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14
第十四章

王宫正殿内,两侧的照明火盆内火苗高燃,照亮伊西斯的肌肤,她正襟危坐于黄金王座上,头戴红王冠,妆容精致,姿容华丽。在臣民们看来,这一派庄严肃穆,无疑强调了伊西斯的正统性,周转数百年,她仍然是象征黑土地王权的女王——只有得她恩准才能登上王位。
她身旁立着一张更为华美的王座,此时却空置着,在伊西斯的右手边,端坐着赫利奥波利斯的贵客,爱与美之神哈托尔,她满意地看着仆从们打开正殿的门,侍女们撒下香气扑鼻的花瓣,两位勇士开道,在人群中央,上下埃及之王荷鲁斯走入正殿,他手中持有一把宝剑和一些金饰,那是他作为将领斩获的战利品。
“荷鲁斯大人。”哈托尔小声说道,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荷鲁斯,年轻国王毫发无伤,举手投足间足见坚毅之气,荷鲁斯在王座前站定,抬起宝剑,说道:“努比亚军队已被击退,黑土地再次成功宣告了它的伟大。这是努比亚将领的金饰与宝剑。我将它献给黑土地的女王。”
伊西斯点头,示意仆从拿托盘接下金饰和宝剑,“恭贺您凯旋归来,上下埃及之王、名正言顺的埃及王子、风之使者荷鲁斯。您才是黑土地的荣耀。”
荷鲁斯颔首,继续说道:“我带来了努比亚的俘虏,他们会成为新的劳工。截获部分财物俱以悉数收入赫利奥波利斯的囊中。”在他身后,一位将士将一筐金币撒在地面上,接着又是一筐银币,“希望这能让赫利奥波利斯更为繁荣昌盛。”
“只要由您治理,荷鲁斯王啊,黑土地必定繁荣。”伊西斯说道,最终虽是正式场合的客套话,但她真心实意为荷鲁斯的强大感到欣慰,她珍贵的孩子、最为可靠的盟友不仅是击败塞特的功臣,更是抵御外敌的良将。
荷鲁斯王踏过金币与银币铺成的地面,走至他的王座上坐下,黑土地之王终于回到王都,黑土地为其欢呼!
其余仆从与臣子们,在祭司的带领下呼喊数次荷鲁斯之名,在必要的仪式结束后,国王宣布凯旋宴会正式开始。
诸多美味食物被放在托盘中,由打扮艳丽、周身芬芳的仆役们呈上,舞姬从两侧大门内鱼贯而入,身着纱制裙服,头抹香油,摆动四肢献舞。宫廷乐师们各司其职,宫殿内响起轻松愉悦的音律,众人卸下此前的拘谨,开始谈天说地、共享美食。
身处宴会最中心的荷鲁斯此时却陷入沉思,他简单要了一杯葡萄酒啜饮。他闻着酒液的芳香,思绪飘得更高也更远,在仪式上,他右手的侧位是空置的,在荷鲁斯心中那里属于他的叔父塞特,一个念头如同被游丝牵引,在他心中不断盘旋。
如果塞特能够坐在我右手边,该有多好。
荷鲁斯再饮一口酒,他想起在神庙中,塞特嘴角的那一抹笑容。他真心实意为守护荷鲁斯而欣喜。若他能够从容参加酒宴,塞特是否会对他微笑致意?他见过他饮酒的模样,塞特难以舍弃杯中之物,美酒肯定能让他卸下防备,与荷鲁斯坦诚交谈。
荷鲁斯的眼神变得温柔,酒精让他内心发暖。
“荷鲁斯大人,你可有不适?”哈托尔关切问道,脸带红云,“我见您似乎有些心神不宁……您刚凯旋而归,是否太过疲累?”
