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成御】仙女教母缺勤中》目录

SCENE 04

第四章

她揉了揉眼睛,已经不再为爪子毛乎乎的触感感觉到奇怪了,这次醒来,她还躺在床上,四周是逼仄的木板装饰。狐狸爸爸的声音从钥匙孔里传过来。

“……还好吗?狼犬护卫呢?二十四小时监视也不够啊……那是一只灰熊……!”

他的声音像是在咬着犬齿生气。

“……那么神气,难道能够一只猫单挑吗?……王子大人?……我没有在说什么,我就是说……让护卫跟紧一点……你最好不要一个人……”

“……所以我就是一个后方的窝囊废?……躲在洞里的一只狐狸……”

狐狸爸爸在说些奇怪的话,他本来不是狐狸的话,那是什么呢?

“……我是说,你能不能考虑一下……可能的后果……”

他又像是赌咒发誓那样提高音量,狐狸的尾巴摇来摇去,她在床上,听着木板缝隙里传来的恐怖风声,女巫似乎在正在天空飞速骑着扫帚路过,洒下一阵雷电。

“……我从来没后悔过,而且,正是因为你在对面我才会全力以赴……”

尾巴突然耷拉下来,柔软的毛团在一起。

“……我很担心你……”

狐狸爸爸说了实话,他其实只在外面撒谎,只要待在家里,他就会说出实话。除此之外,他好像还有别的话要说。

“……她现在很好,实际上,她还有些想念了……”

他捏了捏爪子,坐在了地上。

“……因为,仙女教母总是不在啊……”

…………

“看看这个。”

美贯把那一长条的布料从包里拽出来,爱理发出长长的赞叹声,直到围巾末端的两层荷叶边飘落,她才合上嘴巴,将它拿在手里,布料很滑又很轻,围在身上若不在意,很容易就掉落在地。

她们将它抻开、垂下,放在脸上滑到脖子上,又对着光看着布料间隙,终于想起探究它的用途。“这是什么呀,美贯?”爱理将它放在美贯的头顶,“不像是衣服,也不像是头纱。”

“我猜它是围巾。”美贯把它挂在爱理脖颈处,松松地绑了一个蝴蝶结,“很可爱……”

爱理扯着它的两头,一头缝了两层带褶的布料,另一头只有一层。它们叠在一起,就是三层荷叶边,像玻璃橱窗里,洋娃娃的裙子。

“搬家的时候,我从家里翻出来的。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你没有问你爸爸吗?”爱理抓着蝴蝶结的两端,她喜欢摸上去滑滑的料子。

“我从衣柜里拿到的。”美贯理直气壮地说道,“反正爸爸也不整理衣柜。现在,它是我的了。”

“这个闻起来很香。”爱理抽抽鼻子,感叹道,“有水果的香味。”

她们照着设计图上的式样把蝴蝶结绑得更漂亮了些,美贯很自信,但凡发现这条围巾的人,都会这样绑在胸前的,布料上还体贴地做了蝴蝶结两角的褶边!这样再好不过了。

“我还有这个,爱理,你看。”美贯从兜里深处拿出一块亮晶晶的东西,一块蓝色宝石露了出来,当把这小玩意摆正,才会发现那是一块长夹子,“好看吧!”

“这个太好看了,是美贯的发夹吗?”

美贯摇摇头,说道:“还是我捡到的,我猜……是爸爸的。”

“你爸爸会夹头发吗?”

“这个东西,绑在一条很长的红色头带上。我觉得头带的颜色有点土。”美贯说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发带。”

爱理拿过头带看了看:“可这是领带呀。”

“领带?大人们戴在脖子上的那种吗?”

“我不清楚,但我爸爸有一条。也是滑滑的布料。”

“大人会把发夹夹在‘领带’上面吗?”

她懒得细想,抢先把发夹夹在爱理的鬓角,蓝色宝石朝外,爱理身上灰扑扑的骑士侍从戏服显得精致了一点。

“灰姑娘也不那么灰了。”爱理说道。

“她本来就是蓝色的。”美贯说,“或者是红色的,或者是绿色的。不可能永远是灰的。”

“我喜欢蓝色的。”

“我也是。”

她们又蘸了点水彩颜料,为另一张魔法师的戏服涂色,直到手指上沾满了蓝颜料,爱理起身,水桶却倒在了脚边。

“我去收拾一下。”她说,“回来就能完成这些了。”

午后的惊奇酒吧刚刚开门,大厅里的人还很少,化妆间也没有被驻场歌手们征用,她们可以拖拖拉拉地再写点剧本内容,美贯点点头,把散落的稿纸都放在桌面上,沙发布面旁边是堆叠的演出服装,她坐在上面,翻看共著大作的第一幕。

