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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ENE 13

第十三幕

那日,甲州名门惨案的最后一日庭审准时开始,旁听的人员寥寥可数,除了一两位记者和那位驻守的法庭画家之外,几乎无人。他们的态度代表了世界的态度:这场审判的结果不会再有变化。下周开始的甲州梅洛的量刑审理才是新的一手新闻来源。

辩护席和被告席如他所料,都在听闻控方证人的缺席后松了一口气,被告席上的演员险些破了角色,恶毒的獠牙从那副无表情的皮囊里漏出来,他讪笑了两声,唾沫溅在桌台面上。而辩护人微笑着对着空荡荡的证人席致意。

“那么,辩方也不必进行讯问。”

“辩方和检方是否有新的证物需要提交?”法官最后一次问道。

年轻检事举起手,他目光炯炯地望着对面席座上的二人,吐出练习了一整晚的词句:“检方有一项重要的决定性的新证据需要提交。”

“为什么此前并未提交?”法官发问道。

他盯死了巧舌如簧的辩护人,以及不发一语的被告。“因为这份证据有特殊时效性,需要在案发后两三天进行检测,才能确定案发时的具体剂量。”

“请检方进行解说。”

“请大家看一看,暗格里发现的空瓶。”他在屏幕上调出了证物图片,“这是甲州家近年来研制的新品,被称为奇迹般的作品,也是让甲州清志名扬天下的一瓶酒。用于酿造本酒的葡萄是由法国贵腐酒专用的白葡萄品种和国内的优质红葡萄杂交而成,新鲜采摘的葡萄在经过繁复的酿造流程后,成品酒液呈现透亮的猩红色。这也是为何,它被称为奇迹之作。世界上其他贵腐酒均是金黄色的白葡萄酒,而甲州清志用杂交的新品种葡萄,酿造出了唯一一款贵腐红葡萄酒。”

几张图片滑过后,甲州家大宅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年轻检事继续他的演说:“优质贵腐酒有着如同朽木浸水一般的香气,那是霉菌对葡萄作用后的结果,那么如果这些霉菌进入土壤了呢?实验证明,那些味道不会太好闻。但如果是贵腐酒被直接倒入土壤,那情况就不一样了。在达到某个浓度后,贵腐酒混合土壤后,霉菌迅速繁殖,泥土将会在几天后散发出一种极为特殊的酸臭味。现场勘探人员取来了案发两天后甲州书房外花圃的土壤,这些土壤便散发着相似的酸臭味。”

他学着那些伟大的法庭演说家敲响手中的资料:“这份检验报告显示,土壤中有大量的贵腐酒所用的特殊霉菌正在增殖。”

“这只说明了一个事实。”年轻检事发出了最后的攻击,“两天前,有人曾在土里大量倾倒甲州家出产的贵腐酒。有足够动机,又能完成这件事的人,只有被告,甲州梅洛一位——他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行,从暗格中取出用于品尝鉴定的样品酒,将它们倒入窗口的花圃中,伪装出被害人甲州清志偷偷复饮的假象!”

从旁听席上看去,甲州梅洛的脸像滑稽戏演员的白面,逐渐变得乖张而无措起来。

“反对!”辩护人像一只发条故障的表演人偶,第一次在原位上暴起,“这只能证明土壤里存在霉菌,不能证明酒液的具体量,别忘了,甲州清志若是害怕复饮暴露,也会在花圃中倾倒酒液。”

“这份报告里写明了,科学搜查官进行了多点采样,根据采样检测,酒液渗入的痕迹甚至深入到了花圃深处的近一米。”年轻检事补充道,他的手指都在兴奋得颤抖,“而且根据霉菌增殖的计算模拟,只有在两天前倾倒酒液,才能让土壤里的霉菌增殖到目前样品中的量。酒精性谵妄症大多在停饮或减少饮酒后的两天内——上回辩护律师已经告诉我们了。如果是甲州清志本人倒的,霉菌的增殖曲线便会和目前结果不同。”

“被害人也可以在当时倾倒酒液。”辩护人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他抓住肘部的布料,高级西装被扯出狰狞的皱痕,“他害怕自己的饮酒行为暴露。”

“反对!”年轻检事步步追击,“请问辩护人,如果酒液都被被害人倒光了,那么被害人是如何做到复饮的呢?如果酒液都消失了,那么辩护方的主张也就不成立!甲州清志根本不可能陷入酒精性谵妄!”

