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15
第十五章

众人对奥西里斯的评述都已印证。他的谨慎小心已经超乎荷鲁斯的想象。奥西里斯可以用数百年来布局,几十年来实施,又能及时调整策略,要击破他的阴谋,怕是艰难。
荷鲁斯抬起手,示意仆从们退避,他在河岸蹲下身来,将手伸入尼罗河水之中,无数水流冲刷着他的手掌,从涓涓细流到凶猛支流,组成尼罗河的水源们清晰可见,荷鲁斯的眼前划过山泉、溪流和地下水的景象,他想要记住每一个源头的样子,尽力用神力去探查。
少顷,年轻的神在尼罗河岸站起身来,神情复杂地闭上了眼睛,荷鲁斯失败了,他无法分辨奥西里斯混入尼罗河的是哪条水流。尼罗河水的旺盛魔法蕴涵着繁杂而庞大的力量,他的母亲伊西斯掌管尼罗河千年,尚不能梳理每处水源的位置,荷鲁斯怎能做到?他必须另作他算。
“库努牡大人如何了。”荷鲁斯询问道。
祭司恭敬地回答:“库努牡大人仍然在神殿的偏殿内安睡。没有醒来的迹象。”
这在荷鲁斯的意料之中,奥西里斯不会做无准备之事,库努牡可能在沉睡之前就已经被慢性毒害,毒药会蒙蔽他的感官,让奥西里斯的地下支流更加顺利地汇入尼罗河。
“荷鲁斯大人,此事事关重大,是否应当禀报女王?”祭司问道。
头具下,荷鲁斯的眉头皱起,奥西里斯的话在他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他的母亲表面上声称不是屠杀手足之人,但奥西里斯却忌惮她至此,他无法再与伊西斯毫无保留地商量事情经过,伊西斯一定有其他秘密。
“不必了,女王代理朝政已久,让她享受宴会吧,我会处理好一切。最后一件事,若有阿努比斯王子的消息,一定第一时间报告猎鹰,我会安排它们在赫利奥波利斯的各处巡逻。”荷鲁斯吩咐道,祭司和侍从们纷纷颔首,继续工作,只用最为年长的那位女祭司留了下来,她是少数能进入第二厅的祭司之一。她在牵头引路,带荷鲁斯走进猎鹰神庙中。
胜利庆典和收获祭典撞在了一起,臣民们纷纷沉醉于年末的欢庆之中,除去那些荷鲁斯必须参加的,剩下的时间他都在搜寻阿努比斯和库努牡的踪迹,寻找奥西里斯的破绽,他已经两三天未去神殿见塞特了。
荷鲁斯匆忙用双手抹了一把脸,他不想让叔父瞧见他的疲累,赛特告诉荷鲁斯要享受胜利,做一个快活的战士。
女祭司在第二厅内向他行礼,那道虚掩的门背后,便是只有荷鲁斯才能踏入的神圣之地。他听见神殿内风声阵阵,微风正因天空之神的到来而欢欣鼓舞,整个神殿像是坐落于清晨的草甸之中,满是清新之气。
“你来了。”
荷鲁斯一怔,塞特正坐于神座上,如红绸般的发丝被微风吹拂,在他肩上,荷鲁斯的猎鹰亲昵地贴着塞特的脸颊,朝荷鲁斯乖巧地眨眼。
他神情平静,姿势放松,过去的窘迫已经消失,俊美的脸上反射着淡淡的光芒。
“叔父。”荷鲁斯顿觉口干舌燥,他轻声回应道。
“这三日内丝竹声不断,想必是举行了盛大的宴会吧。”塞特说道,用手撑起脸颊,“可你好像并不快活。”
塞特的观察力敏锐,被叔父看破,荷鲁斯反而放松了一些,他需要一个出口,来疏泄日渐积累的压力。
“我没能遵照您的嘱咐享受胜利。”荷鲁斯他在塞特所做的神座前坐下,继续说道:“做王比我想象得,要困难许多。我仍然在学习……有时,我甚至会反省,自己是否能力不足。”
塞特闻言,从唇间发出一声嗤笑,他带着一丝自嘲开口:“若你能力不足,那么被你打败的我岂不是全无资质?”