……灰姑娘被赶出家园,游荡在森林里,在一个小木屋里居住,她没有遇到好心的小矮人,也没有遇到馋人的糖果屋,她只是循着自己被烧坏的房子的背面走去,她只有九岁那么大,并不知道烧坏自己房子的罪魁,就是骑士团的人,她只能往前走,走进一个小木屋里。在那里安顿下来后,灰姑娘沉沉地坐在粗布和棉花枕头堆起来的小丘上,可突然……

“咔嗒。”

她抬起头,从隐蔽的角落看去,门扉已被推开一半,勉强要塞进来一个不高的人,她只能看见他的头,而这人不像是要来惊奇酒吧看魔术表演的,这里的观众多少有些大人的疲惫,却从不像是做错了事情而来的。眼前的陌生人就像是一只饥肠辘辘的狼,还要假装自己是个好大人。

直觉告诉她不要出声,或许他只是好奇走错房间,过一会儿就离开了。她轻轻把故事稿纸放下。躲在沙发旁的一角,用扶手挡住自己的身体。悄悄等着不速之客离开,但他却把脚步声压实,闯进来了。

“爱理?爱理?”

她聚精会神地移动着身体,确保自己和衣服堆能混在一起,让眼球捉不住身形。可爱理怎么办呢,她这么一想,只能抓住沙发一角的布料,企盼伙伴别在这时推开门。

……灰姑娘看着进门来的男人这里看看,那里看看,脸上眼睛圆睁,就像是在林子里寻找公主的猎人……

“可恶……之前不还说在这里的吗?”他转来转去,查看每个隔间座位的间隙,“爱理??爱理,你在哪里?是爸爸呀,爱理?”

爱理的爸爸?可是爱理从来没说过她的爸爸啊。她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但又害怕被发现,猎人似的男人身上灰扑扑的,像是在林子里走过一圈,沾了不少灰尘,全身看起来邋遢得很,比爸爸最邋遢的时候还要难闻。

“爱理,别害怕,你在哪里?我看到你走进来了,快来见见爸爸……”他痛呼一声,后背敲上门框子,爱理的妈妈走进来,眉眼中逐渐溢满惊惶,仿佛开门看见巫婆血淋淋的坩埚。

“你怎么在这里?”她的身体和声音好像都在发抖,她从来没见过阿姨这样说话,“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真理……?真理……好久不见了,”男人笑了,“你看起来精神不错,爱理呢?”

爱理的妈妈将门狠狠挡住:“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先不提这个,爱理呢?我想见见爱理。”

“你不能见她。她已经跟你没关系了。”

一块布料适时遮住了她的眼睛,她听见男人的大喊:“你干吗这样说话?真理?你知道我花了多大力气找到你们吗……那个男的,那个检察官弄的这个东西,妈的,我花了好大力气才找到的……”

“你把御剑检事怎么了?”

“别说这个,一提到这人我就来气。”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喘着气,家具和地板都发出吱呀声,男人的身体仿佛长得越来越大,直到变成森林里游荡的熊,一踏步便能压碎地板……

“你该走了,爱理不在这里,我,我也和你没关系,我要报警了!”

“你根本就不懂!!真理,我跟了他好几个月,他很警惕,我找不到破绽……我又去了检察院,警察局,我还去翻了垃圾桶,那个警卫很瘦,我,我才有机会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们的,让我见见爱理吧,求求你。”

矮凳划过地板的声音让人心惊胆战,好像有玻璃灯罩碎了,被熊掌拍碎。

“她不是你的女儿了。”

熊立即开始怒吼:“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过一会儿,他又开始可怜巴巴地用舌头舔着自己,哀叹道:“真理,你就放过我吧。爱理她是我的女儿,你不知道我为了来这里……干了什么事,她是……她是我的女儿。”

“不可能的。爱理现在唯一的亲人,就是我。你快走吧,我会报警的,不仅是你来找我们,你去跟踪检察官的事情,他们应该也早就知道了……”

熊安静了一阵,不再怒气冲冲地踩着地板,他再开口时,听上去就像是换了一副身形,变成了狡猾的狼,舌头从嘴里伸出,还滴落着口水:“你是忘了你自己是谁了吗,真理?”