“被告甲州梅洛,不仅欲图掩盖自己蓄意杀人的事实,还试图抹黑被害人的名誉,他想将众人记忆之中儒雅温和的那位制酒传奇抹去,替换为一个暴虐的酒鬼。”

“反对,我的委托人从来没有否认自己失手伤害了父亲的事实,他对此后悔不已,若不是为了自证清白,他决不可能将此事公之于众。他是个内心温柔的人。”

就如御剑检事所料,冒头猛进的鱼会咬住在它面前摇晃的饵食,他上钩了。年轻检事迎着怦怦心跳,在桌上按下双手:“被告甲州梅洛,在这之前已经犯下多项罪行:性侵未遂,醉酒驾驶,持有和使用非法药物。他多次抵押甲州家的财产换取钱财,某次吸食药物后甚至试图殴打自己的母亲。他多次公开表示自己对父亲的厌恶。这样的人,怎能称得上‘内心温柔’?”

“反对,这是检方对被告的人身攻击,与案情无关。”辩护人面容绷紧,将手背回身后,维持身形挺拔。

“反对无效。”法官凛冽的声音回荡在法庭上方。

“甲州清志的记事簿上写了他的日程安排。在案发的第二日下午,他预定了和私人律师的会面,这次,他还叫来了女儿甲州佳美。”他咽了口口水,继续道,“如果案件没有发生的话,甲州清志应该是想在那日变更遗嘱,将遗产的最大份额继承人改为甲州佳美。”

“反对!这一切都只是检方的臆想,不是事实,请检方不要在庭上发言时掺杂过多个人偏见。”

“你应该很不甘心吧,甲州梅洛,能够自己挥霍几十年的遗产就这么被自己那畏畏缩缩的姐姐抢走了。太可惜了。”年轻检事侧过头,“太可惜了啊。”

屏息凝神之间,年轻检事的这句话还是忠实地传达到了甲州梅洛的耳朵里,令他像一只凶暴的恶狗那般弓起身子,鼻头发皱。有限的观众里,法官已经将那副丑态看在眼底。

“……反对有效。”法官宣布道,“请检方专注于案情。”

法庭上的表演分工已经产生了滑稽的移位,提线木偶的线已断,辩护人无法控制被告的面具,他抬头看向检控席,那里站着的仍然只是过分年轻的检事,但他已经削去了上次庭审时笨嘴拙舌的模样,叙述逻辑缜密如一方缝织得体的绸布。这种变故不可能一瞬间发生。有人已经看穿了他编排的戏码,伸手将他手中的权柄夺走,握在自己手中。

谁是那个执棋者?他转头望向别处,旁听席上的人寥寥无几,且都面容模糊。

他听见自己被将军时,棋子碎裂的声音。一条木棍被暴力踢折,弯成两段,中间的木屑惨惨相连。攻击还在继续,甲州梅洛还在不停踢着被告席的围栏。

“闭嘴,闭嘴,闭嘴——”

“被告,请立即停止你的暴力行为!”

法警们冲了上来,但甲州梅洛的力气大得吓人,他被从椅子上拽到了一旁的墙旁,制住双手。他放弃了继续攻击的企图,呼哧呼哧地靠在墙上喘气,而后张口大声喊叫。

“我让他们特地瞄准了她的脖子。就是因为,我不想再听她说话了。如果可以,我应该会自己动手,把她给——”

甲州梅洛被扭送至法庭外的时候,无人看向他的方向。这座城市每日会产生一百个两百个这样的恶棍,他们或是施加暴力或是被施加暴力,若是没有影响他人,都是不会引起太多波澜的。在法庭门关闭时,那沉重响声在他们脑海中变成了不同的声音,有人听见幕布掉落的闷响,有人听见一句“将军”。

他按了按鼻根,最近用眼过度,除非必要,他不想再花精力注视任何令人不悦的事物。就这样吧,御剑怜侍想,这就是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