而泄愤,没有明目的刑罚从嘴里一点点吐出来,而御剑只是轻笑着用双手揽住他的脖子。
“我会罚你陪我在阿尔卑斯山脉上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我把所有矢车菊都给采集好,塞到你手里为止……”
轻抚脸颊,呼吸同频,目光滑落至下颌与耳垂,闭上眼睛是他的习惯。
“直到我满意为止……”
轻啄一口的吻如同问好,在此之后的深吻和啄食才是正式礼节,虔诚托起灰色发丝笼盖的后脑,轻轻一把在手心,不沉不重。他听见纽扣绷开的声音,从下摆向上,布料折起,他听见的每一声呼吸里都饱含笑意。
“我会把你塞进啤酒节的衣服里,然后再在里面插满花……”
细微的笑声在成步堂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荒唐话之后扩展为嗤笑,最终酿作一场不明所以的大笑。他突发奇想要去挠他的痒痒,毕竟那腰间从不怎么长赘肉,可到后面他笑得越厉害,他便越是不能控制双手。
“喜欢穿裙子的明明是你,律师。”
他噙泪说道,盖住小腹的手掌开始游移,直到抚摸到心脏跳动的尖部,御剑才释然一般收起笑声,替换以丰盈的喘息。
到底是谁在过程中说出那句“我爱你”已经不可考,这事做得太多,海与月与潮都不能为其增色,但或许是今夜笑得实在太多,有些时候眼中润湿的水珠便会被忽略,忘记掉落。
阿婆追在他后面,啪嗒一声一声,那是踩烂了的鞋板子敲在海边碎石上的声音,他当然跑得会比她快一些,老人伸出手发出最后警告:“你记得要早点回来——别往海里跑!”
他用力挥手,向她道别:“我会在涨潮前回来!别担心——”
一路跑与走,直到石子地也不见,他把鞋子放在海滨公园的栏杆旁,光着双脚踏上人工沙滩,没什么可看的,闲散人流已经离开,他只能沿着海岸线散步,消磨残留的夏天。海水漫过脚踝,又迅速退却,这日子里它是唯一的玩伴,舍得花时间和他玩你进我退的追逐游戏。
“我想回去了。”他小声说道,“我想要见朋友。”
双脚停住,海水冲刷而来,这次直接漫过小腿,水滴溅上膝盖。涨潮有那么快速吗?他没有努力去思考,只是站在原地,等着温暖的浪潮抱住他的双腿。
“如果御剑君也可以来就好了。”转过身子,面朝大海说出心愿,海滩上空无一人,连赶海的老爷爷也背过身走了,可他还是不愿离去,“暑假真长啊。”
海水再次上涨,这次已经到达膝盖,浪花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一点不冻人,他弯腰掬起一捧水,又将它洒落在沙滩上。
“如果我那时候邀请了他就好了。”他说道,“御剑君会不会游泳呢?如果不会,我也可以教他。”
海洋没有给予回应,只是温柔地卷过他的双腿。
“还有试胆大会,他会不会很害怕呢?阿婆最喜欢给小孩子讲水里的鬼故事了。如果御剑君害怕,我还会把憋气跑步的秘诀教给他。”
海浪退去。
“不对,如果要当律师的话,御剑君应该什么都不怕吧。”
仍然没有回复。
“但是这里的海边也很无聊。”他说道,“除了海之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阿婆不愿意走,其他人都离开了。大人的想法,真难懂啊。”
他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因海水在双腿间的缠绕,前行变得缓慢而艰难。
“御剑君应该不会想来这里吧。”他喃喃道,“他喜欢看书,我们看不懂的那种。说实话,他愿意加入信号灯三武士,真是太酷了,怎么说呢,就是想要关系再好一点。想要招待他。”
他走入海洋,全然忘却祖母的嘱咐,展开双臂,将年少的所有呓语都倾吐给无垠海水:“我想要感谢他——御剑君——”
白色浪花卷起层层泡沫,三层叠上三层就到达他的手心,多么孤寂而温柔的海洋啊,他这样在海边玩耍的孩子,才能理解海的语言。无声无息,溶解侵入,直到堕入漩涡,世界寂静,被海水包裹如同亲人的抱持与抚摸。
“我想要带他来这里。”他对着手心的那捧海水说道,“和我在一起。”
“……在一起……”他听见海上漂浮的回声将尾音投掷回来,钻进他耳朵。
“以后如果能一直当朋友就好了。”他说道。
“……当朋友……”
他想要再往前面走几步,将自己的祈愿传递至海的更深处,可如同被挽留,海在将他推拒向岸边,稍有不慎,身体便会随着海水后摆,在某一次退潮后,他发现被牵制的力量并未消失,回头时,他的手里松松牵住一方手腕。
“我们没说过要游泳。”海水的回声变得清晰,这次却是从岸的方向传来,他被浪再次推了一把,泡了咸水的身体粘上御剑君的短裤,“我父亲还在沙滩上等我们呢,成步堂。”
“那我们就不游泳。”他说道,却仍然站在中心,和御剑君面对面时,海水已经漫过他们的大腿。原来是他记错了,御剑君还是陪他来到这里了。
“你不会害怕吗?”他问道。御剑君好像不会游泳,却仍然陪他站在海水里。
“什么?”
