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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ENE 01

第一幕

恼人的晨光。

他深吸一口埋在床单里的余味,淡淡麝香引人想起低伏在男性皮肤上时的呢喃。酒店被褥闻起来如同烧开的白水,会将夜晚留下的所有气味溶于其中消解。他在睡眠中熟悉的一切都会被抽走。因此,他开始对清晨有了淡淡的厌恶。

眼睛一睁一闭,耳旁的振动让他彻底清醒,夜晚留下的愉悦泡沫被消得干净。看了一眼来电联系人,他认命般地接通了电话。

“喂……没有,我刚醒,冥。”直起身子,按摩着眉间,他道,“凌晨到的飞机,我在入住之后就关机了。”

他略过了那些听来就令人浮想联翩的细节,比如说为何临时入住酒店而非回到居所,手机为何难得关机一整夜,还好电话那头的人也没有细问,只是呼着他的全名,说出了请求——

“御剑怜侍,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他没有拒绝的理由。好在他们之间的沟通很流畅,在确认了事项之后,御剑挂掉了电话,重新陷入他孤身一人所在的床上,容许自己最后与此处的气味告别。

将衣物送去干洗,客房服务记得他清洗浴衣的特殊要求,他续了后几日的房,在签名时出神地盯着纸面。这样更方便,御剑告诉自己,这样我们就可以抛却一切,暂时沉浸在便捷的快乐之中。

想及此处,他似乎能模拟出今夜成步堂的所作所为:他深深地、深深地呼吸,将身体压在御剑后背上,鼻尖卡入两肩胛中央的浅凹,他亲吻某处的皮肤,那处便会涌现出深浅不一的红。红斑形成,如同一种常见过敏。“谢谢。”他说,“你真是敏感。”

他在计程车上将手指扣住领巾,稍做调整,将车窗按下,漏出一条透气的细缝。冷空气能够阻止过于丰富的想象力。

那是因为成步堂的胡茬。御剑想,他摸着手臂,双臂松松笼着腹中,那些曾经泛红的皮肤重新突出表面,融成一片合欢红色。成步堂喜欢下巴蹭过御剑颈项时听他深吸气,并目睹那层红色。“我扎到你了。”

他想到这里时笑了,停车来得迅速,迎面而来的冷风让他眯起眼睛,付钱时他仍然微笑着,让司机多看了他一眼,对方眉眼柔和地说:“走好。”

东环剧场立在寒风中,立在御剑眼前。御剑注视着那行金字,笑容已经被冷风抹去。

室外装修没有太多改变,一年前他们翻新了几个灯牌,增加了几个海报位。一年过去,各类剧目已经轮换了数轮。数年间,他不曾踏入的前厅也翻修一新,满头白发的剧场经理恭敬地站在海报区的一旁朝他示意。

“好久不见,御剑先生。理事夫人今天有突发事项,故今日由我接待。这边请。”

他吸气,不甚温柔的冷气进入身体。包厢区的楼梯装饰华丽,暗红丝绒地毯包裹了阴暗边角,却从不曾让御剑感到温暖。

“这几年,我们一直在为狩魔先生保留着这个包厢。里面的陈设也一直没变过。”经理说道,“我们一直在等待着你们莅临,每一场演出都是。”

他简短地表达了感谢,不愿再多说什么。

“还请节哀,先生。”

“感谢关心。”御剑轻声回道。

经理打开了门,躬了躬身,引他从阴影中走出,进入到包厢正中来。他发现剧场的灯并未关闭,舞台上的暖光从包厢阳台射入,打在他身上。御剑抚摸过栏杆,座椅,茶具仍然放在矮柜之上,茶叶罐纤尘不染,绣有狩魔纹章的绸布被叠放整齐,放在旧木矮桌上。东环剧场忠实地维护着这方天地。

“本剧场的所有包厢均属于限定会员,租赁包厢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明治时期。部分包厢已经经历了数代主人,成为了家族专属,狩魔包厢也是如此。”经理淡然介绍道,“我们将这视为东环剧场的宝贵传统,原则上来说,只要顾客愿意续订,包厢就会永远为他保留。”

“我理解这项传统,但事态有变,狩魔小姐她另有打算。”御剑说道。

“我明白,”经理点头,他遗憾地拿过矮桌上的花瓶,今早剪枝的玫瑰在其中摇晃,“理事夫人已经接到了狩魔小姐的电话,她做了她的决定,我们充分地尊重她的选择。”

他转头望着御剑,每条舒展的皱纹都溢满慈爱:“理事夫人还想问问您的意见,您想要保留这个包厢吗?”

