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03
第三章

他的叔父聪明绝伦,荷鲁斯拿着绘有图纸的石板,再次感叹塞特的精明。如果这些要塞没有因王位争夺比赛而停工的话,大半已经修筑完毕,努比亚人在穿越荒漠后找到的不是尼罗河畔的沃土,而是严阵以待的侍卫。
荷鲁斯得立即行动赶工,才能勉强在泛滥季来临前将要塞修筑完毕。他粗浅地看了一下布局图,塞特并没有满足于现有建设的要塞,部分零星的哨所还在筹备建设中。
塞特并非作为战神而生,他身上的守护之力远大于破坏之力,在诸神之中,他是唯一前往过西奈半岛的神明。奥西里斯将他仅作为战神使用实在浪费。
而荷鲁斯现在子承父业,继承了埃及,在某种意义上,他也继承了塞特。但他并不满意。
他常常在心中询问:为什么他没能在王国兴盛的时候降生?为什么荷鲁斯不能作为王子,降生在赫利奥波利斯的神殿中,在叔父和母亲的爱之中长大呢?为何他偏偏降生于争端之中,作为一件复仇利器而出生?
有许多美好的幻象,他不敢细想,但有时它们会出现在梦中。在最多见的梦里,他见到满面笑容的美丽母亲,牵着蹒跚学步的他去见叔父,塞特会将他抱起,亲昵地称呼他为”小鸽子”,亲吻他的额头。等他再大一些,塞特会教会他射箭、格斗和侍弄刀剑,荷鲁斯会成为叔父最得意的门生,在狩猎和比武决斗时拔得头筹。他会在得到胜利后谦逊地笑笑,再去看叔父眼中欣慰的亮光。这些梦境都以碎片式的美好景象呈现,荷鲁斯将其作为一种补偿,它们是荷鲁斯理应获得却丢失的过去。
荷鲁斯能让想象向前延伸直至最远,他长大了,塞特从他的长辈变成了他的朋友,再成为荷鲁斯的臣子,他不会狠心将塞特打发去利比亚、努比亚打仗,他需要塞特在他身旁,荷鲁斯会适时告诉他自己的感情,他会争取触碰塞特的许可。
做梦没有什么不对,但梦境带来的失落与欲求不满最是磨人。
恶毒的命运啊。
荷鲁斯无法再盯着图纸继续研究,他捂住脸庞,满身疲惫,公文已经批复完毕,他应当去休息了。
明天,他便又能见到叔父
塞特在听到脚步声的时候猛然睁开眼,长久的黑暗使得他对声音及其敏感,荷鲁斯的脚步声沉稳、有力而自信,一如他的性格。
作为囚犯却对狱卒的到来充满期待,这是懦弱的表现,塞特保持上身挺直,作一副漠不关心之貌,荷鲁斯几乎每天都来,和他探讨用兵之理和战术布置,塞特大多时候只是应和两声,不多做评论,他的短短数语却总是能启发荷鲁斯。他的侄甥并不是一个蠢笨的人,而更像是一个好奇的学生,只是过去数百年没能接受系统的军事教育,在称王之后,他的理论知识进步神速。
在塞特的立场上,他并无义务教导荷鲁斯,但为了阿努比斯的安康,他必须做些什么来交换,比如翁布斯的图纸。但这些无伤大雅的交流让神殿内的气氛变得不再紧张。
更别提荷鲁斯的气味,在这充满腐臭味道的神殿里更显清新。塞特不得不暗自希望他能呆得再久一些。
他的头发与指尖仍然在往下滴水,尼罗河水里的生物已经进入了生长旺盛期,无数生命正在他身体的缝隙迅猛繁殖,生命气息让他再度想起奥西里斯的触碰,这些回忆使得他不住地犯恶心。塞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几个月,或是一年?还有两个月就是泛滥季了,神殿里的水位还会上涨。
在漫长生命中,他第二次感到如此恐慌。
“叔父,翁布斯的石板已经送到。”荷鲁斯说,“感谢您的慷慨赠予,已经安排工匠继续建造了。”
见他未回复,荷鲁斯继续说:“您的策略让谋士们都震惊,他们都觉得,努比亚人是无法穿越沙漠的。”
塞特不屑地回复:“他们没有见过撒哈拉的绿化,过量的雨水会让沙漠中形成绿洲。”就跟现在的他一样,塞特毫不怀疑,若伊西丝引入神殿的若是一滩死水,塞特早已经满身都是青苔和嫩芽。
“不愧是您,我心生敬佩。”荷鲁斯笑笑。
“你还有什么企图。”塞特说。
荷鲁斯怔了怔,塞特一定也知道他拿到了提前规划的地图,他在等荷鲁斯自己提出要求,于是他说:“我看到了您提前做好的标记,若是在那里建立要塞的话,要塞的密集度便太高了,您应该是想建设别的建筑。”
“你太会臆测了。”塞特说。
