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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ENE 06

第六幕

东环剧场有种奇妙的魔力,当它丢失在你的回忆之中,你无法将它轻易捞取;但当它复现在你生活中,总有吸引力会让你回到这里。

御剑关闭车门,伫立在剧场门口,大门处已摆放好丝绒路引,想来正常演出已经停止,观众散尽,除他这类特殊客人之外,无人会踏入此地。

边门洞开,进入包厢的隐秘小路仍然缺乏灯光。一层层丝绒帘帐后是豁然洞开的天地,是剧院天顶。他沿着最好的位置入座,桌子亦被摆放妥当,今天入瓶的是颜色暗沉的玫瑰,仿佛衬了他的心情。

今日彩排的布景改头换面,从红色镜面的酒池换成了垂落的幔帐。一个精致的盒子被放置在杂乱绸缎铺陈的梳妆桌旁。若是有心人一看,便知这是哪一个名段的场景。一个女歌者穿着日常装束在右侧台和旁人入神地聊天,她正等着上台。

“有人说他们不该选她,说她太老了。”一个醇厚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但人们只要听过她的练习就知道,她完全适合。”

她在桌子另一边的椅子入座,把手里的酒放在瓶花旁,熟悉如归家。御剑朝她颔首,上一次他见她是在剧院舞台后门,一群热切的观众等着演员露面,她裹着厚重皮草在一旁打火抽烟,保安听从她的耳语,把护栏摆得更远了一些,二十四岁的御剑只是出来透透气,却被安保认成粉丝。后来,她让那些粗野壮汉别去骚扰这个男孩,只因“他的穿着品味不俗”。

“好久不见,赛美蓉夫人。”他礼貌地说,在暗淡灯光下,赛美蓉理事的脸庞像一团松软的面团,她的美貌里载满中年的疲态。

“你看起来比之前精神更佳,检事。”她的语调里带了些长辈的关切,“我给您带的礼物。”

那不是狩魔家在剧场里的存酒,而是一瓶已经开封的国产贵腐酒,制酒名门甲州家旗下品牌的传奇之酒。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好事能配得上这等殊荣。

“两种葡萄杂交产出的新品种,加上贵腐酒的制作工艺。”不由分说,理事为他斟上了小半杯,“贵腐酒品类中唯一一种红葡萄酒。天才之作。”

“谢谢您。”

等乐声响起,女歌者脸上属于明星歌者的不满骄矜便全然消失,露出少女般的情态来。玛格丽特即将成为梅菲斯特送给浮士德的“年轻献礼”。

“她靠这一曲‘珠宝之歌’,让他们签下了他。年轻漂亮的玛格丽特被梅菲斯特作为诱饵送给了浮士德,而她自己也被金银财宝诱惑。”她介绍道,而女歌者已经在进行试唱练习。

乐声渐起,贵腐酒独有的甜美香气盈入他的鼻腔和脑海。

“我已经……我已经很久没有喝酒了。”御剑说道。

她用带光点的眼睛看着他,露出了然的神情。“你在戒酒?”

“不是的。”他说。

“那就是另有其人,对吗?”赛美蓉夫人说道,“你得为了他们一同放弃喝酒。每个人都有无法摒弃的诱惑。我们都不完美。”

他的脸上未见表情改变,一谈起这个,他就像个长途跋涉的旅人那般疲累,他喝了一小口酒,那种浓烈而甜蜜的感觉重回身体,烧过四肢百骸,他应该靠着这种感觉变得年轻一点,至少年轻个三岁。重回二十七岁那年他们还能一起喝上圣芝酒的那个夜晚,四肢打架、汗味和酒味重叠中只属于他们的初夜。

“真美味。”他喃喃道,舔舔唇上的余味,“我甚至忘了它有那么甜。”

“我把它留在这里,它又陈了些,所以味道更好了。”赛美蓉理事介绍道,“如果不是那件事……我会把它忘在这里一辈子。”她从内袋掏出了银色烟盒,低下头颅抚摸着它,如同抚摸一颗冰冷的心脏,须臾间如梦初醒,向检察官递来迷茫的眼神,“我忘了,我在这里不该抽烟,对吗?我近来记性不太好……有人死了。”

“还请您节哀,夫人。”御剑说道,他掏着内袋,把手帕拿出,递给她。赛美蓉夫人的眼中涌出一颗孤独的泪水,它顺着脸颊一路蚀出了那些苍老的沟壑。

“这是令我眼花的梦,还是真实的呢?”女歌者欣喜地戴上恶魔赠与的珠宝,“我从未见过这么多的珠宝!”

