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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ENE 12

第十二章

伊西斯的梦里并不宁静,自阿努比斯回来的那一日起,她便总能在夜晚听到异响。那声响听起来像是兽类的悲鸣,又像是禽鸟展翅的声音。伊西斯的睡眠备受惊扰,白天也忧思过度。

此前对塞特的恨意再度燃起,但她并未增加神庙里的水位。此举并非出于慈悲,而是有别的原因。

她希望荷鲁斯能够早些回来,在确保国王的安全后,伊西斯会做出必要的事情。她的心会为了国王硬成铁块。

在大战结束的第十晚,伊西斯再次被禽鸟拍打翅膀的声音惊扰,从睡梦里醒来。她翻身下床,清风吹过她的纱帐,青金石色的蓝眼睛穿过层层幔帐,她看到一个高大的影子跌跌撞撞地向她走来。

伊西斯警觉地眯起了眼睛,不再靠近,但却在看到一双一模一样的青金石色眼睛之后放下警惕来。

“荷鲁斯?你回来了?”她轻声唤道,同时不安地看着她的孩子。荷鲁斯的头套被他握在手里,那张年轻英俊的脸暴露在月光下。同时,他的上半身满是红色的血液,他虽然在保持沉静,但满身汗渍和水渍暴露出了他的慌乱。

“母亲,请您马上召唤克努牡,让他降低猎鹰神庙的水位。”荷鲁斯喘着气说。

“怎么了?你为何没有跟随班师回朝的队伍回来?怎么一人先回?身上这些血是怎么回事?”伊西斯上前拉住荷鲁斯的小臂,故而沾染了一些血迹,她被血液那粗糙的手感所惊诧,那不是血液,而是粘稠细密的红沙。

荷鲁斯抓住了她的手臂,难得愠怒地说道:“请您再次降低猎鹰神庙的水位,以后也不要再偷偷回升水位。”

他在怀疑伊西斯刻意要杀死塞特!伊西斯怒不可遏地抽回了手。“我没有做任何事情!”

“母亲,我知道塞特是个罪人。我很清楚。”

伊西斯将他手里的猎鹰头具抽走,她对荷鲁斯的怀疑表示愤怒。

“但我不是他!我不是塞特!我不会谋杀我的亲生手足!我不会做这种事情!!”

荷鲁斯在她的怒吼中闭上了眼睛,轻叹一口气。

“他在不断吐出血液。”荷鲁斯说,“那是水混着红色的沙子,但我猜那是他的血。”

在荷鲁斯长途跋涉,最终得以走入猎鹰神庙时,他才知道那次昏迷闯了什么样的大祸,他失去了在猎鹰神庙的监视之眼,又让叔父身陷险境。在他来时,神殿中的水面已经上升了一倍。塞特正倚靠着神座,用双手扼住自己的喉咙,他的口鼻不断呕出红色的粘液,磨碎的红沙混着尼罗河泥与污水,从他嘴中不断地吐出。

“等他身体耗尽后就会死。”荷鲁斯说道。

伊西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她想大声辩驳尼罗河现在水位平稳,但那支诡异的地下水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伊西斯别开头,她不能对着荷鲁斯诚挚的眼睛说假话。

“你知道你的母亲不是那种会折磨他人的人。”伊西斯说,“我只希望他受到惩罚。”

荷鲁斯轻叹了一口气,他知道伊西斯对塞特的爱恨交加,他又何尝不是对叔父有着复杂情感呢?他相信母亲的辩解,但伊西斯的回避无疑显示了此事背后仍有秘密。

伊西斯无力地垂下手腕,她走至露台旁的水池,呼唤着库努牡的名字,身着水幕的神明并未应声前来。在三次召唤过后,库努牡都没有回应。

伊西斯与荷鲁斯对视了一眼,荷鲁斯的眼中有着深深担忧,伊西斯再次将手深入河水之中,她手中的光芒闪现过后,水池变浅了三成。

“母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荷鲁斯说道。

伊西斯知道,这秘密终究无法继续隐瞒,她不得不吐露实情。

“一月前,一条神秘的地下水汇入了尼罗河,这一月来它的水量不断增加,导致尼罗河的水位上涨。”

“为什么库努牡没有向我禀报此事?”荷鲁斯双眉紧皱,他的直觉告诉他,必定有人在背后操纵此事。

“因为那条地下河是此前形成的。在你与塞特的第三场比试时,为保万无一失,我将远方的支流汇入尼罗河,在那个混蛋开启沙尘暴时,我就开启了泛滥的阀门。”伊西斯徐徐说道,她的秘密已经暴露,她再也不会忐忑不安了,“但是盖布大人阻止了我,将多余的河水汇入了地下水。”

荷鲁斯望着她,仿佛今生第一次见到他的母亲。

“可我明明还活着战斗!我那时候还未落败,塞特并未杀死我!”

