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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ENE 11

第十一幕

他忘了他是怎么来到东环剧场的,站在侧门的玻璃前,身后的计程车的红灯闪着幽幽红光,正门里鱼贯而出的观众兴奋地涌向STAGE DOOR的方向,汽车鸣笛怪罪人群拥堵,混乱的惊叫和声光混杂视听。他终于对焦了自身的镜像,满身褶皱,身姿疲惫,一枚被剥去全副武装后,露出虚弱内里的珠蚌。

他推开门,迈腿进入幽暗的包厢通道。“日安,我是32号包厢的所有者。”他说着,不顾门童是否听得清,“我有要事和赛美蓉理事商量,还请您通报,我会在包厢里等她。”

“赛美蓉理事还在处理事务。”脚步声在他身后寸步不离地跟着,同时,一个声音回答了他的问题。

“她在哪里?我可以去找她。”御剑在黑暗中微微侧头,昏暗的灯不足以照亮另外一人的脸颊,他听到声音再次回复:“您可以在包厢里等她。”

“烦请通报,此事十分要紧,这不是单纯的剧场事务,我是地方检察局的检察官,有一件正在审理中的案子关系到赛美蓉理事,她的安全可能受威胁。”他再次强调道,“还有她家人的安全。”

“我明白的。”

“我们所剩时间不多了。”幽暗的通道令他胸口发紧,肋骨间的疼痛久违地刺激一呼一吸,他抬手撑住墙壁,维持平稳,“想要找到真相,只能请她做证……”

“您在东环剧场,在这里,时间永远足够。”

这是什么意思?在他回头查看时,通道内的灯光一闪一灭,那声音的主人已经不见踪影,丝绒地毯盖住的坡度抬起,他不知疲倦地拾级而上,直到一盏微弱的光在不远处照亮32号包裹门牌。令他稍有放松的间隙,包厢门被雕花钥匙顺利打开,他迈入那个光亮世界。

恢宏天顶下,密密麻麻的座位空无一人,舞台之上,幕布升起,布景就绪,乐池中各乐器摆放得宜,由音响播放的间奏音乐不停。仿佛幕间休息时观众蒸发,只留下一个空置的剧院。两旁字幕上打着:《浮士德》内部试演第一场。

他突然相信了门童的话,赛美蓉夫人不可能错过她精心打造的新版《浮士德》,即便家中遭遇变故,她也会边在后台偷偷抽烟,边让表演继续。只是她现在在哪儿?他们不能浪费一分一厘的时间在欣赏无用的歌剧上。

后台的红色幕布里露出灰黑色的一角,金发夫人划开遮盖布,如同猩红伤口里钻出一滴灰色的眼泪。他想要大喊,却发现声音如何也无法盖过间奏音乐,音响在他头顶震动,爆发出热烈的耳鸣,血液上行,而足底冰凉,刹那间仿佛包厢震动,他是站在露台上的住客,马上将要因为台面倾倒而掉落下去。

不行。御剑抓住了栏杆,至少不能在这里,他的噩梦在现实生活的困境面前不值一提,深呼吸,地震并没有来临,恐惧是一条里流淌的河,是一面深不见底的湖,他现在仍然站在这里,还没有堕入昏厥,被水掩住口鼻。

“我得去到舞台那里。”他打开门,带上雕花钥匙,再次走入昏暗的包厢走道里。灯光如同在深海里呼吸的鱼,逐渐黯淡,他不得不摸索着墙壁,判断着方位。在混沌中他摸到了口袋深层,除了房卡、手帕和钥匙串之外,仍有一张纸片贴在他的指尖。拜托了,我真的需要找到真相,他将那张奖券捏在手心,一如在庭上做证时的甲州佳美。我想要问出真相。

像是东环剧场听到了这声祈祷,黑暗尽头处的亮灯提示着:舞台通道。

沉重的门扉打开后,他来到后台,从箱子堆叠的舞台器材之中走出,陈旧的幕布上堆着桌椅,他认出遮盖后台的那方幕布,它轻轻晃动,一个人影消失在其中。

“赛美蓉夫人……”他额角冒汗,狼狈如同一个扒着后台偷看剧目的男孩,匆忙上前,拨开帷幕,只为一窥舞台的奥妙。

赛美蓉夫人站在舞台一侧,终于注意到他,她比两天前看起来老得更为可怕。

“御剑检事,我知道您会来到这里的。”她缓缓走至舞台灯光下,仿佛一个被迫表演的女高音,“我们刚刚试演完这一版本的《浮士德》,他们说,这是我作为制片人推出的巅峰之作。”