他们饮完第一杯,理事夫人又为他们各自满上第二杯。

“抱歉,我那天没有亲自前来迎接你,检事。要说道哀,我还得补一句。我听说了狩魔先生的事情。”她说道,“他一直是个很好的客人,但不是个好观众。我听说狩魔小姐的决定了——先别说什么,我没有在劝你们改变心意。”她继续喝了一口,“东环剧场会吸引它的观众回到这里。”

“这就是我在这里的原因?”御剑回答道,许久不沾酒液,他的酒量变差了,“我本来以为我没有资格拿走这个包厢。”

“盒子底有一把镜子,”舞台上的女歌者将镜子拿出,痴迷地欣赏着自己的容颜,“我怎可抵挡虚荣?”

“你熟悉这里的一切,检事,你比狩魔先生自己都要熟悉这里。”赛美蓉理事说道,“而且你如此年轻,还有机会好好使用这里。”

“我已经过了而立之年。”

赛美蓉夫人咯咯笑了,像在听孙辈讲述幼儿园里的琐事:“在年轻消失之前,你该尽情享受。你是不知道方法,还是没有胆量?”

他知道,常年的压抑会从眉间褶皱里透出来,从紧绷的嘴角里漏出来。“你喜欢毛头小子,你在后悔错过了那段日子。”成步堂的声音混杂在花腔女高音中侵入脑海,“如果有机会,你想让那个我怎么满足你?我可以把你按在舞台装置仓库,从背后咬住你的肩膀——”

他的回答是饮下一口酒液,理事夫人静静地看着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是什么在阻挡你?”她说,“这个包厢应该不会再烦你了,你可以随意处置它,检事先生。”

“有一些私事。我在处理。”他回答道。

“和那个不能喝酒的人有关吗?”赛美蓉夫人说道,而后又挥挥手,“我是不是不该对检察官这样说话?这样显得我就像在探查你的隐私。”她笑了一声,和他一样喝完这杯酒,“那就当我是在絮絮叨叨地说些胡话吧,这些就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了。”

第三杯酒是御剑拿起酒瓶满上的,他紧盯着贵腐酒的红色,酒液表面平滑细腻,内里却拥有翻天覆地的能力。

“那时我迷恋上了一个人,我享受那种轻微失控的迷恋,我们有共同爱好,至少有二十年,我们都过得很快乐。我和他互相迷恋,二人之间塞不进其他东西。”她摇晃着酒杯,看酒液在其中掀起风暴,“可是总有东西能够渗进来,而且它无孔不入。”

他静静听着,仿佛在听某人做着结案陈词。

“一开始可能只是一次宿醉,然后他就越喝越多,一开始是餐酒,而后是各类名贵的窖藏,最后他已经喝不出任何酒的差别,只会去寻找最便宜的那种葡萄酒。偷偷去便利店掏空货架,喝一场,把瓶子丢进分类垃圾箱。”

“他曾经光彩夺目,酒花了两年把他变成一个在浴缸里呛水的废物。”赛美蓉夫人放下酒杯,平静地叙述道,“他曾经是我所有理想的结晶,而我能够做的,就是在一旁看着他一点点碎掉。”

在女歌者沉醉于美好想象之时,如同天谴般的重音从天上砸下,身披红光的恶魔从楼台上现身,挂满幔帐的房间中央,浅池再次蓄满红色液体。

“那后来呢?”御剑问道,“后来怎么样了?”

“我退缩了。”她的眼睛里流出今夜第二滴眼泪,“我不能再停留在他身旁,我第一次为我们二人之间的联结感到害怕,如果他碎掉了,那我还能是完整的吗?他祈求我不要走,陪在他身边,这一次他一定不会再喝了。我看向他的眼睛,他看我的样子不像是看人,而是正透过我,看向我身后橱柜里的酒瓶。”

他看着酒池再次溢满液体,仿佛一个凭空出现于舞台中央的红湖。恶魔从上看下,他的计划几乎就要得逞,他会赐予浮士德年轻美貌的情人,浮士德的灵魂将在他手中如同玩物。

“于是我离开了。”她说道,“我让他签署了离婚协议,程序很简单,他什么都不想要,而我一直用的是娘家姓。好像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他最后说,自己绝不会复饮,他会再把我迎回来的。”

在漫天红光之中,他深吸一口气,释放恐惧与不安似乎在东环剧场是可以被允许的,这也是为何,他在这里总是受威胁,也总是受启发。

“夫人。我想问你……你能相信他吗?”御剑说道,“你相信他不会复饮吗?”

“我不知道。”她转头,眼周的眼线膏被泪水晕开,眼睛却亮晶晶的,“我的心在说,你得相信他,他是你的此生挚爱啊。但我忍不住怀疑那个眼神。别像我这样。”她轻轻摇头,“怀疑一旦进了脑子,就再也没法离开了。”

他觉得喝下的所有贵腐酒都成了胃里的铁块,将他的内心戳出了无数个流血的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