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09
第九幕

“应该是最后一张。”
御剑出神地看着手中的奖券,它的降临仿佛命中注定,给予他一个信号、一个护身符。
他其实从未进过街机厅和电玩店,经成步堂介绍,他对那个旖旎的游玩地有了模糊的想象,所有的机器都会吐奖券,堆放在兑奖柜台的奖品装载了所有孩童的梦,九岁的成步堂坚信不疑,当攒够了五百张奖券,他就能够成为传说中的奇迹假面。
“戴上假面之后就能去到所有地方,”不戴绒线帽的时候,成步堂的眼睛会更大更亮,令他回想起辩护席上的遥远身影,“还能够变魔术,迷惑所有见到我的人。”
他们走在午后的商店街上,潦草的午饭暖暖地存在胃里。
“这样不行吧。”
“为什么啊?”他发出疑问。
“你的发型太过特殊,”御剑说道,“不戴帽子的话很容易被认出来,戴上帽子的话很容易把它磨破吧。这可以说是做怪盗的先天不利条件。”
成步堂嘿嘿笑了两声,大惊小怪地感叹他的严格。“你还没问我为什么要成为奇迹假面呢。”他末了说道。
“只能说你那时的正义感就已经超出普通水平了。”
“不是的。”成步堂笑说,“那时的话就是想要飞去找御剑君嘛。后面长大了,想到了更好的办法,不当奇迹假面,当律师。”他特意捏捏掌中另一人的手,催促它调整姿势与他的右手相拥,“没想到长大之后,我都解决了。”
云销雨霁,日光和煦。他们走在假日的小路上,无人的商店街里,除了空棚上方停留的鸽子,没有活物会对两个男性牵手走过表示好奇。
“我觉得这样的生活挺好的,就我和你,还有美贯。”他身旁的男人说道,“不用再想别的了。”
“为什么要说这个?”御剑眉间皱纹渐深。
“因为你们更重要。比起我的那些烂摊子来说,我们现在的生活更重要。”他用一种极为轻松的语气说着,侧脸背光,抬起一个上扬的角度,日光在他的半身笼出暖暖辉光,但逆光的脸仍是灰黑,御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模糊地感觉到一种虚浮的快乐。
“你明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他定住步子,拖着成步堂的手,让他停下,“我们不该把这两个放在一起比较。我们可以一步步来的,第一个问题已经解决了,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难。第二步是找到证据,提交申诉,拿回你的徽章。”
他没有回话,用一个眯眼笑按下了他的诉求。今晨开始的年轻魔法正在一点点消退,御剑想要抓住一点残片,或许此刻他该像答应拙劣求婚的情人一样,飞速应承同意成步堂的所有决断。可如果如此为之,他就不是成步堂的所爱之人。
那么爱情算什么呢?去和一个会对你的所有决策提出异议的人亲吻、拥抱、肌肤相亲,再静候他的驳斥训诫,引他的手进入心里,搅弄一地碎片后,两败俱伤的血便会混在一处。他做过很多尝试,争辩过更多次,可他们太过契合,互相开口前便能知晓对方的想法,他们都不忍伤害,所以争论从未升级,想法如同形状相合却接口粗糙的榫卯,没有契合的一天。
“便利店还开着,买瓶水我们就回去。”成步堂轻声说道,“我载你回去。”
冷柜里陈列着各色各样的水饮,成步堂爱喝冷饮,他则爱常温的。甜点区里有美贯爱吃的奶酪棒,他在时总是替她补足库存,替代成步堂给她买的糖果。他挑了四个不同口味的放在手里,准备前往柜台结账。
店员慵懒的声音回荡在便利店一角:“您好,就这六样对吗?那位客人是和您一起结账吗?”
“没有,我们就这样。”
“喂!那位客人?如果要买酒类的话,要出示身份证明哦。”
“成步堂?”
