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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ENE 13

第十三章

生命神殿的地下,四处残留着奥西里斯崇拜者的痕迹,贡品和仪式用具被恭敬地摆放整齐,在塞特掌权期间腐坏的家具和贡品已经被清理干净,鲜花和嫩枝三日一换,每日有尼罗河的活水被送入,使得神殿地下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获得生命之神首肯的阿努比斯顺利迈入神殿,他将昏睡的库努牡放在了神殿一角的石床上。这里是伊西斯都不得进入的密室,库努牡会很安全。

库努牡身上的水幕在石床上积成一洼水液,沿着边沿滴落,河神睡得很深,体内的药液保证他在泛滥季来临之前都不会醒来。

望着河神的睡颜,阿努比斯不禁心生愧疚,库努牡在他面前毫无防备,阿努比斯仍是他眼中诚实可爱的孩童,在饮下那杯茶之前,库努牡还在柔声安慰阿努比斯,希望他早日重展笑颜。

“这是为了大局着想。”阿努比斯喃喃道,“泛滥季之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火光照亮的墙壁上,混沌的影子纽结成团,塑出冥王奥西里斯高大的人影来,他浑厚低沉的声音从神殿中央响起:”他会感激你的,阿努比斯,你让他躲过了灾难。”

“奥西里斯大人。”

“你做得很好,我们的计划进展得很顺利。但别忘了,库努牡的消失必定会惊动赫利奥波利斯王宫。”奥西里斯说道,“我们要做好准备。”

阿努比斯颔首,道:“我会听从您的指示,但恕我直言,仍有一处纰漏需要修补。”

“你说吧。”

“在阿斯旺时,荷鲁斯曾经说过,他拿到了塞特的祝福。我虽然不信他,但也亲眼见到了沙漠在守护他。”阿努比斯如实说道。

“我在图瓦特也见到了这一幕。”奥西里斯说,“你的考量是?”

“他想要他的力量是不假,但他居然甘愿给予祝福。也许荷鲁斯并非从他手中夺取力量,而是真正获得了塞特的信任……他也许并不希望塞特消亡。”

“你的意思是?”奥西里斯打断了他。

阿努比斯沉吟了一刻,继续说道:“我想和荷鲁斯谈谈,也许他会同意我们给出的解决方法,让塞特前往图瓦特收集失落的灵魂赎罪。”

奥西里斯没有回复他,反而是轻轻地笑了几声,那笑声并不恼人,他再度开口,语气中多了和蔼的笑意。“我当然了解我的亲生骨肉,但阿努比斯,荷鲁斯是他母亲的战士,他的一言一行都是经过了伊西斯道授意,即便他对塞特有敬意,也不能违抗他对母亲。我了解我的妻子,她绝不会让塞特长久地活着,在黑土地上,她与塞特不能共存——当然,我完全理解她的怒火……如果我在那时能够劝诫塞特,化解误会,事情也便不会演变至此。”

“这并非您的错,觊觎王位,犯下杀兄之罪的人是他。”阿努比斯冷冷地说道。

奥西里斯长叹一声,带着哀伤说道:“但收容塞特的灵魂终归是我的责任,我有义务让他归于平静。”

“我明白。”阿努比斯低头道,“所以我会竭尽全力帮您。”

仿佛是看到了阿努比斯的决心,奥西里斯做出了妥协。“不过你所说之事,的确非同寻常,我会试试和荷鲁斯交谈,他毕竟是我的儿子,也许会听从我的谏言。但你就不必了,近期最好秘密行事,不留痕迹。”

“是,奥西里斯大人。”阿努比斯道。

奥西里斯的阴影若有所思地微微仰头,他的计划并非天衣无缝,身处图瓦特,他能力受限,属于奥西里斯的枝条穿过尼罗河水,通过调整细枝末节,来左右黑土地的政局,改变塞特的命运。

但荷鲁斯,他本能地不想与其交流。父子间的过分相似让奥西里斯感到不快,荷鲁斯继承了他的脾气秉性,比阿努比斯更有洞察力。没人想和另一个自己博弈与谈判,这就像一个人下一盘赛尼特棋,毫无趣味。

况且,据他所听所闻,奥西里斯对塞特的迷恋似乎在荷鲁斯的心里重演。

荷鲁斯仍对他们之间的相似程度一无所知……但奥西里斯会告诉他的,奥西里斯会教会他的。他要履行父亲的义务。荷鲁斯已经得到了红白冠冕和至高神的名称,他不该奢求更多,更不该奢求塞特。

荷鲁斯掬起一捧尼罗河水,将它洒在塞特的身上,黏腻红砂的痕迹淡去,那些水液顺着塞特的身体流下来。塞特本能地用手护住身体。

“走开……!”

