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08
第八幕

他在满室氤氲之中被一块衣料砸中,成步堂没有再钻入狭小的浴室,他只是递来御剑留在这里的一件常服衬衫。纯亚麻制衬衣,不那么正式,也能盖住上半身一半被红潮侵染的皮肤。在第一次留宿之后,他就发现了这个不好明说的病症——因皮肤紧贴产生的泛红第三天才能褪去。最初的诊断是过敏,成步堂为他排查了床具,迅疾地更换了被单和被套,却仍然要在下一次做之前佯装一切如常。第二天他的皮肤又片片发红,御剑穿着不合胸围的衬衫站在镜子前,恍惚间觉得自己是被啃了一半的苹果。
“中午我们还能去个地方。”成步堂的声音隔着水声传来,“你穿这个就好。”
他也许真的受了迷惑,才穿上那条深棕色的裤子,还好,露出的一点脚踝可以用吊带丝袜遮掩。最后一件上身的是他昨日脱下的黑色丝绵马甲,御剑擦去镜子上的水雾整理袖口,将它挽至手肘后叠好。洗漱到一半时,另一人施施然开门进入,在他身后伸出手,在镜子里擦出御剑身旁的成步堂龙一。
“……”御剑的牙刷从口中吐出,缓缓垂了下来。
镜子里的人干净利落地刮了胡子,穿上印着大学校名的T恤,头发仍然呈自然生长的态势向后竖着,只是更为光滑,像是终于用了御剑三年前送的发胶。一股清新如同海水的味道混着洗衣粉味袭来。陌生,但又带着不容忽视的侵入感。
他还没有变老。剃完胡子的成步堂仍然年轻,英俊。他从二十多岁开始就保持了很好的剃须习惯,直到二十七岁那年。
“你自己刮的胡子?”他喃喃问道,“就在刚才吗?”
“我没忘记怎么刮。”成步堂道,笑里带着点羞赧,“多久了,得有四年了吧。”
他不会忘记,四年前见到满脸胡茬的成步堂时的场景。酒瓶遍地,灯光昏暗,他凑近,觉得男人脸上茂盛生长的硬茬都扎在了他的眼底,令他生出剧痛。成步堂在原地跟他语无伦次地解释,抬起发抖的手断续说着胡话。言辞大意是:我现在拿不了剃须刀,我上次把下巴划了两道,流了好多血。第二个月他拒绝了御剑为他剃须,那些胡茬就留在那里,偶尔会有廉价电动剃须刀削掉大半长出的硬头。
“除了这个,你没什么想说的吗,还是说想起了什么?”年轻的成步堂龙一说道,刻意把下巴放进他的肩窝。
他其实想哭,但最后却笑了笑,完成使用剃须刀这一简单任务此刻变成了一个勋章般的赠与。或许那段颓废的日子已经离他们俩很远了,御剑再也不必担心其他东西会夺走成步堂。
成步堂吻了吻他的颈侧,从背后抱住了他:“我想让你开心,我想要诚实地让你开心……御剑。”
他用手去温暖成步堂的手背:“你已经做到了。”
他掌握了雄辩的技能,却缺失了适时将心涌到口中的能力。他可以告诉成步堂,即便你没有继续站在辩护席,即便你还没有完全散去那团阴云,只要你现在仍然站在我身旁,那便已经不错了。他可以模拟那些善解人意的恋人,上帝会原谅善意的谎言,会赐予他们未来数十年的快乐。但那并不诚实,对吗?这不是御剑想要的。
“你不是要带我去什么地方吗,成步堂?”他提醒道。
成步堂皱皱眉头,仿佛不情愿离开他的后背,在他再次提醒后才抬起头:“我们骑自行车去。”
他似乎明白他的打算,但还是说:“我要骑哪辆?”
“你要跟所有大学生的恋人一样坐在后座。”他记得这是成步堂龙一的回答,他咧着嘴笑得开心,仿佛真的回到勇盟大学,下午第二节课即将开始。
——那或许是个匆忙的决定,但不坏。御剑在上坡时从后座上跳下,揉了揉后腰,成步堂带着自行车继续前进,到了下坡,他又催促御剑一起坐上,在人烟稀少的老旧居住区街道里,自行车顺着势能滑下,后座上的人没有遭受过多的冲击,成步堂适时地按动刹车减速,平稳地越过下坡路。
他在他们再会时就踩着这辆自行车在各地来回,车技已是熟能生巧的水平,这辆车至少陪伴了他七年,再之前的使用情况对于他来说不可考,所以是否有别的恋人坐过成步堂的后座,他没法知道。
“挺快的了。”成步堂说道,他的体力还是很好,载人骑行也只是微微喘气,“你还好吗?”