“我并非此意……”
塞特的脸上闪过旧时的神采,他扬起头来,对眼前的年轻人说道:“我不是你的佐臣,我不会安慰你,也不会提供意见。荷鲁斯,做王从来就不简单,你从挑战王位的那刻起就必须做好心理准备。”
“我明白。”荷鲁斯说道,“您也许知道……我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在为做王做准备。但我想要的并非是王位。”
就在他低头陈述的时候,塞特却已经打断了他,
“小鹰头。”他语气愠怒地说道,“你究竟在说些什么?我过去便觉得你战斗时心神不定,没想到成了王之后,竟仍是如此。”
荷鲁斯被戳中了痛处,不禁抿了抿唇。他想不出一个字来反驳,只能坐在原处低头思索。
塞特的语气平缓了些,他继续说道:“想想你体内所流的血液,想想你的先祖,你是神明之子,受天穹女神的赐福。听着——如果你自己都开始质疑,那么诸神也会看破你的不安。”他红玉髓般的双瞳染了火烧般的光彩,脸上并无怒意,却已然不怒自威,塞特继续说道:“所以,赶紧撇去你的心中怯懦,拿出点做王的风范来!”
“我……”荷鲁斯一瞬失语,他可以在臣民与诸神面前展现出做王的气派来,但在塞特面前,他更像一个学徒。这并非由于塞特是更优秀的王,而是因为,荷鲁斯总能从塞特那里汲取到所需的力量,无论是迎战努比亚之时还是此刻,塞特的话语总能使他更加坚定。
他伸出手,将手放在塞特的膝上,一如当时塞特为他赐福时的姿势。
“你这是干什么?”塞特不解地说道。
“我……希望以后能够让叔父成为我的导师。”荷鲁斯笃定地说道,不顾塞特神情困惑,他继续道:“指引我,让我不要迷失方向。”
塞特不再疑惑,他知道荷鲁斯的想法,只是继续确认道:“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我是你的仇敌。”
荷鲁斯望向塞特的眼底深处,表情真诚。“叔父和我已经不是仇敌,我们从来就不是仇敌。您心里也一定清楚这一点,否则,便不会把那样强效的祝福赐予我。”
他捉住叔父的右手,不让其脱开,即便塞特不愿承认,荷鲁斯也会将事实摊平呈现于他的眼前:在去除这一层假作的仇敌关系后,塞特并不厌恶荷鲁斯。
数个疑问在塞特的心中盘旋。他该相信荷鲁斯吗?这个问题已经在他心中盘旋许久,从战场上开始,这位年轻神明的举动就不像一个复仇之人,荷鲁斯彬彬有礼,举止高尚,德行操守都十分正派,与塞特处在对立面却一心想要与他交好,甚至不惜献出破绽,也要表明自己的心意。
塞特不知道他想要做些什么,他只知道,此时此刻,他并不希望将手抽开。
他像是认命一般闭上眼睛,开口道:“我不会同意。”
荷鲁斯仍然攥着他的手不放开,有些执拗地捏着他的手掌。
“但我可以提供一些建议。”塞特继续说道,“不过,不要以为这能改变什么,我只是不希望黑土地的王成为一个窝囊废。”
出乎意料,塞特收到了一个掌心吻,荷鲁斯不仅亲吻了他的手,还抬起头,露出一个恬不知耻的笑容来。“那么现在,我便是您的学生了。”
“我会比你想象得更严苛的。”塞特说道,抽回了双手,他在低头时露出自信的浅笑来,虽然短暂,荷鲁斯却用鹰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笑容。年轻的神明头具下的脸颊有些发烫。
他希望某一日,塞特能坐在他寝宫的软床上,而荷鲁斯会伏于他的膝上沉睡,塞特的脸上会露出更多笑容。
在那之前,他得把阿努比斯给找到,并戳破奥西里斯的阴谋。想及此,荷鲁斯的后脑发紧,好在塞特还不知道这些事情,塞赫美特说过,奥西里斯种在塞特脑中的种子仍未被拔除,若是再次让奥西里斯的消息扰乱他的心神,只会让塞特更加焦躁。
别忘了,还有你的母亲,荷鲁斯。 他听见自己内心角落里的声音, 你也不能相信她了,还有阿努比斯、塞赫美特,还有那远在天穹细查一切的太阳神,你要怎么应对他们?
他必须抓紧时间,解决一切。
“荷鲁斯。”塞特说道,“荷鲁斯,我必须询问你。”
“什么。”荷鲁斯将思绪从沉思中拔出,回应道。他察觉到塞特的表情变得柔软,眉头微蹙,语气也变得和缓起来。
他在放低姿态。
“阿努比斯最近如何?根据我们的条件,他应该不受我的影响……”塞特说道。
荷鲁斯移开目光,他回复道:“他和奈芙蒂斯大人在一起,生活无忧。”
塞特不再询问过多,那柔软的神情仍然残留在他的嘴角,说完谎言的荷鲁斯也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低浅的尼罗河水面。无论如何梳理目前情况,阿努比斯始终是最重要的症结,他必须得快马加鞭,找到他。
在那之前,塞特都不能知道此事。
第十三章~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