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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ENE 05

第五章

“……收到……目标在惊奇酒吧周围………已取到文件…请格外小心………”

这一次的夜里,她是被振翅的声音惊醒的,直觉告诉她,如果不是那只三脚乌鸦又来拜访,那便是他们的屋子破得窗户都被风吹跑了。她把自己的身体硬拖起来,下床,往门外走去,呼啦啦风灌入房间,窗帘飞舞着向她问好,三脚乌鸦站在桌子上,朝她致敬。

“鸦影惊寒露,风声破幽眠!”她叫道,“可惜密信衔在口……”

乌鸦灵巧的爪子抓住桌上的一封信件,又开始振翅起飞,眼看即将离开,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是小偷吗?我还以为你是好人——别拿走它!”

乌鸦停止了拍动翅膀,饶有兴致地在桌子上舒展翅膀:“大盗拿走的只有真相。小兔子,这是我们的事。”

“你和谁?”

“你叫他精灵,”乌鸦的喙小巧漂亮,跟着开口的速度一开一合,“或许他叫仙女教母吧,那位猫王子殿下。”

“别走!不然我就把窗户关上了。”

“你很有勇气嘛。”三脚乌鸦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她,“如果不是一只缺了牙的兔子,应该很适合当三脚乌鸦!”

“我不想当乌鸦。我当兔子就够了。”她说道,“我想问你……你拿走的是什么?”

“一封写了署名的信件。”乌鸦低头看看,“一封没写地址的信件。”

趁乌鸦不注意,兔子跳了起来,爪子尖端划过月亮下摆,击打信件表面,她抓过那封信,在月光下看清了信封表面。

“T.E.?”这两个字母刚从她嘴里吐出,乌鸦在她身旁打了个旋,再次夺走了信封,“这是给精灵的?”

“我只是个大盗。”乌鸦伸出喙梳理羽毛,“大盗从来不多说话。”

“你要把这封信带走?所以,这是爸爸的信?”

乌鸦没有被她的问题烦扰,反而是爽朗地笑了:“我要把它带回它的主人那里,没有门牙的小兔子。”

“可那是精灵给我的任务,T.E.那是他让我去寻找的答案,True end。”她执拗地回复道。

“这是你的任务。”乌鸦张开她强健的双翼,制造出一阵清爽的旋风。

“他还给了我一本空白的故事书。”

“你完成它了?”

兔子小姐摇摇头,或许这只乌鸦真的是偷走真相的大盗,只是真实一定是有价值的吗?女孩一开口,要怎么断定自己说完一句真话后,吐出的不是一只癞蛤蟆呢?可她还是说了:“我没有写完,实际上,这是我和我的朋友一起写的,后面还会有舞会,王子,还有斗剑表演,南瓜独轮车……还有彩带热气球……”她停了下来,像是把话语里散落一地的魔术道具再一一捡起,“还有很多,还没结束,因为爱理没有再来过东环剧场,再来排演。我也没法写下去……”

“听起来很可惜。”乌鸦说道,她是个很聪明的大盗,于是她提出了意见,“或许你该去找找结局了,小兔子。”

“如果可以,我会写下去,但我需要爱理……”

“你得去找结局,就像你得去‘找’那两颗门牙。”

她捂住嘴巴,眉毛却蹙成一团:“但是门牙不是找回来的!”

“对啊!”乌鸦笑道,“是长出来的!”

“我不明白,乌鸦小姐。要怎么让故事的尾巴也长出来呢?”

她的回答是一阵风旋。“我要走了,小兔子。我很喜欢你,但你该做兔子要做的事情了。”

鸦影顺着月光而去,如同一条顺滑而锋利的弧线,她顾不得多想,也从那门外掉了下去,街道还是一样的光景,顾不得是梦境还是现实,她抓住每个飞掠而过的想法,随着那道黑影而向街道那里跑去。

冥冥之中,她好像知道了终点会在何处。

…………

惊奇酒吧在那次熊害之后就再也没有开门过,黑夜的角落里,它门扉紧闭,冷漠地驱赶着来客。她借着门口唯一亮着的壁灯,看见门把已经毫无神气地垂落在地,看来此地夜晚已经比她更早地有了访客。

“爱理?真理阿姨?”她摇摇头,她们都不会这样破坏门锁,那么盗贼呢?她看起来不那么正派,但也不至于做这样的事情,这看起来就像是那一日的重演,她惊醒,这看起来像是被力大无比的动物给捶了一拳。

可她下定决心:无论前面是精灵、乌鸦小姐,还是那封写有谜底的信件,她都得摸索着、跳跃着、奔跑着走去。至少那本故事书会永远等着她,把结局填上。要问原因?她也不知道。

“至少,这个故事得是我的。对吧。”她在心里说道。

大厅空无一人,歇业之后,餐桌餐椅们已经被盖上白布,它们像是戏院里蒙上白纱的鬼魂观众,只等着谁上场。她把身子混在它们中间,很好,舞台上也没有影子。侧面后台联通化妆室的门扉被绒布层层盖住,在那里,有她遗失的那一部分True end。

