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08
第八章

新王的船只顺着尼罗河南下,强风吹满船帆使其鼓胀如同膨隆肚腹,它让受了河水护佑的船队日行千里,不日便可到达目的地。
荷鲁斯穿着新造的鳞甲,站在船头展开地图,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到达赫拉克利奥波利斯,完成了近四分之一的路程,他们将在此处驻扎,度过今夜,等到拉再次出现在天穹,船队会再次启程。
四天之后,当荷鲁斯一行到达要塞所在地之后,各地民兵将会聚集在阿斯旺远郊的要塞,再根据训练结果分为精锐部队和弓箭兵、投枪兵、普通步兵,分配队伍完毕后,各地的诺姆长官召集的侍从指挥官将呈上名录供检阅,新王荷鲁斯将作为将军统领军队。
荷鲁斯却并不轻松,紧张是他的老朋友,而在焦虑中他反而能做得更好,但此次战事来得突然,还极为意外地牵扯上了其他人。
“我们已经穿过赫拉克利奥波利斯,待太阳下山,我们就安营扎寨。”阿努比斯说道,他卸去了脖子上的护佑带,显得老成了些。
作为塞特之子,他在面对战事时冷静自恃,不乱阵脚,在战前会议上,阿努比斯便已经提出了作战计划中的数个漏洞,语气冷硬,不容反驳。他作为战神之子的所耳濡目染的一切正在显现。就连伊西斯都无法反驳他的观点。
但荷鲁斯并非伊西斯,他无来由地对这位表亲的出现表示厌烦,在阿努比斯展现出军事才能时自然地皱眉,阿努比斯越像塞特,他便愈发烦躁。
阿努比斯将地图收好,并未理会荷鲁斯,正当他打算招呼侍从停船修整时,荷鲁斯打破了沉默:“为什么要来?”
阿努比斯转身,他在面对荷鲁斯的时候,没有臣下对国王的恭敬,在他眼中,荷鲁斯与他平等,虽然他是罪人塞特的儿子,但也享受了数百年作为王子的教育与关爱,那类因为被爱浇灌滋生出的自以为是,让他仍然有王子的气度。
“你说的,身为王子,便要为黑土地出战,其他理由我自不必说。”阿努比斯回应道,“黑土地现在需要所有人的力量。”
“可你明明不用来。”荷鲁斯说。
阿努比斯提出要随军南下的那日,赫利奥波利斯的王宫中出现了不小的骚乱,质疑声四起。最后平息一切的是女王伊西斯,她同意了阿努比斯的请求。
荷鲁斯站在议事厅中,不自然地叹了口气,他知道他的母亲会说些什么,神族的母亲爱孩子,与河马爱幼崽并无区别。
“你不能现在去阿斯旺。”伊西丝坚定地说道,“交给地方诺姆长官便可以,敌人还未入侵,国王怎么能抛下子民,跑去领兵打仗?”
