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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ENE 10

第十章

漫天红沙从天空掉落至肌肤的触感仍然鲜活,荷鲁斯摊开双手,接下薄薄一层沙子。他好奇地望向天空,是什么让沙子替代了雨水,从天空中掉落?

当他抬头时,荷鲁斯望见连绵不断掉落的红沙形成一层层沙幕,遮掩住天空和日月,他将手插入沙幕中,拨开那些掉落的沙子窥去,却不见连绵沙丘,亦无戈壁和夜幕,他见到一张白如正午阳光照射下沙漠的面庞,和从那之上掉落的雨水。

荷鲁斯怔怔地把手缩了回来,仿佛他刺破了沙漠的什么秘密,但那些雨水已经粘上了他的脸蛋,荷鲁斯舔了一口流至嘴角的雨水,咸津津的味道,这不是努特之雨。

红玉髓的珠子里里怎么会流出泪液呢?这是谁在哭呢?

红色的沙子抚摸着他的脑袋和全身,轻柔而温暖,如同固化的阳光将他包裹。

“我的孩子,有了你我是多么欣喜若狂……”

每一粒沙子都在震动,他听见沙漠哭泣着说道:

“我是多么地幸福啊……”

荷鲁斯睁开了双眼,属于红沙的气味仍然残留在鼻腔,他首先看到的是头顶的白色幔帐,他在帐篷里。意识到自己正以毫无防备的姿势卧在椅上时,他立即翻身坐起,背后的箭伤在用痛楚提醒他,战役切实发生过。

帐篷一角的矮箱上仍然放着他的战利品,努比亚将军的金冠。荷鲁斯记得自己捧着他腾空而起,巨大的欣喜和紧张让他越升越高,他穿越过欢呼雀跃的将士们,往尼罗河的方向飞去,也许就是在那时,他接近了体力的极限,跌落在沙子里。

他应该是心满意足地跌进沙子中的。他想要把这金冠敬献给沙漠,他想把自己埋进沙漠之中,享受沙漠之神的怀抱。

狂喜之下的稚嫩愿望诱发了一个美梦,梦境将他带回了第一次遇见塞特的时候,让荷鲁斯重新回忆起他看见沙漠哭泣的那一天,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美景。塞特的泪水落至他的脸庞,重如千钧,荷鲁斯不知道,一个男孩竟然可以被一滴泪压垮。

这是他改变命运的第一天,而塞特的护佑在今天再次改变了他的命运。

他必须马上回到赫利奥波利斯去,荷鲁斯要像所有称职的战士一样,带着异族战利品回到猎鹰神庙的神殿里献给战神。

而在那之前,他必须有一件事情要办……

阿努比斯在战争文官的帐篷里写着战事记录,他已经料到国王会在此时打扰他,荷鲁斯用脚步声宣告了自己的到来。

当荷鲁斯直接驾车闯入敌方阵营的时候,黑土地全军大为震惊,努比亚训练有素的弓箭兵们齐齐射出箭矢,连阿努比斯都惊异地睁大双眼,荷鲁斯不可能逃得掉的。

那些沙尘在荷鲁斯的四周形成巨大圆形沙幕,阿努比斯闻到了红沙的味道,他惊诧地发现,那股味道并不仅仅来自于东部沙漠,而那驾驭沙砾的魔法,也非来自荷鲁斯的手笔。

那是他的父亲塞特的能力,而那股味道则来自塞特的红发,阿努比斯曾经在他怀中无数次地拿着红色发丝把玩,他不可能认错。

他恍然大悟,荷鲁斯窃取了塞特的力量,难怪塞特一直被关押于猎鹰神庙之中,不予他人探视,纷至沓来的还有愠怒,将他父亲踩在脚下的男人,现在正在窃取他的力量。

塞特曾经的愿望是死亡,或是流放,他们一项也未准许。

现在,荷鲁斯,这个道貌岸然之人,靠塞特的力量赢得了胜利,又生龙活虎地站在他面前,而阿努比斯没有立场对其发难——他已经公开与塞特断绝关系,他没有理由为一个罪犯开脱。

但他仍然可以保持愤怒。

“战争文书不能直接记录。战争文官。”荷鲁斯说道。

阿努比斯挑挑眉,他已经预料到他会这么说,窃取塞特的力量必须秘密进行,此类伪善之人不会将自己的真面目公之于众。“我会按照我自己的所见所闻而写。”阿努比斯冷冷回复道。

荷鲁斯上前,郑重其事地说道:“此事不能让赫利奥波利斯知道。”

“伊西斯大人有权知道一切,包括你的窃取行为。”阿努比斯回复道。

荷鲁斯先是一愣,脸色随后沉了下来,他不能忍受这类诽谤,他说:“我从未窃取他的力量。”

“那你如何解释战场上发生的事情?”

“沙漠保护了我。”

阿努比斯冷笑两声,沙漠从来不会保护任何人,从数百年前开始就不会了!他讽刺道:“你想让我虚报战况?你真是大胆。”

“我只是不想让他人知道,他曾给过我祝福。”

“他怎么会给你祝福?”

