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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ENE 01

第一章

男主角 巴萨尼奥:她芳名鲍西亚,美貌贤明不逊于卡托之女布鲁图斯的鲍西亚。

收到西装成衣的那一天,成步堂如约将它穿来了事务所。两万一千日元的价格,穿着效果极为一般,他的上司看着身前的褶皱欲言又止,不舍得用一句客观评价把下属的活力四射给浇灭。为了锻炼发言,他们如约进行了法庭演练。时间过半,在听完了整场成步堂热情洋溢的念白后,绫里千寻示意他停下休息。

“法庭不是话剧舞台。”千寻给出一个评价,又像是怕刺伤实习生的心般语音一转,“你不能在证人台旁边走来走去,成步堂。”

“我以为可以在拿取证物供证人指证的时候可以……”他挠着后脑勺的头发,解释道。

“随意走动的话,法官可能会判藐视法庭。到时候你连为委托人辩论的机会都没有。”

“我会再练习的,所长。”他说着,嘴角和肩膀一同下垂,脸上诚实地写上了失落。

“还有,律师发言的有效程度并非由声量决定,成步堂。”千寻试图引他思考,“在音量方面,你的确得好好调整。但从整体效果来看,你的语言风格并非一无是处。”

剩余的几句评价,成步堂只听了几句,绫里千寻是个好导师,带着毫无经验的自己上法庭像是把一个五岁小孩塞进花童服里。他不该想着一步登天的。

因天气燥热,成步堂在电梯里将西服外套脱下,里面的衬衫皱皱巴巴,领带勉强成了结,这是他照着图片教程的珍贵学习成果。

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模样,他像个被塞进廉价西装的保险推销员。什么金装律师,什么远大理想。他甚至无法将自己和御剑怜侍的半身照并列摆在一块。

还不够。他默不作声地气恼。还不够。虽然花了不少时间把律政剧给赶出自己的大脑,也跌跌撞撞地集中精力通过了司法考试,但一切这才刚刚开始,他要重走这条他人飞速跑过的路,循着那串显眼的脚印前进。

他穿着那身“推销员”装扮进了居酒屋,和吧台上的另几个上班族坐在一起,面面相觑。但很快,他身边的位子便空了出来,一个模糊的人影侧过脸,朝他搭话:“成步堂?是你吧!”

看到那张脸,成步堂难免会想到更多糟心的事情。比如说在提交转专业申请时,院系导师那张写满不认同的脸,他劝诫成步堂放弃一时脑热的想法,不要错过正如日中天的学生剧团工作。彼时,成步堂龙一是班级里常驻的男主角役,在各类以年轻男性为主角的剧目里尤其热门。在选角导演的眼中,他眼里清澈的单纯能够买来每个命途多舛男主角的演出机会,他们看到他就会想起罗密欧在维罗纳城门下怒吼的那一句“我是命运的愚夫!”

一切想来皆如前尘往事,讲来也成了陌生人的故事。眼前的后辈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他是那个接替了成步堂位置的人,现在已经临近毕业,几个月前拿下了一个业内新人奖和几个校内奖项,正在为剧场出道而努力。

“恭喜法考顺利通过,啊,现在应该已经是律师了吧?不愧是你,成步堂。”他讲完了学生剧团的情况,才正式询问起成步堂的近况。当然,赞扬仍然真诚,只是此时此刻无法令听者信服。

“我还记得你走的时候。”他兴致盎然地回忆着,“就像是有预兆似的,我们那时候正在排练法庭戏……我记得是……《威尼斯商人》,对吧?你演的男主角,巴萨尼奥。我是B卡,你突然离开的时候,我还没怎么上手呢。”

没错,他的最后一部戏,一部含义复杂的喜剧,莎士比亚名作。犹太商人将钱借给意气风发的男青年巴萨尼奥,供他前去迎娶心爱的贵女鲍西亚,前提是他的朋友安东尼奥必须提供一磅血肉做担保。而他没能及时赶回来,导致朋友上了法庭,险些被割掉心口的肉。

他的角色有些傻里傻气,爱朋友也爱姑娘,风流倜傥,债台高筑,演这样的角色对于那时的成步堂龙一来说很容易,二十岁的他就是巴萨尼奥,满腔热血时常溢满头颅,意气风发的同时散发着难以解释的愚蠢幼稚,不计后果地去达成梦想。巴萨尼奥杨帆启航去迎娶鲍西亚,成步堂龙一为了一张剪影翻开了六法全书。

“……你的确演得很好,成步堂,你是活的巴萨尼奥。”后辈夸赞道。

如果在两年前,成步堂会为这句赞言开心一整天,而在今天,他却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复杂神色。他不是演员,他是货真价实的律师。

“我已经不是演员了。”他说,“别看我这样。我还没有站上过法庭呢。”

“舞台下的人可比法庭上的人多呢。”后辈玩笑道,“你是男主角啊!对你来说肯定不是问题。”