荷鲁斯反驳道:“母亲,您应该相信他的直觉,要塞在很久之前就开始建设了。这说明对方随时可能出兵。我无法袖手旁观。”
“可是,你是黑土地唯一的国王啊!”伊西丝说道,她难以想象荷鲁斯会在战场上遇到什么,她经历过战争,但荷鲁斯并没有。他甚至从未进行过体面的军事训练。“让我去吧,荷鲁斯,你必须留在赫利奥波利斯。”
“比起我,黑土地现在更需要您,母亲。”荷鲁斯抚上她的肩,使伊西斯镇定,“数千年来黑土地的军事统帅都由王子担任,此次也不例外。”
王子,没错,在王室记录中,塞特在夺权之前被尊称为王子,他在成神后自然挑起了统领军队的担子,但伊西斯知道,这桩差事本不应该由他承担,是奥西里斯刻意地将这负担压在了塞特肩上。
“可他是战神,你并未成神。”伊西斯忧虑地说道,“你不必担起此等重担,让他们去吧,戍边的守卫们一定都有准备。”
“我不能逃避,这是我的责任。”荷鲁斯说。
“你的父亲在称王后从来便未出征过!你也一样,你现在是国王了!”伊西斯迅速反驳道,“无论什么理由,一个国王不能离开他的的王座。”
听到奥西里斯的名字,荷鲁斯愠怒地将嘴抿成一条线,死去的君王如同未散的魂灵,出现在伊西斯的眼睛内,荷鲁斯的倒影里和塞特的噩梦中,荷鲁斯不是他的父亲!他不会做他的父亲做过的事情。他要去做奥西里斯不会做的事情。
“我必须去,母亲,我已经下达了命令了。明日便启程。”
伊西斯将桌上精致的器皿扫至地上,她实在气愤,该死的沙漠和努比亚大军,这战事为何在这时候发生?荷鲁斯没有亲生兄弟,不能担起军事统帅的职责,而寻找其他人已经太晚了。伊西斯知道,她只能让荷鲁斯前往。
而荷鲁斯将她的沉默当成了默许,他拿起带着诏令的卷轴打算离开,可在他们身后,卷帘后的门口,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作为王族的一员,我也希望前往阿斯旺。”
阿努比斯背光站在风中,他看起来比审判时大了不少,斩断自己与塞特的亲缘后,阿努比斯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身体不断成长的同时,他的武艺也在练习中不断精进。没有人质疑他的武艺,但上战场,那又是另一件事了。
“阿努比斯……?你怎么在这里。”伊西斯迟疑道,这两个孩子都令人头疼。
“我是这个国家的王子,应当承担起责任,伊西斯大人,请让我去阿斯旺吧。”阿努比斯冷静地说道,他上前一步,单膝跪下,继续说:“我可以胜任军事统帅。”
“这并非儿戏。”荷鲁斯沉着脸说道,阿努比斯实在看着心烦。
“你们俩都不能去,无论是国王还是王子,黑土地现在都不能失去。”伊西斯满脸怒容地说道,她看着阿努比斯的脸,继续说道:“他……不……你的母亲也不会让你去的,阿努比斯。”
荷鲁斯看了他的母亲一眼,他知道伊西斯从语句中吞掉的那个人名是什么,塞特不会让阿努比斯上前线的,若是让他的叔父知道此事,肯定要大发雷霆,塞特现在的身体无法承受再一次的暴怒了。
但现在塞特的意见不重要,伊西斯才是女王!她才能做出决定。
“我的母亲已经同意了。只需您一声令下,我就随军前往阿斯旺。”阿努比斯说。
“诏令里说得很清楚,最高统帅已经定下了。”荷鲁斯刻意打断他。
“我是这一代里最年长的,而且对黑土地极为熟悉,对翁布斯和阿斯旺的布局,边境的地形都有一定了解,我才是最适合的。”阿努比斯紧接着说道,“我可以作为冲锋部队统领前往。”
“不可以,冲锋部队通常死伤严重,你不能去。”伊西斯说道,她按压着额头,在原地焦躁地踱步,荷鲁斯斜睨阿努比斯,而阿努比斯看着伊西斯,希望得到一个答复。
“荷鲁斯将作为将军,前往阿斯旺及边境地区,而阿努比斯将作为战争文官。”她缓缓说道,面色阴沉,“命令已经传下去,亦不能朝令夕改,你们二人一同前往。”见自己无法再加阻拦,伊西斯只能暂时妥协,黑土地的战神缺位,王子们必须担起守护之责。