“试胆大会上的那个故事,死灵会变成你认识的人,然后把你带走。”
御剑君看着他身后的海洋思考一阵,又将目光送回他的脸上:“讲这种故事的目的是让孩子们远离危险的水域,减少溺亡的风险。这里没有别的东西,我能看见的只有海,成步堂。”
“是这样啊。”他舒了一口气,“你懂得真多,御剑。”
他想要带着御剑从海里离开,潮水仍然在上涨,望向沙滩尽头时,他发现自己放置鞋子的栏杆旁站了一个男人,他穿着厚厚的风衣,戴着不合季节的帽子。
“你知道涨潮的故事吗?”他的眼睛像是被那人影扎了一针般发疼,便移开目光,没话找话。
御剑君点点头,这样的问题难不倒他:“因为地月之间的吸引,海水会呈现周期性的运动,通常一天会有两次。”
的确,月亮已经在攀爬上天空的旅程中了,它一直在天穹缓慢地追逐他在海岸线的轨迹,今夜必将迎来水位最满的春潮。
“月亮虽然离得那么远,但也能够影响潮汐。”
“没错。”御剑君答道,“理论上是这样的。”
“但是月亮不知道这一点,对吧。他只是每天勤勤恳恳地工作着,努力爬上来,照亮天空,然后又落下去。他不知道海会陪伴他涨与落。”
潮水退去。它又只能打湿他们的膝盖上方了,御剑君和他都长高了。
“如果他知道了的话,会很高兴吗?”
御剑君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你还要往更深的地方去吗?”
他转身看向海面,月亮还没有爬到最高点,天边仍有一丝微光,属于海与月的夜晚还没有到来,他想要解开这个谜题,便又往海的深处走了几步。
“你在追寻什么呢?”他听见御剑问道,声音变得更为醇厚。
“我想知道月亮到底是否明白这点。”
他转身,海面轻轻拍打华丽衣饰的下摆,金线刺绣在海水里折射着暖光,身着决胜服的御剑并未离开,任凭海水推搡着沾湿他的衬衣和马甲。
“每一次涨潮和落潮,如果他愿意转过身来的话,就能看见。”他说道,“只要他愿意看向这里的话,就能看见。”
“你现在要怪罪月亮吗?”御剑眼中染上一层灰暗的底色,“就因为他没有收到潮汐的讯息?”