门锁处只剩下一个洞,她从门缝里钻进去,绕过倾倒的桌椅,走进衣料堆就像是走进一片布料组成的海,好像如何翻涌也不能吐出她的故事书。她挖出了道具剑、礼花和拉炮,只是怎么也找不见那本厚厚的故事书。她像一只秋天落叶堆里的松鼠一般,在落叶里寻找它春天遗留的宝藏,心跳如擂鼓,呼吸占领耳朵,直到她摸到了一只温暖的毛毛虫,它钻上她的手背。

“爱理……!”美贯轻声说道,“你怎么也来了?”

她们在黑暗里碰了碰额头,又抱在一起。

“对不起,我……之前我就来了,”爱理解释道,有些结巴,一时间太多话从心中流到嘴里,词句总归是乱七八糟的,“但是我找不到开门的办法,只有今天晚上……”

如同抽丝剥茧,在衣服堆的中央,原先奋力觅迹寻踪也找不得的书本,却出现在她们二人之间。于是她将它抽了出来,仔细翻找了一遍,没错,内容还停留在原先那一页。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美贯笑着说道,“你比帽子先生还靠谱,爱理,我早就知道……”

还未等她们说完这一部分的知心话,就有恼人的吵闹声漏进来,连接舞台的门仍然开着,刹那一瞬,卡巴莱的小舞台上亮起炫灯,两侧的白炽灯光探照,一并照亮灰暗的化妆后台。

“那是谁?”爱理问道,不安地抱住了怀里的故事书。

而她似乎做好了万全准备,只为这一刻。乌鸦小姐、精灵和突然被打开的屋子,一切都只指向了一个方向。小魔术师躬身,优雅拿起地上的道具剑,她曾经和帽子先生在舞台上重演奇迹,此刻她也有把握,能戳破来访者的伪装。

“有人闯进来了。”她机敏地抬起头,往门口走去。

“你别去,美贯。”爱理紧紧抓着她的右手。

她把那把剑在手里舞了一通,毅然走向了门口,炽烈灯光洒在她身上,却仿佛冷风压向皮肤。她听见帷幕之下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张疲惫而强打精神的脸被灯光照亮了,“饿熊”露出了他的真面目。

“你好,又见面了,小姑娘。”他声音沙哑地说着甜言蜜语,话语就像熊会舔食的蜂蜜,“你……你是叫美贯吧?我之前不知道你的名字,你看,我是翻了花名册看到你的。”他摸着脑袋,逐渐蹲了下来,试图伸出一只手示好,“你是爱理的好朋友,对不对?别紧张,爱理的好朋友,叔叔不会怎么样的……叔叔只是来见见爱理……”

“你在说谎。”小魔术师沉静地戳破了他的谎言,“你是跟着爱理来的,她来了这里好几次,之前,你没有靠近她,因为她会逃跑。后来,你意识到她想进来,今天才打破了门锁……”

“饿熊”在露出惊愕表情时有点滑稽,他脸上沟壑很深,整张脸皱得像是化妆过度的默剧演员,但那种表情只是一瞬而过,就没了,他收回了手,讪笑道:“你很聪明,小姑娘,你看,我花了很多心思,才找到爱理。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或者三个人能够抵挡住的。你看,你那么瘦小,肯定也挡不住。”

“但是我可以呼叫别人过来。”她笃定地说道,“我和爱理都比你更熟悉这里,你会输得很惨。而我们会顺利逃脱。”

他拖着身子走上舞台,威胁道:“别说大话了,小姑娘。”

“是谁在说大话,谁的鼻子就会变长,”她举起剑来,对准“饿熊”的胸口,“还要吞一千根针!”

在心跳的间隙,砰的一声,有闪闪球在头顶爆炸,从舞台顶部洒下彩纸条,如同海带一般沾上他灰色的脸。

“这是什么东西?!”他大喊道,不断揉搓着发红的眼睛,可那些彩条甩也甩不掉。在聚光灯的照射下,空无一人的观众席被风吹拂,座位间隙簌簌作响,像是爆发出阵阵笑声,欢呼不停。

随着巨响掉下的,还有包装得五彩斑斓的糖果。

“这回是……棉花糖啊。”爱理恍然大悟道。

一块棉花糖砸向他的发顶,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没有枪弹,没有刀剑,“饿熊”的自尊心却像是被戳了个千疮百孔:“你别挡我的道!”他呼出的气让彩条飞舞起来,滑稽至极,“我知道你……你住在哪里……你爸爸是个讼棍。”他恶狠狠地说道,“你也差不多,狡猾的小东西。我不想对小孩子下手的……”

“他!他不是狐狸!”美贯实在忍不了了,“我的爸爸不是狐狸!他是一只狼!”

