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06
第六章

清晨的赫利奥波利斯沐浴在太阳神的晨光中,修缮了彩绘柱与石像的宫殿愈显美轮美奂,荷鲁斯飞至露台,他不敢怠慢,加紧前往母亲伊西丝的宫室。
走入正门,穿过层层纱帐,与受惊的侍女们擦肩而过,荷鲁斯在梳妆台旁找到了正在休憩的母亲,他平顺了气息,像伊西斯颔首。
“母亲,我有一件事必须要和您商量。”荷鲁斯尽量保持恭敬,在伊西斯面前,他暂时得保持对塞特的冷漠态度,才能不使伊西斯看出他的关心则乱。“有关沙漠的绿化。”
“你昨晚去哪里了。”伊西斯微微皱眉,责问道,“哈托尔大人前来拜访,本是一个大好机会,身为主角的你却不在。你究竟去哪里了。”
“母亲,我去查看了赫利奥波利斯远郊的荒漠,沙漠的面积比我印象中的要小了些,泛滥季还有不到两个月,如果照这个速度下去,沙漠消失的速度会越来越快。”荷鲁斯解释道。
伊西斯稍加思索,从窗口望见远方猎鹰神庙一角的她,猛然转头问道:“有没有可能是他的缘故?”
荷鲁斯只是直直地看着他的母亲,而伊西斯仍然在自语:“不可能,现今的尼罗河很稳定,并没有别的异象出现。除非……”她猛然想起库努牡曾说起的那支诡异的地下水,和尼罗河异常增加的水量,一切都似乎串在了一起,但仅仅一支地下水,怎么会增加尼罗河的生命力呢?
“他还活着吗?”伊西斯问道。
“是。”荷鲁斯面无表情地回复道,“但沙漠的绿化仍然在进行,母亲,事情比我们想象得严重。”
“尼罗河上游的要塞有消息吗?”伊西斯继续问道,她必须在塞特和努比亚之间选一个,两相害取其轻。
“目前还没有,但据我的猎鹰所言,也已经观察到了沙漠的绿化。”荷鲁斯说道,“不能再等了,母亲。泛滥季要来了,埃及不能没有沙漠。”
“他还没有被剥去一身神力,我们所做的只能是压制他,而非斩草除根,若他已经沦为一介凡人,我们也不必如此忌惮。”伊西斯分析道,她并非乐于见到塞特受苦,只是害怕他借着黑土地内乱而东山再起,她绝不会让他再获得力量。
“母亲,我们必须做出决定,沙漠,还是努比亚的大军?”荷鲁斯严肃地说道。
伊西斯看着因日夜操劳而清瘦不少的荷鲁斯,即便聪颖如他,想要同时处理沙漠的消失与外敌进攻,也是难于上青天。而这是他的王国!谁都不能从他手里夺走。
如果要在这两项威胁中保留一样,答案显而易见。伊西丝狠下心来,朝宫殿露台的水池走去,那里面是从尼罗河引来的活水,也是魔力最强之处,伊西斯可以凭借此水感知尼罗河流经之处的景象。
“库努牡,我召唤你前来。”伊西斯下了命令,几秒过后,身披水幕的男子从水中站起,像伊西斯致意。
“向您问好,女主人。”
“我令你,降低猎鹰神庙中的水位,不必太多,减去三成即可。”伊西斯说道,“若有异变,我会令你把水位恢复。”
“遵命。”库努牡说道,“有关于河水一事,我希望和您再次商讨上次的那件事情……”
“够了,那件事下次说便可。”伊西斯打断了他,她不想让荷鲁斯知晓有关地下水的实情,此事不必再劳烦新的至高神,女王轻易便能解决。
“那是何事?”荷鲁斯问道。
“不过是水渠损坏的事情罢了,淹没了沿岸的几片田地。”伊西斯若无其事地说道,她用眼神示意库努牡离开。
库努牡化作一片水液,融进尼罗河之中。荷鲁斯隐约觉得二人之间有异,却无法明确探知母亲所说是何事。伊西斯隐藏的不少秘密,都未能让荷鲁斯知道,现下便又多了一桩秘事。
“荷鲁斯,盯紧你的神庙,你要让他活着。”伊西斯不带感情地说道,“至少等努比亚大败而归后,再处置他。”