御剑收起腿,继续坐上后座:“如果你不行,我们可以换着骑。”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露出不服输的神情,腿脚加了力量,车速快到微风吹进他的亚麻衬衫,若在平时他肯定要为这种冒险不悦,但此刻,他却迎着风勾起嘴角。
“我还能更快,你知道吗。”成步堂作势弓起身子,做出冲刺姿势,“马上是个缓坡。”
御剑差点没抓住车座,只能伸出手抓住成步堂的腰际,石子颠簸地拥着后车胎,他缩了缩双腿,露出一小截吊袜带的尼龙绳。他浅浅抱住的躯体,从腹部开始笑得快乐。“真舒服。”成步堂说道,他不再踩脚蹬,而是让缓坡送他一程滑行,他甚至放开了一只手,让风灌满洗褪色的棉质布料。他想叫他千万别放开第二只手,他怕他们会摔在一起,不过在一阵快乐的滑行后,他觉得摔在一起,似乎也无所谓了。
“我们到了。”成步堂说道,在商店街门口缓缓停下,御剑从后座上下来,伸手抚平身后的褶皱。这是一条坐落在近郊居民区里的商店街,泡沫经济时期的遗物,各类店铺被紧凑地塞在一起,定食屋、八百屋和干货铺中间间隔着几家空置的门店,处处都门可罗雀。
“这是我刚来上大学时租住的地方。”成步堂在门口停好了自行车,聊道,“十年来没什么变化,人还是那么少。我就住在旁边,四叠间的老屋子,房租特别便宜。当时复习考试的时候,用的还是房东给的小矮桌。十年了,真是怀念。”
他说的是那次决定他们二人人生的司法考试,成步堂龙一人生的第一个拐点。“你从来没说过。”御剑说道,“这里离事务所很远。”
“我每天骑车一小时去事务所复习,千寻姐会给我讲题。她是个很好的老师。”他怀念地笑笑,说起已故的尊师,他不愿让悲伤盖住她的友善,“我和她说过,我是为了一个朋友而去学习法律的,但没给她看过你的照片,现在想想,也许那时起我就已经不对劲了。”
在二十七岁,他们第一次从同一张床上醒来的时候,成步堂曾经从床头柜的底层掏出一个卷着灰的剪贴簿,打开后,第一页的御剑怜侍便会出现问好。小报记者特地抓拍了发布会上他行礼的模样。而后还有许多照片,从二十岁蔓延至二十四岁。
“我们没来得及见面。”御剑说道,“我那时心高气傲得很,或许不见是件好事。若是相见,我会让你放弃司法考试的。”
他笑了一声,狡黠地眨眨眼睛:“你小看我了。你没想过,我就是预料到了这点,才没去检察局堵你吗。我知道,只有站在你认可的位置,才能让你正视我。”
“这个说法的确说得通。”御剑点头认可道,“毕竟检察局的安保很好,不会允许穿着怪异的大学生进门。”
成步堂笑着拍了他的肩胛骨:“这句就太过分了。”
他看着空荡荡的商店街,远方不见尽头,上方的塑料棚屋和两面街道构成了一个安全的隧道,他放缓脚步:“如果我们那时候真的相见了呢?”
“你想问哪一种‘相见’呢?”成步堂认真地回答道,“你是在问,我们还会不会成为‘这种关系’吗?”
“你那时有女朋友。”御剑点明。
“嗯,分手了。”成步堂说道。
“但你不知道真相,所以如果说正式结束关系,那是在二十七岁。”他一针见血地指出矛盾,“而我们……是发生在那之后。”
成步堂将手插进兜里,把步伐放得和他一样缓,时不时用肩膀去撞身旁人的肩膀。“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若要我说真话的话。”
他默许了他的表达,心却像是拧紧发条般加速跳动。
“我会想为什么我们没有早点那么做。”成步堂说道,“或许年轻的我们会把事情弄得很糟糕,没法收手,我们会做很多平常情侣干的傻事,比如说半夜拿着电话哭之类的。但——哪怕多一年呢?提前一年呢。我可以多占有你的人生一年吗?我说的不是性,至少不完全是性。当然我会很想跟二十出头的你做个痛快。”
成步堂转过头来抓住他的手腕,也许某一刻,他可以将其视为二十二岁的成步堂发出的邀约:“我们得快点,快跟我来。”
答案没有落地。他却被拽着跑了起来,漏风的棚顶的鸽子们被惊醒,纷纷腾飞而去,拍打翅膀的声音仿佛来自某个他不属于的过去。
“我们到了。”他说。
眼前的两间店铺被同色的门框装饰,外墙盖满老旧上世纪游戏海报,砖墙缝隙里积累了二十年的污垢,却意外养活了在外墙和招牌间生长的绿藤。成步堂和他站在这陌生的店外,他刚想指出无处可进的矛盾,身旁的男人便熟练地找到了门框的边缘,用力推开了一个入口。
一个刚刚被从午睡中被惊醒的男人从柜台后直起身子,他身后的柜门震了震,御剑从暗光里看到了一摞又一摞的游戏卡带,它们像是带着生命,在柜子里摆了两摆。
“打扰了!老板?藤井老板?”
