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04
第四幕

在叉子敲响瓷盘后,他才像个被老师纠正饮食习惯的幼稚园生一样抬起头来,只不过皱眉是成年人的模样,眼中的迷茫也是。
“你一直在发呆。”成步堂提醒道,“饭不合胃口?”
“没有。”御剑说,成步堂穿着宽松的T恤,但丢掉了那身卫衣,结实的躯体线条从棉布表面透出来,这足够牵引他的注意,“我还好。”
“你根本没吃。”他提醒道。
“我现在就吃。”御剑说道,夹起肉片放在碗中,乖巧如九岁时。
成步堂笑了,毛线帽下的眼睛半开合地注视着他,他知道无论何时,只要目光相遇,那片浓黑里总有火光留着,让他心安。
“不顺利?”他关切地问道,“什么难住你了?”
御剑放下筷子,预想中的温暖一餐已经因他的失神毁掉大半,食物在碗中变凉,食客们离去大半,气氛压抑到他能看清桌上鲜花渐渐枯萎的过程。
“没有,成步堂。”他说,“我还在倒时差。”
男人半心半意地笑着,没有戳穿这谎言:“是不是因为我们晚上活动得太多,嗯?”
“唔……!”他咬到了舌头,“不是所有事情都跟‘那事’有关。”
“好吧,好吧,那就聊点别的。放松心情。”
“冥来过电话了。”
他咬下一块牛舌,心满意足地将它吞进嘴中。“嗯嗯。”
“她让我去处理一些遗产事项,退掉东环剧场包厢的长期租赁。”他漫不经心地说道,视线却被对方的神情吸引,有时规律的分离只会让重逢变得毒性满满,“……你知道的,就是那个东环剧场。”
“我们看过戏的那家?包厢?我想起来了。”他舔过下唇,不带暗示性地将舌尖划过犬齿尖牙,“然后呢?”
“我要把那里清空。”御剑说道,“冥的意思是全部丢掉就好了,我想的是寄回老宅。”
“你可以丢掉的。”他低声说道,几点灯光摇曳在温润瞳孔中,“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那个包厢,对吗?”
“我……”他的声音卡顿,却说不出一句反语,“不过经理暗示我,我可以续租,这样包厢就不会归于狩魔名下。”
他平铺直叙地说着,仿佛在做一次报告,把所有深意藏在平静无波的语调下:“我想,有时或许可以去那里放松放松。你本来就喜欢话剧,还可以带美贯去。”
闻及此言,他少见地眯起眼睛,深思几秒后,御剑已经从他的嘴角看到了答案。他想错了。他只能在他彻底拒绝之前再补充上几句:“这是无伤大雅的,只是去看戏而已。”
成步堂没有摇头,而是用一种考量的神情挑拣着碟子里的卷心菜,回锅肉片很好吃,他喜欢拣美贯不吃的那部分。他放下筷子,面对御剑眼中的执着轻叹一声,将指头盖在他修剪完好的指甲上,留下暧昧的接触空间。
“你知道你不必做这些。”成步堂沉着声音说道,“太费钱。而且你不喜欢那里。”
“你可以先去试试看,我知道你喜欢东环剧场。那个包厢……只是一个免费座位。”御剑提议道,“或许这是一个契机,我们也有机会好好休息一番,转移一下注意力,不仅是你,我是说——美贯也可以去看看在演的儿童剧。”
须臾,成步堂的目光不再游玩于美味佳肴之间,而是坠坠向前,通过瞳孔落入眼前人的心间。
“你会陪我们去吗?”他悄声提出问题,温暖的指腹粘在他的手背上,“美贯很想你,她总是问,为什么御叔叔在上学后就不来了。”
“成步堂。”
他一点不给御剑犹豫的时间,径直吐露心声:“还记得那次在加州吗?她坐在你的肩上,赖着你,开心疯了。我给你们拿着冰激凌。连卖气球的都看着我们笑。”成步堂摸摸鼻子,挤出一点笑,“我知道,因为那是在国外,我们才能过一点正常日子。回头看看我的烂摊子也还没解决,你也不可能像那个时候一样每天陪着我看着我,可我就是想。”
御剑的手被翻过,手指被迫与成步堂的五指勾连。
“我想醒来就看到你。你坐在桌边,我抬头就能看到你。”
五年过去,他的心还是会如实地为成步堂的一言一语紧缩膨胀。他喜欢闲聊,总有说不完的杂事和趣言,一字一句的平实话语会渐渐把生活的空隙塞满。他说今天手套开线,我一扯就变成了露指款;他说我偷吃了美贯给你留的布丁,但把大将军的壳子留下了。他说每次算时差好累,我想你。
