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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ENE 10

第十幕

剩下半日,惨白太阳摇摇晃晃,从灰尘似的薄乌云里反复闪弄独眼,他的视野边缘泛起应激般的白色,细看某处会有疲乏时的花点。人群是割裂的,警戒线是敞开的,一股遭污损的腐败气味袭人,他瞬间明白了案发场所的方位,步履沉厚地走向东面第一个房间。

物理构建和情景模拟不受控地自动在他脑海中铺陈开来,甲州清志在书房中通宵达旦地批复文件,保姆休假,园丁在独立小屋里打盹,书房门口不远处的木质楼梯直通向甲州佳美所在的二楼,下午七点,她从午睡中醒来,看到甲州梅洛踉踉跄跄地离开,才失神冲入房间。她的证词是这么说的:爸爸和我说,当天下午有重要事项,不能随便打扰他。

假设一,甲州清志并未复饮,他一连几天都待在书房之中工作,甲州梅洛前来拜访,二者因为甲州梅洛的经济问题发生口角,甲州梅洛拿起酒瓶砸向父亲,激情杀人。

假设二,甲州清志于几天前复饮,他在书房里喝光了样品酒,保姆和女儿并未发现,而甲州梅洛突然来访,甲州清志因为饮酒量骤然减少,对甲州梅洛产生妄想,主动攻击,甲州梅洛夺过酒瓶自卫,在混乱中,甲州清志被砸中头颅,意外死亡,过失杀人或防卫过当。

不,不不。他别过头,看着从书房门口延伸至玄关的暗红色足迹,如果说有动机呢?甲州梅洛并不像他在法庭上表现得那般沉静,多亏了他在庭外情绪丰沛的展演,他才能从乱麻里拿出一根头丝扯开。就是这里,甲州梅洛在害怕甲州佳美,也许第二份遗嘱就曾经在他眼前出现,实实在在地将他的恐惧化为实体。

书房的门洞开,一阵穿堂风从落地窗侵入房间,带来令人作呕的酸腐味,他下意识地捂住胃部,冥冥觉得那味道带着某种噩梦的残余,某种噩梦在地毯上画出了一个模糊的上半身人形,白色贴条描出尸体的边沿。

“御剑检事……!下午好,您怎么来了?”年轻检事面如死灰地从门中走出,“您是来指导现场搜查的吗?我原以为这不在……”

“我们的工作还远远没到位,检事。现场肯定还有未勘破的谜团。就好比我们错过的那排酒瓶。”他的眼睛像一把刀,用尖部划过橱柜、书桌和长椅,最后落在高背椅后面的暗处,没错,那边的格子看起来比下两层的抽屉要窄小。

“……我们尽了全力搜查,但还是漏过了那个暗格。辩方通过甲州梅洛提供的讯息很快找到了那些酒瓶。”

他探查了那个暗格,足够隐蔽,从木纹磨损程度来看,它存在的时间远超过他本人的年龄。甲州家的核心家族成员可能都知道这个暗格。

“甲州清志、甲州梅洛、甲州佳美可能都知道这个暗格机关,甲州清志用他来藏匿机密,或者是佳酿的样品,甲州佳美已经接手了酒品鉴定的工作,她知道这个秘密暗格,同样的,甲州梅洛可能也早就知道这里有酒。矛盾在于,是谁打开了暗格?瓶子里的酒液又去了哪里?”

言语在脑海中密密增殖,这与他此前经历过的任何一场搜查不同,他深深潜入了甲州老宅的场景之中,在过度发达的神经元连接中模拟每个可能情形,于是甲州清志又活了过来,在两种情形里分裂成等量的两份,一个是正襟危坐的中年男人,另一个是在房间一角支撑身体的酒鬼。甲州梅洛如鬼魅般在场景中来来回回,在酸腐味的风中来回走动,酒瓶无数次地落下,碎裂,葡萄酒刻画了尸体倒地的模样,一遍又一遍,渗入地毯——

“也许这是没有用的。”年轻检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并不坚强,受的折磨轻易地磨损了他的精神,“现在最可能的判决是过失杀人,辩方所坚持的正当防卫说法即便被采用,序审法庭也会判其有罪……!他们的诡辩影响到的只有后续量刑而已。”

还有甲州清志的清誉。他想,还有一些埋在他心中默然崩裂的种子,他不甘心看它破土而出长出血红色的尖芽。他们是怎么说的?“怀疑的种子一旦入了脑,便会生根发芽。”

“甲州佳美现在怎么样?”他蓦地问道,如同在空气中敲入一粒尖刺。

“她仍在昏迷,明日肯定无法上庭。枪击者已经找到了,是田口组的一个干部……但他拒绝承认此事和甲州本家有关。”

“甲州佳美小姐曾经说过,甲州清志绝对不可能复饮。而她站出来对抗甲州家,也只是为了父亲的名誉。她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肯定已经有了觉悟。她比我们想象的远要勇敢。”

“但是……坚信是坚信,事实是事实。这是您说过的,检事。”年轻检事颓丧地垂下肩膀,“保姆和园丁已经拒绝做证,我们也不能再次申请延长搜查……我们可能做得够多了。”他的手在空中摊开,“这可能就是我们能找到的真相。”

他想要相信这一切,把这句话放下,踩在脚底,像周末和成步堂一同铺开床单那样,轻松地心脏底部的波澜踏平。他可以回到酒店,在成步堂打开门的那一刻迎上他露着快意微笑的嘴角,他会说我错了,我不该怀疑你,你总是会让我开心的。或者坦诚一点,承认那些混乱的幻想曾经在他心里扎根,再花上一个晚上,让成步堂龙一用年轻的梦境,在他身体里深深刻入根茎。

他理应拥有这一切的,这是二十岁时的世界所欠他的妄想,在十年后以惨烈的方式形成代偿。那就顺着他的咒语所说吧,就这样行事吧,让他的理想成真吧。无论那颗金色徽章是否牢牢扎在成步堂的前襟,他都能够和他生活下去,因为他是如此诚挚地、毫无保留地,以毁灭式的情愫深深爱着他。

“开什么玩笑。”

他听见空气里传来回应,半晌才认出那并非自己的声音,年轻检事在落地窗口接起电话。“怎么会被突然转走,我们部署了警力对她进行了保护……!什么时候的事情,监护人?甲州本家的其他人并不是她的直系亲属,没有权力这么做。”他顿了顿,咽了口口水,“委托书?到底是谁?”

他被快速拉回更为疯狂的现实,风已经停了,但那种酸腐味还没有消失,他走到按下电话的年轻检事身旁,对方正呆愣地看着智能手机的屏幕,那是一张传真照片。

“甲州佳美已经在今日中午被人委托转院,目前不知去向。”他将手机递给御剑,继续说道,“他们根本不知道是谁带走了她,只是说那是患者的监护人……他们留下的电话根本打不通。”

“甲州本家肯定是想着掩盖一切!”他尽力展现着心中空洞的怒火。

御剑仔细查看着那张照片,委托书上的签名是优雅的书写体,只是此刻在他眼中,这些笔迹一并构成两股相会的线迹,穿入同一个针眼里。那是个法语名字,“玛丽·赛美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