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01
第一章

刚一打开家门,她就闭紧嘴巴,不发一点声响,踮起脚尖把灵巧身体运往厨房。一阵饥肠辘辘过后,她打开发着炫光的冰箱门,魔法会在每天半夜降临在第二层,恰好是她能够到的地方。
“是蛋糕!”
拨开吃剩的咖喱块,在角落里的菜叶子,以及一小块切剩的洋葱,她发掘出一个小东西——一小团奶白色的美味被塞在圆形的包装纸盒里。只用看着透明纸里的糖珠,就能感觉到甜丝丝的味道。
“谢靴!”她笑得开心,不小心咧嘴,又迅速收回,透风的感觉真是难受!魔法精灵会注意这些吗?会听见她那说不准的词吗?老师遗憾地笑笑,同学陪着她掉了几滴眼泪,可她自己都没有哭呢!她把蛋糕盒子摆在桌面上,从洗手台拿了最好看的茶勺,小心翼翼解开缎带——它也亮闪闪的,柔软又香甜,仿佛也能塞进嘴里化掉。
香草奶油和淡橙子,她如同行家般品定道。第二口有香甜的苹果块,是烤过,又做成凝胶状的夹心果冻,她用小小的牙齿研磨着奶味。从桌旁的小礼帽下面翻出一个杯子,她从嘴里抽出茶勺,柄上和茶杯口有一样的纹路。
“爸爸!”她抬头,让爸爸粗糙的手从手上滑下来,“我找到了!茶杯!”
爸爸坐到她身边,也惊讶地眨眼:“在哪里呢?”
“就在美贯的小魔术帽下面。”她拿起桌旁的帽子,又拿起凳子上挂着的礼帽,灵巧地用手摆弄起来,“小魔术帽套大魔术帽。”
帽子转过一圈,小帽子也不见了,掀开大帽子,一个茶碟夹在爸爸的手指之间,女孩惊喜地说道:“原来碟也没有丢!”
爸爸嘿嘿笑着,他们俩把茶杯、杯碟和勺子放在一起,一套漂亮的茶具出现在灰白色的桌布上,她出神地看了一阵,拿过手绢,将茶勺擦得更亮。
“我看有的东西丢了。”爸爸笑眯眯地说。
“什么啊?”她问道,难道爸爸直接猜到了蛋糕的事情?
爸爸笑得大声,又拿过洗手台上的塑料小镜,给女儿看:“有个魔术师的门牙丢了。”
她捂住嘴,像是保护着魔术机关一样坚定。“不是,”魔术师的话从手指的缝隙里传出来,“爸爸看错了。”
“那是怎么回事呢?”他笑眯眯地问道,很有兴趣。维持观众的兴趣是魔术师的职责,于是女孩解答道:“爸爸也说错了。”
她没有拿起小魔术帽,再引发一次奇迹,门牙可以变成棉花糖,可以变成巧克力脆片和坚果,但那都不是门牙,她所追求的魔法应该是真正的奇迹,使用劣质的替代品是没法做好魔术师的。
于是她说:“两颗门牙没有丢。所以不能说是丢了。”
咣当咣当,她的爸爸拿起她早先递来的茶杯晃荡,才发现玄机,两颗乳牙在陶瓷之间蹦跶,仿佛仙灵在白玉贝里舞蹈。他将它们收入掌心,看着这两颗小小的异形珍珠。“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首先是水果硬糖,我吃了很多,它们还是不停从冰箱里长出来。”她解释道,“然后今天弘美给了一颗太妃糖,很黏很黏的那种,还有花生!花生卡在了两颗牙之间。然后我……摔了一跤。”
掉下来的那一瞬间其实并不疼,甚至没有见血,糖块跟着牙一起掉了下来,落在美贯的手心。她唯一的困扰就是露牙笑,同学们总是关心地问她:“不疼吗?”弘美觉得是自己的错,佑树君拿来了棉花。他们叽叽喳喳地说:“以后怎么吃饭呢,美贯同学?”
还好一切都在软面包面前迎刃而解,汉堡肉被切得很细,她可以用后槽牙吃青菜。这么一想,好心的精灵真贴心啊,送来的是软软的夹心慕斯甜品。
“一点都不痛?”爸爸问道,笑得有些坏,“也没流血?”
“一点没有,不过吓到了同学们。”她呼出一口气,门牙空置的地方就凉飕飕的,“还有就是漏风。”
为了嘉奖美贯的勇敢,他允许把所有作为战略物资的布丁都写上女儿的名字,还包括此后两月从冰箱里长出来的甜品们。但他的女儿没有那么贪心,她摇摇头:“我留了一点给爸爸。美贯吃不了那么多。”
爸爸嘻嘻笑着,说:“那爸爸吃多了怎么办呢?”