“你不懂,一个母亲可以为孩子做出一切,如果他那时杀死了你,我会毁灭黑土地。”伊西斯凝重地说。

荷鲁斯沉默了,在决斗场上的回忆闪过荷鲁斯的眼前,塞特擒住了他的脖子,荷鲁斯的生命如同燃尽的火烛,只需塞特的指尖一触,他的生命就能即刻结束。

但他的叔父没有这么做。实际上,塞特有过很多次机会,他都没有取荷鲁斯的性命。塞特有一万个让伊西斯对他恨之入骨的理由,但他选择不去杀死荷鲁斯。

荷鲁斯此时才真正知晓他这样做的意义。

塞特根本就没有想赢过他,他宁愿输了决斗,也不愿在高位忍受痛苦。但失策的是,塞特也从未考虑过成为荷鲁斯手下败将之后会发生什么。

至少他不会想到,自己会在猎鹰神庙之中倚着神座,将体内的血液吐光。

在这样的痛苦面前,荷鲁斯对战胜至高神的恐惧与不安,他在决斗中战胜时的窃喜,乃至于伊西斯水淹埃及的决心和那场决斗中众神的卑劣把戏,都可笑至极。

“我已经将尼罗河水的整体水位下降了,库努牡现在下落不明,我也不能阻止水位上升太久。”伊西斯说。

“我会去找库努牡。”荷鲁斯回答道,“在这之前,尼罗河的管辖权会被让渡给我。母亲,我希望您能和哈托尔大人一起参加胜利庆典。”

伊西斯没有异议,她只觉得疲累至极,好似一个神经紧绷的人终于得到了安定,她需要好好休息。

当塞特再次从昏迷中醒来时,水位已经下降至脚踝处,他的脚边是一顶金冠,和一个用纯金打造的器皿,上面镶嵌有紫水晶与玛瑙。他认出了上面的刻字,那是他的名字。

这是翁布斯的供奉台上的圣杯,祭司每日会放入新鲜的红沙,以替代塞特的神体。此时,它也像在翁布斯那样,盛满了红色沙砾。

塞特忍不住内里的饥渴,他在此次水位上升时几乎吐光了体内的红沙,变得如一个人类般孱弱,险些死在水中,这些来自翁布斯的红沙能够填补他的身体,给他带来力量。

正当他不知是否该吞下红沙时,神殿门口传来了水滴声,荷鲁斯浅睡在神殿旁,正抬起头确认塞特的情况,为了及时守护叔父,他已经习惯了疲累睡去和猛然惊醒的循环,但塞特始终没有醒。

“叔父。您醒了。”荷鲁斯说,他立即上前,靠近塞特,而后者并无抗拒,塞特的眼中只有那捧翁布斯的新鲜红沙。

“我为您呈上努比亚将军的金冠,和翁布斯的红沙。您护佑了我,保全了我的性命。”荷鲁斯说,“若无您的帮助,我可能已经死在战场上。”

塞特将身体往神座旁边缩了缩,没有应答。

“叔父。”荷鲁斯再次靠近他,塞特闻到他身上红沙的味道,这崽子目睹了他呕吐的全过程,显然用尽方法使得水位下降。然而这类好意,塞特不能接受。

塞特想起塞赫美特的话,虽然她总是爱开荷鲁斯和塞特之间的笑话,将那次丑事反复提起以羞辱塞特,她鲜少说谎。而荷鲁斯呢,和他父亲如出一辙的道貌岸然,自那一夜之后,他们多次交手时,塞特都能察觉到荷鲁斯动作迟疑,而在监禁塞特后,他又多次面露愧疚之情。

但他已然失去了辩驳和嘲讽的资格,塞特现在在荷鲁斯的神殿里,监禁的刑期可能是数年,百年或是永远,对于世界来说,他的存在只剩下茫茫沙漠,黑土地上再无“塞特”神。

荷鲁斯将上半生靠得更近,他来不及用尼罗河水洗去满身的红沙,而是捧起装有翁布斯沙子的器皿,往塞特的唇边送去。

塞特偏过头阻止了他,始终不肯张口吞下沙子。

“叔父,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太虚弱,必须吞下这些沙子。”荷鲁斯急切地说道,他甚至开始像心急如焚的人类那样,从脸上淌下汗来。

