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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ENE 05

第五幕

一地纸张的残骸里,甲州佳美骇然站立。她脚边的年轻检事蹲蹲起起,将印上屈辱脚印的法庭资料堆摞在一起。旁听席的记者消失得一干二净。在孤寂的法庭中央,响起残酷的鼓掌声。

“我没想到他们留下的底牌是你,姐姐。”甲州梅洛大笑出声,为胞姊的英勇赞叹,“你什么时候那么勇敢了?”

甲州佳美仍旧目视证人席前的地面,她本就清瘦的手指因自身力量的挤压几乎扭结到崩裂。

“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他们现在都听命于我。”甲州梅洛出声恐吓道,“你知道吗,就算我坐牢了,他们也听命于我,而不是你。”

“甲州先生,我劝你谨言慎行……”

听了年轻检事的仗义执言,甲州梅洛像是被扎到了神经末梢,欢畅和恼怒在他的脸上混合:“谨言慎行?检事先生,我全程可是一句话都没有说。我快憋不住了!”他隔着被告席的栏杆朝姐姐大喊,“那个老头一直就是个酒鬼!他到死都是个酒鬼!他把这有毒的基因传给了我,所以我才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年轻检事喝止了甲州梅洛的逾矩行为,可那大喊仍然没停止。甲州佳美的声音像冰冷的雨落下法庭中央。

“你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你的自己的问题!”她说道,字字满含愠怒,“这是你放浪形骸的结果。”

一道黑影侧着飞过她的肩头,直直坠地,年轻检事大喝一声踢远了它,那是一个精致沉重的火机。甲州佳美却带着习以为常的从容,伫立在原地。

“闭嘴——!!”年轻男人大喊道,“你给我闭嘴——!”

“你一点都不像爸爸。”她说道,“你早就不像你自己了,梅洛。”

“闭嘴!闭嘴!闭嘴!!”

被告席的雕花木栏承接着被告的旺盛怒火,一下又一下,钝响在法庭中回荡。

“别想着让我退却,梅洛。我站在这里,就是为了让你赎罪,是你杀死了爸爸。”

被告席的木栏并不高,他用满是青筋的手抓牢上方圆木,如同要将它在手中崩碎。年轻检事知道,那是甲州梅洛要把自己扔出去,他要越过栏杆冲入法庭,他转头张望,法警们已经前去走廊和门口外维持秩序,记者和电视台职员们熙熙攘攘,早已乱作一团,即便去喊门外的警卫,也难以立即按住暴躁的甲州梅洛。

他绝望地喊着法警,却没听到臆想中甲州佳美的惨叫,他在心脏怦咚中回头,甲州佳美已经从证人席走下,在她面前的不远处,是被抓住手腕的甲州梅洛。挺身而出者并不是法警,他在甲州梅洛发出痛呼之后放开了手。

“御剑检事……”

“虽然庭审已经结束,但这里仍然是法庭。甲州先生,切勿失态。”没有人能够经受住御剑怜侍的注视超过十秒,甲州梅洛的怯懦一如平时,他揉着手在嘴中细细骂着,检察官继续开口,“辩护人,请保证你的委托人能够约束自己。”

辩护人走在赶来的法警身后,将甲州梅洛迎出法庭,在彻底退场之前,他转身提醒:“我记得您并非本案的负责检察官。”

“检察局有督察任务,我们可以监督每个案件的办理。”

“您监督的应是检察官的工作,法院的调度应该由法庭工作人员负责。”辩护人摆出毫无善意的笑容,“您没有理由和我的委托人接触。还请您下回记住。”

辩护人眯起眼睛应对他的直视,他的视线缓缓移向检察官身后的甲州佳美,直到御剑的黑色大衣边缘遮住了女子的身形。

“照此道理,除了讯问之外,您也没有理由和控方证人接触。”他凛然道,“包括被告本人。如果甲州梅洛再次对控方证人施加恐吓和袭击,检方不会熟视无睹。这次就不是交保释金就能解决的了。”

仅仅几句交锋,他们已在思考的战场上短兵相接。鬣狗无法向前再撕咬出一片血地,它挑起上唇,展露锋利之齿,后退着离开战地。他是战场高地上巡视四周的狮子,却不能优雅跃入血池中,只能蛰伏在阴影中伺机而发。

控方证人在他身后软下了身子,年轻检事赶去扶起,二人在一地狼藉里互相支撑。御剑打开了检方休息室的门,引二人进入。战败方的营地里无人出声,五分钟后,打破沉默的竟然是长年被长发遮盖面容的甲州佳美。

“检事先生,我们现在还能怎么做?”

“现在?我们现在还……”年轻检事挠了挠头,他眼神飘忽的样子,不知是在寻找答案,还是在搜肠刮肚,让答案变得好接受一些,“虽然这次看似是对方占上风,但那无疑是耍阴招,我们仍然还有别的证据可以证实甲州梅洛的罪名!那位园丁虽然没有立即回复说可以做证,但他正在考虑,只要能够论证他的行为动机,那就没有问题。”

“并非如此。”高级检察官说道,“这是他们设下的陷阱,我们已经耗费力气将甲州梅洛行凶的过程论述清楚,但只要证实案发当时甲州清志的精神状态,便无法排除他再发‘酒精性谵妄’的可能性——令人疑惑,这次尸检居然没有检测体内酒精含量。”

“因为……当时并不知晓甲州清志存在酗酒,所以没有增加检测。再加上遗属强烈要求不得破坏遗体,就没有进行进一步的检测。”

在注视之下,甲州佳美总是如此苍白,仿佛旁人再多看她一次,血色便会丢失一分。“是甲州本家的人,是他们做的。在这之前,他们甚至明令禁止我出庭指证……”