“什么啊。”店主从眼镜里看清了他们二人,“直接进去就可以了,成步堂。”
在柜台后面,是林立杂乱摆放着的街机,堆积密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游玩的样子,若是无人拜访,这里更像是一个旧机器仓库。御剑跟在成步堂身后,绕过一个个外壳褪色却干净靓丽的机器,它们都被精心打理过,以一种奇怪的规律排放整齐,像是一群规整待命的机甲战士。
“是放在哪里了呢?”在街机丛林里,成步堂再次牵过他的手,“就是那个啊。老板。”
“我没想到你是今天来!”店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再找找,应该就在03年的《街霸》旁边,挨着《冷泉机甲战士》的限定机!”
“有些人今天才有空嘛!”他嬉嬉笑笑地解释道。
“有些人根本没发出正式邀约。”御剑找补道。
“这个机器可太不好找了,二十一年前出的限定机,而且只卖了几千台,现在想要找配件都找不到。要不是小子你,我肯定不会接这个活。”
“毕竟你是个大好人。而我也等了够久。”成步堂一边大声说着一边扭头看他,脸上出现了邀功讨赏般的快乐神情,“这不是笑了嘛,笑得很开心啊。”
他努力把嘴角往下扯,但并未成功:“这也是你大学时的宝地?”
“只是偶尔来租点卡带,店主之前还有租碟生意,后来就做不下去了。那些都过时了。”成步堂满意地看着被《将军超人》系列的机器吸引走了目光,又适时钻到了后面,将不同机器的蒙布掀开。
“御剑?”他找到了那辆机器,又将狭窄的走道挤开了些,“我们找到那台了。”
另一个男人正在好奇地晃动把手,屏幕上闪烁的将军超人却不听他指挥。“这个要怎么玩,成步堂?”他认真地问道,“你只用告诉我怎么启动就行。”
“真的?”
“我想试试而已。”
那个假作的大学生得意扬扬地拍了拍自己的腰包,鼓鼓囊囊装满了百元硬币:“你想从哪台开始?”
他遵循了御剑的喜好,在期待的目光里用四个百元硬币启动了《将军超人》格斗游戏,看着天才检察官在屏幕旁支起手,仔细研究着教学关卡里的攻击方式。当将军超人第一次跟着摇杆开始活动时,御剑脸上的神采就是能够换取几千张奖券的最高奖。
“所以就是这样?攻击键……然后。”他迟疑地按上了另一个键,“往后退就是防御?”
“还有闪避键,别忘了闪避键。”成步堂摸上了他的手,做了个示范,“你看,就是这样。”
御剑玩了两局明白了原理,但所有生命值也耗尽了,他在机子提示续币的时候认真地朝成步堂点头:“我基本学会怎么放出第一个绝招了。”
“学得很快啊。”成步堂又给机器投入了三枚硬币,“那就再来一次吧。”
被恶大官的爪牙制住的将军超人迅速挣脱了绳索,再次复活,在御剑的操作下亮出了长枪,打出了漂亮的防御技。在最后一击,畅快无比,绝招有特殊动画,他迅速地分辨出那是第一季末尾的场景分镜,只不过街机版转为3D制作,更为豪华一些。
“真厉害啊。”成步堂环住了他的肩膀,在他抿嘴笑的时候在他的侧脸留下一个吻,没有胡茬的不适,他愣神的当下,从街机林立间看去,老板没有兴趣继续招呼这唯一一对客人,他已经再次靠着躺椅睡着了。
“这个还能打多久呢?”御剑轻声问道,他就像个第一次被带入街机厅的十五岁小孩,默估着剩下的游玩时光,“总共有多少关卡?”
