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09
第九章

荷鲁斯已经五天没有露面了。自从那次他来讨要塞特的祝福,得愿所偿后,他便再也没有出现过。荷鲁斯并非一个胆小之人,若他听从了塞特的建议,他现在应该已经在行军路上,前往阿斯旺郊外扎营了。
他的死敌前往前线,面对强大的努比亚战士,但塞特并无快意。他明白,荷鲁斯虽是半神,却能得各方神明协助,黑土地众神为他保驾护航,此一役没有战败的道理。和单打独斗的塞特不同,他是天选之子,必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荷鲁斯诚挚的青金石眼睛从他心中闪过,他跪坐在猎鹰神庙的神座前,望着占据神座的恶神塞特,却能从眼睛中散发出光芒,仿佛荷鲁斯只是前往翁布斯战神神庙中的一个朝圣者,只为获得战神祝福。
“他为何要我的祝福呢?”
而塞特为何给予荷鲁斯祝福,的确是另一个谜题了。连恶神塞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为何真的施下祝福。他已经不是战神了,作为沙神的力量也逐渐减少,他的祝福孱弱无力。荷鲁斯自己的力量应当比他强不少。
但他为何给予荷鲁斯祝福呢?
塞特攥紧了手中的羽毛,仿佛这是一个可行的答案。荷鲁斯处于可笑的怜悯,仍然在对敌人怀柔,他送给塞特羽毛对抗河水,塞特所给出的却只是一个祝福而已,他做了一个很好的交易。没错,塞特已经过了轻信他人的阶段,他从杀死奥西里斯的那一天开始憎恶所有人。信任的代价太重了,他承担不起。
他像个做茧的虫一样,把自己的心再次缩了起来。塞特需要的是休息,没有荷鲁斯,没有伊西丝,河水下降了,他应该再找机会逃出此处,躲去沙漠深处,悄无声息地融入沙子之间,再不复还。
对沙漠的回忆使他想起了他在翁布斯的家,塞特并不常常回到封地翁布斯,但他想念家。他的最高祭司会每天在神殿里放上东部沙漠和西部沙漠的沙子,盛放在沙漠出产的黄金、孔雀石和紫水晶制成的器皿中,每日更新,他们为塞特献上纱料、绸缎和镰状剑、战斧,祈盼他们的神灵再度归来。
当塞特在翁布斯的时候,他喜欢用各类珠宝打扮他的家人,奈芙蒂斯双臂戴上纯金蛇镯,双眼由青金石雕琢而成,塞特用碧玉和红玉髓打造的项链换得妻子美人一笑;阿努比斯随意地摇晃着镶嵌有绿松石和玛瑙的拨浪鼓,黄金臂钏上雕刻有Sha兽的图腾。塞特不喜奢华装饰,黄金、宝石和铁矿均是从他的身体中开采的,他憎恶那些过度贪婪的人类,挖取沙漠中的宝石,侵犯神体,却心甘情愿地用最好的珠宝打扮家人。
但就算挖干塞特的身体,献上成吨的黄金、玛瑙、碧玉和水晶,也没法换回过去的幸福时光。
他的身体并未千疮百孔,但心已然是如此。
塞特从回忆中抽离,开始感到一阵耳鸣,神殿内的河水仍然在潺潺流动,并无异状,河水不会造成这个,塞特感知到的是遥远的沙漠中传来的响动声——沙砾有节奏地摩擦着,大地与沙漠共振,扬起的沙子拍打着沙丘,这不是沙鼠、沙漠狐的迁徙和沙漠商队的缓慢行进会产生的声响。那是千军万马闯入沙漠后,步兵们规律踩出的节奏。
努比亚人已经进入沙漠了。他们竟然敢在此时踏入他的神圣沙漠。
愤怒涌上了心头,努比亚人向来不能与他匹敌,无论换了多少个对手,塞特都能维持不败,此次夜袭实属刻意之举。不能在沙漠中将敌人击退的想法让他怒火中烧,塞特努力平复加深加快的呼吸,他现在不能被冲昏头脑,留存的神力还有用处。
塞特看向了自己浸水多日而发皱的双手,双手握拳。
没错,那个祝福,他的祝福还留在新王的身上——荷鲁斯!
