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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ENE 01

第一章

坠入图瓦特之江时,塞特闻到了水的腥气。他诡计多端的兄长奥西里斯掌控所有生物的生命,而水是生命的支持物,尘世之水总之带着腥气,那是一种充满腐殖之力的味道,除塞特外,其他神灵很难察觉到。沙漠是不需要水源的,而塞特讨厌水。

他假设这股腥气只是奥西里斯用来羞辱他的另一种手段,在听到九柱神的审判结果时,他怕是在图瓦特的宝座上乐开了花。塞特被审判死刑,被五花大绑投入图瓦特,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塞特掌握在手心。

接下来会是什么?更多的羞辱?还是苦役?他的神力已经消亡,灵魂和生命力一同堕入万劫不复之地,奥西里斯可以让他做任何事,包括强迫他在图瓦特的无尽日子中满足淫邪的欲望,邪恶的伊西丝在执行死刑时将他的双眼蒙上,让他对前路一无所知。

更多的腥气涌了上来,那股混合着水草、藻类和泥虫的味道让塞特几近呕吐,他想起落入尼罗河底时和荷鲁斯的决斗,那位天选之子在水下也能顺利呼吸,而他只能忍受尼罗河的浸没。没错,这股味道和那时的河水如出一辙,他们将他也扔入了充满生命的尼罗河?

塞特伸出双手,他的手被水浸透了,但却在下一秒接触到了湿润的空气。水没有那么深,至少不像图瓦特之江那样深不见底。

塞特意识到他还活着。

他站起来,当对奥西里斯和图瓦特的恐惧暂时消退后,他暂获新生,开始在黑暗中不断探寻,一声清脆的“咔哒”声过后,塞特如同绵软无力的婴儿一般落回了浅浅的水池里。他的双脚被链条束缚着,不可以过度走动。

“到底是怎么回事!”塞特大喊道,可惜没人回复他。

“阿努比斯!”他近乎不抱希望地喊道,“奈芙蒂斯!!”仍然没有人回复他。但他从回声意识到,这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他强忍着恶心站立起来,探索房间的四壁,但这从上方垂下的锁链限制了他的探索,他不能摸到墙壁,却摸到了一个空置的台子,他摸清了边沿的铭文,这是一个神的座位,“荷鲁斯神”的座位。塞特的心冷了下来,他还在荷鲁斯和伊西丝的手中,这位新王将他放在了自己的神庙之中。照这个神殿的大小来看,这座神庙应当是全埃及最为宏伟的。

塞特嗤之以鼻,但荷鲁斯连神都不是,一个半神如何建立神庙歆享牺牲?

随即,一个不安的想法冒了出来:也许荷鲁斯需要一场公开的处刑,他需要在所有人面前证明他继承埃及的正统性。他要将仇敌塞特献祭给父王奥西里斯,将塞特枭首示众,砍下他的右手,证明他已经完全被打败。

至于这场小小的缓刑,不过是折磨塞特的另一种方式。给予希望再夺走,塞赫美特也能从塞特内心收割更多绝望之情。

他不再挣扎探索更多,而是坐回了原地。在死亡降临的过程之中,塞特应当维持战神最后的体面。

他将手低垂,伸入水中,撑住上半身,就此开始等待。

火光在一天后亮了起来,来人有着比火焰更为明亮的青金石色的眼睛。塞特敏锐地捕捉到荷鲁斯身上特征性的干燥味道,那是一种清凉微风中的宜人气味,与湿漉漉的臭气相比,这味道可要好多了。

但他无法放松,荷鲁斯是来领他去行刑的。

“叔父。”那位年轻人说。

塞特不想回答。他从来不逗弄自己的敌人,总是一杀了之,荷鲁斯和伊西丝可能没有这种美德。塞特脑中闪过一系列折磨方法,却丝毫不畏惧,尽力保持上身挺直。

“我并不赞成这个决定,但这只是暂缓之计。”荷鲁斯继续说道,丝毫不在乎塞特的沉默,“但他们同意将您送到我的神庙之中。”