“什么?”

她拿起道具剑,自由旋转的灯光听从设定的指令,在她站起的那一刻锁定对手的位置:“而我也不是狐狸!”

在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小小魔术师拿起宝剑,朝她的邪恶敌人宣战,在她背后,爱理却揉揉眼睛,不可置信地张开嘴巴。

“美贯……”

她投射在幕布上的影子变成一个高大的拿剑的骑士,他如蒙召唤般从幕布后站起,头上竖起两个猫耳似的尖角,胸前蓬松一片,片状绒毛随着舞台风扇的旋转摇晃起来,他举起的宝剑比她手中的更尖利,剑身笔直,轻微的摇晃便是重击的前奏。那不是美贯平时在舞台上释放的幻影,爱理怔怔地念道:“猫王子殿下……美贯……是真的……!”

她大喊道:“加油啊!!猫王子殿下!!”

小魔术师尝试迈步向前,影子跨步前进,她向前刺剑,影子倾身上前,剑尖已经露出幕布外,指向敌手的鼻尖。他技法娴熟,无人能敌。

而敌人只能惊诧地喘气:“你怎么会在………你……??你不是已经?”

影子的剑尖已经穿过幕布,指向他的肩膀。

“干吗不放过我???”他发出疑问,又被剑所逼退,踉跄向后,“如果不是证人保护……如果不是你的话……”

影子沉默不语,只是不容置疑地逼迫他后退,钻向后台。

“你们是一伙的……”他朝着影子怒吼道,像是对着一个画像撒气,“你阴我……!我会让你死!!”

“美贯!”

在爱理的惊叫中,狼狈的熊蹒跚扑向幕布,去抓挠一个应魔术师召唤而产生的影子。他的嘶吼如此绝望,以至于灯光照射下的炽热空气都一并转为冰冷。

“你凭什么!!”

砰咚一声,幕布下落,摔砸在地,像是落下一场休止符下的雨,满场灯光一并被浇灭,舞台变成一片黑暗之海。她听见打斗声在耳边响起,像是古老的魔术团决斗正在上演。

“你们……凭什么……你们……你和成步堂……

“你们为什么……

“该死的……”

被幕布遮蔽的身影似乎在萎缩,像是被坏魔法催化的饿熊变回了小小的老鼠,她想要上前查看,却只能听见呼吸声越来越细,直到某一刻,他不动了。

“美贯……”

黑暗中仅有伙伴的身影可辨认,她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没事了,爱理。”

“我看到了,美贯,那是真的!太神奇了!”她说道,“你真是太,了不起了,那是真正的王子殿下……和平时的都不一样。”

她的心往下一沉,像是玻璃珠掉进清冽的,倒映着银月的水潭中,不停下落,没有掉底的时候。思索良久,美贯才抬起头,朝门口走去,警笛声像是盘旋在深夜森林中的鸟发出的鸣叫,穿梭在钢筋水泥的堡垒中。

警官们没有苛责她们,他们中的一位走上来,手里拿着一方薄毯,他像是找到瓷娃娃的大型犬那样凑上来,把毯子递给她们。

“你们在这里别动。”他蹲下来说道,“交给我们就好了,也什么都不用看,如果感觉到害怕,就转过去。”

美贯摇摇头,说道:“我不怕的,警官先生。”

他那粗糙起皮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和而圆滑的笑容,侧过身子,从那深不见底的大衣口袋里掏着什么,一会儿过后,警官脏兮兮的手展开来,里面是一小袋铜锣烧。

“一包两块,专给好朋友吃的。”他笑嘻嘻的,有些笨拙地替她们扯开包装纸,若不是这里仍有警察穿梭,她们会把他当作游乐场里发放糖果的玩偶熊。

“谢谢。”美贯点点头,把另一份交给爱理。

“成步……你爸爸马上就会来。”警官摸着头说道。

她好像隐约知道了什么,这世界上好像总是充满认识他们却不作声的人们,他们中的一些是好人。美贯相信这个憨厚的警官,于是咽下一口铜锣烧之后,她问道:“是我爸爸告诉你,我在这里的,对吗?”

警官抿起嘴,点点头,眉毛却下耷着:“是的。小姑娘。”

她知道这是一个白色谎言的信号,但忍不住继续发问:“那个……人,他还好吗?他可能被我的魔术装置打倒了。”

他的眼神让她想起了被舞台灯照亮脸庞的观众:“你做得真的很了不起!但是我不能保证……我是说,他会被我们带走,后面还有很多事情,检事先生要求很多……”

“检事先生?”