“法庭可不是舞台。”他的声音比自己预计的更要严肃。

他们不约而同地放下了酒杯。叙旧的氛围已经逝去。

“那是肯定的。”后辈说道,“虽然我不知道事情的原委,但是那一定很重要。”他怔了怔说道,“你站上的是真正的法庭,和我们不一样。”

成步堂拿起玻璃杯,冰球已经化了一半,清酒的品质和他身上的西装一样廉价。“……我只希望站在法庭上时,能有站上舞台时的一半自信。”

他可以在此刻气恼,低叹,也可以喝干他面前的那杯酒。可是他没有办法伪装成一个律师。也许在法庭上,成步堂龙一仍然能够夺取所有人的眼睛,可唯独有一双灰眼珠子不受他的控制,它会看破他的矫饰,继而闭眼,再次消失于黑暗中。

挚友 安东尼奥:我只把这世界看作一个舞台,每个人都扮演着一个角色,而我的角色是个悲剧人物。

再次踏入东环剧场,成步堂并没有像二十岁原定计划那样从后台走出,华丽登场,而是拿着赠票的票根坐在五排十一座,斜靠着靠背。他看着同行人的侧脸陷入深思,男主角巴萨尼奥的念白从舞台音响处传来,钻入他的耳朵。

他的大学后辈已经登上东环剧场成为主役,站在舞台上熠熠生辉。“巴萨尼奥”的念白从他口中如金属球般逐个落下,铿锵有力,成步堂跟着在唇间默念完整段,无可奈何地想起了当时的自己。他也曾背过这些段落,这些台词比法条好背。

他把脸缓缓侧过一个角度,有意无意地再次将视线挪向右手边,御剑坐姿端正,不似成步堂跨腿撑手,占据了扶手和过道的空间,注意力还胡乱地游动,御剑怜侍完全沉浸于戏剧演出中,呼吸随着台词的起伏而动。

后辈给的赠票有两张,没必要浪费,真宵在成步堂拿出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包含中场休息的演出时间,三小时,大将军都没法让她在软座上安分那么久,遑论一部台词饶舌的外国戏剧。

剧场,莎士比亚戏剧,他只能想到一个人。如他所料,拍下照片发送请求后一小时,检察官在午餐时间回复了他,具体到时间地点和交通方式。在坐上阿尔法罗密欧的时候,成步堂还在调侃御剑那捉摸不定的档期,驾驶座上的人却没有板着脸回敬,他只是挑了挑眉毛,在成步堂坐上副驾后,打开了车载音响。

御剑今天心情不错。这至少表示工作上没人烦扰他,以及他喜欢这次突然的邀约。他想。

坐进了剧场十五分钟,他又在想:这家伙面对冗长的对白,和穿越百年让许多人笑过的干瘪笑话也能看得入神,他真的心情不错。这种想法让成步堂舒心。他至少做到了检事局八成以上的人难以完成的壮举。

舞台上,巴萨尼奥已经找到了他的好友安东尼奥,而后者忧郁地坐在一角,看着好友热情洋溢地介绍着自己的意中人。而后,他用巴萨尼奥和他之间的友爱作为担保,向他借取三千金币,用于迎娶美丽的贵女鲍西亚。

在舞台上的时候不觉得,但出了社会才知道这种行为的荒唐,成步堂看着巴萨尼奥的脸想道,他如何能觍着脸去要求朋友为他迎娶美人而付款呢?也许只有天真才能够掩盖这种愚蠢。

他把脸转了过去,默不作声了一阵,后辈的嗓音比成步堂的更为浑厚,更像个中年人而非活力四射的青年,他的每句台词都中规中矩地从嘴中吐出,缺了轻松快意。成步堂知道他十分紧张,这是笑得发僵的脸庞无法遮掩的。

于是成步堂开始默念所记得的台词,剧本朗读会上所做的笔记也一条条出现在脑海,他的确有自己的一套方法,他演过巴萨尼奥、拉山德和塞巴斯蒂安,早就把陷入爱情的青年男子给研究了透,那时候他深陷热恋,戏剧映照着他的人生,他可以每天都演一遍罗密欧。

他不该想这些的。欣赏戏剧吧,他告诫自己。

“成步堂。”他听到御剑小声说道。

“嗯?”