塞特无力去猜想他话语中的意思,仍然沉默不语。

“我会找机会改变现状。”荷鲁斯说道。

这个道貌岸然、故作恭敬的兔崽子!塞特抬头,从湿漉漉的发丝间隙看着荷鲁斯,如果他当时能够狠下心来挥刀,现在去图瓦特和奥西里斯会合的人就是他了。

“请您稍微忍耐一阵,待外敌的入侵结束之后,我会尽全力改变刑罚。”

说着,他抬起手来,像靠近一只受伤的野兽那样缓缓靠近塞特,但迎接他的是挥舞着的利爪,塞特抓伤了荷鲁斯的前臂,血液低落在水池中,单未等后者做出防御之姿,塞特在下一秒便如同瘫痪,落入浅池之中,水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塞特震惊地发现水中的魔法加强了,尼罗河水接收到荷鲁斯的血液,在为保护荷鲁斯而压制他。

“叔父!”丝毫不知自己是始作俑者的荷鲁斯将他从水中捞出,胸膛抵着塞特的后背,支撑起他的身体。

“伊西丝做了什么?”塞特含糊地说道,“你们不会无缘无故动用这样的魔法,还将尼罗河的活水引入神殿。”他又闻到荷鲁斯身上干燥清新的味道,忍不住再度嗅闻,他需要干燥的空气。

“努比亚人趁王国内乱,已经在组织军队预备入侵了,西奈半岛的敌人们也在虎视眈眈。在此时,我们不能丢失沙漠……”

一无所知的小混蛋,他口中所称的“外敌”,其中部分甚至曾与塞特交好,剩余的部族也在与埃及的战争中学会了敬重强者。穷兵黩武并不是全无好处。惊讶之余,塞特突觉讽刺:几百年来他都是毁灭王国的罪魁,现在又成了守护埃及的最后一根稻草。卑劣的众神啊,任意玩弄他的生死。

“虽然借此拿到筹码,能将您照管在神庙内,但法庭需要限制您的力量,母亲才引来了尼罗河的水。”荷鲁斯在他耳边说道。

“别再流血了……!”塞特痛呼道,尼罗河水的魔力已经扼住了他的咽喉,母亲保护孩子的力量是最强。

荷鲁斯见状,赶忙将伤口从水中拿出,尼罗河水已经将伤口治好。感到魔力减轻后,塞特才稍稍放松。

“阿努比斯呢,奈芙蒂斯呢?”塞特问道。

“他们都在母亲的宫殿里,安全无虞。”荷鲁斯说,出乎塞特的意料,他耐心打开了他脚上的镣铐,接着却用风做了一把匕首出来,塞特见状赶紧前倾,想要逃出荷鲁斯的控制,却被制住。

“抱歉,叔父,但这也是条件之一……”

他见着那把匕首的刀尖绕过了脖颈,而割下了他耳后的一把红发,荷鲁斯头发收在掌心,看着它逐渐化成一抔红色的细纱。

他的敌人拥有一抔属于塞特的沙子,伊西丝会使用魔法,使塞特即便有机会化成沙子逃出神殿,也将被这一小抔红沙召唤出来。

“卑鄙的女巫……”塞特斥道,荷鲁斯将红沙收入罐中,神情复杂。“你们会为今天的所作所为而后悔万分,我保证。”塞特继续说道,“既然我还活着,我便一定会夺回一切。”

“拜托,叔父。”年轻的国王轻叹了一口气,将他羸弱的身体放在刻有荷鲁斯之名的台子下,他用手撇去塞特脸上的水滴,凑近时,塞特再度嗅闻到干爽的气味。“拜托您守护好埃及。有些事情只有您能做到。”

他带着虚假的敬意,却将请求说得如此恳切,塞特忍不住要为伊西丝的两面三刀鼓掌,她是如何教育这个孩子的?只让他用善意和柔情打动敌人?是啊,他怎么能期待化作丑陋老妪的姐姐,能够提供完美的神族教育呢?