在荷鲁斯当值时,前方在沙漠探路的士兵已经找到了努比亚队伍的踪迹,他们已经深入沙漠半个晚上,顺着北斗七星的指引,努比亚人在托特的眼皮子底下走到了沙漠中心。
幸而,黑土地的军队已经在沙漠边界守候,新王荷鲁斯一刻不停的坚守有了成果,队伍被迅速集结。重站车兵的前方,精锐步兵和弓箭手组成中间纵队,荷鲁斯驾驶战车在队伍后方,他敞开双翼,腾空而起,在天空盘旋数周观察队伍左翼和右翼的列队情况,待到轻战车兵也已经排序良好后,他飞至队伍后方观察,忽而望见阿努比斯也驾驶着战车来到队伍中间。
“你现在在做什么?”荷鲁斯朝他喊道。“战争文官不该跑到最前线。”
但阿努比斯没有理会他,荷鲁斯只得收起翅膀,在努比斯的战车旁停下,再将表亲从战车上拽下。
“回去。”荷鲁斯的话语中有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你在违抗命令。”
“战争文官在战争中的权位比将军要高。”阿努比斯面无表情地说,不再看荷鲁斯。
“我是国王。”荷鲁斯冷冷地说。
阿努比斯露出一个苦笑,仿佛在嘲讽他所剩无几的权威,他回敬道:“你若还是国王,就好好应敌,不要瞻前顾后。”
他实在顽固,但荷鲁斯不能拖着阿努比斯的尸体回到赫利奥波利斯,他的父亲会因此怨恨荷鲁斯一辈子。
“如果你不回去,那就待在队伍最后。”
阿努比斯没有回话,而是出神地盯着与沙丘相连的地平线,天已经亮了,在拉乘船从地底世界上升时,初生朝阳不吝用金光铺满沙漠,冰冷的沙砾开始回温,在阳光照射下反射着金红色的光芒。
“这就是他在迎战时会看到的景象。”阿努比斯自顾自地说道,“数千年,一直未变。”
一同被沙漠盛景所震慑的荷鲁斯忘记了欲言之事,也暂时忘却了焦躁,他意识到这是战神离开黑土地之后的第一场战争,在此前,只有塞特和他的将士们才能看到此番场景。
阿努比斯不再看他,而是站上战车,手执缰绳,若无意外,他打算在号声开始后,作为车兵加入战斗,斩杀敌人。
从他的眼神中便可以看出,阿努比斯等待这天已经很久了。塞特在四处征战的日子里到底过得如何、他在迎战敌人时是什么心情,这些问题的答案,并不仅有荷鲁斯想要知道。
荷鲁斯不再去阻拦他。
他再度腾空而起,往前飞去,他乘着风,在努特的怀抱中越飞越高,直到他看到距离军队不到二里处,黑压压的努比亚军队正整齐划一地往阿斯旺方向前进。为努比亚人指明方向的北斗七星已经消失在天幕,太阳成为指认他们秘密行径的证人。
荷鲁斯俯冲而下,他飞过士兵们的头顶,新王的声音饱含愤怒,响彻在凡人们的耳中。
“进攻——————!”