荷鲁斯轻笑两声,微微摇头。他不应在太阳神贵女面前露出疲惫,哈托尔虽对他青眼相加,到底仍是太阳神的女儿。拉神对黑土地王位仍存有一念,荷鲁斯不能掉以轻心。
“多谢关心,哈托尔大人,不知您是否玩得开心?赫利奥波利斯的招待您还满意吗?”
哈托尔闻言展开笑颜,先是谢过伊西斯的陪伴,又是盛赞赫利奥波利斯的富足、王宫的舒适。“我喜欢这里,简直妙不可言!”她赞叹道,眼睛里闪着星星。
人类繁衍生息数千年,早已演化出尼罗河三角洲各地别具特色的风土人情,平日在太阳神身旁不与人类亲近的哈托尔,对周边所有事物都充满了好奇,要讨她喜欢不是难事。
“我还未曾向您道贺,见您凯旋归来……实在让我欣喜不已。”哈托尔赧然,将美酒捧在手心里,继续说道:“祝贺您战胜一切邪祟,荷鲁斯大人!”
“谢谢您。”荷鲁斯道谢。
他的母亲向他走来,自从上次的争端发生后,荷鲁斯并未和她私下谈话过,他的母亲此时视战争胜利为礼物,母子之间的争吵不能消磨掉她的喜悦。
“我们要把这场战役刻录在神庙的墙壁上。”伊西斯笑道,“每个人都会知道你的壮举。”
荷鲁斯点头致意,不发一语。若她知道是塞特保护了他,也许便不会这样洋洋得意。
“你还在想些什么?”伊西斯靠近他,抚摸他的小臂,“是否太过疲累?”
荷鲁斯答应过他的叔父要享受宴会,他也努力融入欢乐的人群,但直觉提醒荷鲁斯,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去做。阴谋正在蜜缸里酝酿,赫利奥波利斯的宫廷并不安全。
他的目光离开母亲的脸,而是望向了厅内的诸神与民众,在确认了在场人员后,荷鲁斯低声询问:“阿努比斯在哪里?”
伊西斯接收了他眼神之中的暗示,脸上显出错愕。她的确数日不见阿努比斯,胜利的喜悦占据了心灵。“他提早来向我汇报战事,而后便离开了。”伊西斯说道。
“阿努比斯再也没有出现过吗?母亲?”他再次确认道。“在他消失之后,库努牡也消失了?”
伊西斯在记忆里搜寻黑土地王子的身影,的确,在那日之后,阿努比斯就不见了。
阿努比斯的消失一定与尼罗河水有关。
荷鲁斯确认后,便走到窗口,他需要更多猎鹰眷属来收集信息。伊西斯在他身后,看见数片羽毛化作猎鹰,滑翔在空中,她脱离人群,走到他的身旁,只听见荷鲁斯说道:“母亲,你留在此处继续宴客,我去寻找阿努比斯和库努牡。”
伊西斯轻声叹气,一声响指过后,一只红雀停在她的指尖,她将它放在荷鲁斯的手心,说道:“它能够追随魔法气息,尽可能找到库努牡的位置。”
荷鲁斯将红雀放飞,母子二人一同看着鸟儿消失在夜幕之中。
他们二人知道,一场无形的战争即将开始。
一天一夜的搜寻并没有带来有效的线索,阿努比斯像是化作黑雾消失在了空气之中,无影无踪。唯一痕迹留在他乘船进入的城门口。猎鹰们密密麻麻地停留在城门上,一同望着荷鲁斯。
荷鲁斯握拳,所有猎鹰化作羽毛,再次回到他的翅膀上。阿努比斯不可能凭空消失,唯一可能的解释便是,阿努比斯主动抹去了所有行踪,只为掩盖他所行之事。
荷鲁斯展翅腾飞,他只能期望伊西斯的红雀为他找到库努牡的行踪,尼罗河神遍身河水,留下的痕迹难以消除。
庆典正是最高潮时,所有人汇聚在正厅,只有少数仆役在打扫宫殿各处,他飞至王宫的侧面,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引起了他的注意,此地的入口应当相当大,现在却像被用石块生生填上了入口,只留一个封死的门。
荷鲁斯降落在入口处,仔细端详门扉,阻挡入口的木块并不老旧,像是最近才堆叠上去的。一阵红雀的鸣叫划破夜空,伊西斯的红雀落在荷鲁斯的肩头,用鸟类的语言告诉他,库努牡的气息消失在此处。