“爸爸的牙也不好啊,魔法会消失的。”她转过日历,日期格子里有不同形状的爱心,“美贯打开冰箱找到蛋糕的次数更多!这说明爸爸不受欢迎。”
爸爸举起手表示投降,仿佛接受了自己被区区冰箱厌恶的事实。他把两颗牙齿放在手心,又还给她。“美贯自己处理吧!有想法吗?”
“我不知道,如果放在枕头底下,会被谁拿走呢?”她想起了那些只在朋友之间流传的说法,“牙仙会把牙齿收走,可我不想给它们——那样感觉很不好。”
“牙仙可能会给你更好的东西呢?”爸爸问道,“这都说不准嘛。”
女孩执拗地摇摇头,她总有自己的主张:“既然要那牙齿换,那就得换得最大价值的东西啊!爸爸怎么连这个都不懂!如果是要拿去换的话……还不如给精灵。”
“精灵又给你东西了?”
“我要把牙齿放在冰箱里,放在别的地方,精灵会看不到的,比如说会跟爸爸的袜子滚到一起去。”她从手里又晃出一个茶勺,“或者掉进茶杯,喝进肚子里去。那就麻烦了。”
话虽如此,她却早早为这两颗牙齿的归所做好构想,爸爸买的布丁是严格定好的数量,可精灵给的东西却不受控制,它会给津田卷、千层蛋糕、巧克力慕斯,有时它会不开心,只留下一个包装精美的苹果,有时则是空空如也,这得归咎于爸爸,他每次路过都会许下不切实际的愿望,喝不完的葡萄汁和汉堡肉,哪个更好一点呢?幸亏精灵没有听他的话啊。
临睡前,她在地毯上没有发现怪物和精灵的行踪,于是抱起那本旧故事书,重新攀上沙发,匍匐在茶几上开始认真工作,爸爸在洗手槽那里收拾东西,那里唯一的光源是头顶的圆形灯管,它勉强地亮着光,像是天使的光环没电了。爸爸擦完桌子,路过客厅。
“这是要写信吗?”他问道。
在带香味的信纸画上五色花边,她还临摹了精灵的翅膀,仙粉从魔杖尖纷纷掉落下来,还得有三层漂亮的飘飘裙摆和开得很大的花朵。在下笔写字时,女孩却又停下了,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别的可以要求的东西,她觉得魔法冰箱已经做得很好了。
“如果我没有什么想要的怎么办呢?”她抬起头,爸爸正在看着一沓纸,听见她的询问才坐得近了。
“没有别的东西想要?”爸爸好像有点困了,擦了擦眼睛,“礼物之类的呢?”
“美贯不需要。”
“那就写写愿望?”
“那个的话,也不需要精灵帮忙实现,”她自信地笑了,“‘专业人士’的话就要按班就班地达成目标。这部分是需要正经的‘魔法’。”
“精灵也有魔法,不是吗。”爸爸眯起眼睛笑,温暖的光又在嘴角流淌。
她点点头,但是那种魔法是不一样的,和烟花、仙粉和彩条没有关系,它更像是意外找到的玻璃弹珠、最后一根盐水棒冰和好闻的手绢香味,没有愿望的负重,美贯不用说想要,也会每天发生在身边。她冥思苦想着如何写下第一句话,要感谢长出来的甜品,那是肯定的,有礼貌的魔术师都会这么干,那么接下来呢?
“那就说说最近发生的事情。”爸爸提议道,“反正都是朋友,就说说这几天的事情吧。”
“美贯的事情?那就只有牙齿……还有那个,那个。”她突然抬起笔,边写边念,“美贯要去东环剧场……参观,老师说……结业典礼会要求排练节目……就在东环剧场……!”
“那是什么节目?”爸爸又插嘴道。
“美贯的华丽变身秀!”她在角落里画了戴礼帽的小头像,伴随着五彩烟花登场,“是在半夜时候,给一个幸运姑娘变身,同时把老鼠变成马,猫变成马夫,还有一个那么大的南瓜……”她把这场景画了上去,占据了大半张纸,在写下名字之后,她举起纸张,给父亲看。
“这样就可以了!是交朋友的信!”
爸爸也点点头,他放下帽衫和裤子,在茶几底部捣鼓一阵,拿出一个信封,灰尘薄薄撒了一层,抖抖在灯光下就变成光粉:“用这个装吧。写上名字。”
她郑重其事地将信折好,连带着那两颗洗净的牙,塞进信封里。在爸爸的见证下放进冰箱。
信封上写上了她给予魔法生物的尊称——“给住在冰箱的友好精灵”,还有她一笔一画写得端正无比的大名——“成步堂美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