“你的脚。”他提示道,成步堂的鞋尖蹭着御剑的手工皮鞋跟,他知趣地缩回了脚。只见御剑还是正襟危坐,甚至身体前倾,聚精会神地听着每一句台词。

他听见舞台上的巴萨尼奥发出一声叹息。

“御剑。”成步堂小声说道。

“什么?”他回应道。

“你知道这是喜剧吧。”成步堂说道。

“……唔姆。”

“但是你在前面好笑的桥段也都没有笑啊。”

御剑飞快地做了解释:“在剧院里面笑出声来,会让邻座困扰的。”

“不过那些笑话也都是几百年前的英国人写的,没有很好笑。笑不出来的话也不会有人怪你的。”成步堂说道。

舞台上,剧情已经演到了安东尼奥答应巴萨尼奥的情节,他们二人抱在了一起,在放手时,巴萨尼奥快活地转身,而安东尼奥却慢了半拍,他捏了捏手,才跟上巴萨尼奥的步伐。

他们沉默了一阵,御剑的声音又从旁边传来:“除了笑话之外,其实还有别的亮点。布景和服饰就很不错。演员也……出色。”

“也是,古典戏剧很衬你。”成步堂说道。

他的确喜欢,这场演出的服饰设计采用了路易十五时期的男装风格,和御剑曾经定制的狩魔风格大衣十分肖似。

鬼使神差的,他忍不住多说了一句:“你就像安东尼奥一样。”

“什么?”这句话让御剑的目光从舞台上收回,他转过脸来,神情茫然地看着成步堂。

“没什么。”他最后还是改口了,“我突然想起了当时在舞台上的事情。”

他做得很好,巴萨尼奥的首次试镜,他成了五个候选人之一,第一个星期,他背下了大部分的台词,第二个星期,参加了剧本朗读会和初步彩排,第三个星期,他看到了那张报纸。他把御剑怜侍二十岁时的半身像剪下,贴在剪贴簿里。随后,一场热恋降临了,他彻底掉进了青年时代的乱麻里。

现在想起青年是自认为的海誓山盟,只能感到愚蠢,二十岁时,他真的理解爱情二字的重量吗?

轻飘飘说出“爱情”二字不过如同一阵风吹,等到他被污杀人,真相大白,迷恋便消散了,痴情就褪色了。仔细考量来,那爱意的源头也变得模糊,至今不可考。

回过神来时,成步堂的眼睛已经不再对着舞台了,他的目光松松地锚定了同伴的侧脸,绚烂灯光在御剑怜侍的缺乏色彩的灰眼睛里浮游,他露出一种介于好奇和愉悦之间的松弛神情,下颌放松,双唇微张,眉间皱痕褪去大半。有时观者会因受震慑而忘记他的英俊,但在这场合之外,若有谁鼓起勇气多去看两眼,就能看到除去威严之外的柔软表情。

如果成步堂能控制自己的目光就好了,或者,如果御剑是个乏味的常人就好了。可他的快乐看起来如此平静,甚至会跟着乖张的弄臣角色不自觉地轻笑。

而霎时,那双灰眼睛又黯淡下来,御剑微微低下头,侧过脸来,与成步堂四目相对,那双眼珠掠过他的双眼,又滑落在座椅把手旁。

“怎么了?”他轻声问道。

御剑皱眉以对。“成步堂……”他轻叹一口,“你的脚。”

他彼时才意识到,皮鞋的前端贴着御剑脚底,故而每当他调整姿势,就会轻轻敲击御剑的足部。成步堂第二次把脚收回,他隐约知道原因:每当他想要转头偷偷观察御剑时,他的脚便会一同转过角度,贴着另一人的足弓。

“抱歉。”

“你该坐得好一点。”他告诫道,“……不过这里的位置的确很挤。”

“你不常来这里看剧吗?”成步堂问道。

“我和老师还有,严徒海慈来过几次,他们喜欢听《唐璜》。”御剑低低地回复道,“他们都会订包厢,我没有一个人来过。”

“的确很像他会做的事。所以,你也喜欢歌剧吗?”

“不……”御剑迟疑地开口,“他们会带其他人一起来,然后在包厢说些别的。我一般会坐在离门口更近的地方,拿着文件。”

不知为何,成步堂很讨厌那副场景,在唐璜的歌咏中,狩魔豪和其他位高权重者在包厢中低声做着利益交换,而御剑只能默默坐在阴影中,听着交响乐池里传来的回声。

“唐璜,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再演了。”成步堂轻轻地说。

御剑在他没有侧过头的地方轻叹一声,眉间沟壑更为深刻,他看着即将起航迎亲的巴萨尼奥拿走了借来的钱财,又将挚友安东尼奥留在原地,空置的舞台中,安东尼奥默默地离场,走向后台。

刹那间的红光闪过,乐池里仿佛再次充满了弦乐团们密密麻麻的人头和乐器剪影,《唐璜》终章的音乐响起,御剑曾默默地、默默地数着时间等待它结束,努力在咏叹调中辨认狩魔豪的指令。

“御剑?”他听到成步堂说。

舞台上幕布已经拉起,而四周的灯光亮起。第二幕已经结束了,中场休息开始。他臆想中的乐池和唐璜都不存在。

“你没觉得无聊吧?”成步堂问道,“还是说这个位置的问题?毕竟你习惯了包厢……”

“我一点都不喜欢包厢,我也一点都不喜欢《唐璜》。”御剑听见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