他认得她身后的舞台布景,当他第一次撞见《浮士德》排演的时候,舞台中央便曾构建有一汪红色的湖,赛美蓉夫人走在湖旁纯白色的陈列上,和他谈话:“但我相信你不是为了来为我庆贺的。”

“您的丈夫,甲州清志被害案,目前仍然留有疑点,案情中存在明显矛盾。我希望您能够提供一些信息,协助我们找到真相。”

他迎着炽烈灯光,走上东环剧场的舞台,说着冠冕堂皇的公检法风格套话。在剧院回声消失殆尽后,音乐停止,他在心中评价自己是个最烂的演员。

“你知道吗,检事先生,”赛美蓉夫人淡漠而温和地叙述道,“所谓离婚就是把自己从对方的心和眼里抽出来,一丝一丝地抽出来。过程也许很痛苦,但只要做完了,就结束了,没有后遗症。”

“我已经和甲州家没有半点关系。至于佳美……她毕竟是我女儿,我把她带走也是为了让她远离那群豺狼。”她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烟,又在内袋里摸索着火机,“我还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甲州清志已死,我还得继续过着,还要过得好。”

女人在舞台中央点燃香烟,迫不及待地把烟雾全部吸入口中,在肺部巡回,再顺着舞台气流向上飞去。

“我不相信您说的话。”御剑说道,“我相信您知道,甲州佳美一直信任她的父亲,即便受了家族的威胁,她也要证明父亲没有复饮,不是个纵欲的酒鬼。她是我见过最为勇敢的证人,我不相信这股勇敢是凭空而生的。”

“家族遗传,你指的是。你真会讲话,检事先生,你像个有家庭的人,儿子还是女儿?我相信是女儿。”赛美蓉夫人随意地弹着烟灰,污染脚下纯白布景,“我相信你那个会喝酒的伴侣,应该不是女性吧,我看得出来,你穿得太漂亮,长得也太好了点,会吸引不限性别的追求者——别露出这样的面孔,如果我觉得冒犯你了,我会道歉的。”

“我并不觉得这是冒犯,夫人,如果谈论这些可以让我们一同刺破真相,那么就谈吧。”他右手握拳紧攥,内心生出无数勇气,“根据甲州清志书桌上的稿纸判断,他一直在跟一个人通信,过量饮酒的人会手抖,但根据信纸上最新的印痕来看,他的字迹十分平稳清晰。印痕里能被辨认出来的落款用了昵称,我们无法锁定收信人,这条线就作罢了。但现在看来,那些信应该是在您那里——或者说,是在您家的邮箱里。”

她侧过头时,顶光会让面容加倍苍老肃穆,像是皮格马利翁手雕的塑像终究衰老,重新化为一座平庸的顽石。“您想要什么,审判的胜利,还是行侠仗义?”

他走在了红色湖面的边沿,缓步朝赛美蓉夫人靠近:“我只想要真相。而真相现在攥在您的手里,夫人。”

“这是我不能给您的。”她宣告道。

“我也不能强迫您上庭给出虚假的证言,证据说明一切。”

“我已经切断了和他的联系,因为他最后一次复饮。他把我所有的信任都给打碎了。”她的话是个冰冷的棘刺球,扎伤自己也让他人皮开肉绽,“我再也不想看到,我打开门,他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身旁全是酒瓶,还有那股子臭味。你知道吗,那种独有的腐臭味,他精心制作出产的贵腐酒沾上了灰尘和油脂、土壤,就会散发出那股特殊的臭味。他们闻不出来,所以不知道他一直在偷偷喝。”

……他在雨夜里回到了这座城市,成田机场半夜四点叫不到计程车,他在一个小时之后等到了第一辆,早一个小时晚一个小时对于致命的三个月来说已经不再重要,他下车,差点忘记行李,司机追着他将红色箱子送到楼下,爬上六楼的过程差点把他的心肺都给杀死,而最令人心碎的是那扇门后的场景,他用备用钥匙打开门,看到了在一堆酒瓶里为自己做了墓地的成步堂龙一。

