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03
第三章

假扮作律师的鲍西娅:我对于这件案子的详细情形已经完全知道了。这儿哪一个是被告,哪一个是原告?
他忘记了人还可以做那么久的梦。仿佛这一生都在他眼前静默地播放走过,小时候的鸟是灰白色的,硬币掉落没有声音。到了学级裁判的时候,只有九岁御剑怜侍的反驳声清脆响亮。接着,他又长大,走到了排练室、舞台的中央,直到舞台上空飘下一张御剑怜侍的半身像剪报。
成步堂怔怔地看着那张突然出现的剪报,四周仍然站满了一同排练的同学。成步堂匆匆把剪报塞进了兜里,转头打量台上布景。这里是法庭,威尼斯的法庭。
台本上的文字也不再模糊,巴萨尼奥的台词一句句显现出来。身旁的同学们也活动自如,他看到那位后辈正在大声背着台词,法官、民众都穿好了戏服。道具组正在摆放证人席的雕花围栏,灯光组正在协调打光方案。一切看起来都正式极了,就像他原先理想中的二十五岁,成步堂站在东环剧场最中央,成为举世夺目的戏剧新星。
虽知这不过是幻梦一场,成步堂仍然心潮澎湃。服装助理递给他一把刺剑,共演的同学们为他让出一条道,导演老师正站在法庭布景的旁听席过道上,见他来了,便喜笑颜开地上来拍肩:“成步堂!好好表现。把你平时的那种感觉散发出来就行!”
“什么感觉呢?”成步堂问道。
“就是那种恋爱的感觉,热烈的爱情!这场戏的要点就是,你是个刚刚和梦中情人结婚的男人,但你的好友身陷囹圄,你要在陷入快乐的同时,体现出你对友人的忠诚和爱。准备好了吗?东环剧场给我们的排练时间并不多。我们立即开始吧。”
“好的,老师。”成步堂摸着头发说道,“我会最快地过一遍台词,稍微给我一点时间……”
“是这样,夏洛克会从右侧上场,安东尼奥则会坐在中间的被告席上。法庭布景和我们排练时的有些不一样。鲍西亚不会从中间走上来,而是从左侧走到辩护席上——她假扮辩护律师为丈夫的朋友辩护,为了掩人耳目,只能站得远一些。”他为成步堂做了讲解,“你的活动范围只有旁听席。”
“我明白了。”成步堂点点头。
“你有些莽撞,时不时会站起来,走到你挚友的背后,为他说话,但也仅限于此。你看着假扮作鲍西亚的律师,觉得这个青年人有些眼熟,他如此才华横溢,又俊俏美丽,你糊里糊涂的,有些着迷。”
他听着这指示,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他认不出来那就是他新婚的妻子,但又对那个辩护律师着迷?”
“没错。”导演说,“有什么问题吗?”
“如果他真的爱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呢。”成步堂说,“没人会认不出他的爱人。”
导演静静地听着他说话,在梦境的模糊视界里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是吗?你也能认出来吗?你能认出来那是你的爱人吗?”
未等成步堂回答,忽而从天顶掉下来一方深红色的帷幕,导演大声叫嚷着,从他身旁离开了。他茫然地站在旁听席上,不知何去何从。
“安东尼奥”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而鲍西亚的演员还没有就位,他只能看到辩护席上空着的座位。
鲍西亚去哪里了?