伊西斯看着阿努比斯,阿努比斯的眼神让她心惊,属于奥西里斯的沉着已经在他身上显现,而与塞特的诀别之后,阿努比斯的气质更接近一个战士,决绝而残忍,当你失去父亲的时候,你将成为你的父亲。
“感谢您的信任,伊西斯大人。”阿努比斯说,他走近女王,将她的手放在嘴上,施以一吻。
在伊西斯惊讶的同时,荷鲁斯再也无法忍受,他掀起卷帘,转身离开。
“我知道阿斯旺和翁布斯的民兵人数和补给数量,而且熟知周围地形。这些知识很少人有。”阿努比斯风淡云轻地说道。他仍然在整理地图图册和文书,表现得像个尽职尽责的战争文官。
“任何一个诺姆长官都有一样的知识。”荷鲁斯说道,“没有人想要你来。”
此时在猎鹰神庙身陷囹圄的塞特,怎会知道他尽力护佑的幼子已经踏上征战的路途?多讽刺啊,阿努比斯在翁布斯游玩长大,重新回到童年福地,却已经是物是人非。荷鲁斯并无心思为阿努比斯哀叹,但凡是想象阿努比斯在沙神神庙中四处游玩的样子,便让他无由愤怒。
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没必要向你解释。”阿努比斯冷冷地说。
荷鲁斯上前,威胁性地向他施压,他仍然比表亲高半个腕尺。但阿努比斯并不是弱小之辈,若在这里决斗,无法迅速分出胜负。
“你明知道他不希望你上战场,为何还要来?”新王质问道。
阿努比斯神色一变,带着些许轻蔑神色盯着荷鲁斯的双眼说道:“为什么总是在乎他的想法?他告诉你什么了?”
“你明知道他不会同意你上战场。”荷鲁斯说。
“他是你的手下败将,我是黑土地的王子,而你是黑土地的国王。”阿努比斯说道,“为什么国王要关心手下败将的想法?”
荷鲁斯的手在身侧攥紧,每当他看到阿努比斯这张脸,便想狠狠地用拳头砸向那鼻梁,阿努比斯越来越像奥西里斯,奥西里斯让人心烦。
这个从优渥中出生的孩子,备受瞩目地呱呱坠地,被爱浇灌着长大,父亲爱他如同生命,母亲可以为了他去死,姑母为他妥协,阿努比斯拥有一切!为什么偏偏是这样软弱、善变的人,却拥有一切?
他还拥有塞特那颗破碎之心的碎片,他把它弃如敝履。
为什么这种生活不属于荷鲁斯呢?为什么他并不是在九柱神的瞩目中优雅地降生?为什么他不能在关爱的目光中被系上白色的护佑带?为什么他不能获得至高神明那不需回报的爱?为什么是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要求着,去打败敌人,成为国王?为什么他不能做一个无忧无虑着长大的王子?
荷鲁斯气血上涌,他想要掐住阿努比斯的脖子,但后者并非毫无准备,阿努比斯伸手拍开了荷鲁斯的手,被他的力量推搡到一旁,撞上了船舱的木板,他满不在乎地拍拍肩膀。
当阿努比斯正想离开的时候,荷鲁斯说道:“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
“在乎什么?”阿努比斯说,语气嘲讽,“你还在想他吗?”
“你既然不在乎,为什么要模仿他?”荷鲁斯回敬道,“我看过你的矛术,你出类拔萃,但并非最好,而你最近的一招一式,就像复刻了他的技术。你在拼了命地模仿他,就好像他已经死了一样。”
阿努比斯沉默了一阵,开口道:“沙漠在逐步减少,难道众神不想让他消失吗。”
荷鲁斯转头,青金石色的眼睛在傍晚的红色霞光中发光。
“注意你的言行。”
阿努比斯直勾勾地盯着他,直到船停止在河岸一侧,他才用低沉的声音说话。
“我和他之间的事情,你一辈子也不会了解,更无法理解。”阿努比斯说道。他的语气中满是傲慢与优越,而这激起了荷鲁斯史无前例的盛大怒火。是的,他无法再长大一回,他永远无法在塞特身旁再长大一回了!他只能像这样,拥有所有荣光,却无法得到所求之物。
荷鲁斯想用利剑撕破阿努比斯的脸庞。
第五章~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