荷鲁斯大胆地说出了他的猜想:“我想,您应该是想要建立简易的瞭望台和哨所,这样便可以提前知道敌军来临。”
塞特挑了挑眉,他想得没错,荷鲁斯的确不是个一无是处的笨蛋。
“但这也说明,努比亚人的势力已经增长到我们无法预计的程度了。”荷鲁斯说,“只有叔父您注意到了这一点……”
“因为埃及众神,数千年生活在糜烂和富足之中,尸位素餐者不在少数。”塞特冷冷地说道,“除了我之外,近千年来,还有谁曾经踏足沙漠之外?就连……”正当他想要咒骂众神时,荷鲁斯那饱含意味的眼神打断了他的恶语。口出狂言并不能换回他家人的平安。
“听闻您曾远涉至西奈半岛以东,还与当地的神明交友,带回不少奇珍。”荷鲁斯说,“我也在学习远方的知识,若是能够去到本地,肯定获益良多。”
想起久远前的交游,塞特的眼神也不禁暗淡了下来,那是在埃及的战乱还不频繁的时候,他刚刚成为沙砾之神,仍然在茫茫天地间寻找自己的位置,所以整日游荡在沙漠边缘,后来,奥西里斯将象征兵权镰状剑交给了他,而塞特也情难自禁地爱上胞姊奈芙蒂斯,为守护心爱之人和家人的安全,他不得不走上战场。
又是奥西里斯,回顾自己的成长经历,塞特总能找到奥西里斯从中埋下的暗线,牵扯着他的生活,将其搅得面目全非。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塞特喃喃道,“不知他们都怎么样了。那些国家,还有神明……”
如果没有奥西里斯,他会不会过着完全不一样的生活?云游四海,无忧无虑。
“可我现在不能想这些,已经走上了这条路……”塞特仿若无人地说着,奈芙蒂斯只会属于最强者,而阿努比斯仍然是个需要监护的孩子,他因一时懦弱输给了眼前的男人,现在即便逃出此地,被褫夺神格,没收封地和神庙的他,怎样才能赢过荷鲁斯呢?
他看着荷鲁斯,年轻人甚至和初见时一样意气风发,强健有力,而塞特如同风中之沙,飘扬过后便沉入水底,再无风姿可言。
不知是否受这水的影响,在塞特心中匍匐已久的疲累之感再次袭上心头,做至高神、最强战神,用灵魂创造沙砾,获得认可,数百年来,他实在太累了。
但荷鲁斯不一样,他不需要去争取认可,也不需要做最强神,奥西里斯在把种子放入伊西丝子宫内的那一刻,荷鲁斯就获得了他应有的权柄,他将夺取他父亲曾拥有的,也将获得母亲赠予他的。而的确众神都在为他赐福,在塞特面前,荷鲁斯就像一个饱受祝福的英雄。
而塞特促成了最后一步,他的落败为这个王子加冕,使他成为了名正言顺的国王。
“叔父。”荷鲁斯见他迟迟不再说话,神色有异,便开口试探道,“您还好吗?”
“为什么不离开?”塞特兀自说道,“为什么每天都来?”
“我想和叔父商谈抵御外敌的事情,叔父的看法很重要。”荷鲁斯回答道。
“可我现在已经不是战争之神了,甚至不是沙漠之神,我现在什么力量都没有。”塞特说,“你应该让我在这里烂掉,或者做一些胜利者该做的事情。”
荷鲁斯顿了顿,继续说:“您说了很多遍,那胜利者该做的事情,是什么呢?”
“你想看我忏悔?或是哭泣?还是大喊大叫?埃及并不缺刑罚的道具。”塞特感到身体一阵战栗,“想怎么样都可以。”
“那叔父您呢,叔父百战不殆,会折磨战俘吗?”荷鲁斯走上前来,对塞特说道。
“……”塞特没有回答。但荷鲁斯知道答案,他说:“我知道您不爱折磨战俘,只是将他们交给底下人,我猜想您并不享受尖叫、哭泣和大喊大叫,那为什么您觉得我会喜欢?”他再次凑近了叔父,荷鲁斯闻到了尼罗河水的气息,无数水藻和虫豸在叔父的皮肤间隙自由生长,他知道自己已经逾矩,但无法抗拒内心的诱惑,在话语间也暗藏了些许怒火。
“如果叔父赢了,会将我怎么样呢?叔父也想过这个吗”荷鲁斯的鼻尖贴着塞特湿漉漉的发丝,而塞特没有推开他,现在的荷鲁斯身旁仍有微风,他需要一丝喘息。
塞特抬起头,荷鲁斯看见的是一张满是水滴的脸,和一双绝望的眼睛,他不知道在那张脸之上,哪一滴水是泪水,哪一滴水是自然渗漏的河水。但塞特没有说话,他看了荷鲁斯一眼,便又低头注视地面。
答案显而易见。
“您根本没有想过赢了之后会怎么样,为什么?”荷鲁斯哀伤地说,他太清楚塞特想要的是什么,“您为什么让我赢过您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