他不说话了,又抿着嘴,拿手蹭着下巴的胡茬,于是美贯也用铜锣烧填满了自己的嘴,和警官挥手道别。

爱理把铜锣烧吃完后,抱着故事书的美贯靠在他身旁,还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她若有所思地凝望,仿佛在用眼珠子收集天河里一颗又一颗的圆珠,不知何时灵感突然涌现,她开口说道:“我们能写完了,爱理。”

“你想写哪一部分呢?”爱理问道。

“我觉得我们要写‘死’。”她说道,“因为灰姑娘要知道爸爸妈妈已经不在了才行。因为要写好‘死’。但即便他们不在了,冒险还是要继续,对不对?”

“没错。”

“就算他们不在了,一切魔法也不会消失的。”她注视着自己的掌心,那里空荡荡的,没有魔法棒,没有白手套,也没有宝剑,“就像刚才那样。”

她闭上眼睛,就好像回到了被舞台灯光怀抱的现场,如梦似幻,她现在握着一个秘密,并随着它轻盈地在想象中上浮。只有她和精灵或者猫王子或者仙女教母知道:小魔术师美贯刚刚根本没有按动舞台机关,帽子先生整个晚上都睡得好好的。

我好像又错过了。她眨眨眼,朝某颗星星沉思道。

东环剧场还是第一次呈现这样的表演,舞台上,彩条和彩带混乱飞舞,演职人员却没有想着去打扫舞台,孩子们排成两排占领了过道,随着预备好的指令,拉动手中的彩带,于是更多不可思议的魔法在头顶炸响,剧院高耸的穹顶降下五颜六色的糖纸,如同一场利落的糖梅仙子暴雨。

无数糖果落向地面,钻进观众的怀抱中,拿起糖果,微微笑地塞入袋子里,只有其中的孩子会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塞进嘴里。那些糖果啊,塞进嘴里不知味道,甜味好?酸味好?是软糖、硬糖还是橡皮糖、棉花糖?亲爱的雨云,请给我巧克力棒,或者话梅夹心吧,太妃糖太黏,牛轧糖太硬,橡皮糖就像是在啃妖精的耳朵。

“于是,没有成为魔法师,却成为管风琴骑士的灰姑娘,在舞会上营救了王子殿下。”爱理的声音清脆地响起,音响里传出庄严的管风琴声,而非婚礼的钟声,身着红色礼服的灰姑娘站在国王面前,举起仙女教母赐予的宝剑,郑重宣誓,“我将带领管风琴骑士团,联合魔法师们,维护王国的安全。”

精灵和仙女欢呼,军人们举起宝剑致敬,女王拿着扇子鼓掌不停,国王笑得胡子都要脱落,民众们在周围绕圈跳舞,台旁的老师连忙提醒不要越界,小心掉下舞台。一片有序的混乱之中,旁白叙说着故事的结局——

“最终,灰姑娘遵循着自己的本心,走上了应走的冒险之路。其实,每条道路都很好,只要维持高尚的本心,便能昂首挺胸地走下去。”

在过道中的孩子们从侧边楼梯涌上了舞台,他们扮演的是林中穿翅膀的妖精们,只用在台上乱窜就能足够活跃气氛,架着DV的家长们笑出了声,在舞台上搜寻着自家孩子的身影,只有陪伴着前来的其他孩子发出了异议:“怎么没有婚礼,也没有大蓬蓬裙啊!好没意思啊,妈妈。”

于是另一拨观众开始打哈欠,原先从天而降的糖果就有了作用,谁都喜欢在无聊的时候吃上一块,堵住自己的嘴巴。

“灰姑娘、骑士公主、王子、国王、王后、泡泡糖魔法师、吟游诗人和绘图家,还有54名森林小精灵和23名民众。”旁白顿了顿,仿佛在清点舞台上的全部人数,“他们所有人,都拥有了幸福的生活和伟大的理想,在星星指引下,继续各自不同的冒险征程。”

“感谢您的观看!这是4年(3)班的《新编灰姑娘》。”

爱理在话筒前轻轻翻过故事书,故事结局正好停留在第32页,它才刚刚被翻过三分之一,美贯和爱理的签名写在左下角,她合上故事书,却知道这并不是故事的结束。她抬起头,朝窗外舞台横梁上的小魔术师比了个手势,准备万全。

在观众无法看见的舞台上方,小魔术师挥动魔法棒,一阵粉红色的环状烟尘从舞台上方落下,如同从天而降的倒置烟花,当众人被这幸福的障眼法所迷惑时,已经有人发现粉色的幕布垂了下来,演员们挥着手,仿佛被这粉色的云彩包裹,一并运回仙境去了。

“我还没看完呢!”他们中有的孩子叽叽喳喳地说道,“灰姑娘后面要怎么去烈日堡啊?”

“她还没有成为骑士团长呢!”