“但我不希望用那种方式让你留下来。”他默默地补充道,嘴角在笑但眼睛没有,“他们说了,彻底戒除的方法有很多,主要是心里不再想。你说的没错,东环剧场是一个选择。”
“你不必有压力……这不是一个要求。可能也是我先入为主,我以为你想试试看。”御剑悄声说道,“他们也有一些业余剧团。”
他认真地听着他说的每句话,面容沉静地用目光雕琢他的嘴角,他或许知道那些随口一谈的剧团信息是来自闲暇时的搜索,再伪装成闲谈从御剑口中吐出。但此刻黏稠的温情绕过他们身边,连拒绝都变得格外熨帖。
“我没那个打算。”成步堂说。
“这些都可以之后再谈。”他后退一步,留出商议的余地。
“我没有再回归戏剧道路的准备,至少现在没有。”成步堂说道,“如果你是为了不让我重蹈覆辙的话——”
“我没有。”御剑用言语坚定地遮住这个假设,“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不快了,但仍然没有移开目光,他或许只是喜欢看着他,或者是看着他的窘迫神情。
“如果没有那些事情,或许现在我们都会不一样。你会在戏剧之路上走得更远,我以为你……想过那种可能。”御剑抬眼回望两汪他流连已久的深潭,“我知道你仍然热爱那些角色和台词。我看得出来。”
他记得成步堂偶尔从嘴里蹦出的典故,偶尔在情动时用作欺侮的台词,听到第三句时他才意识到这些脸红心跳的诗词出自《驯悍记》而非成步堂的本心;穷得叮当响的时候没钱给美贯买童话绘本,成步堂就会把《仲夏夜之梦》里的精灵和仙子拉出来献艺。热爱是能从声音里漏出来的,他想。
“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他眼中的男主角在他面前郑重地低喃,“我该怎么和你说?我应该每天和你说一遍——”
什么?他还能说什么呢?他每天都在用细微的爱填满御剑的脑海和时间,有时甚至填满他的躯体。他还需要对他进行哪一种爱的满灌?
“我没有后悔过——”成步堂顿了顿,又重复道,“我从来就没有后悔过,御剑。”
眼前朦胧,心脏轻颤,御剑的思绪却坠入深渊,他无法自拔地想:如果有一瞬他能被允许在青春期的时候获得倾泻情感的权利,最后成为和他父亲一样温柔而乐于表达爱意的人,那么他会在此时此刻落下眼泪,轻轻一滴淌在手背,再说出谢语。谢谢成步堂献祭他人生里最为机敏、聪慧的日子,以御剑怜侍之所在为锚点前进,带着英俊面庞毫不留情地撞破每堵看似牢不可破的墙。他想,那些日子啊,那些没有办法回去的日子啊。
他侧过脸,下眼睑出透出粉红,他拿起早就凉透的湿巾擦了擦手,手上接住的泪水就会渗入纤维肌里,这样流泪也就不再难堪。但成步堂还是递来了桌上的纸巾盒。
“我明天准时再说一遍,好不好?”
“我看起来肯定很愚蠢。”他说道,“你该笑我的。”
成步堂抬手擦过他的下颌角,抹掉最后一点咸液,他低头调整角度观赏灰色刘海下的面庞,在他后退时也不曾停止。“如果是在门外,我们早就亲上了。”
“这就是你的全部想象?”
“怎么可能。”成步堂笑道,“你对我的想象力一无所知。”
“通过一些实践,我想我有权说,我了解其中的一部分。”
成步堂带着玩味咀嚼着这句话,“你说的是哪一部分?我们身体力行实践的那一部分吗?那的确,实践出真知。”
他说得对。在他们的关系中,性不是一切,但也是重要组分。但御剑知道,在泰然处之的成步堂面前,他才是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情情爱爱应当归于他早已丢失的那部分青春,他原以为自己此生和失控无缘,哪知十五年间只是缓刑,意乱情迷的体验会在二十四岁那年追上他,让他深陷其中。
“你是毛头小子吗?”御剑说道。他说给情人听,也说给自己听。
“你想要毛头小子吗。”成步堂笑出声,“那我现在应该满足不了你的胃口了。得返老还童才行啊。”
他舔着嘴唇,喝下最后一口茶水:“那就这样吧,让毛头小子来。依您喜好。我会满足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