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02
第二章

挚友 安东尼奥:既然没有合法的手段可以使我脱离他的怨毒的掌握,我只有用默忍迎受他的愤怒,安心等待着他的残暴的处置。
庭审结束,门外正落雨,他着急拿起伞撑开伞面,又感指尖刺痛,生锈的伞骨把食指划破了。成步堂愣愣地瞧着几滴血落在西装的假口袋处,渗进布料。
“怎么了?”他听到有人问,那声音熟悉又遥远,成步堂用手捏住指节,手帕未能压在伤口之上,血液滴落,淌在外套上。世上总是充满了恶意的巧合,他想要摆出一副正经的脸来面对消失一年的御剑怜侍,但转过身来时,他只是呆愣地看着他,手指流血,一身狼狈。
“你受伤了?”御剑问道,眉间裂痕加深。
“不碍事。”他摇摇头,却看到一滴血出现在地上。
“你还在流血。”御剑清晰地指出,他把公文包和长柄伞放在公用座上,上前把成步堂皱巴巴的手帕抽出,仔细翻折后,盖住了两个指节。
成步堂仍然在懊恼地反驳:“我明明已经压住了,怎么还会流呢?”
手指交叠之中,手帕被他的指节夹着。“因为你按着伤口一边,这样只会把血挤出来。”御剑戏谑道,“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
他像个小学生一般被照料着包好了手指,御剑又拿过他的另一只手按住手帕。他的注意力从指尖的疼转移到了御剑的手上,他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总是给人冰凉的错觉。
“止血后记得去消毒。以及,成步堂,”御剑还弯腰替他捡起了那把伞,“你的外套……这把伞是凶器吗?”
他低头看向一片狼藉的下摆,锋利的伞骨不仅划破了他的指尖,还把布料划出了一个小口。
“都是这把伞的缘故。”他辩解道,“它已经在地上躺了很久,有点眼生,不像是我的,我只是偶然用了一下——难道这就是乱拿伞的报应?”
御剑静静听着他的辩论词,若有所思地打开了长柄伞的伞扣。“你明天还要上庭。”
他眨了眨眼,回答道:“没错。”
“你还有备用的西装外套吗?”御剑侧过头问道。
“……”这的确是个值得深思的好问题,融合了经济元素和现实元素,但内心长篇大论的尽头只有两个字,“没有。”
御剑倒不像是在惊讶,“你打算怎么处理呢?”
“紧急去买一套?”他苦笑道。
“我正好认识一家店,那里应该会有成衣,质量也还算不错。正好下午我做了预约,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顺路一起去。”御剑正视着墙角的绿植说道,长柄伞的伞尖在瓷砖地面上游移。
他当然知道他要说什么。他的身形举止,表情体验在成步堂面前就像是玻璃纸里的硬糖,明晰可见。让我补偿你一下吧。御剑的眼睛在说。
撑伞,步行,上车。成步堂从车里医药盒里拿出碘伏棉签和创可贴,自行处理血迹斑斑的手指。是啊,这车里的柑橘清香都显得如此高级,但我却在包手指。他想。
御剑开车很稳,车内冷气很足,狭小空间内萦绕着些微气味,并非如一般车用清新剂的味道,而是更为淡薄而随意,这股味道并非自愿出现在此,而是被带入车内。他真的在这里,所以这香味才会留存。
这场奇妙旅行还在继续,只是同行者不太健谈。成步堂已经一年没有见到御剑,在那之前则是浩浩汤汤的十五年。时间涌成河流,越发宽阔的河道是他们之间的距离。他现在该称呼他什么?对手看起来像个合适的称呼,朋友显得有些过于亲昵。
路途比他想象的要短。还没等成步堂对车载音响产生其他兴趣,御剑就已经娴熟地停好了车。他狼狈地将沾了血的外套抱在怀中,跟上引路人的脚步。木质台阶深入幽暗的门厅,风铃一响,门扉洞开。
汗水还没来得及在他额角形成,他就已经迈入了玄关,留着规整胡须的店主站在门旁,极为熟稔地打招呼,偶尔缺漏的敬语也透露出他和客人御剑的亲近。
“是这样的,我的朋友成步堂,他需要一件西装外套,急用。”御剑解释道,“抱歉,并未提前告知。”