“我要看接下来的故事!”一个女孩嚼着酸甜条说道。

他们发出懊恼的喊声,恋恋不舍地将目光投向舞台。深酒红色的幕布正式落下,没有出场机会的小魔术师倚在横梁的护栏上,东环剧场的舞台比她见过的所有都要广大,观众整齐如同盒子里排成几排的锡士兵,她数着每张溢满期待的脸庞,寻找某些熟悉的大人脸蛋。

幕布合上后的舞台上,穿着演出服的大家互相招呼,将每个区域的彩带和碎纸扫进垃圾袋,看似杂乱的地板被一片片扫净,他们分批将垃圾袋带走,每个人都十分满足。美贯和爱理留在舞台的一角,整理最后未被拿走的糖果。

“我有一件事情还没告诉你,爱理。”美贯把彩色糖纸扫进礼帽,再一抖,它们便全数不见了,她有些扭捏地抬头,露出一个比初次上台还要紧张的笑容,“我的爸爸其实……不是我的爸爸。虽然美贯还是很喜欢他,但他是后来的爸爸。”

爱理的脸上露出了意料中的悲伤神情,于是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我原来的爸爸,他是个魔术师,而且是那种最厉害的魔术师,他和我妈妈一起在舞台上表演,后来,他们说演出发生了意外,妈妈……出事了。我就只剩下了爸爸。”

她努力地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可一个五岁的孩童能够记得什么呢?她只想得起后台属于她的小桌子,相框里的母亲形象一点点泛黄,最后丢在了某次搬家的途中。

“爸爸带我去见我现在的爸爸,他说我们几个人,要去一个舞台演出,而我是他的帮手,我实在……我实在太开心了。但是后来我才知道,爸爸他做了很不好的事情,而我还参加了其中……”

她笑笑,悲伤地抓紧了帽子边沿:“我当时以为,那只是一场表演,爸爸还说,我做得十分完美,以后肯定能够当一个了不起的魔术师。”

的确是完美,但爸爸只留下这一句夸奖,就再也不见了,小魔术师在出租屋里待了最后一个下午,天真地以为爸爸会在律师先生的家里等着给她拥抱,再带她去别的地方演出。或许在那一天,八岁的或真敷美贯推开那扇虚掩的门,看到的就是自己的毛爪子,和律师先生满脸的灰蓝色毛发。

在那时,金色徽章还只是镶在衣领上的巧克力糖纸,成步堂龙一已经从名为法庭的舞台上谢幕。她所见到的是一只失落的灰狼,每日在钢铁丛林之中穿梭,打猎寻找食物。他誓要保护家人,褪下鲜亮的色泽,隐匿在灰铁色的枝叶间,变成灰扑扑的狐狸先生。

“在我明白了之后,我以为我是个坏孩子……”美贯鼓起勇气,继续说道,“我这辈子都没办法收到圣诞礼物,不会有仙女教母祝福,精灵只会给我的礼物里留一袋煤。我真的害怕极了。但是他——精灵还是来了,不早也不晚。”

她该怎么形容那个晚上?新年里,家里却很冷,她的新爸爸变得很旧,在沙发上呼呼大睡,她睁着眼睛想要守夜到天明,就在昏睡过去的间隙,那个雪花球就凭空出现在冰箱顶,夜半钟声响起,魔法的计时才刚刚开始,她走上前,打开了冰箱,至此,魔法重新倾泻在她的生活里,像是金线盈满好姑娘的纺车。

美贯将礼帽戴在头上,整理好装束,她仍然是个魔术师。

“这个世界好像从来没有对我不好过。除了美贯自己之外,也没有人觉得我是个坏孩子。”她说道,“可我还是想要说一句,对不起。”

“美贯……”爱理抱住了她,“对不起,我从来就不知道,我从来就……”

“爱理,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熊。”美贯抱上她的背,说道,“但是那个‘人’是谁,这是你要自己去睁眼看清楚的。”

“我知道,其实我知道。我爸爸他……他伤害了很多人。”爱理承认道。有时,面对美梦破碎要比面对自己的噩梦更为难受,但她能够承受这个变故。

“但是也会有精灵、仙女教母。”她继续说道,“我看到了的。”

“猫王子殿下。”美贯应和道。

她们异口同声地说出了那一串名字:“还有圣诞老人、牙仙和三脚乌鸦。”

“但三脚乌鸦是干什么的?”爱理问道。

她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的,因为答案可以很模糊,就像是三脚乌鸦正邪难辨的本质。

这部分回忆的遗漏不能掩盖这完美一天的光芒,待到夜里,在她要将其收入脑海的珍珠盒里时,她觉得还是少了些什么。或许已经是时候了,她想。

雪花球被安放在她的魔术帽下面,美贯将它拿起,放在手掌心里。

“精灵啊精灵,如果你能听见的话,成步堂美贯,想要许下最后一个愿望。”她喃喃道,“以我以后的蛋糕、糖果和魔术道具为代价,我想要换取一个愿望。请您再纵容我一次吧。”