荷鲁斯用温柔的力道将他的双手制住,安抚道:“现在的尼罗河水已经不由母亲管理,她的魔法被大大减少了。”

塞特察觉到,那些水液的确不再造成剧烈不适,但仍然用手臂护住脸颊。虽然虚弱,但本能告诉他,水不是好东西。

“马上就好。”那个温柔的声音说道,按压他手的力度却没有减小,塞特被暂时安抚,在过去的半天内,他都没能离开那个怀抱,但若是他在半天内还未殒命,也许稍作停留也没差。

一颗疲惫的灵魂需要暂时的休憩。

待到所有呕吐物都从身上被擦去之后,荷鲁斯才将他放开,他的全身缀满水滴,缠腰布被浸透,汗水味道混杂着尼罗河水之味传来,他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

阿斯旺的战争时何时结束的?塞赫美特的来访仿佛一个离去不久的噩梦,持久地影响着他的精神。他原以为荷鲁斯死了,但他没有,荷鲁斯还说过,如果没有他的祝福,他已经陈尸沙场。

“那是真的吗?”塞特低吟道。

“叔父?”

“那个祝福真的有用吗?”

荷鲁斯停止清洗他的小腿,他预料到,这是他与塞特真正关系的开始。他盯着塞特双眼笃定地说道:“红土地上重现了沙尘暴,而且是在敌方万箭齐发之时。这件事只有您能做到。”

塞特尽力发出两声笑,一股欣喜涌入他空荡荡的心,塞特仍然能够在战争中用砂砾效力,他仍然拥有部分战神的权能!他绝不弱小,即便是洇于伊西斯的尼罗河水之中,他也能决定战争的走向。

塞特拥有超乎想象的强大能力。也许他真的能够逃过这一劫。

因这个想法,塞特的双眼中再次燃起火焰,笑声不止。他抬头看见荷鲁斯的眼睛,新王随着他的笑声勾起嘴角,此刻塞特与他形成了联盟,那场战斗意义非凡。

在千年间,塞特为奥西里斯赢得了千万场战争,赢得无数城池与财富,一度将国境线推向迦南地。这些胜利从不属于他,而是属于黑土地和九柱神。奥西里斯想要战争,奥西里斯想要土地,奥西里斯想要通过战争获得和平。

荷鲁斯和他的父亲不一样。奥西里斯作为国王下达命令,而荷鲁斯作为战士来领受祝福。

而这一次荷鲁斯的平安归来,便是塞特最为得意的胜利。

“看来我还未失去全部能力。”塞特说道,“我本以为我要死了。”

荷鲁斯再次靠近,他的下颌线很漂亮,嘴唇的形状不与父母相似,却令塞特想起了母亲的双唇。

“那是我的疏漏,我忘记了在昏迷时,羽毛会碎裂。”他低声说道,似有歉意。

塞特目光下沉,他比自己想象的要健谈,也许是荷鲁斯此前的殷切话语拉近了他们的距离,他低声说道:“我不害怕死亡。这世上比死亡可怕的东西多了去了。死不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您没让我去图瓦特,我也不会让您去。”荷鲁斯说道。

“我不能去图瓦特。”仅仅是提起这个名字,他便全身僵硬,“即便粉身碎骨也不能去图瓦特。”

“我知道。”荷鲁斯郑重说道。

“你知道多少?”塞特试探性地问道,荷鲁斯知道得也许比他想象得要多。

“足够让我知道,图瓦特对您来说是受刑之地。”荷鲁斯答道。

鹰隼的眼睛向来犀利。塞特沉默不语,即便被荷鲁斯察觉到异常,他也不能将秘密吐露,但此时此刻,荷鲁斯的态度让他稍稍舒心。

“我不是我的父亲,我与他完全不同。”荷鲁斯再次解释道,“我不会长久地关押您。”

塞特并未发话,而是用明亮的红眼睛盯着荷鲁斯的眼睛。是啊,奥西里斯的幽魂在荷鲁斯的脸上时有浮现,但那双眼睛绝非奥西里斯的造物,那是属于伊西斯的双眼。

他多想信任这双眼睛的主人。

但也许现在并不是交友的好时机。

塞特的全身都已被他洗净,荷鲁斯恋恋不舍地放下他的双足,将他扶起,走向神座。荷鲁斯让塞特坐下后,拿出一根新的羽毛,却并不立即交给塞特。

一阵凉爽的风吹过,羽毛化作一只蓝眼鹰隼,蹦蹦跳跳地扑棱几下翅膀,便飞到了塞特的肩上。

“它会守护您,叔父。它现在是您的小鸟了。”荷鲁斯说道,“我不能离开太久,尼罗河有新的变化。请您好好休息。我会再来见您的。”

鹰隼亲昵地蹭蹭塞特的脸颊与鬓角,仿佛与他熟识多日,他接纳了它,荷鲁斯带着笑意起身,他已经太久没有休憩,现在返回王宫,还能在天亮前得到一些睡眠。

待他转身,塞特才看见他身上大大小小的结痂伤口,荷鲁斯仍是半神,会流血结痂,会失血而亡,他需要睡眠和食物。

“享受胜利吧,荷鲁斯。”在他走出神殿之前,塞特突然说道,“享受这一切,然后再去迎接新的伤口。”

荷鲁斯转过头来望着端坐在神座上的神明,虽然力量流失,身陷囹圄,他仍美丽、坚不可摧,这是属于他一人供奉的战神,他一人的神龛。

“我会的,叔父。”荷鲁斯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