“不会不会,是御剑先生提出请求,我们会全力协助的。”店主说道,他的眼睛不大,瞳仁上下一划,将成步堂的全身打量清楚,“身形合适,应该会有几套合适的。还请这边稍等。”
未等成步堂走动,他手中的外套便被不由分说地抽走,力道温柔而坚定。再过一阵,他的手里多了一杯抹茶,御剑坐在他身旁,红茶杯碟轻轻磕碰。成步堂心虚地握着茶杯,忽觉平时不甚注意的衬衫汗渍都成了玷污环境的罪证。
“这种地方,价格不便宜吧。”他说出了自己的疑虑,“大概是多少……”
“不用担心这个,那些成衣大多数都是样衣。”御剑答道。
“至少说一个大概的范围?让庶民有点心理准备吧。”
“那其实就是‘无’。”他补充道,“这里是年费制的,具体的价格也不清楚。”
“总之,大概的费用还是得——”成步堂郑重地表达着意愿,话语却被杯碟磕碰打断,御剑低声道:“不必再说,总之,这也算是帮上了忙。”
或许在他看到御剑站在雨幕前便知道这是一场仔细观察后实施的道歉,成步堂并未想过拒绝,只是在真正接受之前,心中火苗仍然懒懒舔着眉间,他在等一种歉意,一段温暖的话语,而不是一件贿赂品。
“那还真是谢谢你,御剑。”他回复道,把茶杯推回了桌上,一口未饮。
侍应生运来一排衣架,数套西装按颜色深浅整齐挂着,他说不准其中哪怕一件的颜色,或许它们都属于一种模棱两可的蓝,材质和剪裁略有不同,某种精巧的魔力被一针一线缝入其中。成步堂拿起其中一件的袖子,被那轻巧棉滑的质感所惊,轻轻拨开布料的缝隙感受。
“毛麻丝混纺的材质,夏天的首选。先生。”他听见店主向他介绍,他拿起其中一件放置于成步堂的肩旁,“这件和您之前的那件颜色相似。同样是Loro Piana的毛麻丝混纺布料。单排三粒扣,平驳头,手工上的亚麻里衬。”
成步堂观察到御剑身上所着的布料也属于相同材质,轻薄而有光泽,少有粗野的褶皱。他听见御剑轻轻地替他回答:“最好能是半里布,水笔兜和名片夹都可以忽略,扣子和西装同色。”他的眼睛向上看去,仿佛在认真回忆成步堂曾经的穿着,“顺便还需要个米兰眼。”
御剑的手指滑过其中一件的垫肩,似在考虑它是否合格,须臾便拿过它,放在成步堂眼前。这件西服和上一件并无太多不同,只是少了一半的里衬,在右侧驳领多了一个淡蓝色镶边的孔眼。他的眼睛仔细划过布料和里衬,打量一丝不苟的针脚,唯独在越过衣物看向成步堂的面孔时轻易地躲闪。
“试试看。这件还行。”他提出建议。
成步堂套上了那件外套,尺码相合,似是为他量身做的。原先粘在身上的棉质衬衣也不再闷热。他觉得少了些什么,侧身朝御剑说道:“我之前那个外套呢。”
他看到那件衣服正被御剑拿在手上,他的一只手正捏着被遗留在衣领上的律师徽章,打算把它解下。当针被卸下来的时候,那处已经留下了一个无比难看的破洞。
“给。”御剑伸出手,把徽章给他。
他狼狈地领受了他的用意,接过徽章,轻微调整过后,天秤葵花徽章乖巧地被固定在米兰眼里,完美无瑕。在调整衬衫的袖口,系上扣子后,成步堂就像个合格的律师了,他是个货真价实的律师。
“完成了。你觉得呢,成步堂?”御剑在他身后问道,语气中带着查探的余味,“你可以把裤子也换掉。”
“我觉得我穿着有些奇怪。”成步堂如实说道,“说不出地奇怪。”
“至少很合身,不大也不小,如果你想要别的颜色,这里也还有,你可以试穿一下。”御剑说道,“你会满意的。”他表情柔和地看着他,背过身去,在全身镜前将外套脱下。那衬衫轻薄地笼着内里躯干,在室内光照下,皮肤肌里在纤维间隙悄悄显现,在透过镜子的片刻注视之后,成步堂想起一个事实:他还没有见过御剑脱下外套的样子。
或许在脱去那件修身马甲之后,御剑的心情也能变得和那件轻薄的衬衫一般柔软。那是什么材料,亚麻?或者像他们介绍的其他料子一样混入了贵价的丝线?于是,御剑的嘴角也像是被熏软了,能够安心地摆出一个微笑。
“我要去试一件外套。要做些调整。”御剑在和店主交谈完毕后,和成步堂说道,“你可以再待一会儿。”
“我等你试完?”成步堂提议道。
“你可以再挑一挑。”他眉间消下去的褶皱又浮起了,真讨厌,“或者挑一下衬衣,换掉那件。”
“你的衬衣是什么材料?看起来很薄。”成步堂问道。
“你说我的?”御剑愣了愣,说道,“亚麻。”
“你喜欢这种料子?”