雪花球里,漫天雪花在这秋日凉夜里飞舞,它们落在雪花球中华狐狸爸爸的脸上,也落在小兔子的头顶,每片冰晶的坠落,都是一次轻吻。

“我希望爸爸以后不会再孤单。”她念出了这个咒语,“我希望有好运能够降临在他身上,他不贪心的。你可以偏心他,我保证。”

雪花球默不作声,精灵默不作声,只有精致的灯光底座在清亮的夜里闪耀着白色的点点荧光。

他们说爱玩魔术的美贯同学最近又学习了新的魔法,自从东环剧场的演出之后,她的魔力只增不减,从大变活人到糖果从天而降,没有什么是在观众同学的意料之中的。

他们说:“她真的好厉害!上次在剧场里的爆炸是最大的一次,这一次她要重新表演影子戏法!”“就是站在一个高处,让自己的影子动起来!”“她已经做得很妙,就差最后一击……”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就直接就……”

他们一齐低下了头,小手抓住了衣服的边缘,佑树君甚至抽起了鼻子,小弘美已经掉了两滴眼泪。

“然后,美贯君就从箱子上掉下来了。”

老师无奈地说:“那美贯同学现在哪里?”

小朋友们分开一条路来,被包围保护着的小姑娘坐在正中间,好朋友搭着她的肩膀抽泣,手里的纸巾湿答答的。

“美贯同学?”

她举起手:“到!”那响亮的喊声里还是漏着一丝气。

“这是怎么回事?”

唯一站起的女孩高高举起手,一点不怯。“我在表演新的魔术!”她眯起亮晶晶的眼睛笑了,“我做到了!”

“好的,好的。”老师说道,“你还是来一下,好吗?美贯同学。”

她看着老师的眼睛,有些不满地撇撇嘴。难道这次的伟大尝试又被认成了胡闹?上次的确使她付出了两颗门牙的代价,但结局总归是好的。她这样想着,踢着一颗碰巧出现的石子,来到了办公室门口。

“美贯同学……是这样的。”老师让她坐在沙发上,脸上写满疲惫的愁绪,“我们很担心你的状况。你的爸爸好久没有在学园联络本写字了……最近我们又收到了一些通知。”

她试图软化语言中坚硬的那部分,好让面前的孩童消化,可呈现出的效果只是麻木的重述:“……我们试图联系成步堂先生,但他没有回复……再加上记录的地址已经作废了。”

“爸爸每天晚上都有回来的。”女孩真诚地说道,“我们现在住在事务所里面,地址是在坂东饭店的隔壁。”

“我们联络过事务所的房东了,那边也没法联系上你的父亲。”老师耐心解释道,眉间却聚集着躁意。她看得出来。

“但爸爸昨天还回来过。老师,”女孩据理力争,“爸爸每次都会回复我消息的。”

她翻看过儿童电话上的几条短信,爸爸昨天还在和她讲吃糖果的坏处。“他昨天还回来过,只要他和我说好了,就不会回来太晚。”

“美贯……”老师叹了口气,覆上她手掌的手并不温暖,只让人觉得沉重,“你知道你爸爸……他的信用状态吗?这个话题可能对于你太严肃了,但是我们必须保障你的安全。毕竟放任孩子一个人在家……”

“我没有一个人在家。”美贯笃定地说道,“我家里还有别人,还有精灵在。”

老师摇了摇头,她无法在这时候处理一个孩子的幻想,更何况这个孩子早就遭遇了太多不可置信的苦难。

“他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无论我们搬了多少次家。”

“我们学校有义务……”

“他还在那个时候出现了,他知道我在那里,三脚乌鸦也知道……”女孩仍然执拗地继续陈述着。

“我们不能这么下去了。”

老师的声音已经不再柔软,大人厌烦时的声音就像是棉花里注入水泥,干瘪而坚硬:“今天你先别走,我们暂时待在学校里。后面我们尝试和你父亲的家属联系……”

窗户外起风了,女孩没听完剩余的话,只记得窗户缝里有呼呼的啸叫声,老师的头发垂下来,变成灰黑色的帘帐盖在侧脸,她的嘴干巴巴地不停动着,电话那头都是不耐烦的大人,有时她也会听到几句话,语气在僵硬和烦躁之间穿梭。

“……儿童相谈所……我明白了,感谢您。”

女孩缩着身子坐在沙发一角,如同一团皱巴巴的棉被。拨了电话,听筒里还是一阵忙音。她按下挂断,攥着电话,办公室除了来回踱步的老师外空无一人,最后一位职工快速走过时关上了门。

“……好的,关于这件事情……没错,收养关系,在办理的时候他钻了空子,那时候他不是无业……”

“……请您理解一下,我现在也是在加班处理这件事情……这也是突发状态!”

