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02
第二章

伊西丝凝视着陶罐,她曾打开过,但瞥见其中的红沙后立即合上盖子——她不想想起胞弟塞特,所以她没有质疑红沙的量,荷鲁斯交给她的红沙只是塞特的头发,他还从红沙里取走了一部分。
伊西丝身上有了新的压力,但塞特已败,更多是轻松,噩梦即将结束,荷鲁斯的统治象征着埃及的新生。眼下困境不过是小小麻烦,下一步只要把努比亚人赶出沙漠就行,西奈半岛并非无神之地,争端可以通过外交解决。一切都结束之后,埃及便不需要黄沙漫天,这些沙子退去后,沃土的面积会扩大。荷鲁斯便可以杀死塞特,让他的灵魂和生命力都破碎。
王权之家没有柔情,塞特应当在他弑兄篡位前就想好后果。伊西丝将手中的陶罐封好,装入拥有魔法之力的盒子中。
她完美的孩子站在她身后,恭敬地等待母亲开口。
“马上就会结束了。”伊西丝说,“塞特不会一直活着,眼下已经是最好的办法。”
“您辛苦了,母亲。”
“只要你的王位能够稳固,再辛苦也值得。”她看着荷鲁斯说道,在戴上头具,成为天空的使者后,她便再难见到他的真容,荷鲁斯再不是那个依赖她的瘦小男孩了。对于一位王子来说,自立是迟早之事,但母亲的本能在祈祷这一刻晚点来临,荷鲁斯已经是个过度早熟的孩子,她不希望他这么早就脱离她的生活。
“哪怕我死去,也值得。”想起过去的艰难困苦,伊西丝哀伤地说道,“现在你是王了,但是我不希望你身负重担,你应该在盛世之治中降生,名正言顺地拿过权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荷鲁斯拥抱了她,作为一个谨小慎微着长大的孩子,他总是能察觉到伊西丝的悲伤。
“我会击退他们的,母亲。”他说道,“我会成为一个合格的王。”
伊西丝没有落泪,荷鲁斯的镇定使她安心,他的可靠让人想起奥西里斯,性格外向的伊西丝总能在奥西里斯的身旁感到安心。但他绝非奥西里斯二代,荷鲁斯要比他阴沉的父亲更温暖。
“一切都要回到正轨了。”伊西丝说。
荷鲁斯只是看着那轮月亮,没有再说一句话。
诅咒伊西丝和她的魔法,那些欣欣向荣、充满生气的魔法让尼罗河水中充满水藻和小虫,他们在塞特沙子做的身体里爬来爬去,活动时沙沙作响,带来无尽的腐臭味和鱼腥气。河水污染他的躯体,影响他的思维。
尼罗河泛滥季来临后,他即使不身死,也将因此疯癫。
塞特捂住肚子,他的不适已经较前好转,尼罗河水系近期运转平稳,伊西丝的魔力也没有加强,除了基本的不适之外,他再也没有干呕过。
他不能耗费体力走动,通往第二厅的门自然是被用魔力封死了,无法进出,在黑暗中,塞特察觉到有人正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鉴于他是埃及的重刑犯,这样的监视是合理的,但那股视线如同一束尖利的光,刺在他的身上,塞特不喜欢被窥视。
他的首要怀疑对象是伊西丝,她热衷于找出塞特的丑态,绘声绘色地昭告天下,削弱残余信众对塞特的信仰。污名化前任国王总是排除异己的有效方式。
如果他现在的样子不算败者,什么才算?塞特扶着台子坐好,腿部浸在水中,他要在荷鲁斯的座位上端正坐着,让那位窥视者感觉到无趣。
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从神殿石缝中传来,那是努特的天空中清冷、干燥的味道,如幻觉般稍纵即逝,塞特想起了母亲。除她外,一个身影快速地从他的想象中飞过,是猎鹰和他的眼睛。没错,荷鲁斯身上也有那股味道,它吸引着塞特。
在第二厅的柱子上,一只猎鹰正在用青金石色的眼睛注视着神殿内。荷鲁斯不会满足于只是看着。
塞特的发丝仍然是湿漉漉的,发尾像水钟般缓缓滴落着水滴,缠腰布已被完全浸透,双足深入水池,水藻和泥虫喜欢这具身体,使得塞特全身都在渗出水滴,他尽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却无法阻止水滴缓慢地从脸颊上滑落。就好像塞特在不断流泪。
但这并不是塞特哭泣的样子,荷鲁斯见过他真诚流泪的情态,他已将那一幕收入脑海。强大却仍然柔软的塞特是日落晚霞时被照耀的赤色沙漠,广袤无垠却散发着茂密的热气。现在的塞特是沉水之沙,柔软却易散。
沙子是握不住的,你得将它封在瓶里,或沉入水中。
荷鲁斯好奇是否所有曾经对塞特动心的人都想过这个道理。即便是有,他也已经胜过了他们所有人,现在塞特在他的神殿之中,只能由他一人处置。
他每次想起这个便会感到一丝欣喜,他不知道这是否对他有益。
荷鲁斯明天必须偷偷前往猎鹰神殿。他要见到塞特。
塞特听到荷鲁斯前来的脚步声后惊醒。他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坐在荷鲁斯的座位上,且不打算移动,这个混小子在替他解开镣铐的时候就该考虑到这一点的,他不会有一丝歉意。
“叔父。”荷鲁斯叫他,一样的火炬,一样的开场白,“我带来了灯具。”
他将一盏灯挂在入口旁,荷鲁斯真是体贴,下一步是什么呢?给他带来好吃的食物,还是嘱咐祭司来给塞特喂饭?
