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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ENE 05

第五章

塞赫美特的话晦涩难懂,荷鲁斯将它记在心上,反复思索。灾厄之神每次出现都有原因,她的每句话都经过仔细编排,没有一句废话。在数百年前,她便是用话语布下蜘蛛的网,诱骗塞特一步步走向覆灭。

塞赫美特给每人都设定了相应的诱饵。对家庭的向往攫住了塞特的身心,使他堕落。而对荷鲁斯来说,情欲才是最好的诱捕剂,长年累月压抑欲望的后果便是,大片的黑暗正在荷鲁斯的心中增长。

“你对塞特做任何事都可以被原谅。”

他可以将强大而美丽的至高神纳入怀抱,用鼻尖触碰他全身每一寸红土地,对他说出隐藏已久的爱语;他也可以将塞特肆意作为泄欲的工具,浸水的沙子如此柔软,塞特的身体会被迫为他的阴茎腾出一个位置,同时用紧致的内壁吸吮柱体,哄骗他交出种子,一次又一次;他要用舌尖分开那对丰盈的唇瓣,强迫塞特只能从他口中获得空气,他们可以这样唇齿交缠,直到永远。

光是简单的想象便让荷鲁斯口干舌燥。

他站起来,不再用想象满足自己。露台上的风声猎猎,荷鲁斯望向猎鹰神庙的方向,他拿出藏在手心的陶罐,打开后,塞特红发所化成的沙纳入眼帘。他轻叹一口气,找回了一些理智。

荷鲁斯不会强迫他的叔父做任何他不想做的事情。这是他的爱人之道。

他拿起陶罐,再次嗅闻红沙的气味,荷鲁斯在心中为叔父起誓,在弄清塞赫美特所欲所图之前,为确保叔父的安全,他不会再迈入猎鹰神殿一步。

5天后,荷鲁斯正在心里咒骂那个晚上的自己。他将塞特支离破碎,半沙半人的身体抱在怀中,徒劳无功地用手掌捞取水中的沙土,巨大的恐惧压在他的心中,如果不及时唤回塞特,他将随着水流被送走,流入尼罗河。

他抓着一把又一把的沙子,沙砾从他的指缝里落下,再次掉入水中。他再次抓起沙砾,它们却顺着手背和前臂流逝,被水带走。

他恐慌了。

“叔父。快醒醒。”荷鲁斯声音难得颤抖,“不可以随着水流而走。”

塞特没有回应他。

眼见无力回天,满身是沙的荷鲁斯定了定,一股旋风从他的双手掌心中生出,围绕塞特周围,将水面切开,聚拢水中所有的沙砾,塞特脸颊上的水滴被风吸出,掉落下来。

荷鲁斯必须将母亲的尼罗河水从塞特体内沥出,否则塞特将就此溺毙。

“叔父,醒醒。”

听闻风声的塞特终于有了回应,他张开嘴,无数细小的水流从他的嘴角流下,接着是一声咳嗽,他靠在荷鲁斯的肩上,开始将口腔里的水咳出。

荷鲁斯抚摸着他的后背,塞特的眼神仍然显得呆滞,红瞳是掉入泉水的两颗红玉髓,他像一只上岸的鱼那般尽力张口呼吸,出乎荷鲁斯意料地凑近了他的嘴。

塞特吻了他,尽力用唇舌撬开荷鲁斯的嘴,尽力汲取他口中的干燥空气。亲吻一团风的感觉过好,他像一位终于获得饮水的干渴旅人那般,满意地索取更多。

而荷鲁斯的脑内则像是被洪水冲破的堤坝那般,混乱不堪,他的手停在半空,因为不知是否该将手掌附上塞特的身躯而微微发抖,他的嘴已经从善如流地加深了亲吻,满足塞特的一切需求。荷鲁斯的下腹因塞特身体的摩擦而开始发热,欲望也已经抬头。

这是他主动的。不要放过他,不要让他清醒,让风离开,你应该在这里上了他,现在,马上,标记他,趁他还没有清醒。当他清醒的时候,他永远不会是你的。

塞特大口喘气,破开了亲吻。然而当荷鲁斯将他轻轻推开时,他发出呓语:”再来……”