尾音陡然上扬,攀着心跳一起上跳又下落。世间的行事道理好像总是如此奇怪,明明是大人们让她留下来的,却没人情愿接收她。而她呢,只是单纯想要回家。

于是她举手:“老师,我可以先回家吗?我会让爸爸给您电话的。”

老师转过头来,仿佛已然忘记她在这里,她摇摇头,按住了自己满是皱纹的前额,摆摆手,继续下一次接听电话:“我这边还在联系别的地方,相谈所的关联人员是否可以接通?……”

“……我怀疑她的养父成步堂龙一……有严重的弃养可能……”

隆隆雷声覆盖天地,一场暴雨似乎在酝酿之中。女孩向窗外看去,那里没有被意外打开的窗户,也没有乌鸦突然闯进来,张开翅膀,诚挚地发出入伙的邀请。玻璃上出现狭长的水迹,如同划开的长条伤口,不一会儿,连这些线迹都被水滴盖过,在窗户上画出无数个透明的泪脸。

看着爸爸的电话号码,美贯再一次按下通话键。

“美贯,我们该走了。”

两道车灯亮起,把黢黑的雨夜划出两道口。一幢低矮的建筑出现在眼前,不等她看清道路,车门就已经打开。

她面无表情地跟在大人身后,老师同她站在一起,撑伞却遮不住她的黄色雨衣,好像领子里漏水了。爸爸总会折好雨衣挂在门后面,它怎么会破呢?一定是有水从脖子上流了进来。

大人们仍然在争论着什么,这里看起来很新却也很旧,小小的桌子椅子上放着那些大人以为孩子会喜欢的饰物,她被迫在一张矮凳上坐下,它坐起来就像是给五岁孩子吃饭用的。老师示意她不要走动,她的眼皮像是粘在一起,疲惫爬上了额头。另一个阿姨走来,将老师带走,只留她一个,留在墙上贴了“欢乐角”的软垫区。

她看着挂在墙面上的雨衣在滴水,造型简朴的时钟表盘,秒针在尽职尽责地不停走路,一步一个响声,这两种声音竟然有了可怕的和谐,让她想起很多事情,比如说舞台表演时的报幕和早起的闹钟,好像所有的好事情都被上了一个秒表,只要在某一刻停下,好心情和好运就会彻底消失。

过去的爸爸是这样的,妈妈是这样,无忧无虑的魔术生活是这样,每次待不长久的新家是这样,冰箱里突然出现的蛋糕是这样,将近写完的故事书也是这样。

那么,所谓“成步堂龙一”的爸爸呢?

女孩攥紧了书包。将它打开,封面印着True end的魔法书躺在里面,它保有的魔法好像岌岌可危,过去总有奇迹串联着奇迹,降临在身边,让她去相信精灵的存在,让她能够如同被风托起,恣意地跑起来。

那么精灵呢?

如果她再也不能那样去跑步了,甚至忘记了跑步的方法,变成一个低头走路的大人,那该怎么办呢?

在灯光昏暗的大厅里,有一盏灯始终在眨眼,像一个调皮的引导员。老师在走向女孩的时候,正好路过它之下,于是一闪一闪,画面如同故障。她听见名叫美贯的女孩说:“我要回家,老师。”

她哑然失笑,但却已经失去了哄骗孩子的精力:“你不能离开,美贯,这不是你能解决的事情。”

“我要走,对不起,老师,但是爸爸会在家里等我。”美贯坚定地扣好了一遍黄色雨衣的前襟,就像每次走入雨幕时爸爸为她做的那样,“他会在那里。”

“美贯……我知道这个事实可能对于你来说太过残酷。”老师俯下身子,用一种沉郁的声调说道:“但他不是你的父亲,他在收养你的时候做了些小动作,不然,像他这种人是不可能能够收养孩子的。”

“我要回家,老师,我可以自己走回去。”成步堂美贯说道,如同坚定的锡兵那样不为所动。

迎接她的是更令人刺痛的事实。“你现在不是他的孩子,美贯,你和他的收养关系还有待商榷……无论是收养关系的建立过程还是他后面频繁搬家的行为,都让他没有资格成为你的爸爸,你明白吗?”

女孩挺直身板,抿紧嘴唇道:“成步堂龙一就是我的爸爸。我答应了我爸爸,我不会哭。”

她将眼泪又咽了回去,所以抽抽鼻子,说道:“对不起,老师我现在要回家,我要跑回去。”

这又有什么关系?你可以用狐狸的方式教育她,正直、勇敢。她会学会充满勇气地奔跑,敏捷地躲过一切障碍。那声音温柔地在她耳朵里回荡着。

她在那一刻跑了起来,就像兔子一样,只是没有毛爪子,也没有惊人的弹跳力,雨靴不会打滑谢天谢地,同时周围场景如同慢放电影,老师起身,推拉门如同透明的魔法结界,雨滴静止在当场,漫天都是被拉长的水珠,好吧,哭吧,天上的云也可以哭,只是在这样的泪水浸泡里,她还想要踩着水坑打节拍,唱一首爸爸教会她的雨中曲。

“美贯!”