塞特不打算和荷鲁斯交流,他们每次开口都会以谈话破裂而告终,他得留存体力找到空隙逃出去,不为自由,哪怕是为了呼吸一口沙漠里的干燥空气也好。伊西丝可以把他再召唤回来折磨他,塞特已经浸在水里太久了,已经超出他的极限。
“我不能每天来看你,叔父。”荷鲁斯说,“但我希望能让你稍微舒服一些。”
只要有水相伴,塞特便无法摆脱不适,他已经厌烦了荷鲁斯的怀柔作为,决心戳破他伪善的面具:“……你的母亲没有告诉你,要处决敌人,以儆效尤吗?”
“我的母亲没有下达这个指令”荷鲁斯说。
“如果我是你,就一定会砍下敌人的右手。”塞特说道,“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吧?”
“我已经割下了叔父的头发。”荷鲁斯说。
塞特闻言不怒反笑,他讥诮地说:“我不知你为何还玩恭敬叔侄的戏码,我早烦了。”塞特抬起脚,踩在专属于荷鲁斯的神座上。“你我之间的差距你知我知,你能赢不过是伊西丝的诡计。”
“是啊,如果不是叔父每次都不下狠手,我也不会活到现在。”
见荷鲁斯大言不惭地承认事实,塞特忍不住站起,用残存力量扼住荷鲁斯的咽喉,他知道以现在的力量,他只能留下一些皮外伤,但塞特是塞特,在受威胁的时候,他会尽全力反击。
“我最厌恶的便是你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和你的双亲一模一样。”塞特咬牙切齿地评价道。
不是的,我和他根本不一样。荷鲁斯用手抓着塞特的手腕,他好奇塞特究竟能在他身上看到多少奥西里斯的影子。那次情事的过程中,塞特也是一副惊吓过度的脆弱模样,这一切都和奥西里斯所做之事有关。
“我不是我的父亲。”荷鲁斯说道。
在那一秒,塞特的眼眸闪过一丝慌乱之意,荷鲁斯知道,他已经在触碰一些禁地。塞特撇过了头不再看他,而是主动拉开距离。
“我不会让您前往图瓦特,叔父。”荷鲁斯说。
塞特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攥紧了拳头。
“我也不会让您一直被关在这里。”
荷鲁斯身旁的清新空气正在引诱着塞特转头。
“……如果你不将我挫骨扬灰,我保证某一天,你会为此后悔。”塞特说出了一句忠告,他摸不清这个敌手的心思,他想要的是战场上的对等关系,成王败寇,简单利落,但荷鲁斯的诉求要复杂得多。
“你到底想要什么。”塞特说。
荷鲁斯轻叹了一口气,他像在谈论正事之前,赢得叔父的信任,但叔父就像一只受惊后全身弓起的Sha兽,遍体鳞伤却仍然龇牙咧嘴。
“我们发现了尼罗河上游一带修建的工事,它们都离河岸很近,”荷鲁斯意识到塞特偏过了头,正在聆听他的话语,“叔父您应该是早就知道了努比亚人的野心,对吗?”
塞特此时看向他的目光,像在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如果单靠沙漠的力量,是无法抵御外敌的,只有先他人一步准备,才能立于不败之地。这是叔父的智慧。”荷鲁斯说。
塞特没有说话,二人之间的氛围却轻松了一些。
半晌,荷鲁斯说:“我希望叔父能允许我继续修建那些工事。”
“你已称王,要做何事,与我无关。”
“可我想知道叔父的想法,有关工事的布局,以及它的用途。”荷鲁斯急忙说道。
“我没有协助你的义务,我没有许下过这类诺言。”塞特回绝道,他已经疲于和这只小鸽子打交道,他没有力气释放愤怒。
荷鲁斯没有放弃,他知道他可以提出一个塞特无法拒绝的条件,他说:“埃及并不是我一人的,叔父,诸神皆在这里生存,包括您的家人。”
他怎么敢拿塞特的家人要挟他,塞特回头望着他,阿努比斯是他的表亲,如果此人留有一丝廉耻,也应当庇护他的亲族。
权衡再三,塞特还是开口了:“那些工事是要建造要塞的,图纸的备份在翁布斯的神庙之中,如果你没杀光我的祭司,他们给你图纸。拿走,然后滚出我的视线。”
“谢谢叔父。”荷鲁斯向他恭敬致意,一些微风打着旋掠过塞特的下颌,他忍不住抿了抿嘴。得愿所偿的荷鲁斯转身,拿起火炬,对塞特说:“我明天还会再来的,叔父。”
那就来吧,如果明天你还在呼吸,那就来吧。 塞特看着他的身影走出神殿,恶狠狠地用拳头敲击水面,激起一片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