“第一次复饮后,我陪在他身边,那时候好像在度蜜月,他说过只要有我,这世上任何成瘾他都能戒除。因为我们的生活比那些虚幻的快乐重要。”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拿取地西泮片剂的手法已经十分熟练,40毫克每日的起始剂量,10毫克可以先喂入成步堂的嘴里,医生们叫这是替代疗法,停止饮酒的第八小时戒断症状便会逐渐出现,吞下安定后,烦躁慌张和震颤就能好一些。症状缓解过后的成步堂看向他,瞳仁颤抖,在眼底残留的一丝狡黠的温柔。他说你回来了,这次待多久,两天吗,能不能长点。他却只是拿起手机,预订明天清晨的私人诊所。

“这种事情发生多了,我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普通的醉汉。”她空洞的眼中首次有了火苗跳动,“这也是一样的,我遭报应了,他看着我也像看别处,看我背后的酒,身旁的酒,或者像酒瓶的那些,该死的东西。”

……他知道他看酒瓶的目光,直勾勾,赤裸裸,毫不掩饰他的渴望。在那之前,这种目光曾经落在他的脸庞和身体上,但人们不会将情欲和爱称为一种瘾。只有那无法被割舍的,堕入虚无的恶行,才能被归纳成为瘾症。你不能用性与爱轻易替换掉它。所以无论他们的躯体如何亲近,那把利剑一直悬在高处,随时可能斩下——将他们的生活切碎。

赛美蓉夫人把吸到一半的女士烟丢在舞台上,用脚尖踩出一圈灰黑色的印记。

“性欲、爱欲不能替代掉该死的酒瘾,别被他骗了。”她喃喃说道,“你喝下这一杯,也不会像浮士德那样重返年轻美丽,在年轻的情人怀里获得快乐。只是他会化作恶魔,在猩红色的湖里拉着你一起淹死。”

“你们被黏在一起,其中一个人死去了,你也会死掉。”

“不是这样的。”他反驳道,“我相信他所说的话。他说过,因为我们的生活更重要。”

他想起在商店街棚屋下的告白,成步堂被塞进他眼睛做的画框,底色用爱绘制,轮廓是迷恋勾勒,他可以看着他的样子微笑,但是不够,他眼前的男人总是缺了什么,仿佛一条看不见的裂缝从视界下方生出,撕裂画框。

是他贪心不足。

“你也一样。”湖对岸的感同身受者对他说道,“你没法反驳我,检事先生。你也觉得是这样。他回不来了,无论如何修补,他都不可能回到从前。”

御剑看见左上角的星星落地,将上方的白色幕布砸出一个洞来,看来地震还在继续,四下崩裂的幕布中,他抓住了白色楼梯的一级,努力站立着:“我没有要求他回到从前。”

“你不会怀念吗?”

“我不会,我想要的是现在的生活。”他说道,“我们共享的信任。”

“即便你可能被他一同拖入深渊?”

御剑摇摇头,尽力平顺失去节律的呼吸:“在那之前,是他把我从深渊里拽出来了,如果命运这次要收走好运,那也要经过他的同意。”

“他可能这次会不停下坠。”

那就坠落吧。他听见舞台崩毁的声音。闭上眼睛前,他看到赛美蓉夫人站立不稳,步履蹒跚地走向另一侧,却在绕过红湖时跌落在地。在某一刻,湖面的涟漪与折射出水光,一个预想在心中蒸腾。

但在那之前,右足已经踏入湖水。

“我……”

足底落空。

在惊叫出口之前,他便跌入了猩红色的水液之中,像一颗橄榄般在酒液中浮沉,甜美芳醇的味道进入口鼻,可惜不能供给呼吸,他在水中扑腾着上浮,想从红色水液中露出口鼻,却只能不停被迫在其中泳动。

舞台布景不可能在舞台中央造出一片深潭,他现在对自己堕入深层梦境已有了意识。有关溺水的知识有限地依次浮现,他不该慌张,身体中的空气会让他自然上浮,另外,不要抓住什么东西,不然那会缠住你的手脚,最后,别怕空气逐渐流逝的过程,别害怕窒息,那不会到来。