“大概有三十多关吧。”成步堂回复道。
“生命值耗尽就会结束,对吗?”他说道。
成步堂摇摇头,在他的裤兜里塞了几枚百元硬币:“只要投币复活,就能一直打下去的。”
他又尝试了几关,耗费了十几枚百元硬币,让将军超人勉强进了江户城,解锁了公主超人的角色选项。恶大官第一次现身是在第十关,每次受到攻击,摇杆都会适宜地振动一下,阻碍他的进攻,第五次失败之后,他想起小学时的手工课,逐渐停下动作。
“这个打着比较累。”成步堂又开了第二台机器,侧边装饰仍然是将军超人,“这里还有。”
第二台是射击游戏,将军超人出现在街机游戏兴盛时期的末尾,官方注定不可能生产开发更多种的街机,现当下只有入驻柏青哥店铺的机器还有些商业价值。第二台游戏支持2P玩家加入,成步堂笑呵呵地接过了公主超人的角色,举起手柄,他玩得一点也不差,甚至有点太好了,有保存实力的嫌疑。
他们花了三十分钟在这个游戏上,一直通关到将军超人和公主超人第二次逃离江户,前往大阪城。“这是第二季开头三集的剧情。还原得还算可以。”御剑简单讲解了一下,“美贯上次就看到了那里。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看完了。”
“累了吗?”成步堂问道,“我还有最大的惊喜。”
他们找到了那个尘封已久的机子,盖布掀开,显像管时代的屏幕映出他们二人的脸,机子两侧的贴纸已经被晒得褪色,成步堂绕过后面,插上电源后,屏幕闪过几条光线,彩色画面渐渐展开。
“向右看,向左看,再向右确认一次,大江户交通安全——信号灯……”
色彩缤纷的屏幕上,信号灯三武士腾空而起,在空中划过红黄蓝三条彩带,向画面右侧跑去,红色立体化的字体提示着玩家按下确认键开始,他套出成步堂给他的最后几枚硬币,颇有仪式感地投入机器。
“很怀念吧!”成步堂在他身后说道,“这个即便在我读大学的时候也不常见哦。一开始也只是听说,但是没想到老板真的能够找到。”
游戏启动,信号灯武士的旅程以横版冒险的模式开启,当红色信号灯武士腾空而起的时候,可恶的江户暴走族们正在成群结队地狂飙而过。他按照提示按键,红色信号灯武士发出一阵光波,按照提示按下蓝色键,蓝色信号灯武士被召唤出来。
“我出来了啊。”成步堂笑道,“真不愧是我,还蛮强的。”
沉浸在九岁小孩的代入游戏中不止他一人,横版冒险显然比格斗游戏更合御剑的手感,他在走过第一个地图的时候还没丢掉第一颗心。“要认真比较的话,还是红信号灯最强。从设定上来讲,也是红灯停最有威慑力。”
“根据我对设定的认知,还是蓝信号灯强啊。”他摆出了那类虚张声势的音调。
“具体依据?”
“因为蓝色是通行信号,能够让大家心情舒畅。”
这句话对于其他人是否有同样魔力,他不知道,但每次只要成步堂想,他总能照他心意软化下来,偶尔构筑一个难得的笑容,而此时此刻,他手中的摇杆也因此松了开来,红色信号灯武士掉进了护城河里。
“啊……最后一颗心。”他喃喃道,右侧的裤袋里只有布料,“只能结束了。”
他对于快乐的骤然而止早就已经习惯,所以没有太多执着。但成步堂却低下了身子,在延续生命值的倒计时结束前做最后一把努力。
“成步堂?”
“快,给我找一个本子或者……硬纸板什么的。”成步堂说着,还捏了捏他的小腿肚,“拜托。”
“有什么东西掉进去了?”
他抬头,露出一个笑容,凭空从指尖晃出一枚百元硬币。美贯教过他俩一些简单的戏法,成步堂学得很快,御剑却从来都学不会。女孩从比着手指到摆弄他的手指,琢磨的样子会让他哑然失笑,最后,复杂的手势会变成脑袋上的一次抚摸。就让你爸爸学会吧。他说。
成步堂又从机器底拿到一个硬币,将他投入了机体,当御剑蹲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快要趴到地面上去了。
“还有多久?”声音从机器缝隙中传来,“我得再找找,这里好久没有什么人来了。”
“要不还是算了,你的咳嗽刚好,成步堂。”御剑弯下腰去,“我们还有一点时间,可以去吃饭。”
午时光辉从旧时代出产的机器里射入,在灰尘里形成数条光柱,或许某一个时刻,正是在这里还人头攒动的时代,九岁的成步堂和御剑无缘来到的这家街机厅里,有一个倒霉鬼丢了几枚百元硬币,它们滚落到信号灯武士街机的底部,再也没有移动过,它们的使命只剩下一个,那就是在这里等待某一个讨恋人欢心的男人捡起它,试图用其购买某一阵青春年华。
有没有呢,有没有第三枚、第四枚百元硬币可以救回这一切呢,可能就差一点——
“嘀——十分抱歉,冒险到此为止!”
“就差一枚啊……”成步堂懊恼地蹲在地上,头发上还有被扬起的灰团,“就差一点。”
可那个屏幕还在滚着,提示音闪过,一个红色的礼花在屏幕中央炸开:“红信号灯武士,请迎接你的奖励!”
在他们面前,十几年未曾运作过的机器开始工作,风箱鼓动,滑轮转动,投币口旁的方形口子做了连接年岁的通道,吐出一条印着玫红印花的白色小卡纸。
“请领取你的奖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