他的目光滑向“安东尼奥”,椅子上的身影很熟悉,那身十八世纪的礼服是东环剧场一直使用的,可那个背影透露出的熟悉感却令他想去探究“安东尼奥”的正脸。
不知何时已经导演已经喊了开演,他听着“公爵”宣布庭审开始,原告开始陈述案情,台词听来却奇奇怪怪,不像是剧本的原台词。他想要提出质疑,却发现导演老师已经无处可寻,四周舞台长出墙壁和庄严肃穆的雕花装饰。
“安东尼奥”的身形也变得更为明晰,他忍不住在讲述台词的时候多看了几眼,抬起头来的时候,却发现“公爵”已经改头换面,变成了地方法院的审判长。
不是这样的。他在心里想着。不是这样的。这场戏不是这么演的。
原告席变成了检控席,他侧头望去的时候,听到的不是犹太商人夏洛克的辩词,却是狩魔豪的声音。
“被告犯了罪责,哪怕是最为宽容的律法都不能将它免去。他必须受刑。”
不是这样的。他不是那个悲剧人物。我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不让他成为那个悲剧人物。
成步堂慌不择路地越过了旁听席的栏杆,带着占据脑海的慌张心思跌跌撞撞地走向了法庭中央,他摸着左侧领子,法兰绒的戏服上没有那个天秤葵花徽章,等等,我明明不是演员,我是个货真价实的律师,浓浓后悔从心的盲端生出。我要从东环剧场的中央下来,我要奔向那张剪影的所在之处。成步堂想。
他放弃了走上辩护席的想法,往被告席走去,他必须去确认那个人是谁,我为什么会认不出你?你到底是不是……
那个身穿红色戏服的男人低着头,在他走到栏杆前猛地抬首。幻梦中的幻梦如同云雾般即刻散去。
“卡!”他听见导演喊道。
“成步堂前辈?”他的后辈疑惑地说道,“你怎么走过来了?你的台词好像已经讲完了啊。”
“你……怎么在这里?”成步堂问道。
“我的角色是安东尼奥啊,你忘了吗。小川君今天请假了,我替他来排练。”后辈说道。
空中划过导演暴躁而响亮的声音:“巴萨尼奥不要乱走,回到旁听位置上。鲍西亚,假扮成律师的鲍西亚,准备上场。就从她上场开始继续排练。”
他退回了旁听席,感觉轻松许多。好吧,就像导演老师说的,他该看着鲍西亚了,他所爱的,假扮成律师的鲍西亚。
成步堂抬头,目光炯炯地看向辩护席。在那之上站着的是同样身着红色的男子,随着双眼聚焦,他的面目逐渐变得清晰。
即便他多加了矫饰,你仍然能够认出你的爱人吗?
“辩护侧已经准备完毕。可以开始参与审理叶樱院彩芽一案。”
身着一袭红衣的御剑怜侍站在辩护席上,镇定自若地说道。
巴萨尼奥 您就是为我挚友辩护的律师,我还不认识您吗?好博士,你今晚就陪着我睡觉吧;您可以睡在我妻子鲍西亚的床上。
深夜的巷子里闪着霓虹灯的红绿光,天气很冷,他们几人互相东倒西歪地在湿漉漉的小路上走着,矢张负责架着他们俩的肩膀,驾驶这毫无平衡性的三人六足向前走去,他醉得最厉害,成步堂其次。晚饭后送走了几位姑娘,二次会的饮酒就变得肆无忌惮,成步堂和没钱分账的刑警先生喝得尽兴,御剑坐在一角旁若无人地自酌,却偶尔把目光萦绕在他脸上。他在心里数数,御剑偷看他一次,他就多喝一杯。
三次会的时候,他实在请不起客了,矢张从便利店抱出几瓶罐装啤酒边走边喝,御剑拿了购物袋提着最后几瓶。跟着他们一路走着。
最后他们把矢张丢进了出租车。御剑靠近车窗递给司机几张纸币,他吹出的气糊在玻璃上,和他的声调一样柔和。
出租车开走后,成步堂站在原地,口齿清晰地说:“你要现在就走吗。”
“我不会。”御剑看着成步堂道,“我不能再扫兴了。”
“还想喝啤酒吗?”他提起手中的袋子问。
御剑摇摇头:“喝点别的吧,比如说红酒之类的。”
“我家里有葡萄酒。”成步堂说道,“可能没你平时喝的那种好喝,但还不错。”
他们沉默地走上回家的路,相隔不近也不远,御剑没有去拿他手中的袋子,也没有刻意隔开距离。他们只是这样安静地走着。或许是借了酒精给的勇气,成步堂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和紧张。
到了公寓门口,钥匙掉进裤兜的底层,他掏了一阵,再次抬头时天旋地转,他看到御剑怜侍站在公寓走廊,颀长身姿配着斑驳陈旧的楼道瓷砖,恍惚间生出些许怀疑。
可他确实站在那里,等着成步堂开门,不是个虚影。
屋内暖气尚可,御剑说了句打扰了,便走了进去,成步堂将啤酒放在桌上,他的心仿佛此刻才开始切实地跳动,咚咚咚,心跳如擂鼓。
