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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ENE 11

第十一章

他的羽毛碎了。

塞特捧着那根羽毛的残骸,它抖动了两下,除了羽毛根部之外,全数化作齑粉。神庙中,荷鲁斯的气息也消失了,塞特猛然抬头四顾,面露诧异。荷鲁斯的羽毛破碎了,难道他的祝福就和他的身体一样无用,没能按照塞特的想法施力吗?

难道他真的被努比亚人杀死了?

塞特紧紧盯着羽毛根部,这个设想毛骨悚然地爬入他的心。照他的感应看来,努比亚部队数倍于阿斯旺和翁布斯两地出动的守军,这些征召兵均缺乏战力,将领荷鲁斯又是初次迎战,战胜对方不太可能,但即便被打败,也不过退守阿斯旺城内罢了,将领死亡?怎么会呢?

但荷鲁斯如果真的死了,他赠予的羽毛也已经碎裂,那么猎鹰神庙的结界魔法呢?塞特不禁抬头望向神殿门口。他的内心在排斥任何与荷鲁斯的死亡相关的想法,他不能接受仇敌的死亡,但重获自由的想法却蠢蠢欲动。

现在逃出去应该还不晚,伊西斯会立即察觉到,但他可以适时融入荒漠的地表中逃离,带着这根羽毛的残骸一起去到阿斯旺去……

塞特拍了额头一掌,他在想些什么?为什么要去阿斯旺?黑土地的兴亡早已与他无关,他应该逃去利比亚、西奈,而非去到战事频发之地。为什么他这样急切?为什么他要带着羽毛?

为什么他会如此哀伤呢?

距离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第一次站在他面前才过了多久?在他首次出现的时候,塞特便有强烈的预感,荷鲁斯是命中注定要站在他对立面的英雄。

然后呢?就这样?那位天选之人就这样死在了努比亚部队铁蹄下?就这样?死了?荷鲁斯曾与塞特拼死相斗,互相在对方身体留下开裂的伤口,他无数次失血裂开的肉体都被尽数治愈,完好如初。在数日前,荷鲁斯不是还腆着脸来到塞特面前,像一个出征的将士那样,接受了塞特的祝福吗?

他怎么可能会那么轻易地就死了?

塞特再次拍打额头,他不能再想这些了,他不该为此激动。在塞特的脸庞抖动时,一两滴水液从下巴掉落,那并非河水,而是另一种水液,塞特捂住嘴,仍然在自己的猜测中反复思索,无法自拔。

他丝毫没有注意到,窥视孔里鹰的眼睛已经消失,换上了狮子的眼睛。

“我的战神。”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孔洞中传来。“别来无恙啊。”

塞特抬眼,他以为再也不必听到塞赫美特说话了,但事不如人愿,她的声音再次攀附上了耳膜。

“在想我怎么会来到这里?”塞赫美特得意洋洋地说道,“监视的猎鹰已经碎成齑粉了。”

“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在猜荷鲁斯的死活?”

塞特保持呼吸平顺,但无法压抑如暴动般的心跳,他不懂,为何一个想法会让他这样焦灼不安?

“新王已经在前线陷入了昏迷,我猜,所以他的羽毛都碎了。”

所以荷鲁斯并没有死。怪异的是,塞特的内心一点也没有失落感,内心枯萎的一部分反而开始复苏了。

他卑微的眼泪已经快速流干了,在红发的层层遮掩下,塞赫美特看不清他的表情。如果她看到了,怕是要为塞特的脆弱放声大笑。

“正因为他的负伤,所以我才有机会来见你,不然他的猎鹰一刻也不停地守在神殿的门外,根本无人可以进入。现在他昏迷,猎鹰们都碎成了齑粉,但可惜神殿已经被魔咒封死了,我也只能通过窥视孔和你对话。他对监禁你可真是上心啊,你说是不是?”