他当然不会如此,他是一个最好讲理的人,而且距离地球三万万米的那个天体,它又能有什么神通看清每次潮涨潮落。它并非生长在天空上的一颗灯泡,没有义务看清海是如何在期许之中吸收、拍打、侵入着礁石与海岸线,将所有硬质表面模拟为月华掩盖下的冰冷岩石,试图软化淡漠的明月。
“我没有那个权力。”
“你说他正在爬上天空。”御剑说道。
他回头看向天穹,的确如此,在黑暗降临的时候,它成为天空中绝对明亮的主宰,即将攀上夜空的最高点,少顷,如同视界颤抖,他望见它在轻颤。
“你知道月震吗?”身着红西装的男人站在他面前,海水已经漫上他的腰际,“月球上的地震。”
他当然愿意静下心来,听取他的解说。
“当人们以为月亮的地壳运动已经完全消失时,他们通过地震仪测出了月球的震动。至此,他们才知道,他并非是围着地球旋转,折射阳光的完美机器。”御剑翻开双手,西装外套随手臂动作一同展开,他才知道潮水已经袭上黑色马甲的第二颗扣子,“他并不是冰冷的。他也会颤抖,可是海只能看到月色轻颤。而后便是消失不见的新月。”
“我……”像是被灌入一口咸涩海水,将那残余怒火打扫干净,让他无法出声抱怨。
“可是新月还会再长满轮廓,他会变回圆满的形状。”御剑抬眼,露出一丝难以辩驳的苦笑,无奈于他的愚钝,他只能伸手向前,轻轻抬掌,仿佛托举远方月亮继续向上,向上。
他转头,果真他是绝不会辜负期待,白色银盘悬挂于纯黑天空,他的光芒让所有试图闪烁的星星在眼中失真,而海面永远偏爱,永远忠实反射这华美身姿,于是他看见那轮月亮的倒影,安躺于不远处的海面。
“他投入了海中,承接海的拥抱。”御剑说道,声音如黑色丝绒轻擦在藤椅表面,“你还要确认吗?”
但他没有转过头,此般盛景着实应当忠实用眼睛刻录,可是为何他像是游走在恐慌边缘,仿佛一旦移开目光,那月亮就将扯下面纱,露出一些阴影来。
“你觉得今晚的月亮正常吗?”他问道
“你觉得哪里异常?”
“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不对劲。”浪砸在他的脸上,使得那些源头不明的咸水从他的脸颊上留下,他舌尖尝到海水的味道,温热得有些熟悉。他艰难地转过身,扶住御剑在水中晃动的躯体。
“我们怎么在这里,你的眼镜呢?”他焦急地说道,“你觉得怎么样?你会不会冷……手脚麻不麻?”
“我挺好的。我的眼镜在岸上,有人替我管着。”他的爱人伸手上前,抹去他脸上的水渍,左手戴着素圈戒指,那是洛杉矶珠宝店里最普通的款式,他们没有时间准备更多,每次醒来看见怜侍将它勉强塞进中指,便觉得莫名心酸。它应当紧紧束在第四指的根部,他可以每晚虔诚亲吻那一处,直到戒指将无名指勒出无法恢复的戒痕。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水漫过他的胸口,领巾漂浮在海面,如同一朵搁浅的水母。
“我们回去吗?”
“不。”他的怜侍说。
“你看过海了。”
怜侍摇摇头,将双手放在他的肩膀处,海水推动他们的身体,双脚轻微离开底部,沉沉浮浮。
“等等。”他说道,“岸上是不是有人等你?你说过的。”
栏杆处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看着那人影仍在,他觉得一阵心焦。
“你要跟着他走吗?回去吗?”
怜侍眨眨眼睛,海水溅起,掉入眼中,他却丝毫不觉难受:“我现在在海里,和你在一起。龙一,我要去哪里?”
他会走吗?掉入月亮,或者是被人接走?他又会飞去哪里吗?他的内心有一百万个疑问,与此同时,眼角分泌的海水仍然在沿着脸颊掉落。
“对不起。”他说道,“对不起,别走,别走……我……我……”
“跳下去吧,龙一。”
最后一个浪潮轻柔没过他们二人的头顶,也湮没了怜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们相拥着坠海,彻底放松,彻底溶解在水中。最后睁眼时,只有巨大月亮盖在头顶,从海里看去,它像是深蓝色胶片上的白色显影,那不规则的黑与白引出对称的图像,在左下方,一团界限清晰的灰色椭圆格外刺眼,他在那里静静看着它,张口闭口之间只有气泡弹出,在海中央说话,像是在真空之中叩响一扇门。