中央纵队里,冲锋部队的轻战车兵和步兵们冲了出去,在沙漠的里留下无数条痕迹,数位英勇的车兵冲入了敌人的先锋队伍之中,拿着刀剑奋力砍杀敌人。马匹受惊而跳起,熟练的车兵在打乱敌方方阵后,已经调转马头,往后撤了一小段。
在努比亚人的先锋部队的阵型被冲乱时,总攻的号角已经吹响了,更多的步兵和重步兵迈入战场,与敌人交锋。
努比亚一方有大量的步兵和弓箭兵,甚至在队伍后方设置了弓箭方阵,他们用粗制的盾牌遮住前方的身体,再用复合弓齐齐射出箭矢。荷鲁斯使狂风大作,吹落无数飞向黑土地军队的弓箭,他没有忘记用风力汇聚弓和箭,射杀敌人的战车兵。
双方激战,随着重战车兵也加入战局,荷鲁斯发现,努比亚人比他想象得要多许多,即便黑土地一方有神的护佑,也不能马上占领上风。跟别提,努比亚人比黑土地的勇士们要强健一些,而黑土地的征召兵都是在农忙时紧急抽调的农民和渔夫,他们学会挥舞武器,也只是数日之间的事情。
战争远比他想象得复杂。
在再次阻挡了一次箭雨后,黑土地的重战车兵已经全部出动,这些人也已经是最后的精锐。步兵们与车兵们冲乱了其中一个弓箭兵方阵,使得箭雨减少了些。
荷鲁斯不断抽箭射杀敌人的同时,也意识到,在天空督战并不能让他占领先机。而与塞特的较量中,他意识到,虽然塞特没有可以飞翔的双翼,但他能够用眼睛观察地形,再凭借经验做出决断。
他一直都在战车上坚守阵地。
荷鲁斯俯冲而下,降落在属于国王的战车上,他挥动缰绳,跟随着部队往前冲去,在他行进的过程中,一股平行于地面的飓风追随着他,往敌人的核心队伍中冲去,无数努比亚人被吹向两旁,荷鲁斯再次汇聚神力,在努特的天空下,在塞特的沙漠中,即便敌人数量远大于己方,他也不会轻易落败。
他成功了,中央纵队的弓箭兵方阵被他的风给击散,荷鲁斯立即拉动缰绳,促使马儿掉头,他得回到方阵中去,突袭的撤退必须迅捷无比。
在被扬起的沙尘中,荷鲁斯气喘吁吁地观察四周,除了努比亚人用在外族语言的哀嚎和马匹的嘶叫之外,还有一连串的破空声,荷鲁斯向右前方看去,只见数道尖锐的黑影向他飞来,而后便是一阵刺痛,他的上臂中了一箭,接着是右腹部。
努比亚人还有第三个弓箭兵方阵!
而后悔已经来不及了,箭雨从他的头顶降落,即便现在展开翅膀,荷鲁斯也很难顺利逃脱。他并不害怕痛楚,但只为自己的短视和经验缺乏感到愤怒。
荷鲁斯继续调转马匹的方向,另一支箭扎入他后背的皮肉。血液和汗水混合,从他的背部淌流而下。
我绝不能输,我不能在接受了战神的祝福后,却带着失败回去见他。
他的视线再次变得模糊,风卷着沙土飞扬,四周景象一如刚刚荷鲁斯尽力冲刺时,只是这回不是风携着沙在奔跑,而是沙在卷着风在行进,荷鲁斯听见无数割破空气的沙子正在嘶吼,如同Sha兽在夜半沙漠之中的喊叫。
沙尘暴在他的身旁卷起,所有的箭矢在沙幕之中被割碎成为铁屑和木块,在狂暴的沙尘之中,荷鲁斯无法听到除了沙子喊叫的其他声音,连努比亚人的痛呼和呐喊都迅速地离他远去。
沙漠正在为他嘶吼。沙漠正在保护他的生命。塞特正在用力量守护荷鲁斯。
荷鲁斯顾不上身体上的箭伤,他的马匹此时如神助般向着黑土地的方向奔去,等到彻底驶离努比亚的纵队后,他终于可以展开双翅,逐渐升空。从努特的眼睛里看去,战场可谓是惨烈。
沙尘席卷了努比亚的弓箭兵,连同着步兵和重步兵的队伍也被一并打散,许多未曾见识过沙尘暴怒的敌人正在四处奔逃,期盼寻找到出口。
在沙尘终于四处散落,沉静在地表时,未被沙尘侵害的努比亚人已经溃不成军,四散奔逃,他们的将军带着金冠,在他被荷鲁斯捉住时,仍然带着满脸的沙尘无法拭去。
新时代的第一场胜利,已被伟大的荷鲁斯攫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