荷鲁斯点了点头,心中轻松不少。
“你必须坚强起来,荷鲁斯,守护黑土地比我们想象得都难。”
“我知道。”
伊西斯转头,摆出一副轻松的表情,她拍拍荷鲁斯的肩膀,提醒他:“你得去沐浴更衣,哈托尔大人此时在花园里奏琴,你应当去和她问好才是。”
望着荷鲁斯远去的身影,伊西斯转头重新审视那汪清澈的池水,在囚禁塞特的一月内,她多次险些按捺不住好奇,要去探查猎鹰神庙深处是何景象,但内心的五味杂陈阻止了她。伊西斯与塞特朝夕相处的时间远大于交恶的时间,但短短数百年,他们已完全成为陌路人。
沙漠的绿化,这至少说明尼罗河水不仅压制了塞特的神力,甚至影响到了塞特的存续,如果荷鲁斯所言非虚,那么塞特在水位消长的一月间,定有多个晚上生不如死。
但伊西斯的心中丝毫没有折磨仇敌的快感,悲凉和哀伤迅速地攀上她的脸庞。
她坐在水池旁,深处手去,将颤抖的手指深入水池中,曾经流经猎鹰神庙,被塞特的身体吸收的水,此时正在水池中汇聚,伊西斯的双眼被河水占据,而河水告诉她——
一个红发白肤的人形瘫倒在水池中,勉强背靠着神座台,河水已经漫过他张大的嘴,灌入他的口中,全仰赖鼻子呼吸的身体再次抖动起来,失神的眼睛中流出泪水和渗漏的河水,即便过度疲累,他也得头部仰起,保证没有更多河水进入体腔。
她有多久没有见到摘下头套、脆弱无助的塞特了,上一次他这样湿漉漉地让红发全数浸湿,还是伊西斯从尼罗河之中捞起失足落水的幼弟,她慌乱地责骂着塞特的不小心,一边紧张地将水从他的身体中倒出,这个臭小子为什么还不醒来,伊西斯可不能没有塞特,如果没有他,她该找谁外出游玩,和谁肆意打闹呢?伊西斯在内心感慨: 真可怕啊,她的尼罗河,会杀死她最疼爱的胞弟。
伊西斯如触碰到毒蝎的针般收回了手,塞特的幻象不复存在,她跌坐在水池旁,双手颤抖,而两行眼泪无声道出了她的伤痛之情。
真可怕啊,她的尼罗河,会杀死她的胞弟。
顺着琴声很容易找到哈托尔的所在,爱与美的女神端坐在花丛间抚琴,引得花朵绽放,莺鸟谐鸣,世间万物正在仔细聆听。她曼妙的身子紧贴着琴身,弹奏竖琴需要力度和技巧,哈托尔却能轻而易举地做到完美。
任是世界上的哪一位男子,见如此佳人,必定要心驰神往、坠入爱河。
“荷鲁斯大人。”哈托尔见他前来,落落大方地向他致意,“我冒昧前来赫利奥波利斯拜访,实在叨扰您与女王。”
“赫利奥波利斯是太阳神贵女的忠实奴仆。”荷鲁斯说道。
哈托尔涨红了脸,连忙道:“可不要这么说,您现在是至高神了。众神应当是您的臣下才对。”
虽说如此,但他仍然没有办法肆意妄为,甚至不能为所欲为,至高神的权力远没有想象中强大。荷鲁斯移开了目光,说道:“我仍然是半神,远不是至高神。”
哈托尔却反驳道:“您为黑土地攘除邪祟,匡扶正义,又在审判场上轻易地制服了恶神塞特,众神评选出的至高神只有您一人。”
不是的,他没有在审判场上制服塞特,实际上,荷鲁斯从来便没有在战场上制服过塞特,倒是塞特每次都手下留情,刻意放荷鲁斯一条生路。她怎么会明白呢?而荷鲁斯唯一一次压制塞特,并非在尘土翻飞的沙场,而是在衾枕之间。
“感谢您的赞美。哈托尔大人。”荷鲁斯说。
“我听闻您为努比亚的进攻而日夜操劳,实在辛苦,伊西斯大人曾经提起,在泛滥季开始前的十四天前,将有一场节庆活动,她邀请我泛舟尼罗河,顺流而下,观赏赫利奥波利斯的盛景。”哈托尔羞涩地试探道,“我希望能够和您一起参加。”
“我定会如约参加。”荷鲁斯答允。