“这是夏天穿的。”他说道,“你想要的话,你可以挑一件。”
“没。”他轻轻地否认,“我只是想知道你喜欢什么,顺便多了解了解这些知识。反正,谢谢你带我来这儿。”
御剑还没有急着破开和他的对视,灰眼睛中折射出玉山崩塌的前兆,他又动摇了,“我只是……觉得你穿得很热,不太方便。”
“是啊,毕竟只是件两万日元套装。”成步堂自嘲道,“我还用律师徽章给衣领扎了个大破洞。还有那摊血。”
“这没什么不好。”御剑迟疑地说道,眉毛微蹙。
“还真是不坦率。”成步堂说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到底想要说什么呢。”
成步堂的眼睛就像两汪深不可测的潭水,一经注视就会使视线焦点坠入深渊,扑腾,浮动,呛水。静静的不安如同潭中水草缠住四肢,静静地攀入双眼与心境。成步堂知道自己明明可以适时移开目光,将这静谧的刑罚终止,但他没有,他只是又露出了那种绝非真诚的笑容。
“我……我马上回来,成步堂。”御剑转身,将右手紧绷着横在胸前离开。在走上二楼时,他没有心虚地回望。
成步堂坐回了沙发上,耳边只剩下古董座钟的走钟声挑拨神经,他还是让他逃开了。
他不能永远地处于下风,被一个飘忽不定的影子所勾引。他不能把心绪再去系在一根风筝线上,把喜怒哀乐泼洒在每个天气明朗的日子里。他拽那根风筝线了,他不停地收回线迹,但是风筝只是越飞越远。
他曾经思考过,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安然的下午,坂东饭店的茶厅里,御剑怜侍品尝红茶,他花三天的饭钱点一杯现磨咖啡。他会讲述所有他经历的故事,成步堂龙一如何从男主角的皮囊里走出,脱下文艺复兴时期的戏服,穿上两万一千日元的西装,站在辩护席上,正视那双灰眼睛。他觉得它变得湿润了,成步堂会接住那滴泪水的。可它没有给与机会,便再次消失。
他望着全身镜中的身影出神,脱下那件制作精良的外套,将它铺陈在沙发上,动作轻柔如同给熟睡的恋人盖被。他没忘记把卡在米兰眼里的律师徽章拿下,扔进兜里。“两万一千”外套正被放在单独衣架上静静看着这一切,成步堂将它搂在手中,向玄关走去。
他开门,门外还是绵绵阴雨。
——
“你还在流血。”御剑清晰地指出,他把公文包和长柄伞放在公用座上,上前将成步堂手中的手帕抽出。成步堂看到那个伤口在自己的按压下血流如注,故而松开了手。
“因为你按着伤口一边,这样只会把血挤出来。”御剑说,“别再按了。”
“我没注意。”
“好吧。”他说道。戏谑的笑容仍然挂在脸上,却不再让人觉得恼火,稍微改变嘴角的曲度和眼底的暖意,它就能变成一个温暖的笑。
“我刚刚看到你了。”成步堂说。他的手被捧住了,御剑的左手盖住了他的大鱼际,“所以没注意。”御剑的右手握住了那根流血的食指,“我在想你有没有伞。”
检察官拿起那只手,在成步堂思索措辞的时刻,将手指塞入了口中。温暖的黏膜覆盖住伤部,疼痛一并被熏烤得温和。舌尖绕过指甲,毫不在乎地舔舐着。一圈,再一圈。
直到血迹被彻底溶解,眼前人才拔出那根指头,忽然暴露在空气里的手指发凉,伤口缝隙似乎被津液填补、修复,他盯着御剑为伤口重新裹上手帕。
“要记得消毒。”方才把他的手指含在嘴里的男人说道,“别让它发炎。”
恍惚中,成步堂希望那道伤口可以留疤,瘢痕组织密密缝织记录他此刻的心情,把这段回忆钉个孔,高高挂在记忆的门楣。他很享受在被固定住面颊那一刻御剑的惊愕,双唇相撞,鼻尖磕碰,轻微疼痛过后黏膜紧贴,呼吸凝结水汽,吻便更为湿漉漉。