“你做得很好。”荷鲁斯抚摸红雀,后者闭上眼睛蹭着荷鲁斯的手。荷鲁斯用强风破开新铺在入口的木块,走入内部,猎鹰的视线在黑暗中并不受限,一条阶梯深入底下,荷鲁斯带着红雀一同往下走去。
一个宽阔的空间内,绘有各类神明的立柱伫立在四角,墙壁上精致的图画表明,这曾是一个气势恢宏的地下神殿。荷鲁斯用火石点燃火把,仔细查看四周墙壁。一个高大的形象反复出现在壁画之中,他手中拿着象征王权的连枷与权杖,头戴冠冕,身旁站着头顶王座的女神,他们二人正向民众撒下祝福。
这里是奥西里斯的神殿。
荷鲁斯继续往深处走去,装点在角落的花卉和绿植都尚新鲜,应当是有人常来。规律的滴水声响起,荷鲁斯往花卉处走去,在确认花朵们并没有在渗水之后,他循着声音走向神殿内部的偏殿。
若他的直觉没错,荷鲁斯应当能顺着水声找到库努牡。偏殿的门虚掩着,红雀已经先他一步飞入室内,他推开门扉,手执火把照亮四方,未等他点燃照明火盆,所有明灯都已被自动点燃。此处虽为偏殿,但也装饰华美,中央并无神座,而有一个雕刻精美的石台,库努牡平躺在石台上不省人事。
有人在紧盯着我。 荷鲁斯想道,他转头四顾,却未见人影。这股力量比他想象得要更强大、更细微也更难被发现。
“荷鲁斯。”他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好久不见,我的继承人。”
一个头戴阿特夫王冠的影子出现在石台旁的墙壁上,生命之神与冥王向荷鲁斯展开双臂以示欢迎。停留在石台上的红雀受了惊吓,连忙飞回到荷鲁斯的肩膀上。
荷鲁斯站立在原地,不动声色道:“父亲。”
“我在图瓦特见证了你的胜利之战,荷鲁斯,你果然是个天生的王者。”奥西里斯说道,“作为父亲,我深感欣慰。”
正当奥西里斯寒暄时,荷鲁斯观察着库努牡,河神的胸膛正规律起伏着,显示他正处于睡眠之中,且噩梦缠身。
“库努牡并没有受到伤害。”奥西里斯主动解答他的疑惑,“他只不过是睡着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荷鲁斯说道,奥西里斯与他都有着极强的洞察力,均能看破伪装与矫饰,二者的交锋便更为直白。且冥王费尽心机来到人间,又如此坦然地面对荷鲁斯,必定是有事相谈。
“你知道的,自从我们赢得决斗的胜利之后,塞特便被监禁,而那些应当汇入图瓦特的灵魂们仍然走向迷途。塞特并不属于你的神殿。他应该回到图瓦特赎罪,引导那些亡灵走向往生。”奥西里斯说道,“我一直注视着人间,我知道你也不希望塞特继续被监禁。”
荷鲁斯沉着地思考着奥西里斯的话语,他所说的有一定道理,但看似明确的阐述之下暗含危机,“父亲,您还没告诉我,为何要让阿努比斯掳走库努牡?你可以一开始就找我商谈。”荷鲁斯说道。
奥西里斯沉默片刻又深深叹气,他哀伤地说道:“你知道你的母亲受了数百年的追杀与迫害,自然不愿意放过塞特,她只希望塞特灰飞烟灭。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兄弟走向灭亡,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前往图瓦特。”
他在撒谎。
荷鲁斯轻易地看破了他的谎言,他知道他的母亲并不愿意塞特死去。奥西里斯在隐瞒事实,他的计划没有那么完美,来找荷鲁斯商谈已是下下策。
“塞特不会离开人间,父亲,这是裁决的结果,我们都无法改变。”荷鲁斯说道。
奥西里斯的影子逐渐变得巨大,头颅延展至神殿顶部,那极具威压感的巨大头颅变得庞大,荷鲁斯能够察觉到,奥西里斯的双眼正在注视着他。
“你很聪明。能看破谎言。不错,荷鲁斯。”奥西里斯平静地说道,“你我都不能改变裁决的结果,但我们却都在试图救出塞特,你想过为什么吗?”