木已成舟,那份草草了结的尸检报告就是甲州清志留给世界的最后痕迹。他看向窗外,不带责怪的话语反而更让人心冷:“我们错过了那份病历,这是巨大疏失。在当事人已经死亡的情况下,精神司法鉴定无法进行,那份病历将会成为描述甲州清志当时精神状态的有力证据。”

每当一个字掉落,甲州佳美面庞上的痛苦便重一分,她用指腹按住眼睑下部,仿佛要强迫自己睁眼看看这荒唐的世界,而后再因此流下泪水。他曾见过不少类似的泪水,也曾把正义当做自己手中无形的剑。在那时,他站在一个奇妙的角度,仿佛法律的天平上,两侧站着的都是御剑怜侍本人,十恶不赦的罪犯是他,痛苦的亲属也是他。双重痛苦反倒给了他怪异的力量,在检控席上追击所有疑似罪犯。

但时光磋磨,御剑并非二十岁,他现在所信奉的是一块缺失一半的信条。天平上的另一人曾经告诉他,并非所有被告都是有罪。他深吸一口气,问出那个问题:“真相未明。我们必须明确,甲州清志是否存在偷偷复饮的情况。”

“不可能。”女人像是突然恢复了力气,哽咽道,“不可能,父亲把他的窖藏钥匙给了我,他已经下定决心戒酒了。”

“那些酒瓶是怎么回事?”

“那是……保姆说其实是各产地送来的样品,供甲州本家试饮的。本家试饮完毕后逐一评定优劣,才能准许酒庄售卖。”年轻检事补充道。

“为什么我们没有检测这些酒瓶的余量?”

“酒瓶被放在书房的一个暗格里,刑侦人员没有发现……”

他简直要为同僚的迟钝而大声喝彩了。

“所以说我们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他没有尝过那些酒,对吗?”御剑尽力掩饰他言语中熟悉的痛苦,“他就像那些酒精依赖者一样,因为一个契机喝了一口,就越喝越多,直到喝到神志不清,四仰八叉?”

有人常说,爱和亲密都是因眼起因眼亡,他在逐渐成熟的过程中觉得这话失之偏颇,在视觉之后是听觉,触感也紧跟其后。最后萦绕不停,在心中留下沟壑的,竟然是许多不同的味道,沐浴露的海盐味,廉价洗衣粉的薄荷味,味增大酱在冰箱里变质,牛奶盒被剪开,淡淡乳香伴他亲吻。而后某一日,这些味道都被浓烈的酒味取代了,红酒、清酒、烧酒,在口鼻间充盈,冲刷掉其余温暖生活的余味。他痛恨至极。

“不是的,检事先生。”她果然提出了反驳,“爸爸他不会……”

“甲州小姐,我们现在并没有在谈美好祈愿,而是客观事实。”

“不,不是的。我说的是事实。他不会尝一口。”甲州佳美忽而说道,眼神坚定,“从一年前开始,这份工作就是我来做了。爸爸他让我做的。”

“这说明……”年轻检事接话道。

如同灵光一闪,棋盘上的黑色骑士破开夜里迷雾,冲入战地,那是一名女骑士。

“你才是他属意的继承人。”御剑补充道,他坐回了椅子上,开始翻找证物清单,“甲州梅洛看起来也对这点心知肚明。所以他才会如此不安——甲州清志的遗嘱是怎么写的?”

年轻检事如梦初醒地念叨,进而在如山一般的杂乱文件之中翻找开来:“遗嘱?遗嘱吗?我看看……”

证物清单上并没有这一项,二人卸下力来:“如果并不在证物清单里,遗嘱一定在甲州本家。”

他恍惚之间察觉到了真相的边缘:“不是的,甲州本家可能拥有的是旧版本。那可能是在几年前拟定的。而根据甲州梅洛和律师的反应来看,甲州清志可能有变更遗嘱的意思。甲州佳美可能会取代甲州梅洛成为继承人。所以他们才如此害怕。”

他又将手抱在胸前,思考道:“但这是此后民事裁判的范畴了,现在我们该做的,是证明甲州清志并没有因为复饮而出现酒精性谵妄,进而证明,甲州梅洛杀死甲州清志并非是正当防卫,而是带有主观恶意的杀人罪行。”

“我不会让他轻轻带着过失杀人罪逃之夭夭的。”甲州佳美斩钉截铁地说道,“爸爸绝不可能复饮,是梅洛杀了他。”

“那么,我们就需要在法庭上解答几个谜题,第一,甲州清志并没有偷偷复饮,不可能陷入酒精性谵妄;第二,甲州梅洛用了一些手段让那些酒液消失,造成了甲州清志饮酒过量的假象。”

闻言,甲州佳美终于松弛下来。年轻检事将文件逐一整理,运送出门。御剑留在房间中,当甲州佳美开启谈话时,他仍然迷失在自己的回忆之中。

“我一人的证言是不是还不够,检事先生。”她喃喃道,“我知道法庭不会相信我的一面之词,小报媒体更是会乱写一气。可那就是真相,爸爸不可能复饮。”

“但愿如此。”他轻声说出最接近为安慰的话语,“但愿他坚守承诺,这与我们是最大帮助。”

她展开双手,一张小纸片露了出来,上面的褶皱表明,她在庭审中紧攥了它三个小时。“这是我爸爸给我的最后一张奖券。他打沙包,用尽力气才让机器吐出了最后一张。他说,这样佳美就能去换那只小熊了,可我根本没拿去换。那样的爸爸,他怎么可能会复饮呢。”甲州佳美再次流下真挚的泪水来,“他怎么可能会让我失望呢。”

“我现在什么兑换不了了吧。”她被泡在泪水里说道,“‘让我以前的爸爸回来’,我只有那一个愿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