成步堂扯开他的肩膀,等待灰眼睛在聚焦回他的脸上,御剑勾起食指擦去嘴角的残液。
“我没有原谅你。”
御剑的手挡在嘴角,眉毛摆成忧虑的形状,嘴里发出一声错愕的笑:“我明白。”
或许成步堂知道这是一个梦,但深陷其中时,他仍然感受到了心脏微微震颤。“我知道你的痛苦。我全都知道。”
“你知道。”他重复道,苦笑仍然挂在嘴角。
“为什么不来找我呢。”成步堂补充道,“在我们看完那部戏之后,你就离开了。我甚至没有得到一个预警……”
“我只把这世界看作一个舞台,每个人都扮演着一个角色,而我的角色是个悲剧人物。”御剑后退一步,说道,“我站在那里,我听到了这句话。我感同身受。成步堂,我不能再在那种情况下,待在原地。我无法对发生的事情都置之不理,继续走下去。”
御剑的神色中露出罕见的痛苦,灰眼睛再度变得湿润。身着蓝色西装的男人再次被定格在那双眼睛之中,他又一次被审视了。
“他们都已经离开了,严徒海慈、狩魔豪已经进了监狱。”
“但言语给予的诅咒不会消失。”梦中的御剑低声反驳道。
他一时语塞,无力再次奋起辩驳。
“好吧。”成步堂听见御剑说,那双手握住了他的右手,四指柔软的指腹触碰负伤的食指,直到成步堂能够感觉到他指尖微弱的心跳。御剑轻声说着,仿佛在念一句咒语——
“它会很疼,它会留疤的。”
美人 鲍西亚:那么去吧!在那三个匣子中间,有一个里面锁着我的小像;您要是真的爱我,您会把我找出来的。
在那场惊得他一身冷汗的幻梦过后,成步堂并未试图去解释这一切。深夜两点,他坐在卫生间中清洗血迹,直到它不再难堪得在法庭上闹笑话。三点时他给御剑发送了一条道歉短信,谎称是委托人紧急联络。五点钟,他看到一个已读。
在食指伤口反复发炎的过程之中,他和御剑隔着矢张仍能做一对正常的朋友。推杯换盏之间,他们可以做一阵子目光追逐游戏,对视,移开,闪躲,直到酒精让视线模糊。成步堂在糊里糊涂间也会有错觉。或许这都不重要,我会变得不在意的。
每当此时,已经进展为甲沟炎的伤口就会刺痛,提示他不该忘却。
夏天在势均力敌的沉默中草草结束,初秋的时候他收到一条来自御剑的信息,他不日便将再次离开本国,进行为期数月的进修。成步堂盖上手机,把它丢进脏衣篓,自嘲地想:好歹这次他学会了提前告知。
他没有回复那条信息,而是再次穿着“两万一千”外套坐在居酒屋里,点了跟几年前一模一样的梅酒,夜晚降临,成步堂听到那个熟悉的粗嗓音响起,仿佛时间倒置,回到他还没上庭前的日子。
“成步堂!”后辈惊喜地说道,“前辈,好久不见!”
他热忱地在成步堂旁边坐下,谈起那次首演。成步堂不好意思提及的是,那次东环剧场的观剧进行到尾声时,他鬼使神差地随着御剑提早离开剧场,没有看完后辈的谢幕。成步堂想起在那之后似乎就没再听闻后辈的名姓,显然他在戏剧这条路上也没能顺风顺水。
“在那之后,我就没有再接到好的角色。”后辈向他大倒苦水,“我甚至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前辈,你看过我的巴萨尼奥的,可能我不是很好,但也没有网评说的那么差吧?”
成步堂想起他在台上时的样子,不置可否地咧嘴笑笑,说了几句俗常的安慰话。
“其实我是知道的。你知道导演说过什么吗?”后背双颊酡红地盯着杯中物,“你看起来根本不爱鲍西亚,也不爱安东尼奥。你看起来就像个自恋狂。”
“是原先那个老头吗?”成步堂回忆道,“他好像对所有人都不满意。”
“我说,我当然爱鲍西亚,她是我富有的妻子……可我为什么要爱安东尼奥?他是我的朋友啊?”他转过头来看成步堂,大声说道,“我是同性恋吗?”