“唔!不要!”他听见自己浑浊不堪的呻吟声,气泡上浮,他又丢失了一点空气,双手绝望地抓着气泡,在那之后,它们缠上另一具身体。

他在染成猩红色的海之中感受到了熟悉的体温与肌肤结构,自双手的抚摸起始,每一立方厘米的相贴都令人安心,直到互相触碰鼻尖,一切都完美如溺水前的幻象,像是他们只是在家中破旧的浴缸里深深相拥,再过十秒便能浮出水面,用无意义的问好填满夜晚的缝隙。

成步堂。

他不是猩红色的湖里深埋的水鬼,也不是那个冷静的夜里倒地的男人,以他贴近亲吻的方式来看,他只是成步堂,双唇打开后,气流涌入肺部,空气涌入的快活让他忘却了其他组分的恐惧,他们像是互相纠缠的水蛇或鱼,不断上浮,上浮——

他在露出水面时大口喘气,恍惚间有泪水颤抖着混入湖水,血液重新注入组织,思维回环,他一点点卸下有关窒息的恐惧,够着那具身体在水中沉浮。

“告诉我,这里不是我的噩梦。”他颤抖着嘴唇说道,“我知道这里是湖。”

“你得告诉我你的噩梦是什么。”

是电梯,是窒息,是不稳定的地面,还有湖和小船,还有猩红色的液体,以及酒瓶。你知道的,你全部都知道的,成步堂。

“你想要睁眼吗?”成步堂说道,伸手拂去他脸上的水液。

“不。”他摇摇头,“至少不是现在。”

“你在担心这是个噩梦?”

“我比那些噩梦强大。”

“没错。”成步堂回应道,“即便那是和我有关的噩梦。你知道的,我不相信你的任何噩梦。”

他点点头,水波逐渐平缓。

“我听见你刚刚说的辩护词了。我全部都听到了。”成步堂在他耳旁亲昵地亲吻着,“你一直都相信我,即便世界都在反对你的信任。”

“我爱你。”他浑身战栗着说道,深夜里的冷水包裹着他们二人,波涛仍然不停,他们马上就会因为失温而停止活动,“我爱你。”

“你现在想要什么见到什么?在睁眼前想好,你知道规则。”

他想起云销雨霁的晴空,平静无波的湖面,他爱人胸前的饰物反射着太阳的光芒。

“一艘船。我们需要一艘船。”他喃喃。

他听见船桨在水上漂浮着叩动船身的声音,他的船出现在湖面上。

“我在船上划船,我们一起来的,美贯在岸上,她在等你去给她的冰激凌付钱。那是个晴天,夏日的晴天。”

“还有呢?”他温柔地回应道。

“天气一点不冷,夏天正午的阳光很好。没有猩红色的湖水,没有酒,没有泡在酒里的你。你在我的身旁。”

“睁眼吧。”他听见他说。

世界如他所想,他正坐在船里,十二月的冷风化作初夏的清风,六月的太阳不太热也不太暖,湖水沾湿了他的衣服下摆,成步堂则像是不小心跌进了湖里,他的右手正紧握着成步堂的手,让他不要漂远,而左手握作拳头,他揉搓了两下,那张奖券在梦里仍然陪着他。

泡在水里的男人笑得轻松快活:“别担心,我外面套着救生衣呢。公园划船的新规定。”

御剑也跟着笑了两声。“我还是得拉你上来的。”他温柔地说道。

“不,你不能用蛮力,如果要拉我上来,船会翻的。”成步堂说道,眼睛弯弯,“我知道你很着急,但我们得慢慢来。别急着救我。”

他现在懂得这个道理了,虽然这花了三年之久。“我该怎么做?”他恳切地问道。

“把思维逆转过来。只要你相信我,你就能做到。”成步堂提示道,手中抓握的力量仍然坚定地箍在他的手腕处,“你还有那张奖券,别忘了来找我兑奖。”

正确答案他已经了然于心,御剑望了望包围着成步堂的湖水,那不是猩红色的酒液,没有酒味,没有红色的折射光,那只是清澈透明的湖水,他凑近时能闻到薄荷的香味,那是他们共用床单的洗衣液香味剂味道。

“我马上去找你,龙一。”

他任凭身体下坠,再次落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