他们的双唇又黏在了一处,头具下,荷鲁斯瞪大了双眼,惊异之情溢于言表,连四周的风都吹得更加狂乱。

他忍不住仔细品尝那双唇,细细体会他朝思暮想的吻。幼时,小小的荷鲁斯曾经被至高神捧在手心,仔细吻过脸颊、额头、鼻梁,塞特的吻和泪水如同沙漠暴风雨的雨滴,落在他的脸上,倾泻至双手,连指尖都能感受到些微的麻痛。现在,碎成砂砾的塞特被荷鲁斯捧在手心,不再随风流失在指缝。

现在这些亲吻对于荷鲁斯来说,已不是父与子之间那般纯洁,他是个初长成的年轻男人,容易被一次触碰、一次亲吻而牵动欲念。

“别动。”荷鲁斯轻声说,他不想让塞特滑落至水中。

塞特却也说:“别动。”他貌若酒醉,眼神迷离

“坚持住。”荷鲁斯继续说道。

“坚持住。”塞特重复道,眼神仍然无光。

在酒醉时,塞特也会这样重复荷鲁斯的话,这种退行已经发生两次,强大无匹的至高神,退行成一个无知的幼童。

荷鲁斯几乎脱口而出:“我爱你。”

塞特愣了愣,却也嗫嚅着重复道:“我爱你。”

荷鲁斯急切地抱住了他,像一个幼童怀抱他心爱的玩具。如果这是真的该有多好。

在拥抱塞特时,他切实地感受到红色沙漠的重量,塞特在双膝压着荷鲁斯的大腿,双足与双手随着沙砾的回归而逐渐成型,他倚靠着荷鲁斯的胸膛,轻轻喘气。

荷鲁斯的右手置于塞特的胯部,在意乱情迷中,他险些掀开他的缠腰部,现在,那只手仍然游离在臀部上方。

只要他想,塞特没有力气拒绝。

怀中人发出一声梦语:”让我活下去。”

“让我活下去。”他说,”努特的风啊……别让我去图瓦特。”

荷鲁斯的手如触电般缩了回来,沉入水面。

他轻叹了一口气,此前蓬勃的欲望已经被塞特神智不清的祈求完全消解。这是求生欲,并不是情欲。为了活下去而亲吻,和因为心生喜爱而亲吻,二者存在本质区别。

如果荷鲁斯也乘人之危,他与其他人又有什么差别?

他抱起塞特,恋恋不舍地亲吻他的嘴角和额头,细嗅发间气味,最终将他放在神殿中央,写有荷鲁斯之名的宝座上

当太阳从地平线消失时,猎鹰神庙的风也停止了狂舞。

在为哈托尔到来而举办的宴席上,伊西斯注意到了荷鲁斯的缺席,在完成公文批复后,他总会消失一阵子,此前,他借口这是在研读翁布斯中搜查出的图纸,部署防御工作,但半日不见踪影,这已经是异常。

但这些疑虑只在她心中存在了一瞬,便被抛至脑后,埃及百废待兴,今年收成不错,但塞特的统治破坏了太多村庄和建筑,在泛滥季来临前,许多建设需要及时完工,才能使埃及安然迈入下一年。

她不想在哈托尔面前做出谄媚之貌,但目前,伊西斯需要太阳神的力量,她得尽力寻找和太阳神结盟的机会,哈托尔和荷鲁斯的婚姻将会是一个很好的筹码。

“感谢您的慷慨相待,女王陛下,我不胜感激。”哈托尔向她敬酒,脸上已有一大片潮红,”我还得托您向荷鲁斯大人致谢,感谢他邀请我来赫利奥波利斯游玩。”

“荷鲁斯不能前来迎迓,实在有失礼数,还请哈托尔大人谅解。他最近在为努比亚的进攻而日夜忙碌。”

哈托尔讶异地说:”努比亚?可我从来不知道他们会进攻啊,我本以为他们一直和我们有很好的贸易关系。”她展开一个甜美的笑容,说:”没想到荷鲁斯大人连这个都能料到,不愧是无所不知的至高神。”

恋爱中的女子,所思所想都会从脸上浮现,伊西斯感慨道。不知她自己陷入爱情时,是否也是这样笨拙而赤诚。

这个想法如同一根刺,轻轻戳了她的心。

“伊西斯大人?”哈托尔提醒她。

“是的,哈托尔大人。”伊西斯回复道,”今年新酿的酒有些醉人。”

“我听闻,在泛滥季开始前,荷鲁斯大人要在这里举办三天的宴会,虽有些唐突,我还是想问,您是否可以让我待到那时?”哈托尔羞涩地说道,”母亲暂时也不要求我回城去,我也想多了解一下赫利奥波利斯。”