荷鲁斯心烦不已,他最不愿与阿努比斯解释此事,那股怒火又卷土重来,敦促他赶紧再次动手,把这恼人的表亲打倒。“这是他应允的,我不可能逼迫他给我祝福。”

“你不是很会说谎。”

“你见到沙尘的样子,那是护佑之力。”荷鲁斯解释道,“祝福消耗神力,异常记录肯定会引起旁人的注意。”

“那又如何?”阿努比斯打断了他的话,反问道。

“你知道王国里有多少人想让他死。”荷鲁斯冷脸说道,“他们曾一度几乎得逞。”

有人能够在猎鹰神庙中将塞特逼至濒死?阿努比斯感到心被浸在凉水中,他不相信伊西斯大人会杀死他,荷鲁斯亦不会,到底还有何方神圣,能够透过神庙的层层壁垒,威胁塞特的生命?

“如果没有他的沙尘,我已经死了。”荷鲁斯补充道,“即便我能够控制沙子,也没法做到这么强大的护佑。”

阿努比斯睁大了眼睛,他虽知道塞特有护佑之力,却从未见他施展过,而那样强大的护佑,并非窃取力量可以做到。

但塞特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给予荷鲁斯祝福?

“你怎么获得他的祝福的。”阿努比斯说,他的心正在微微颤抖。

“我是一个普通的战士,他见多了这种战士。”荷鲁斯说,“他比我想象得还要强大的多。”

“就这样?”阿努比斯说,他知道荷鲁斯一直对塞特抱有隐秘的憧憬之情,但他意识到二人之间的情感绝非仅仅与此,荷鲁斯明显对塞特还有别的打算。“你没有和他说别的?”

而察觉到他情绪变化的荷鲁斯,不再透露真相,而是移开了目光,说:“你已经和他断绝关系,他不关你的事。”

“而你是他的死敌。”

“现在已经不是了。”荷鲁斯冷漠地反驳道。

“对啊,现在你是他的狱卒,你俩可关系真不错啊。”阿努比斯说。

一阵沉默中,荷鲁斯将怒气压在心理,阿努比斯怎么能够懂呢?当红色沙漠抱他在怀中如同宝藏,当他主动揽住红色沙漠的肩颈之时,他们的关系就已经离“仇敌”十万八千里远,阿努比斯甚至不配知道他的真实情感,更不配知道他们在神殿中共享的那个吻。

“我不会戕害他,我会保护他。”荷鲁斯说道。

看哪,这就是保护黑土地的英雄,他愚蠢到孤身冲入敌军的阵营无法自保,得靠仇敌的力量才能被救下!阿努比斯想到此,冷笑出声,他不相信荷鲁斯的话。“你没法保护他,他已经犯下太多过错,众叛亲离了。”

年轻的国王在他面前轻轻摇头,说:“是吗,我觉得此事我没必要和你下保证。”

“你要去爱他,或者是窃取他的力量都随便。修改战争文书只是为了王族的体面,我会做的,但我要警告你。”阿努比斯说道,他的眼神变得尖锐,“不要相信他说的话,也不要相信他随口一谈的爱。”

荷鲁斯看着他,面无表情,他们俩之前没什么可说的,阿努比斯什么都不懂,他连自己对塞特存有的依恋之情都未察觉,怎么能够听得懂荷鲁斯的所言?

共同守护黑土地的王子们再次不欢而散,荷鲁斯没有再理会他,而是快速地下达了班师回朝的命令。

捷报迅速地传到了赫利奥波利斯,胜利的消息通过荷鲁斯的信使传递到女王伊西斯的手中,当隼准时无误地出现在她窗口的时候,伊西斯才放松了下来,信上说荷鲁斯获得大捷,努比亚人几乎全军覆没,荷鲁斯首次出战便获胜利,不逊于战神,他是守护黑土地的命定之子,天选之人。

“不愧是荷鲁斯大人!”哈托尔在她声旁赞叹道,她对荷鲁斯的情深不减,反倒现在愈加倾心,“居然这么快就能解决战事。”

“的确是件喜事。”伊西斯也略有些讶异,如此顺利岂非是情报的失误?可塞特的情报绝对不会有错,他对战争有着天生的灵敏嗅觉。难道是荷鲁斯用兵如神,能够以一当千?她不会低估儿子的力量,但伊西斯知道,此次胜利并非轻易取得。

“不知荷鲁斯大人是否受伤?”哈托尔关切地问道,“他们何时才能回来呢?”

“修整,再加上养伤,大概还有十日才能归来。”伊西斯说。

“希望荷鲁斯大人能够顺利凯旋,黑土地全境都应该感谢他。”哈托尔说道,脸上带着沉溺爱情的笑容。

伊西斯也笑笑,但并不轻松,她敏锐地感觉到,如果努比亚的困境已解,那么此前做出的妥协是否可以收回?荷鲁斯似乎始终对猎鹰神殿内的囚徒抱有一丝仁慈,但仁慈是他的天性,并非对塞特的优待。她可以让库努牡把水位恢复。

但此前的那段塞特受辱的景象仍然刺痛了她,伊西斯尽力不让软弱的情绪影响决断,但此时又到了该做决断的时候。塞特即便受苦,但伊西斯何尝不是受尽苦头数百年?这孤立无援的数百年中,她的心被背叛灼烧变成一块焦炭,她不会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她和自己的血脉。

她的痛苦难道就可以视而不见了吗?现在可不是念及手足之情的时候!

她攥紧了手腕,看向窗外的猎鹰神庙。伊西斯仍然有机会,让塞特尝到她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