可爱人还在他的怀中,就像月亮还在海的怀中。洋流轻轻托起他的时候,他看见沉底的怜侍在发散光芒,他背对海面,左手覆上怜侍的右脸,右手环抱他的腰际,紧紧不放。他深知,自己是将天人拽入海水的罪魁。
看着我。只用看着我。不要去看月亮。
气泡上升,叩动海面。他抱住沉底的,真正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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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是现实世界给的第一个掌掴,吸气,喉部和肺部针刺察觉到冰冷,起身,海风从每个年久失修的空洞里钻入,此起彼伏地连番呼啸,老屋在哀鸣。
视野周围泛白,室外不见阳光,天空呈现麻木的灰白,无尘无机质的颜色令人无法辨认是晨间还是下午,转头,另一床被褥早已不见,仿佛这里从来只有一人生活。而他是一个海上漂泊至此的老水手,在废弃破屋里独自做了三晚的美梦。
“怜侍……怜侍。”
在房内如同无尾的鱼那般原地打转,打开壁橱又关上,翻找杂物间,低头,双肩包和公文包都还在,御剑的包没有动过,身份证明都安然放在其内,擦掉眼角的盐粒,让它融化在新泌出的汗水里,打开自己的包,透明文件袋和驾照、徽章盒子、药盒掉落在地,文件盖了一地。
“该死……”俯身捡拾,狼狈地整理,病历夹和检查报告,用于分类的夹子也不见了,被剪成小张的胶片掉落下来,每一张上都有一颗半大不小的、藏有云翳的月亮。
属于御剑怜侍的头颅磁共振摄片以不同姿态散落在地,如同不同时期的满月,只有他知道那不过是机器层扫的结果。“这样我们才能知道这颗肿瘤具体有多大。”他们是这么说的。
他把那些胶片拢到一块,塞进文件袋之中,直到在层层叠叠的报告纸和胶片之中,露出那颗金色徽章的身影,它只是静静躺在那里,仿佛自身是这地方唯一的暖光源。
成步堂坐在地上,捂住面庞。
“怜侍……怜侍……”
他想要狠狠哭一场,嚎叫着,奔逃着,到末日那一端的月亮底下去哭号、咒骂。他从来认为御剑怜侍是完美的,不可被进犯和侵扰,肉体与灵魂皆是。那时他似乎有一种非凡的自信,只要拿到这颗金色的律师徽章,就可以昂首阔步,蒙召而来,皮格马利翁的雕像会与他亲吻,互饮呼吸,灵魂再次复生。幸运的是,比英雄史诗还要更孩子气的现实纵容了他,名为御剑怜侍的雕像说:我的确还在原地。
御剑怜侍就同他走了。
是什么时候呢?他开始疯狂地回溯往昔,所以是什么时候呢?那颗瘤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在御剑怜侍的头颅里生长的?是他们第一次牵手吗?还是他认清他用眼睛笑的时候?冬天的山里?无数次的跨洋飞行上?他觉得自己的眼睛要烧起来了。美贯的成年礼?他闹脾气半夜去江边,御剑又在桥上把他拽住那次?上天,请你告诉我,他每次生气,那颗东西是不是就会大一点?
可是凭什么呢?他想着,拨开那些纸张,它凭什么在御剑怜侍的头颅里发芽,长大?它有什么资格,在一个天才的脑子里汲取营养,生长,挤压其他部分?挤压御剑的一切,也是他的一切——回忆、品德、人格、思想。他从来欣赏它们的调和,没人知道那颗瑰丽灵魂是如何组成的,然而现实要求医生用一纸报告击碎他们的一切,告诉他:有一颗血肉球,正在不停生长,它比御剑怜侍面对过的所有敌手都要更恶毒,它可以轻易夺取他的生命——再生生扯走成步堂龙一的一半。
他还是没有丢弃那枚徽章,在将它拿起后,随意塞进短裤的口袋里,它是这个世界上最值钱也最不值钱的货币,它能创造一个契机,却无法创造一个奇迹。
他想起那天在病房过道,他将文件袋打开,擦掉脸上的残泪,文件袋里塞了检查报告,医师们在谈治疗方案的时候从来知道分寸,保守的放射治疗还是风险更大的手术?家属总是先要知道各项利弊。在相谈室里还算镇定,但他没自信在多年爱人面前维持冷静且不被看穿,那双美目即便被挡在镜片后仍然是朱斯提亚的手中利剑,能够刺破所有真相。于是他只能把文件藏在包里,拿着没削皮的苹果回到病室。
“龙一?”