他想要从组织一段得体的话,不至于刺痛这位老先生的心,也不至于显得犹豫不决。拒绝的原因很简单,御剑对此地的印象只剩下黑暗中的窃语和心照不宣的讪笑,这个包厢似乎从来没有明亮过,他不知道壁灯是什么颜色,时令的瓶花总是暗暗的。他学习各种语言已经能听懂各个剧目的唱词,却因为总是在门旁呆坐着,从没有认真观赏过哪怕一部剧作。

“我不认为我有这个权利,我并非狩魔家族的成员。”他说道。

“您来过这个包厢,东环剧场承认您的权利。”

东环剧场当然记得他,购票安排和提前布置都是经由御剑告知理事夫人的,御剑甚至会细致地要求茶水的种类和茶具摆放方式,直到今日,他还是会记得茶勺的摆放角度,即便已经没人对这小小器物提出要求。

“我想我不适合……”

“您很适合,御剑先生。您很了解东环剧场。”

可我不愿再来了,他稍稍抬起下颌,无奈地摆出防备之势。

经理是通晓这表现的,他的热情就像是抚过猫背的柔手,令他屈服。老先生指引他看向舞台:“您可以自行体验一下。”

被黑暗包裹着的年轻人,终于在此刻走到了栏杆旁,看向光彩夺目的舞台和密密麻麻的座位,他看到此前和成步堂一起观剧时所坐的方位。如果让他再次踏入东环剧场,那样的安排就足够了。成步堂可以在黑暗中握住他的手。“御剑,你觉得如何?”他的声音会像陈蜜那样惑人。

这样就够了。

他迎着的暖光忽地全部消失,御剑以为这是什么故障,看向经理,老先生解释道:“您恰好赶上了《浮士德》的排练。这次业界最受期待的重排。”经理平缓的嗓音回荡在包厢内,“可以说是革命性的创新……”

“古诺的《浮士德》?”

“是的,上一次重演是在八年前,我记得您来过一次。”

这是正常的,因为他的导师不喜欢古诺,他偏爱瓦格纳。

“时间凑巧,您可以听一听。”

伴奏忽起,一束光降临在舞台中央,原先在那之上徘徊的男人张口,男高音的独唱跃入御剑的耳中。

“我经已倦怠、悲哀和孤单,无法打破那把我束缚于尘世的枷锁。”

他将注意力收拢在舞台上,男高音所扮的“浮士德”徘徊于沾满尘埃的舞台布景中,动情歌咏。虽疏于踏入剧院,御剑仍是从短暂的几句唱词中听出他技巧非凡,也许在某些评论家眼中,这唱腔和音色都过于生涩和年轻了,但此时,在包厢的唯一观者看来,年轻有何不好?不损这出色表演半分。

他有些入迷了,安然将半身托在圆木栏杆上,俯视着男歌者。脚底浮沉的焦躁感平缓下来,所踏之地重新变为平面。他一点也不急着走了。

“新的黎明到来前,黑夜逐渐退去。”

男高音一边唱着,一边举起装有无色液体的高脚杯——那之中是浮士德的辞世之酒,他已失去了生的希望,企望一杯下肚,自我了解。

“哦,死神你何时会来庇护我于你的翅膀下?

好了,既然死神逃避我,为什么我不去找他呢?”

唱词将语锋刺入了他的心。他当然读过《浮士德》,也听过全剧,可这表演出现得过于凑巧,让他作为唯一观众发出共振。

交响乐声减缓,浮士德将毒药加入杯中,摇晃片刻。

“我凭着这一杯,成为自己命运的唯一主人。”

命运所织画卷并不规整如一,它被迫缝上灰黑色的布丁和污损的穗子,原有的那一段布料拾起后,又不见其尾端,兜兜转转才知还有续篇奉上。就跟《浮士德》一样,他是知道这一点的。“死亡”并非终点,这之后送上的才是正餐。

若放在数年前,御剑还不能理解这一点,对毁灭的执着在他胸口蚀出一个边缘刺挠的圆孔,锈水或是血水的颜色缓缓从缘口溢出,他坐在原地,不知是该给自己寻找墓地,还是寻医问药。

“上帝啊,祂会将爱情、青春、信念还给我吗?诅咒人间的欢乐!诅咒使我在世上匍匐的枷锁。诅咒诱惑和哄骗我们的一切,随着时光流逝的徒然希望……爱情或争战的理想。

“诅咒幸福,诅咒理性、祷告和信念!诅咒你……忍耐……!”