“不……不要。”塞特往后退去,手脚并用地向神殿的角落前进,一切事情发生得都太突然,努比亚人侵入了他的神体,荷鲁斯的遇袭,塞赫美特的来访,阿努比斯和他的诀别,突然上升的尼罗河水位……他经历的痛苦就像死了三四回,却仍然被荷鲁斯狠心复活。

“叔父!您不能这样……!”荷鲁斯捉住了他的手臂,叔父难得的没有回击,塞特挣扎了一阵,便深深的喘气,任由荷鲁斯抓着右臂。荷鲁斯松开手,他用力不大,却在塞特皮肤上留下了红痕。他的叔父没有力气挣脱开他,更没有力气回击。

塞特转过身来,向后退至角落,由于丧失了太多力量而面色苍白,头发末端变为尼罗河污泥的颜色。他仍摆着一副防御姿势,在荷鲁斯面前遮掩身体的重要部位。

盛沙的器皿被送至他的脚边,而塞特已经失去了进食的欲望,当他意识到此后只能通过荷鲁斯带来的红沙存活时,对红沙的渴望也就荡然无存了。

为什么他还活着?如果荷鲁斯和伊西斯想用生命作为刑罚来折磨他,塞特已经失去了所有神明的尊严,无可羞辱了。

“叔父,请你配合我。”荷鲁斯没有放弃,他的耐心也已经接近耗尽,塞特两次在他怀中接近死亡,他本人在战场九死一生。他憎恶自己的无能,竟然要如此虚弱的塞特来耗费神力拯救他。

塞特在荷鲁斯固定住他的下颌时仍然用力转头,无奈,荷鲁斯只能用拇指撬开他的嘴,翁布斯的红沙从塞特的嘴里流入身体,犬齿划过荷鲁斯的指腹,但并未扎入皮肤,口腔内十分温暖,当红沙被他吃尽,荷鲁斯将手指抽出时,塞特也并未阖上嘴,他失神地望着荷鲁斯身后模糊的神殿墙壁,偶尔眨眼,落下一滴来源模糊的眼泪。

“为什么……”

荷鲁斯跪坐在地,看着眼前塞特失去血色的脸庞。翁布斯的圣杯已经跌落在地,他再也无法忍受内心愈发强烈的情感,将塞特抱在怀中。

“您远比我们所有人想象得要强大。”荷鲁斯的话语随着他的体温一起传进他的身体,属于天空的风在塞特的身体旁边打转,“ 您不能失去活下去的希望。 ”

伊西斯之子比塞特想得更有洞察力,他看穿了塞特的意图。除了追逐红沙散尽的结局之外,塞特不能迈入图瓦特,也不能活着。若要追求死亡,最好的结局是流散在尼罗河中

荷鲁斯将身体的每一寸肌肤紧贴塞特的身体,继续说道:“叔父,我想像您一样作战、狩猎、统领军队,我想像您一样前往无边沙漠的远方,去欣赏无边盛景和其他文明。 我想和您一起。 ”

“当我在阿斯旺面临死亡时,我意识到,若我死亡,这一切无法成真,我悲愤至极。”年轻国王抽了抽鼻子,带着哽咽说道,“而在那时,您救了我。”

无边沙漠的红沙万里,只为他一人震怒不已,小时初见塞特时,从他红玛瑙的眼中见到的自然胜景,此时化为狂暴的赭红色沙尘,将他抱在安稳无比的怀中,阻挡一切箭矢与利剑,sha兽痛呼着,对敌人施下咒诅,为黑土地的战士们流下红色的泪。

现在轮到荷鲁斯去紧抱他的叔父了。

“荷鲁斯……为什么你会……”他听见塞特的细语。

虽然只是简单地吐出他的名字,荷鲁斯的心仍为此雀跃。

他从怀抱中松脱,指尖轻抚过塞特的上臂、前臂与手腕,拿起他的右手亲吻指节,接着是饱满的指腹,当荷鲁斯亲吻完塞特的手背后,他亲吻发丝、眉尾,而后是脸颊,他吻去一些泪水。荷鲁斯深吸一口气,虔诚地吻上他的双唇,努特之风的清新之气再次充满塞特的口鼻,直到盈满整个身体。

塞特没有拒绝他。而荷鲁斯也想让塞特知道,在他年幼时,塞特究竟对他展现了何种强烈的爱意。似乎只有同等的馈赠,才能让塞特明白,他对眼前之人施下了什么魔法。

塞特不会懂,但塞特能够感觉到。

荷鲁斯捧着所爱之人的脸,此时心怀痛楚,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心满意足。

第九章~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