他恍神,手却捏紧了茶杯,同时,化脓的伤口裂开了,刺痛转为钝痛绵延。
“男人会爱上好朋友吗?”后辈仍然在说话,“我演不出来啊。巴萨尼奥爱安东尼奥吗?他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成步堂半心半意地笑了:“或许吧。”
“我承认,安东尼奥看起来就是个男同性恋。”后辈说道,“他像个孤苦无依的男同性恋,一直游荡在舞台上,他暗恋巴萨尼奥。实际上他们就是这么安排的,因为更有意思。”他夸张地摆着双手,“可我做不到,我完全做不到。我永远,永远都没办法做到像别人那样——”
“同性恋哦……还要面对男人,做得很深情的样子,我做不到……”
他趴在桌子上,拳头砸得玻璃杯嗡嗡震动,嘴中又发出难听的呜咽声。一旁成步堂心烦意乱地扯开领带,向后倒向靠背,他原本不想施加评价,但这时辰不好,他在意的物件一一离他远去,御剑怜侍登上飞机,东环剧场关闭大门,成步堂龙一却只能坐在这里听一个愚者讲话。
“那又怎么样呢,同性恋。”他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句话,“单单因为这个原因就放弃,也太傻了。”
后辈睁大眼睛,眼眶红肿,大梦初醒道:“什,什么?”
“巴萨尼奥也不是说了吗,”成步堂大声说道,曾经用铅字印在剧本上的字钻入他的眼睛,又从他嘴里涌出,“我爱我的妻子鲍西亚,就像我自己的生命一样!”
“可是我的生命、我的妻子以及整个的世界,在我的眼中都不比安东尼奥的生命更为贵重。”
他将手放在咽喉处,又向前抬起,划过一个真诚的角度,念白继续:“我愿意丧失一切,把它们献给这恶魔做牺牲,来救出你的生命。”
这是不合时宜的,这里并非是东环剧场的舞台中央,也不是威尼斯的法庭庭审现场,听他如此演说的人并不在眼前,而成步堂龙一也不再是二十岁。更可怕的是,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救出了御剑怜侍。
成步堂龙一好像永远无法做出绝对正确的选择,他不是那个一举猜中正确答案,带走爱人之心的巴萨尼奥。
他忽而站了起来,在桌旁推开了那盘土豆炖肉:“炫目的金盒子,我不要你;”他又推走了那盘美味的煎饺,“你,惨白的银子,在人们手里来来去去的下贱的奴才,我也不要你。”成步堂将盛有苹果块的小盅放在了手心,“可是你,悲伤而寒碜的铅盒子,你的形状只能使人退走,一点没有吸引人的力量,然而你的质朴却比巧妙的言辞更能打动我的心。”
“我就选了你吧,但愿结果美满!”他说道,“但愿吾爱能够从此属于我。”
成步堂知道他醉了。如果这是在平时,他会拦住后辈的号啕大哭,把他丢进一公里500日元的出租车了事。但他现在一并被酒精打倒了,双颊酡红,思维飘忽,只有眼睛仍然明亮,念白仍然清晰。
“呜……呜。”后辈抽着鼻子拍掌,居酒屋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成步堂转头观看,发现削萝卜的厨师都已经放下了菜刀,为他鼓掌。
“我知道我就是不行!!!”后辈的哭声更加响亮,桌子上满是他的泪水和鼻涕,“我就是……比不过……比不过你啊……成步堂前辈……”
成步堂乖乖拉开椅子坐了回去,心绪紊乱地又呷了一口酒。他没有打击后辈的意思,可惜为时已晚。
“到底差在哪里啊……呜呜呜。”后辈仍然哭得惨烈。“我难道这辈子都没办法再成为合格的演员了吗?”
比我稍微好一点,我还没成为一个够格的律师,就要成为同性恋了。他心烦意乱地想着,暂时忽略了呜咽的后辈,开始喝那杯新上的大吟酿。一杯见底,女招待递来一个切开的苹果,他茫然地回头确认:“我没点这个。”
女招待满脸笑容地回道:“这是老板娘送的。她夸小哥迷人呢。”
成步堂谢过店家,咬开那个苹果的红衣,咔啦咔啦,果肉汁水四溢,甜美无比。这一下仿佛吃了灵丹妙药,他手指的伤口也没那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