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03
第三幕

即便是在法院里,角落里摆放的绿植也是有专人照顾的,他看着年轻检事整理着页码混乱的报告,眉头紧皱,不如把目光放在橡皮树上,它叶片规整,身形端正,比手足无措、言辞混乱的检事更有逻辑性。
“请看,32号文件。”他的后辈终于找到了那片纸,结束了庭上所有人的等待酷刑,“足迹的比对报告显示,沾满红酒的脚印属于甲州先生。也就是说甲州先生仓皇逃离了现场。”
“反对。”辩护侧迅捷地反击,“脚印只能说明我的委托人进入过案发现场,并快速离开了。”
“那么,甲州先生的脚印又如何解释?他一定进入过现场,这是无可辩驳的!”年轻检事傲慢地提问。
愚蠢。他捏住了大臂。这样提问只会给辩方提供辩驳的时机。
“他进过现场,他被所见的惨状惊吓,”辩护律师哑然失笑般勾起嘴角,“然后就立即离开了。”
“现场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脚印。”
“地上泼洒的葡萄酒可能会掩盖掉其他人的脚印,处心积虑的凶手也可能会处理掉自己的脚印。我的委托人是匆忙逃离的,这串杂乱的脚印也是他并无动机的证明。”
他并不在意这种论调,的确,一串脚印并不能说明什么,即便是身为检事的他也能为脚印出现列出三种以上的原因,但这是法庭,这里正在上演介于戏剧编排和棋局对弈的特殊演出。
检控席是强装镇定的新手演员,被告席是自信十足的剧场油条,法官满头雾水地如同误闯后台的观众,旁听席的记者们动作整齐划一,写下早已拟定好的剧本,控制一切的导演就坐在辩护席。
他不相信这一句“并无动机”会是一句废话。
“总之……这串脚印是极为重要的证据……”检事说道,眼睛无助地瞟向了旁听席的角落,和他本人的视线短兵相接,他神色凌厉地抬了抬下巴,下属检事便如同大梦初醒,高声说道:“检方将传唤下一位证人。”
“请问检方:这位证人将提供什么信息?”
“她将提供……呃……甲州先生和被告之间的关系,关系现状,还有……当天发生的事情。她是重要的目击证人……!”
好在尽管气势不足,错误频出,这位下属没有忘记基本的庭审流程。证人上庭,旁听席一阵骚动,记者们用笔迅疾地写下内容,第二排的法庭画家起了小稿。他坐在最后一排,同济济一堂的旁听人员一起看着庭上,法庭此刻氛围乖张,如同剧目已经进入最高潮。
检控席架起防御,旁听席的眼珠静止着等待,被告席弯腰架腿,男人摩挲着油腻的下巴,紧盯来人背影。辩护席不必活动,静止如雕刻完好的白色棋子。
他想起那句话,它不知何时钻入他的脑袋,被妥善储存了很久,在此时冒出,恰如其分地形容现状:那个男人曾经是狮与豹,取代他的是豺狼和鬣狗。而鬣狗只会选择在猎物疲乏时冲击,一举咬破喉咙。那位臭名昭著的辩护律师以微笑应对证人的到场,眼轮匝肌却并未友好地收缩,他咧嘴,像金发鬣狗打喷嚏时的龇牙。
“证人,你的姓名和职业?”
“甲州佳美,目前是一名品酒师。”
“您和被告以及被害人的关系是?”
“我是被告甲州梅洛的姐姐,以及被害人……甲州清志的女儿。”
她比昨日镇定,至少不再是那副哀伤过度的样子了。她站在法庭上,就是一个昭和时代的悲哀样本:明治以来的制酒名门,不被重视的长女在角落里默默长大,成为家族隐形的梁柱;备受祖母宠爱的幼子日益骄纵,最终自行脱离家族,成为一根吸血的寄生枝。她默然地说着父子之间的那些争吵,在检控方强调甲州梅洛的激烈言辞时愣了愣,在二次提问后才点了点头。
进门,寒暄,踏入书房,争吵爆发,酒瓶钝响,匆忙逃窜的人影。作为礼物的佳酿流淌了满地,被害人头皮开裂,流出的血和葡萄酒混在一起,地板上有猩红色的汪洋。
“……我看到梅洛,他从门廊逃走了,走得很着急。没过一会儿,园丁看到他离开的身影,便冲进来查看情况。”
“你确认那是你的弟弟甲州梅洛。”
寂静如同一把抹刀,抚平了众人的窃语。正当甲州小姐欲开口时,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叫破开沉默:“——叛徒!”
法警慢了两拍才将那位中年男子架住,这给了他更多时间大喊“叛徒”,每喊一声,记者们便整齐划一地多写一笔,甲州佳美的肩背便颤抖一次。
“叛徒!叛徒!叛徒!你背叛了甲州家!”
法庭门砰的一声重新关上后,男人的嘶吼才逐渐消退。
“……所以,真相已明了。”年轻检事用纸巾擦着下颌说道,“被告甲州梅洛用酒瓶杀死了他的父亲,并立即逃离了大宅。”
那声在他心中预演的“反对”没有响起。他看向辩护席,辩护人只是笑着看向甲州佳美,仿佛她的指控是广播里的天气预报。同样的,甲州梅洛也不见惧色,他看着胞姐的虚弱模样,轻轻晃起了悬空的左腿。
鬣狗们会在站上高峰时顺着月光亮出牙齿。
“甲州小姐,我的委托人和甲州老先生的关系很差,这件事情是众所周知的对吗?”