“你在说什么……”

“真理,爱理应该也已经……八岁了吧,应该把事实真相告诉她了啊。她是谁的女儿……”

“……”

“像你这样没生过孩子的女人,是没办法养孩子的……况且之前还干过,那那种事……”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就是想跟我的亲生女儿相认而已。”

“……除了这个之外!爱理不会和你相认的。”

“还在那里跟爱理讲你的童话故事吗?真理,真理,你要知道,你才不是什么仙女教母,你就只能是个后妈,坏后妈,毕竟你这种女人……”

墙角传来一声钝响。她的身体随着声响抖动一下。

再一下。

“你这样的女人……贱货。”

没有第三下了,熊突然嚎叫起来,像是被猎人射中了胸口,衣架向四周倒去,演出服到了一地,他继续咒骂着。

“我要把你的嘴撕烂!……你不是很能讲吗?枕营业也很厉害……?”

又是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天上下了一场刀子和金币的雨。两股完全不同的呼吸音正在互相追逐。

“跑啊?!”

……可是女孩没有动,她像是被女巫下了石化咒语,在原地忘记呼吸,她好像逐渐飘了起来,离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远,木讷地看着熊在四周咆哮,她在心里默念勇气的誓言,还有赋予力量的咒语,可它们都好像不管用了。这不能怪她,因为熊本来就是邪恶的,而她太过弱小。灰姑娘一直紧缩在树洞里,直到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美贯?你在里面吗?”

爱理的妈妈和那只熊都好像不动了,而她抖了抖身子,在衣服堆里扯下盖在眼睛上的布。爱理在那里!眼前还是模模糊糊的,门口的两个影子都还没动,是时候了,她从衣料堆里站起来,像一只灵巧的兔子那样蹿到了门口。

“爱理!别进来!快点先跑走!爱理!快点先离开!”美贯边拍着门边说道,她听见身后传来吵闹的声音,那个男人又变成了怒吼的熊。她抛下恐惧,拧开锁扣,开门跑了出去。

爱理正在经理身旁,她紧张地伸出手。迎接跑出来的美贯,她们相互扶持着回头,看到了被推搡着倒地的爱理妈妈,她好像没有受多少伤。那只熊没有走出来,而是被经理和服务生推进化妆室门内,门内,混沌的声音还在呼喊着:“爱理,爱理……”

美贯转过头,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爱理的视线,她们对视了一秒,美贯迈开了脚步,像每个故事里,勇敢奔跑的女孩那样开始奔跑。跑出店门,跑到街道上,跑到阳光炫目的大路上。

她们跑啊,跑啊,直到看不到店门,女孩们攥紧手,汗水粘住两侧手心。

“美贯,我不行了……妈妈她……妈妈她……”

她回过头,风团恰好拢过同伴的鬓角,季风里,偷偷潜入的那一缕寒风啊,是不是来得太早了一点呢?它卷了沙子,或者是猫咪的毛发吗,是怎么跑进爱理眼睛里,让她目眦红彤,鼻子一抽一抽,就好像是要——

“爱理,现在不行。”美贯说道,“哭了的话……哭了的话,就不是好孩子了。”她攥紧爱理的手,相握的手心像是有太阳,“圣诞老人会往袜子里放炭……仙女教母会离开……精灵会走……”

她努力阻挡那颗眼泪的掉落。

“你爸爸就永远不会回来了!爱理!”

“美贯……”

如果雨水是从地上长出来,往天上掉,植物从天上吸水,把根茎扎进土地,或者是我和你都抓住地面,下一秒要往月球上飞,是不是眼泪就不会掉下来,而是被吸走,流回眼眶里。

“爱理……!”

女孩们紧紧抱住彼此,爱理的脸看不见了,爱理的温暖却贴在她心口上。那些眼泪落下来的时候有没有变成珍珠、钻石?她不知道了,她不想哭,也不想爱理哭。

刚刚淋过雨的头发湿淋淋的,她把两块毛巾分别盖在爱理和自己的脑袋上,之后便一起看着水滴从发丝掉下来,谁都没有说话。看着已经坠入深蓝色的天空还在不停漏水,她突然尝到了这种心情,这大概就是大人说的“忧郁”吧。

她来不及把这个新发现告诉爱理,就也昏昏欲睡起来,爱理的头发也在滴水吗?爱理吃了她递过去的糖果吗?装巧克力豆的瓶子好像比平时看起来小了一点。

“美贯……”爱理的声音从毛巾下传来,她像是刚刚从梦里醒来,“你醒着吗?”