但这一切都得归咎于……

塞特觉得喉咙又开始发紧,他不该想伊西丝的,尼罗河水什么都知道,还好荷鲁斯的风还在他周围萦绕,送来一些干爽的空气。

“咳咳……咳”塞特开始咳嗽,将部分尼罗河水从身体里排出。荷鲁斯抚摸着他的后背,他犹豫万分,却重新站立起来。

“我已经禁止祭司进入神殿,他们最多只能在多柱厅查看情况,而第二厅连我母亲都被禁止进入。”荷鲁斯像是安抚般说道,“但我必须离开了,叔父,请给我一点时间。”

不要走,塞特的想法背叛了他的本心,如果荷鲁斯走了,荷鲁斯的风也会离开,他会被充满伊西丝魔力的尼罗河水溺毙的,泛滥季若是来临,他会死的。

但荷鲁斯还是离开了,他拿走了挂在壁上的火炬,让塞特的视野重归黑暗。

他兴奋得颤抖。

虽然神色无异,但他手中的火炬的火苗正在微微抖动,暴露出他的内心。荷鲁斯走过无人的第二厅,穿越多柱厅,在中庭,他长舒一口气,用手抹去脸上的水滴,他从未如此感激母亲为他修建神庙,他从未如此怨恨母亲的尼罗河水。

他将埃及的沙漠与风暴一并关入了猎鹰神庙的最深处,只为荷鲁斯准备的神殿内室里囚禁着塞特,无人曾行此类壮举。

在他从中斡旋时,法庭里没有主神质疑荷鲁斯的决定,玛特和伊西丝都相信将塞特交给仇敌荷鲁斯是正确的,拉神只是微笑着,不置一词,不再提要塞特去太阳船的事情。太阳神高悬在空中,必定是见到了努比亚的大军。

只有一个不值一提的半神提出了异议,他的表亲阿努比斯表示反对,但他的意见根本不重要。众神法庭将塞特轻易地交给了荷鲁斯,由伊西丝协助他削弱塞特的力量。

塞特的死刑被作废,换来的是一场异常漫长的缓刑监禁。宣布结果的那一刻,荷鲁斯压抑着内心的狂喜,接过玛特的卷轴。三日后,荷鲁斯亲自将昏迷的塞特转移入猎鹰神庙的深处,就此封上那道门。

但这还不足够,荷鲁斯还不是一位称职的王,他需要重建塞特统治时期的荣耀,使得仇敌们惧怕埃及。他会让他的叔父获得宽慰。

在那之前,荷鲁斯需要赢得叔父的信任和帮助。

但他现在在属于你的神殿里。若你不再满足只是看着他,那么触碰也是可以被容许的,因为……没有人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荷鲁斯不能制止自己的思绪飘向另外一个更为深邃的角落,他为叔父被水洇透的模样而心痛,但内心的某一处却在因塞特的弱小无力感到雀跃。这不怪他,若他一直只是看着,并未得到触碰的许可,那么一切诱惑都会止于他决定不伸出手的那一刻。

但已经太晚了,荷鲁斯和塞特的一夜之欢改变了太多,现在他不再满足只是观看,或者是想象,他希望能够紧贴和深入,直至沙漠的干燥气息充满口腔。

这真是……如父亦如子,对吧。

那个声音戛然而止,荷鲁斯猛然摇头,他并不是那个 暴虐自私的男人 !奥西里斯应当在冥界腐烂掉。他再次感激塞特仍然活着。

荷鲁斯拿出那瓶装有塞特红沙的罐子,伊西丝嘱咐他像对俘虏那般,将塞特的右手砍下,但荷鲁斯忤逆了她,他喜欢将塞特的红发攥在手里的感觉,塞特的红发不会轻易示人,现在能够拥有一绺已是特权。

他闻着红沙的气味,小心收好陶罐,往主城的宫殿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