他的苹果皮断了,掉在地上。
“你醒了?”他轻声说道。
“龙一。”御剑的眼睛在看到他的面庞才寻到焦点,“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木讷地点点头,把苹果放在陶瓷餐盘上,抚上那冰凉的手指。
“我想去海边,你带我去海边吧,龙一。就去你常常说起的那里。海边,龙一。”
他的泪水穿过三日的时光掉落在地,落在海边小屋的门槛上。夺门而出之后,他开始奔跑,跑向无人之地,跑向爱人的影子,跑向海。
※
他很喜欢海。白皙双足被海水小心捧住,退去后沾染沙子,不在意般再次踏入浪花之中,他没有短裤,只能把裤腿挽起,不适应在沙子里行走,所以一步步如同朝圣般缓慢。海风将刘海吹起,他因抓了两只手的贝壳而无暇顾及。在见到他的身影后,他眯着眼睛微笑。
成步堂在沙滩的边缘站定,想起阿婆放在嘴边的那个故事,他知道这既视感转瞬即逝,但在迈向海滩的那一刻,他明白了阿婆的心情。
“怎么突然跑来这里。”成步堂说道,按住音调中的不安,他接过一手慢慢的贝壳,从手中抽出爱人的眼镜,“忘带眼镜了。”
“今天早上风很清爽,来这里三天,还没有前来拜见,所以想着不如一个人来。”他解释道。
成步堂知道这并非讽刺,而是因为他的爱人向来敏锐,看破他将说未说的故事。
“我在等一个机会讲给你听。可总觉得现在不合适。”他牵起怜侍的手,松松垮垮笼住指头,“这不是个好时候。”
“是我自己想要来海边的,龙一。而这里又是……如此美丽。”怜侍说道,“令人无法割舍,想要与它融为一体。”
阿婆在走入那片海时看到了什么呢?是看见他早逝的阿公,站在水中等着她前来,一同坠入海底吗?还是如同那位制作人所说,只能看到无边无际的海?他唯一能够确认的是,她一定也无法割舍此地,其他人的背离固然令人神伤,但与这片大海的联结终能抚慰她的身心,到某一日,当挣脱痴呆症的桎梏后,她从养老院中逃出,坐车返回了这片海。当他们发现她的时候,老人的脸上只有恬淡的笑容。
“她也是一样的。”他承认道,“阿婆从养老院逃走的那天晚上,也是满月。跟昨天一样。”
怜侍低头捡拾贝壳的动作慢了一秒,他慢慢直起身子,说道:“你不会以为我昨夜……”
“我不会。”他摇摇头,“你从来言而有信,你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仿佛为了掩饰眼中热泪,他看向太阳和海面,缓缓数着浪花的层数,“我们才说完那些话,你肯定不会这样做。”
“我们才结完婚。”怜侍轻叹道,“天地可鉴,海月共证。”
他没有办法把这些事物赶上证人台,进行质询,被告又正好站在他眼前,如此赤城,他觉得自己正在被一层层剥离防御,一点点抽离力量,成为九岁在新年夜里怅惘地拿着电话机拨打御剑家空号的那个孩子。
“龙一。”
他的泪水沾湿了衬衫的前襟,没有层层叠叠的领巾,那些泪水顺着胸口流向离怜侍心脏更近的地方,流向他曾取悦过,又不遗余力回馈他的躯体深层。他抚摸后脑的发丝,脖颈的线条,最后在颈窝处发出抽吸声。
“龙一……”
这一生还是没有办法。神仙眷侣,功成名就,理想灼灼在他们心中燃烧,经年已逝,他们也会满载病痛和伤悲。他想起最狼狈的时刻,他们遍体鳞伤时仍能望向对方眼底,借爱借理想之力站起,仍是不知悔改,仍是无所不能。他想起每个指出真相的时刻,每次血液燃尽之前,他回望他眼中的火苗,它跳动如锻剑时喷洒的火星,烫醒他:别忘记,我正和你一起,在忘我之境。
那些自比星星与神明的时刻,他怎能忘怀?可什么时候,到底什么时候,衰退已经走得那么近?年青与耳聪目明从来只是昂贵的租借品,越是过度使用,结果越是惨痛。他忍受着骨痛,御剑戴上高度数眼镜,时间用滚轮在他们眼周留下哭与笑的刻痕,这些都好,这些都可被忍受。工作可以交接,生活可以过渡,他们尚有自信能将世界的重心平缓地传递给下一代英雄,前提是时间还容许,前提是他们还有时间。
“别走。”他尽力表达,全力拥抱,“别,别再离开了……”
“我不会走的。”怜侍安抚道,“我们刚刚起过誓。”
自他口中的誓言从不惧怕寒盟背信,可听者时常在狂喜中忽略一点——所有誓言的期限都止于生命骤然而止的一刻,永远只限于人生持续的几十年。他明白这一点已经太晚了。
“那我们离开吗?走吗?”他提议道,“那些计划还有效吗?”