荷鲁斯从小生活艰苦,不喜玩乐,他明白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道理,然而黑土地的战事又不能惊动哈托尔,若是太阳神知道赫利奥波利斯面临危机,不知又要生出什么事端来。他必须安抚哈托尔,装作一切安好。
在一阵寒暄过后,哈托尔恋恋不舍地回到竖琴旁,荷鲁斯借口前往书房处理猎鹰的通信,简单地向哈托尔道别,便转身离去。
他素有的尖锐直觉提醒他,也许尼罗河水的异变是解开谜团的关键,在泛滥季开始之前,塞特必须离开猎鹰神庙。
荷鲁斯不能直接潜入尼罗河一探究竟,这会引起库努牡的警觉,母亲也很快便会知道他的企图。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使用猎鹰作为耳目探查尼罗河的变化。
荷鲁斯往宫殿大门走去,在幽深的走廊中,远方的琴声已经逐渐停止。走廊内的多根立柱旁站立的侍女们已经离去,只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倚着走廊尽头的柱子,正在懒懒地打着哈欠。
塞赫美特如同野猫般,跳跃着走到他的面前。荷鲁斯在头具下皱眉,双手汇聚风力,凝结成两把短剑。
“你来做什么。”
塞赫美特露齿而笑,丝毫不为自己私自闯入感到抱歉。“同是太阳神贵女,为何我就只能得到你的冷言冷语?”
“哈托尔是你的姐妹,她与我们之间的事无关。”荷鲁斯说道。
“这么快就已经要维护未来的妻子了?真是难得一见的好男人啊。”塞赫美特用尖利的指甲划过下唇,继续说道:“唯一缺点便是,不太专情。”
“离开。”荷鲁斯斩钉截铁地说道。
塞赫美特却在原地站定,说道:“为什么不直接占有他?”
荷鲁斯的短剑破空而来,塞赫美特灵巧地躲过了攻击,同时,她投出第二个问题:“是他还不够神志不清吗?还是你不行?”
第二剑扎进她身后的石柱里,但塞赫美特先一步跳上了塑像,她稍一借力,便跳到了不远处的平地上。
“你知道我送了你一个多大的大礼吗?”塞赫美特居高临下地说道,“若是旁人,塞特早就已经被烙上烙印,缠绵床笫了。”
“闭嘴。”荷鲁斯用力向她掷出一把短剑,却只听闻它重重落地声音,塞赫美特再次高高跃起,在他身后站立。
“你和你的父亲真是不一样。”塞赫美特轻笑,评价道,“他可是一个急于享受礼物的孩子。”
这句话显然触及到了荷鲁斯的底线,此前,他只是模糊知道奥西里斯握有塞特的痛处,却不知道他们俩之间的肉体关系。
“什么意思。”
塞赫美特却不愿意多讲,她再次躲过荷鲁斯的攻击,尖利的声音在神殿内响起:“别急着生气,荷鲁斯,你应该要多留心尼罗河水。”
荷鲁斯的攻击愈发狠厉,却在塞赫美特提及尼罗河水时顿了一拍,塞赫美特咧嘴笑了,这便是他的机会,她继续说道:“世上的水皆是相连,你能够用水钳制住塞特,那么,别的神明也可以,无论他们身在何处。”
荷鲁斯站在远处,他没有发问,从塞赫美特的嘴里得到有效情报的代价太大,在你和她交谈的同时,就已经泄露了无数信息。
“注意,世上的水皆是相连……”塞赫美特将食指竖起,放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荷鲁斯没有再理会在走廊狂笑的塞赫美特,他看着塞赫美特走出门外,消失得无影无踪。
荷鲁斯会自己去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