伊西斯笑道:”当然可以,太阳神的贵女莅临,是赫利奥波利斯的荣光,臣民和祭司们都会兴奋不已的。哈托尔大人,请务必留下。”

哈托尔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旁敲侧击地询问荷鲁斯的行程,在伊西斯提出泛舟尼罗河的计划后,终于显现出兴奋之色来。

伊西斯满意地笑笑,她要让库努牡保证,那天会风平浪静,尼罗河会促成一对爱侣,就像它曾经促成了伊西斯与奥西里斯的相会那般,

她丝毫不在意这种想法有多虚假。

塞特一直沉睡到深夜,他端坐在荷鲁斯神庙中的神座上,而荷鲁斯在他对面,倚着墙壁深眠。

幸好,塞特的梦里并没有荷鲁斯的出现,而是充满了母亲努特的气息,他触摸着脸颊和头发,发现努特的风已经让他的上半身干透,再没有恼人的虫与藻让他烦心。他依稀记得梦的内容,塞特在呼唤着努特的姓名,不住地喘气。

原来神在濒临死亡时,也会像人一样呼唤母亲。塞特对自己脆弱程度有了新的概念。

他重新望向墙边的荷鲁斯,可惜,塞特还没有死亡,沙漠不会消失,他没必要在这里长留,查看囚犯的状况。

“叔父。”荷鲁斯醒了,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站起身来,向塞特走去,他毫不犹豫地走向他,抱住塞特的肩膀,而塞特本能地将他推远,荷鲁斯的亲昵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你这是做什么!”塞特大喊。

荷鲁斯怔了怔,双手旋即无力地垂下,仿佛刚刚一耳光被打醒那般怅然若失,他主动拉开了距离,在离门不远的地方回头望了望塞特,又一言不发地去取壁上的火把。

他看起来格外失落,甚至有些哀伤。

“等一下。”在塞特后悔前,他已经叫住了荷鲁斯,“我……”

塞特欲言又止,他实在猜不透荷鲁斯的心思,见到塞特濒临死亡,他为何这样悲伤,但当他被叫住回头时,荷鲁斯的脸却因期待而微微扬起。

“这里怎么会有努特的空气?”塞特说,“我刚刚……”

“努特大人没有来过这里,这里只有我。”荷鲁斯说,“我……是努特大人的风。”

塞特像是从未认识荷鲁斯一般看向他,露出惊愕之色,但立即扭过头去,“是伊西丝布下的局吗,折磨我,然后让我服软?”

“我的母亲除了掌握河水之外,无权踏入这里一步。不是她所为。”荷鲁斯说,他也好奇,为何此前还面无惧色的叔父,会在一夜之间几近死亡?此事必有蹊跷。

“那为什么……”

“我会让母亲在泛滥季来临之前,降低水位。”荷鲁斯说道,他少见地露出了嫌恶的表情,“不会让您再陷入那种状态了。”

塞特心中一惊,他说的是哪一种状态?塞特最不愿的便是让敌人看到自己的脆弱之态,在那次对奥西里斯的妥协过后,他决心再也不折辱自己、祈求他人,如果是死亡,他也希望荷鲁斯能够干脆利落。

“我做了什么?”塞特说。

荷鲁斯似是不舍般踌躇了一阵,最终叹了一口气,他不能永远待在猎鹰神庙里,而塞特现在的表现只会让他愠怒,那种孩子般的嫉妒和占有欲疯狂地冒了出来,荷鲁斯希望塞特知道是自己救了他,荷鲁斯希望再亲吻他一次。

他的手开始汇聚努特的风,最终,一根羽毛出现在半空,那是荷鲁斯翅膀上的羽毛,带着风的清新气息,他扯下自己匕首上的绳子,将羽毛系在上面,制成一条粗糙的项链。荷鲁斯用一阵微风将它送至塞特膝上。

“戴上它,至少能让您的心脏和脸部不受河水的侵扰,让它垂在您的心上,努特的风会伴着您。”荷鲁斯说,塞特没有将它丢弃,但也没拿起它,而是疑惑地望着荷鲁斯。

“荷鲁斯,你为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神庙里唤他“荷鲁斯”,他必须走了,若塞特再说些什么,荷鲁斯极有可能会将左膝沉入河水中,在他面前吐露埋藏已久的心声,将情绪倾泻干净。

“祝您……安好。”

猎鹰神庙的风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