没有脱离拥抱,他也意识到怜侍正抬头,看向海面。
“我们可以往后稍微推一推。”怜侍回道,“实话说,这已经是最棒的旅行了,我不知道后面那些还有没有可能超过这一次……”
“以后每一次都会做到更好,你信我。”他承诺道,“我们甚至可以买个地图,飞镖扎到哪里去哪里。”
怜侍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不必勉强开口。
“本来我以为,我会选择逃避……因为这多少更像一记回旋镖,我此前从不认为我能安然快乐地活到这个岁数,而现在竟然年近不惑,意识到这点时,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所以,当那个结果到来时,我并没有多么惊讶。”
他平淡的叙述,仿佛在阐述一个诅咒的应验机制。
“可看看你们,我又意识到了。我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坚强。”怜侍的声音中掺入了海盐,变得沙哑,后又被泪液润湿成温暖的海水,从唇间缓缓流出。
“我不能放下你们。前半生,我以孤独为信条活着,可从拥有了你们开始,我就注定不能轻视自身,孤独处世。我意识到我想要继续这样的生活,每一天醒来便能见到你们的生活。”
他的整张脸就像是被泡进海水中,已无一处干燥,哽咽出声,再度抱紧身躯,不过只能让他的心震动愈发剧烈,直到每个微末的脉络都在蹦跳着同一个频率,对爱人的肌肤和血管阐述“我爱你”。
可是怜侍用语言对他除以的极刑还未停止,他继续道:“在意识到我对你有超出友谊的感情时,龙一,我意识到我是个凡人,同样会被七情六欲所困。这让我如释重负。可在意识到我可能时日无多时,我意识到,我不过是个懦弱的凡人。我贪恋这个世界给予的美好,贪恋爱情、友谊和家族之爱。”
他轻笑一声,泪水与笑声一同坠落在海面上,又被风拾起。
“我不过是想要这样活着而已……我无论如何都想要继续活下去。”
如果地球不过是宇宙中的一颗尘埃,而他们二人不过是尘埃之上生活的两颗微末粒子,那么他在这一刻也会想要祈求,哪一个神明,哪一个至高主宰能够管辖诸人诸世纪的命理和死期?有没有任何经典和法条能够解释那颗肿瘤的成因?或者有什么神法,能够完美地去除它的影响,从而不让他爱人天神般的完美躯体受损伤?哪里有这样一颗星星,哪里有这样一位神明?
他从来不知道这些想法曾经在御剑怜侍的脑海里产生过,他应该早点明白的。可愚人在获得王冠之前哪里知道自己手握多大的权柄?他的恐惧不安此刻如同沉入海底的顽石,再不复存在了。
海水升温,海风停滞,太阳重新晒暖身体,他听见怜侍做出了最终判决:“我决定接受手术治疗,龙一。”
“等手术完成,治疗告一段落之后,我们再考虑私奔的事情。我会跟你走到天涯海角。”
怜侍看着他的双眼,即便眼眶红肿,泪水不停,他的眼睛里仍有火苗闪烁,神采奕奕。不知那是什么魔法,能够在注视、接吻和触碰时即刻点燃他的心。他知道成步堂龙一会追随他,会按照他说的去做,用一种执拗来偿还另一种固执。
这多不公平啊?但他选择不去追究,而是像每一个痴情的海边男人那样,将自己爱情故事的高光点永远与这片大海锁在了一起。他们追赶着嬉戏,泼洒海水,垒上一个大大沙堡再打碎,没有体力后,他们坐在沙滩上欣赏日落。
“涨潮还有时间能去别的地方看看。”他对怜侍说,“想去哪里?”
怜侍的目光仍留在海天交界处的极远方:“看看海就很好。”
“只有海就可以吗?”
“在这里看到的只有海吧?”海风吹乱柔软的灰色发丝,遮住面颊,他只能看见怜侍嘴角微末的笑意,“只看着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