“成步堂,这里有衣架吗?”他听见御剑说,回头时他已经脱去了黑色大衣,只着红色西装。他的西装少见地发皱了,显然是因为一连穿了两天未换。
“没有。你可以放在沙发上。”他说道,呼吸粗重。
然后呢,挂完西装之后呢。他该怎么开口?谢谢你赶回来,还假扮律师为彩芽小姐辩护,还是说点别的,御剑你的西装很好看,你一起脱在沙发上吧。但他什么都没说,等到御剑把大衣摆好,坐在沙发上时,他鬼使神差地坐到了他身边,只是再度一言不发。
“喂,说点什么吧。”御剑开口。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随便说点什么。”他的语气有些烦闷,“别把这个任务交给我。”
在催促下,他看向御剑的袖口,注意到它格外的薄,而后目光向上延伸,直到腰部的褶皱,领子末端,然后,他看到了不寻常的东西,一个鲜红色镶边的米兰眼出现在御剑的领口。
有如神助,成步堂顿悟般将手覆在眼前人的双肩上,用不容置疑的温柔力量将他推向沙发布面。毛麻丝混纺,和当初那件蓝色西装的料子一模一样,成步堂曾经被这料子惊艳,这触感他不可能认错。
“喂,成步堂,你……”
御剑的银色发丝在沙发扶手上散开,他认命般理了理额发,脸上却没有多少不快,只有烦忧,他仍在担心些什么。
但成步堂知道一切,他的大概计算表明他曾踏入一个阴谋,从此如同脚底站上熟烂的玫瑰花瓣,再也撇不去。
“你平时不穿带米兰眼的西装。你定了这一身吗?你新定的,就在那次之后?”他问道,衬衫的布料已经被汗浸透。
御剑的回应是皱着眉的轻笑。“这是和那身Loro Piana的蓝色西装同时定的。同一批料子,只是颜色不同。我那天上楼去试的就是这件。”
“你不知道我的尺寸。”成步堂说道。
“我被人量过无数次的尺寸,大概也学了一点要领。”御剑驳道,“而且你的身材很普通,所以衣服不难做。”
他没空去思考就那一身是御剑帮他定做的,还是侍应生送来的一衣架都是。检察官的薪水真的有他所说的那么微薄吗?成步堂不知道身下人为什么嚣张依旧,明明现在他的状态岌岌可危,完全倚仗成步堂的仁慈或暴虐。
他早就准备了这一身西装,又定做了无数假想中成步堂会穿的西装。在拿到他的律师徽章之后,御剑便穿上了这身不合季节的薄衣服,只因这件和那套衣服相配,还缝上了同样的手工米兰眼。
“你没有想过怎么那些西装该怎么办吗。就一直堆在裁缝店里?”成步堂追问道。
御剑微微蹙眉,仿佛被戳中了反复思考的心事,他开口:“你生日每年都会有一次。还有新年和圣诞节。”
“那你得送好几年。”他有些好笑地说道。
好了,这些轻松愉快的聊天是时候该结束了,成步堂想。体温在上升,他们交互的气息变得浑浊,酒精和体味充溢鼻腔。
“所以那天,”他锁紧了那双灰眼睛说道,“你就是穿着这件西装,站在辩护台上。”他抚摸过那道鲜红的细缝,食指上的伤疤被西装布料亲吻,酥麻异常,“这里,塞上了我的律师徽章。”右手手指破开了手工米兰眼,继续深入,直到把手工缝制的针脚都给戳破。
他满意地看着那个孔洞变得扭曲,丝线崩裂,鲜红色的镶边不再是一个完整的环。这也是阴谋的一环,他提醒自己,首先穿过此处的并非成步堂的手指,或是他送出的花朵,而是他的律师徽章。这是一场阴谋。
御剑脸上浮起心满意足的浅笑进行挑衅,像在听一个笑话:“我没什么可反驳的。”
“反对无效。”
“你不是法官。”他说道。
成步堂没有继续和他唇枪舌战,只是终于倾身,去全心全意地亲吻眼前多次入他梦境的身影,柑橘的香气停留在鼻子旁,舌尖带着梅酒味,多尝几口也不会完全褪去甜度。他恐吓般咬过下唇,上下齿列却颤抖一阵,仍然是没有咬破皮肤。
他想说很多话,可那些无用的言语就像巴萨尼奥的所有台词一样,应当被他塞入记忆的回收桶里。现在什么都不必说,他要拿走属于自己的一切,无论是那身西装还是御剑怜侍的吻。
他掠夺津液,掠夺黏膜的安宁,掠夺不再充足的空气,终于,他松开了已经开始轻咳的御剑怜侍。
咳嗽持续了一阵,御剑如他梦中那样勾起食指擦着嘴边的液体。而成步堂正在松开他胸前的领巾。
“我获得赦免了吗?”御剑问道。
弄坏了米兰眼的成步堂扯开他的西装,干脆利落如同给苹果脱去红色的皮。他们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俩都等了挺久的了。
“没有。”成步堂说。扯开了衬衫领口,顺手把“两万一千”外套丢在地上,它已经永远地失去效用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