“父亲您是有何目的呢?”荷鲁斯反问道。
“我想要给予他救赎。”奥西里斯答道,“你不了解他的个性,除非有人压制,否则塞特的暴戾会给黑土地带来灾难,我与他生活数千年,我再清楚不过。”
奥西里斯的话如同一条蛇一般钻入他的耳朵,逗引着他继续思考,他的父亲狡猾地抓住了他的好奇心,荷鲁斯没有参与过塞特的生活,他的确不曾了解过塞特的过去,但他不会交出主动权。荷鲁斯知道如何去引起奥西里斯的不安。
“你在撒谎。”
“你知道你在质疑什么吗?”奥西里斯淡漠地说道,“塞特是迫害伊西斯多年之人,他是你的仇敌。难道你要让你的母亲失望?”
荷鲁斯只得将愠怒放在心底,他知道塞特的暴戾绝非来自于天性,而更像是出于恐惧。他像一只害怕被天敌捕捉的sha兽,不停地撕咬猎物来彰显自己的强大,实际早已遍体鳞伤。
荷鲁斯想要给予塞特的是自由,而非压制。
“抱歉,父亲,我不会同意你的要求。我会自己来处理此事。我会带走库努牡,并唤醒他。”荷鲁斯说道。
奥西里斯巨大的影子仍然从天顶上望着他。他不会让荷鲁斯心满意足地带走塞特,经历艰难险阻,他马上就要将沙漠引入图瓦特,封闭在冥界的王座上,怎能前功尽弃?
“看来我们二人的相似之处,比想象得要多。但是别让他骗了你,荷鲁斯。我曾经也像你一样,认为给予他自由,自己便能快乐。”奥西里斯说道,语气哀伤,“但他无法满足,塞特是吞噬黑土地的红土地,他永远会要求更多,连我自己也身死在他的疯狂之中。”
“您是什么意思。”荷鲁斯抬起头来,冷静地询问道。
“我知道你对他怀有柔情,就像当初的我一样。”见荷鲁斯神色不变,奥西里斯继续说道:“你想给予他自由。”
荷鲁斯没有回答,他知道这是一个陷阱。
“我当初给了他整片沙漠、军权和荣耀。你如何也不可能比我给的更多。你大可以继续善待他,但是别忘了,塞特是自由自在的沙子。”奥西里斯停顿片刻,继续说道:“他永远不会被你握在手中。 你会看着他飘向远方,你会发疯,你会变得和我一样 。”
“不是的。”荷鲁斯反驳道。
“ 你是我的儿子,你就像我,我们会走一样的路,爱上一样的人。然后重蹈覆辙。 ”
荷鲁斯双手汇聚狂风,他的怒火已经被彻底点燃,努特的风吹过火把与明灯,将它们悉数熄灭。奥西里斯巨大的影子彻底融入黑暗,只有一息尚存。
一个声音留在角落的微光里,奥西里斯低沉的笑声阴魂不散地传来,接着,他送给荷鲁斯最后一句话。
“你无法将他带出神殿,伊西斯会杀死塞特。”
他得意地最后看了一眼站立在偏殿中央的荷鲁斯,化作一片诡秘的影子,渗入地下冥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