“是的。”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极差。”辩护律师缓缓说道,“当然包括你,还有大宅之内的佣人们。”
“……”女人盯着他,而甲州梅洛盯着她的后脑勺。她知道暴虐的弟弟正在看她,故而双肩僵硬。
“可是你们都没有提供一个完整的原因,为什么备受瞩目的儿子突然就和父亲交恶?为什么他会一次又一次地和父亲发生争吵?”辩护人笑道,“我想甲州清志对葡萄的喜爱,并不仅仅是培育、采摘和酿酒吧?他很喜欢葡萄酒,甚至有点太喜欢了。一开始只是小酌怡情,但在某次受创后,他就越喝越多,越喝越多。直到夫人和他分了居,他失了智,对儿子开始动粗。”
“不是这样的。”甲州佳美说道,声线颤抖,“不是这样的,爸爸是个非常温和的人……!”
“是吗?可是在四年前,他就已经喝到进了两次医院,诊断是‘酒精依赖综合征’,病史里明确记录,他在刚入院时有过‘酒精性谵妄’的症状,您了解过这个症状吗——好像您知道。因为那次住院就是您陪护的,您的母亲因为发现甲州老先生二次复饮后伤心离去,和他分居,这使得甲州老先生多次饮酒过量,一开始去的是综合医院,最后只能被强制性地带去了戒酒中心。”
“反对!”年轻检事徒劳地喊道,“被害人的病史和本案无关。”
所有好事的眼睛一同看向他,隶属不同周刊报纸的记者们都在等着辩护席发话,而非法官,所有人都在吞食这丑闻的残羹,好排出一团添油加醋的文稿。
而检控席竟然也顺服地闭嘴了。同时,甲州佳美的脸色变得惨白。
“我在替尊敬的法庭解释事件的原委罢了。这些是源慈疗养院所开具的诊断证明和病史资料。甲州清志在入院时因出现酒精性谵妄,对园丁和保姆都出现了猜疑症状,病史中提及,他曾经深陷幻视和妄想,攻击了保护他的老园丁。”他拿出一份伤情报告,“园丁当时接受了和解,并未将此事声张。”
“但这不是甲州清志第一次陷入妄想和幻觉的旋涡。这种症状在事件发生的当天也发生了。就在那晚甲州梅洛拜访甲州清志的时候,他在那几天已经喝完了大量葡萄酒,看到儿子出现,羞耻和愤怒加上酒精摄入的减少,让他再次出现了妄想症状。”
“而我的委托人无力阻挡,只能拿起手边原是礼物的样品酒自卫。在扭打中,他拿起酒瓶试图震慑父亲,但在扭打过程中,酒瓶正中甲州清志,而后碎裂在地,我的委托人在惊魂未定中逃开。他没想到醉酒的甲州清志因此意外身亡。”
现场一片哗然,酒界名流竟然是个酗酒的疯子,还是因为这样的举动被杀死,一切高贵溶解于杯中,而世人还可以往其中添加佐料,焦虑症的女儿,暴虐无能的儿子,还有分居的妻子,再加点桃色传闻,几个陪酒小姐,一篇夺人眼球的文章就完工了。
“不是的。”在检控席失能之时,甲州佳美在证人席上提高声量,“不是的,那次住院已经是九个月之前的事情了……诊断,没有效力!爸爸从那之后就戒酒了……!他没有再喝过。”没人提醒她,她的眼睛已经再次泛红。
这在辩护律师的耳中像是一阵悦耳的铃声掠过,微笑弧度加大,好吧,请庭上的正义女神听好了,这幕戏已经走至末尾,而他要说出那句最为经典的言论——
“谁能断定一个酒鬼不会复饮?”辩护律师转过身,得意扬扬地摊开双手,“谁能保证一个瘾君子不会复吸?您不知道吧,成瘾机制是藏在人类大脑里的地雷,只要引爆就会破坏原有的奖赏通路,除了一遍一遍地重蹈覆辙,瘾君子没有别的路可走。”
“不是的,爸爸说过不会再喝了。他是我们的骄傲……!”甲州佳美的眼泪润湿了证人席的木头,咸液渗入木纹的伤痕里,“这些诊断……没有效力。”
如同在庭上引爆一场烟花,窃语在旁听席盛起如蝗灾。他虽坐在角落,也已经不可避免地被虫翅刮过面颊。“酒鬼”“酒精依赖”“复饮”“瘾君子”。而那些声音细小的词汇汇聚成细针的浪潮,悬在他的额前,逐一落下而他正在努力避开它的伤害。
“反对!这是主观臆测。”年轻检事喊道,“没有实质证据证明患者在此期间患有酒精性战……”他卡壳得厉害,不得不放下刚刚叼起的医学术语,“妄想症!这一切只是辩护侧的假说!”
“辩护侧提交新证据。”辩护律师拿出一沓照片,放置于桌上,“在甲州清志的书柜里发现的空酒瓶。总共有8个,每瓶酒为750毫升,这次的饮酒量甚至超过了上次复饮。甲州小姐,您对父亲的信任似乎才是没效力的东西。至于他的能力?我敢说他那品酒师的舌头,已经被海量酒精销毁了。任何天才的头脑,沾了过多酒精,只会走向毁灭。他在冲向甲州梅洛的时候,已经是个失智的老人,不再是那个热爱甲州葡萄的专家了。”
“不是的。不是的。”她的声音很快被嘈杂的脚步声给盖过了,“他不是这种人。”
记者们誊写完稿子便纷纷冲出门,他们需要给现场直播的同僚们递去庭审的一手资料,刻不容缓。检控席的检事看着失败具象化地降临,即便手中纸片偶尔因颤抖掉落在地,他也无心再去捡起。在这如同喝彩声般的脚步声中,辩护席的导演说出了结语:“我的讯问已经结束了。”
旁听席角落的他随着人群散去,也终于露出了半身,御剑怜侍没有穿红色衣装,他着一身黑,领巾被被大衣遮挡,外露的手背惨白而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