他放下了那些东西,绕过塞满廉价避孕套的柜台,来到侧架之前,成步堂就在那里,但那双眼睛已经难得地离开了他,直直地看向了那排颜色俗丽的酒瓶。
“成步堂,你在想什么?”他说道。
“御剑,拜托,和我说说话。”成步堂的眼睛仍然并未离开那排酒,那些在他梦里和卧室地板上滚过的,不同种类的花哨瓶子如同魔咒,灌入他的眼睛里,“和我说说话。我刚刚有了很不好的想法。”
他顾不上那瓶水和奶酪棒,几乎用对待罪犯的力道将成步堂的手腕扯过,在店员的惊呼里脱出了门,奋力向前走去,商店街棚顶的裂口里,阳光和鸽子都不见了,灰蒙蒙的云塞满有限的天空。
“你还在想酒吗?”他气喘吁吁地问道,声音颤抖,“告诉我,成步堂,你现在应该没在家里藏酒吧。我今天没有检查过。”他走得慢了下来,手中力道变轻,身后那人却望他的背影出神,仿佛是硬要给视线找个锚点。
“让我看着你。御剑,转过头来。”他说得像祈求,也像引诱,“让我看着你,一会儿就好。”
“我以为这一切都过去了。不,成步堂,今天你不能回家,你得去我的旅馆待着。”御剑说着,仍是狠心地不回头看他,“我不会让上次的噩梦重演的。”
“只有你能帮我彻底戒除那种感觉。让我看着你,好不好?”他仍然执拗地请求道。
在争辩间,他放在口袋里的直板机响起,他开始后悔将最爱的一首曲子设作了铃声,这样一段回忆不应该和它绑在一起。他认命地停了下来,接通了电话。
“喂?”
“喂?御剑检事吗?您在听吗,我有件事情必须告知您,现在情况十分严峻,明天上庭的证人名单需要更改,有些证词也无法提交了。事发突然,我们不得不先放下了搜查。我现在实在需要您的指示……”年轻检事的声音里充满了慌乱。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将声音压低成恐怖的形状,再送其进入手机话筒。
“甲州佳美小姐在昨天夜里中弹,从楼梯上跌落,现在在医院里昏迷不醒……甲州家手眼通天,我们现在才知道这个消息……她不能再指证被告了,也无法进一步提供信息。我们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搜查……但是现在还是一无所获……”
他觉得眼前构筑的一座高墙正在缓缓崩塌,碎片漫天掉落,一片片砸在他面前的土地上,他不怕被碎片砸伤躯体,只因某种坚如磐石的信念已经被这次崩毁动摇。
“你要去工作了吗?”成步堂在他挂掉电话时说道,他走上前,反手抓过御剑的手腕,他的手心很冰,有一层虚汗。
“成步堂,回旅馆等我吧,别再去别的地方了。”他低头说道,“前台有那张房卡。”
“你现在要回去工作了吗?什么时候回家呢?”
“我会回去的,在那之前,你在旅馆里等我。”御剑说道,“我只需要你答应我这个。”
他揉着他手腕内侧的白肤,底下暗蓝色的血管明晰可见,御剑还在变得瘦削,在某一瞬的对话空白后,他开口:“我是不是再也不能让你开心?我是不是只会——让你难过?让你困扰?”
“现在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御剑揉捏着鼻根,试图遮掩眼角的红色。
“我想让你再笑笑。或者再为我着迷一次。”成步堂说道。
“我想要青春,我想要欢乐、年轻的情人,他的吻,他的情欲。”
浮士德在他的脑海里再次高唱,梅菲斯特的吻紧随其后,还有那片红色的湖,它的颜色如同赤霞色的宝珠,如同打翻在地面的一摊葡萄酒。
如果这时候,他跟着成步堂走,用一场夜晚的幽会再度平息风波,掩藏他们之间日渐庞大的问题——一切就能够解决吗?他可以意乱神迷到什么程度,才能够接受这一个被酒液染成猩红色的情郎?
“成步堂,我不知道。”他茫然地回答道。
站在他对面的情人以苦笑作答,在他冰凉的额上留下一个吻。
“去吧,别担心我。我等你回家。”
在成步堂走远之后,御剑将手机放入了口袋,一块纸片粘上了他的手心,那是他赢来的那张奖券。平生第一次,他有了如孩童般的物欲,想要通过兑换拿到什么奖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