塞赫美特的舌头恶毒地弹了个响,她在等塞特沉不住气的时候,殿中人仍然半垂着头,一副疲乏无力的样子。时间紧迫,她必须在有效的时间内把话说完。塞赫美特为塞特准备了两样大礼,她不信在访视结束前,塞特都能保持冷静。

“我的眷属在荒漠战场上观察到了有趣的景象,战事正酣时,荷鲁斯王带兵冲入敌方方阵之中,却中了箭雨的埋伏,本以为大势已去,没想到红土地发威,以荷鲁斯王为中心掀起一场沙尘暴,使王全身而退……见者无不叹服,荷鲁斯王真乃神佑之人。”

塞赫美特甜腻地笑了两声,接着说道:

“我真想问你,红土地为什么要救他——你为什么要救他呢……”

神殿内一片寂静,恍若无人之境。

“不说话?反正是救了是吧?”塞赫美特说着,吹了个口哨,“你们俩的关系真是奇妙……我还从未见过这种奇妙的关系,有趣。”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话多啊。”殿中人终于开口,他低声警告道,“滚。”

“不舍得他死?不对,他死了的话不是更好吗,他死了,猎鹰神庙的魔咒也会消失。况且如果伊西斯之子无法守护黑土地,也许那些见风使舵的子民们就会来猎鹰神庙,把你给请回去领导战争,你就再次成为黑土地的至高神了。”塞赫美特喋喋不休地说道,“你难道不想重回高位吗?”

她所说的每句话都如同毒液,一滴滴灌入他的耳中,塞特本能地排斥每一个词语。

“这些都与你无关。”塞特说道,微微喘气。

“怎么又无关了,啊——无聊死了,和你谈话越来越无趣。”塞赫美特抱怨道,“不过我时间不多,只能速战速决了。”

“你应该离开。”

“你会想要听这个的。”塞赫美特无声地勾起嘴角,而塞特能够想象到她露齿而笑的样子,“我听说,还有人陪他一起去了战场——黑土地的王子。”

塞特的心似被指尖揪起,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黑土地现在只有一位王子。

“阿努比斯也去了战场,作为战争文官去的,哎,你是不是很好奇呢,他明明是你这个罪人的孩子呀?”塞赫美特说道,“不过放心,他们不是让他去送死的,反而是出于对他的信任,因为他此前刚刚宣布和你断绝关系。”

那只无形的手捉住了他跳动的心脏,指尖扎入心肌表面。塞特抬眼与那只狮子对视,塞赫美特的眼睛泛着金光,她终于看清塞特的面容了,他被打落至泥土里的样子真是有趣。

但论美丽,还是他趾高气昂的样子最美。

“你不必担忧,荷鲁斯甚至在战场上护着阿努比斯。他知道他对你十分重要。阿努比斯毫发无伤。”塞赫美特继续说道,“而你的祝福在无意之中也回应了他的好意。你俩实在是天作之合。”

塞赫美特到底在提示些什么?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阿努比斯与你断绝关系,这样才能更好地活下去,但仍然有人因此而愤怒不已——明明此事是有利于他才对。”塞赫美特继续笑道:“荷鲁斯对你可真是情深义重啊。”

荷鲁斯?情深义重?塞特眯起了眼睛,他虽然已被羞辱至毫无颜面的地步,但塞赫美特总有一天会为她的大胆妄言而撕裂喉咙。

“没听懂吗。荷鲁斯爱你,而且爱得最为深刻,最为赤诚。”

“闭嘴。”塞特用尽全身力气呵斥道。

塞赫美特在第二厅爆发出一阵狂笑,她无法克制地为这场好戏股掌,接着擦着眼泪抛下一句话:“你们俩应该就爱人之道展开一场辩论,各自谈谈‘爱而不得’是什么糟心的体会。”

“闭嘴!!!!!”塞特在神殿里爆发出一阵喊叫,他生来以后千年,却从未被这样羞辱过,他会杀了塞赫美特,她会看到自己的舌头生生地被拔出来,丢在地上。

但那样茂盛的怒火仅持续了一瞬,当塞赫美特的笑声愈来愈远时,神殿四周的水位再次上升了,塞特吃惊地察觉到,更多的河水涌入了神殿之中,全身被浸湿的绝望感仍然留存在他的脑海中。他下意识地抓取羽毛的残片,但抓取到只是无用的羽毛根部罢了。

