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14
第十四幕

“原来如此。原来你在这里做了那样一个梦。”老夫人用手撑起下巴,说道,“经理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还在陪佳美,后来他才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我……包括梅洛的判决。他说你晕倒在包厢里了。”她着迷地想象着那场景,“但是呢,我的确不会在剧场里吸烟。舞台装置很珍贵的。”
“即便那是虚假的您,说话还是十分有力。”御剑将四个高脚杯摆放妥当,又将酒瓶放在桌子正中央,“令人印象深刻。”
他们默契地选择了相似的话题,避开了那些承载心碎的剧变。剧院包厢是溢满快乐和期待的地方,二人都同意这一点。
“所以说,那个啊,那个人就是你的那位?”她漫不经心地问道。
“是的。”御剑笃定地回答,褪去二十岁的强嘴拗舌,他变得坦承。
“梦里的男人。有趣。”她笑着说道,“你知道吗,当你爱上一个人时,他会先出现在你的梦里。当你不爱了,他会先从你的梦里消失,再从你生活里走开。这是真的。”赛美蓉夫人露出一个如同舞台上少女演员般的笑容,“他也还在我的梦里,阿清。”
“甲州先生一定很爱您,夫人。”
“他用我家乡的葡萄杂交出了最棒的贵腐红葡萄酒。我猜他是的吧,他爱我。”老夫人摆过头,用手指梳理着头发,“他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啊,年轻气盛。二十岁和三十岁的时候他给我写过几年信,那些日子真是美好。后来他就变得更为与时俱进了一点,用上了电子产品。”
“就是那个吧,云端传输什么的。”赛美蓉夫人尽力描述道,“在我们分居的时候,他会每天在云端上传一个小视频,可能是以为我会看到。”
“自动上传的那种吗?”御剑问道。
“可以说是刻意上传的吧,几乎所有都是……除了最后一个文件。”赛美蓉夫人出神地看着包厢外,注视着那盏从天顶垂下的大吊灯,“最后一个文件,应该是个意外。我不想要那个文件了。”
沉思片刻后,她从手包里拿出了一个U盘,将它递给了检事先生:“大概就是那天吧,他本来是录了一些工作上面的事情,这个录像应该是要交给那个律师的……”她在平顺呼吸的空当漏出一声哽咽,又尽力将悲伤收拢,“但是他没有机会阻止它自动上传了。”
U盘上的标签是“立定遗嘱录像备份”,和他们预估的一样,甲州清志那天的确是在拟定遗嘱。可能是为了以防万一,他在律师前来公证的前一晚,就通过录像记录了自己拟定新遗嘱的过程。甲州梅洛可能是看到了桌上的新定遗嘱,才怒从心来,杀死了父亲。
他收下了U盘,量刑阶段的庭审将在十天后开始,甲州梅洛会获得一个公正的判决。
“不好意思啊,检事先生。”老夫人吐出歉语,“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很愚蠢。我明明那么相信他,却不肯再见他一面……如果我早一天打开那个云端账号的话,也许就不会让佳美……遭受这些。”
“每个人都有愚蠢的时候。”他诚实地回答道,“我们为其付出代价之后,才会更好地生活下去。”
她在包厢的阴影里漂亮地落泪,脸上没有一丝悲伤。“是这样的吗?是的吧,阿清肯定也是这么想的。有时候也会有这种感觉,”她轻笑两声,每条皱纹都溢满快乐,“能被他爱着,我真是个令人羡慕的女人。”
“或许吧,夫人。”他难得地笑了。
“Non,我认得那个表情。”
“什么?”
赛美蓉夫人哈哈笑道:“那种争强好胜的神情,我可是不会错过的,检事先生。快点说出来吧,满足下我的好奇心。”
他双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左手在上,指腹摩挲着右手背的皮肤,它也想念成步堂的左手。
“他为我改变了人生的方向。在那之前,为我写了十五年的信。”御剑叙述道,“在重逢之后,他又驱散了我的噩梦,让我明白,我比任何噩梦都要强大。”
细细数过过往,他才知道这些共同走过的壮阔旅程无法被两三句言语收纳,可惜在过去的教育里,他习惯于将所有事物简要概括,春天落雨是水汽凝结自天上掉落,月有阴晴圆缺是因为地月一刻不停的公转,凡事都有理由,凡事皆有原理。只有成步堂,他脱离于御剑所知的所有公理之外,他以一种不可测算的冲击进入御剑的世界,留下一地的谜团,而这些事迹,他都无法解释他人听。
“真厉害啊。”赛美蓉夫人眯起眼睛,“的确是着了魔且令人着魔的男人……应该很帅吧,长得很迷人?”
“算是大体端正。”
“我不信这个。”她说道,“至少也得是英俊,他的‘表现’如何?”
“他长得很年轻。”御剑再次弯起嘴角,“其他方面……也很年轻。”
“啊……青春年华。”赛美蓉夫人向后倒向椅背,狩魔家的纹样被肆意挤压,“趁它还没消失之前,尽情挥霍吧。”
包厢门外传来锁轴转动的声音,一大一小两串脚步声传来,有人用钥匙打开了包厢门。
“我们没晚吧?”成步堂从门缝里漏出一个脑袋,在房门打开之前,一个灵动的黑影已经蹿入包厢内部,往席座处跑去。
赛美蓉夫人起身,向三人微笑致意:“恰恰好,剧目还没开始,先生。”
“我要坐在中间这里。还是在御叔叔的旁边。”美贯在中间的木椅坐正,右手边的御剑笑着替她摘下帽子,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他替成步堂脱下外套,介绍道:“这是剧场理事赛美蓉夫人,夫人,这是成步堂,我的‘搭档’,这位是美贯。”他看向了正在灿烂微笑的女孩,特地清了清嗓子,“未来的大魔术师。”
“没错!”美贯赞同道。
“可爱的宝贝,”她摸了摸女孩的脸蛋,“你想要在几岁称霸舞台?告诉我,哦,我看到你眼底的野心了,你现在就想上去,是吗?”
小魔术师点头如捣蒜,她的父亲却走来,用一只盖在头上的大手停止了她的野心迸发:“至少今天不行,今天我们是来看表演的,我们要尊重那些演员,对不对?”
从来温柔的御叔叔也点了点头:“他们保证只先用这里一晚。”
“以后总有一天,它会属于美贯!”她抓着御叔叔的大手,期待地说道。
他们用甲州家新产的红葡萄汁斟满酒杯,举杯庆贺平凡生活,直到报幕人已经上台,告知观众,表演即将开始。赛美蓉夫人放下酒杯,御剑替她打开房门,在离开前,她递来眼神,示意他回望包厢内部。他看去,剧场华光勾勒父女二人的背影,这将是永远刻在御剑怜侍脑海的美丽画作。
他回来坐好,女孩已经习惯性地靠住了他的侧身,成步堂在灯灭时轻声问道:“夫人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一些退订包厢的……琐事。”
“那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啊,爸爸们好吵!”
他朝他做了噤声的手势,成步堂别过脸去,手却黏上他的手背。
东环剧场今夜仍然座无虚席,音乐渐起,幕布升起,如梦似幻的世界即将在舞台上展现。仙女教母施展魔法,少女转身变为公主,精灵们奋起舞蹈,美好结局里有独角兽、舞会和那只终于寻回的玻璃鞋。
或许某一天,他还会想起那个猩红恶魔的故事,或许他再也不会想起那段回忆。唯一可以确定,他今后的生活里,无尽的亲吻不会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