她冲出门外,玻璃门摇摆不定,而漫天雨滴已经掉下来。

“成步堂美贯!有人来找了。”

警备员冒着雨送来一张被雨水打湿的,皱巴巴的纸。女孩从雨幕中看去,在伞下有一个被雨水打湿的,皱巴巴的高大人影。

“这又是怎么回事?”

女孩站在老师的身后,抬头看着雨伞掉落在地,如同盛开的一朵花被风吹败,蹦蹦跳跳地顺着台阶掉落,滚入水潭里,好像在这个雨夜里,它是最没用的事物,而它所遮蔽的面庞,此刻像是刚从海中打捞出来一般狼狈。

“你是……?成步堂美贯的……?”

影子喘着气,仿佛才获得重新呼吸的权利,头发粘在在额前和双颊,领子和前襟皱成湿淋淋的一团,用于御寒的大衣早已湿透,仍在往下滴水。在说话之前,他拉开拉链,如同施展魔术般拿出一个完全干燥的信封。

“我是……成步堂美贯的……监护人。御剑怜侍。”他说道,“我是她的监护人。”

他如何也扯不开那个信封的样子有些好笑,没有尖锐的拆信刀,只能用手撕开,而他的十个手指都在不听话地颤抖。水滴滑过封面的字母,上面写着“T.E.”。

“我是成步堂美贯的监护人,我和成步堂龙一已经在洛杉矶市政厅……登记结婚……”他从中拿出一份复印文件,“我们的婚姻关系……被证明有效之后,美贯的身份证明也已经更新……”他有些慌张地扯开了信封,让它四分五裂,“她不仅仅是成步堂美贯,同时也是Trucy Edgeworth,随我母亲……的姓氏。”

他好不容易拿出那份文件,水液从脸颊上滚落:“我是成步堂美贯的……父亲。”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美贯有第二个父亲。”老师戒备地拿过那些复印件,将女孩揽在身后。

“我要带美贯回家。”他恳切地说道,“请您核对一下文件。”

“验明文件还得等一阵子……喂,别过来!”

“我是美贯的父亲……!”他说道,足够焦躁,“我来带她回家……她对我很重要……”

她想要再看一眼他的样貌,却被老师的衣摆遮住视线。

“美贯,等等,这个人……不对,我从来没见过你。”

“请您核对一下文件,原件也在里面。”

“美贯,没事。”女孩的手又被攥住,“如果你不认识这个人的话,就告诉我,老师不会让你被带走。”

女孩从老师的衣摆旁钻出来,只露出一双滴溜溜的眼睛,她好像第一次看到那个人,又像是看过他很多回。没有光鲜漂亮的服装,没有体面优雅的神情,她的猫王子和仙女教母,有的只是被淋湿的面庞、干瘪如海带的衣物和一沓干燥的纸。

那些混杂的梦和回忆逐渐堆积,她的雪花球在梦境里坠落在地,彻底碎裂。所有的冰晶和雪花都集中在她的眼眶里,慢慢融化。

“……呜……呜呜……”

“美贯?怎么了?”老师从未见过这个倔强的孩子号啕大哭,“别害怕,如果你不认识他……”

美贯挣脱了手部的钳制,奔跑上前,钻到那件湿漉漉的大衣中间,不一会儿,不快的湿气便被一个温暖的拥抱取代,但眼泪还在流,不停地流下来,她好像把积攒了五六年的泪水一并释放出来,直到泣不成声,打出不太体面的哭嗝,她用尽全力说道:“爸爸……!”

抽噎不停,泪水滚落。它们是真正的珍珠和黄金。

“爸爸……

“怎么……会……好晚…!”

好像泪水没有变成海洋把他们冲走。她感受到干燥的头发上有了被雨水打湿的感觉,接着是被人抱起的熟悉感觉,好像是爸爸把玩累了的她偷偷运送至床上时的温暖感受,虽然这次送她走的浑身湿透,如同一只水母。

“对不起……”那只名为“父亲”的水母说道,“我来晚了,对不起。”

成步堂美贯哭了很久,在黑色的大伞下,在昏黄的光下,在车棚的底下,好像再也不会停止,好像眼球即将被溶解。只是她的手一直被牵着,直到她想要睡着,父亲都在她身旁。

他打开车内灯,光芒照亮一双通红的眼睛,长条的彩色糖果被放在她另一支手的手心。“抱歉……我下飞机晚了。”

于是,他们一起坐在后座,还不着急回家,至少现在她不会担忧家在何处。美贯拿起手中的糖果,将它塞进嘴里。这次是酸甜条啊,她便尝着那酸味,边让泪水扑簌簌流下。

当她停止抽噎闭上眼睛的时候,舌头划过门牙处的软弱,泪水的咸味混杂在其中,在牙龈深处,两颗新牙的尖尖已经能被轻易地舔到。

原来这就是长大的味道。她想。原来这就是我长大的故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