在水中短暂地挣扎过后,万念俱灰的塞特望向了那个窥视口,现在没有什么人在看着他了,可能以后也不会有人看着了。

赫利奥波利斯的王宫水池旁,在大战过后的第五晚,战争文官阿努比斯带着传令官赶回王宫。但此行他并非急于向女王复命,阿努比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战争结束当日,伊西斯紧急诏令他们二人回归,但荷鲁斯坚持要前往翁布斯再次加强防御,所以指派阿努比斯带着战争文书提前回到赫利奥波利斯。阿努比斯对他要去做什么再清楚不过,荷鲁斯对塞特的痴迷会诱使他前往翁布斯的塞特神庙探访。

荷鲁斯的自私自利在阿努比斯的预料之中,黑土地的新王也不过是那类垂涎沙漠之人中的一位,他们想要青金石、孔雀石和黄金,见到玛瑙和碧玺便要流出口水来,荷鲁斯监禁塞特却不利己杀之,所思所想应无出其右,黑土地现在需要财富,而蕴含矿藏的沙漠还没被彻底征服。换言之,只有塞特屈服,荷鲁斯才能从他身上榨取财富。

阿努比斯走入自己的房间,点亮灯火,在他背后,一个影子逐渐增长,显现出一个高大的人影来,那个影子轻呼一口气,房间里便充满了死亡的腥气。

冥界之主再次从图瓦特上升,造访人间。

“奥西里斯大人,我已经归来。”阿努比斯开口,语气恭敬,“荷鲁斯还没有回来,伊西斯大人也未发觉此事。”

“你做得很好。”奥西里斯沉吟道,“但这次战事的确过分凶险,你其实没必要去。让荷鲁斯去解决就好。”

“荷鲁斯他也并非有十全把握,实际上,他险些丧命。”阿努比斯如实说道。

奥西里斯并未立即做回复,他缓缓道:“若是他为黑土地而死,那么也是正常的。你没必要为了他的统治而去战场。”

“我是为了黑土地而去的。”阿努比斯说道,“您说过,您会让他得到制裁,我怎么也得为黑土地做些什么。”

奥西里斯叹了口气,忧愁地说道:“作为兄长,我没能阻止塞特的野心,让他阴谋得逞,也是我的罪过,还好作为他的儿子,你深明大义,若他能够到图瓦特来赎罪,那么那些散落的灵魂也就能够重新归入图瓦特之江。这总比死亡要好。”

阿努比斯点了点头,他感激奥西里斯叔父的伸手襄助,若非他及时插手,塞特将被监禁至天荒地老,直到沙漠的土地被开采干净为止。

“但我其实无法确认,到底是谁想要他灰飞烟灭……伊西斯大人不是那种人,她和塞特不一样。我的母亲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情。”阿努比斯踌躇着说道,“也许是太阳神或者是其他人。”

“你要记住,想让塞特死的并非一个人,而是一群人。压制他力量的是谁?消耗他神力的人是谁?我们都清楚。现在,伊西斯和荷鲁斯甚至都不站在一条战线上,只有我和你是真心为了塞特着想。”奥西里斯徐徐说道,“图瓦特之水的力量可以和伊西斯的魔力相抗衡,让他顺利逃出猎鹰神庙。塞特只有到了图瓦特,才能让那些没能进入图瓦特的灵魂得到救赎,我作为兄长会监管他,只有我才能拯救他。”

没错,那些枉死在塞特手里的灵魂才是最重要的,阿努比斯想,他与塞特的父子情分已尽,但如果能够正义得到伸张,同时让塞特在图瓦特恢复平静的话,这个结局还不算太坏。

“你做得很好,但那条地下河的水还不够,我们需要开辟更多条支路,库努牡作为尼罗河神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地下水的汇入,你需要绕过他,或者让他暂时噤声。”奥西里斯的影子说,“记住,如果泛滥季来临,塞特必死无疑。”

“好的,请您给我指示。”阿努比斯说,“我会尽己所能。”

奥西里斯的影子笑了,黑色的身影踱步至地图旁,他孤身守候的日子即将结束,他的沙砾和沙丘将被引入他的怀抱。一切都会有更好的结局。

阿努比斯,他的侄甥……不,他最亲爱的长子,将把这份大礼亲手献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