“嗯。”她回应道,将巧克力豆塞进嘴里,被糖果渍过的舌尖有点发麻。

“我刚刚没有哭哦,多亏了美贯。”爱理说道,“不然我真的会怕得要命。”

爱理从前从来不这么压低声音说话,她知道这是“忧郁”害的,但美贯又不得不承认,爱理听起来像是“长大了”。

“之前也常常有那样的人,来敲门。就是很久很久之前……我不太记得了,妈妈说那是我在做梦,但其实并不是,对不对,美贯?”爱理的声音就像是姑娘手里的荨麻,有着扎进指尖就痛得吸气的毛刺,“那其实是来找妈妈麻烦的人……”

就像是一点点看见仙粉变成毫无生气的灰尘,美贯抓住了爱理的手,将它们捧在心口,可爱理还是说了下去:“根本没有仙女教母,也没有精灵,圣诞老人也会把孩子们给忘掉……我的爸爸也……没有去国外冒险……”

她的声音恐惧地发颤:“所以,所以那个人其实是——”

“不是这样的,爱理。”她打断了她,想要继续反驳,却像是被灌了哑药的小人鱼那样,只能呼出一口热气。

“我真的要坚持不下去了,我没有美贯那么地,坚强。”

如果这就是长大,如果长大就是要在眼睛里洒下雾气,喝下让声音长出毛刺的苦药,从此,天上星星就是远处的光,不会和人讲话,打开童话书和电视,精灵和外星超人都不会和自己说话,那会有多么无聊,每一天会多么地灰暗啊。

“明明是爱理说要写故事的。”

她觉得非常非常的委屈。

“美贯……”

“是爱理说,如果要让精灵开心的话,就要写出好看的故事,要有一个True End。”美贯拧紧了毛巾,一串水滴如同珠链,缓缓滴落,“现在根本还没写到那里啊……!”

“那是因为……一点预兆都没有。”爱理的四周仍然在滴水,“美贯不也说了吗,精灵后来就没出现在你家里了,如果,如果它根本没有跟来呢……!”

“不会的!我每天晚上都和它说晚安!”美贯辩解道,“我也……我也没有做任何错事!只是它还没……它没有空闲来看我而已。”

“那些说不定,说不定只是美贯的爸爸,偷偷给你准备的!就像我妈妈给我的圣诞礼物一样,全部都是……全部都是。”

“不是的!爱理!你不可以这么说精灵!”

窗外电闪雷鸣,接替拧不亮的灯管照亮房间,灰扑扑的室内,灰扑扑的两个女孩互相为自己的真理辩解,最后,每个人都气喘吁吁,话尾截断在喉咙里。

“……我不想和美贯吵架。”

“我也不想和爱理吵架。”

她们沉默一阵,却像是达成了君子协议一般,没有道歉,没有黏黏腻腻的示好,女孩间的争论充满骑士风范。

“只要能够证明精灵不是爸爸,就可以对吗?

“无论是精灵、牙仙还是仙女教母。

“爱理也不会突然变成灰色的大人。”

“我没有变成那样。”爱理闷闷地说,“我只是突然醒过来了。”

“就像是睡美人那样?”

“不是,”爱理皱眉道,她们半靠在黑暗雷雨夜的沙发上同时在梦境边缘遨游,对话随时会中断于一人跃入兔子洞的时刻,“像突然被冰水浇头。”

“或许那时候才是梦,爱理。求你……”

她好像没有听到。

她没有看到毛茸茸的梦,就匆匆醒来,好像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牙齿和眼睛都酸疼。美贯摸了摸嘴唇,没有绒毛,她的门牙仍然不在。

“爱理?”她开口呼唤伙伴,“爱理,你还在吗?”

她从沙发上站起,眼前拆开的糖果包装都还摆在桌上,连她拿来沾棒棒糖的糖粉都打开放着,只是爱理不见了,整间屋子不见光亮,她摸到门扉,却听见门把转动的声音。

那只灰熊!她的嗓子绷紧了,发不出一点声音,身体又像是被藤蔓缚住,无法动弹。她的脑瓜里闪过几个恐怖的预想:如果爱理已经被灰熊带走了怎么办?如果爸爸也是呢?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五指分明,不是梦中的毛爪子。

咔嗒一声,如同梦境和现实交汇那样,门不知第多少次弹开锁舌,但那缝隙中究竟透出暖光还是寒气,她一点也不知道。在对灰熊的恐惧中,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美贯?”

爸爸露出被雨打湿的脸,他的毛线帽下攒出一团潮湿的乱发,看上去就像被丢进海,又捞了上来。

“爸爸……”

爸爸蹲下来,让她抱住自己的脖子,她看着爸爸的后背,没有狐狸尾巴。

“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才醒……爱理去哪里了?”

他小心地把她的小手从脖子上摘下来:“她妈妈从警局回来就把她接走了。”

爸爸看起来已经知道了一切,包括她鲁莽的举动和那只灰熊的所作所为,但他没有责怪她,只是说:“美贯看起来很累了。是噩梦吗?”

“我没有做梦。”她低声回复道,“因为我没有兔子耳朵。”她顿了顿,看着爸爸灰暗的眼睛,补充道,“我也没有再梦到猫王子。”

“那是谁?”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三脚乌鸦和精灵有什么关系。但是爱理说,精灵不会再到我家里来了,我才和她吵了起来。我知道,她觉得那只灰熊其实是……”

“美贯。”爸爸扶住她肩膀的两侧,引导她和自己一起坐在茶几旁的地面上,他看起来好像完全知道发生了什么,美贯闻不到一丝谎言的味道,“你做得很好,你很有勇气,很多人他们做不到那么有勇气,或者说,他们勇气就像皮球,每天都会泄一点气。到最后就会漏光。”

爸爸摸了摸她的头,他看起来就跟之前每个晚上那样累,或者比之前还要更累一点:“但是你没有,对吗?你还给爸爸发消息了。”

“可是我害怕了。”她抽噎道,眼周红得酸涨,“我听见那个灰熊要把爱理的妈妈给……”她想说吃掉,但好像不太对,“我想到了‘死’,爸爸。搞不好会‘死’。”

“怎么都想到这里了。”爸爸抱住了她,拍了拍她的后背。

“我怕爱理会,我怕阿姨会,我怕同学们会,我怕爸爸也会,”她生生把眼泪咽下去,再哽咽一句,“我怕爸爸也会死。然后我也会。”

“就像是被衣服埋住了,然后身子越来越小,就钻进地底里去,很黑,还没力气。”美贯想着那种感觉,用尽全力描述,又抱紧了爸爸的脖子,“我怕长大也会‘死’。”

“美贯,美贯。”爸爸的声音从脑袋旁边传来,“你知道爸爸没法骗你的。”

她应了一声,闭紧眼睛。或许如果看不见眼睛,就不会知道那是无害的谎言。

“但我可以保证,美贯看到的都是真的。”他的声音很温暖,像是烧火的引线,“无论是精灵还是乌鸦……或者是猫王子。只是你自己还没意识到,嗯?”

不是在说谎,爸爸没有在说谎。她的心里塞满了对自己的劝慰,它们嗡嗡作响。没有在说谎,爸爸不会说谎。

那声音又继续说道:“美贯只要继续勇敢地向前跑就可以了。”

在还没有被定义该怎么奔跑之前,一个兔子一般的女孩,是怎么奔跑的呢?如果长大之后,她连奔跑的方式都给忘掉呢?美贯不知道,因为在那之前,她的妈妈没有说美贯应该怎么做,“旧”爸爸只是说,美贯会成为最伟大的魔术师,和他一样。

她在泪水掉落之前看见了爸爸背后窗帘里飞来的光点,当美贯被抱起来时,她伸手抓住了一颗,没错,她的毛爪子够到了那颗漂亮的仙尘,而爸爸灰蓝色的毛发蹭着她的额头和长耳朵,他要比美贯更早地哭了吗?狐狸的眼泪好像是蓝色的,爸爸的衣襟上有蓝色的水渍。如此好奇,她一抽一吸鼻子,泪水都缩了回去。

“你又变回狐狸了,爸爸。”她对狐狸爸爸说。

狐狸的鼻子动了动,他的尖牙已经被磨掉了一半,毛线帽上露出的耳朵也有旧伤口,他朝兔子小姐眨眨眼睛,仿佛不在乎泄露这一点点秘密。

“我害怕你不能接受一个狐狸做爸爸。”他恳切地说道,“爸爸真逊啊。”

“美贯不那么想啊。”她回应道,用毛爪子把狐狸脸上的水珠吸走,“猫王子也不那么想。”

“我做得不好,美贯。”狐狸的眉毛哀伤地垂下来,耳朵也顺着后脑的形状耷拉,“我们搬了那么多次家,打猎的结果也很差,甚至还需要你去找胡萝卜。我怕你顶着狐狸的名号,会过得不开心,别人会笑你的。”

这又有什么关系?你可以用狐狸的方式教育她,正直、勇敢。她会学会充满勇气地奔跑,敏捷地躲过一切障碍。

她听见那个声音再次在她心中回荡,真神奇,这句话就像咒语一样刻印在她的心里,好像已被什么人复述给她无数次,作为种子生根发芽后,长出金灿灿的果实,光辉可人地悬挂在她头顶,就像梦里那个高悬在架子旁的光环,温暖地照亮每个阴冷之地。

“没关系的,爸爸。”她说,“狐狸和兔子都没关系,美贯会继续跑下去的。像狐狸的兔子那样跑,我不会停下来的,爸爸。”

我的狐狸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