男高音跪倒在地,双手放置于脖颈处,似是在感受最终的动脉搏动。

“来吧,撒旦——”

不知是谁朝天打了响指,血红色的灯光汇聚在了舞台中央,血液流淌的地狱之门开启,将那寻死的浮士德惊得双手颤抖。乐声攀上高潮,灯光聚于一点。御剑屏息凝神,鼓膜背叛他的意愿,重新鸣奏起无义的冥想,将交响乐声屏蔽在外。“至少你找到了灵丹妙药,不是吗,怜侍?”有人在嗡嗡耳鸣中低语,“我会让你快乐的。我想要和你做完所有快乐的事情。”

从舞台的孔洞之中,一个被染得血红的灵魂现身。恶魔受召唤来了。“梅菲斯特”从地狱现身。东环剧场的“梅菲斯特”很年轻,脸上带着些精致的帅气。但一开口,便能驱散观者的猜忌。

“我来了。”

漂亮而有质感的嗓音,如同站在崖上听江河流入海道。

“你为何惊讶?你不喜欢我的衣装吗?拿着手杖,头戴礼帽,打扮得漂亮极。如一位真正的绅士。”

他不像个从地狱前来的恶魔,却像个真心爱你的老友。“梅菲斯特”上前扶起“浮士德”,将他虚弱的病体抱在怀中。

“那么,现在告诉我,你害怕我吗?”

“你怀疑我的力量吗?”

他们对视,眼神交接在一处,“梅菲斯特”用手抚摸过他的侧颜、躯干和肢体,每到一处,血肉便重新受到滋养,红色的光芒照亮这个灰暗之人。

可回馈恶魔的是一场挣扎。

“离开!”重新获得力量的男人对恶魔唱道。

“那便是你的谢意?不要惹恼恶魔,若只为把他拒之门外,那么召唤他是毫无意义的。”

男人迟疑地询问:“那么,你能为我做什么呢?”

“为你奉上所有一切,告诉我你想要的。”

御剑目不转睛地看着相拥的二人,此行的目的已被抛至脑后,所有唱词和演出都像是调配得当的鸡尾酒,只为让他这唯一的观众中招,留下一颗活的心。

美貌的恶魔将“浮士德”的头轻抬,五指从额前开始轻触他的面庞,仿佛是要将他渴求的生命力归还于他。“博士,你想要什么?”

他的手中多了“浮士德”准备喝下的那杯毒酒,杯中液体已经成为了猩红色。如葡萄碎尸的汁液,如血,如被特定霞光照耀的海。

“我想要青春,我想要欢乐、年轻的情人,他的吻,他的情欲。”

“梅菲斯特”将酒液灌入了“浮士德”的嘴中,猩红汁液溢满口腔,从嘴角形成细小支流,一路浸湿脖颈,渗入胸口。剩余的部分也没有浪费,梅菲斯特将它从头顶浇下,在酒液泼下同时,红色灯光汇聚在恶魔身上,仿佛他聚集了世上所有可憎的欲望和邪念,猩红液体从他脚边流出,汇集成海。

“那便如你所愿吧。”恶魔高声唱道。

作为观众,他似是因此而渴了,喉结滚动,重新站直身体。男高音和男低音的声音交织,身形也在歌咏之中纠缠在一处,这对于歌剧表演来说已经越过创新的定义,会被打上露骨的标签。御剑是否真的还在包厢之中望着舞台,或者他其实也是细密钩织的舞台表演的一部分。那些曾被理性压制的青春时光无地可去,隐匿在胸中数年,如果给予机会便会复生。

如同从舞台底部现身的梅菲斯特本人。

“如何?”老先生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魔咒,“您喜欢这版《浮士德》吗,御剑先生?”

乐声早已停止,四壁灯光重亮,两位演员走入后台,只有他一人是这场表演的遗物。他抬首,尚才发现自己已经将栏杆的木头焐得滚烫,西装布料和皮肤表面上留下浅浅木纹,调理心绪之时,他预计那种痴迷没有从眼角漏出来,才给予回应:“十分新颖。先生。令人难忘。尤其是酒的桥段。”

“您是说那杯葡萄汁?”经理笑着解释道,“那是葡萄汁,舞台表演不能饮酒。”

他因听到了这个着重词而断了思维的脉络,当然,任哪里来的观者猜想,那都是一杯酒,且是恶魔给的情欲之酒;同理,任哪种性向的人来观赏,这个版本的梅菲斯特和浮士德都有同性倾向。这没什么好辩驳。只是那片红色会穿过某些回忆刺痛他的眼睛。

“公演定在今年年末。御剑先生,”他笑眯眯地回道,“您有兴趣吗?”

“祝你们演出顺利。”

“您不喜欢?”

“我……”

“您不喜欢哪个部分呢?歌者?布景?还是场景编排?”

“我没有这么说。”他回答道,“这场表演……很精彩。”

“契约还有一个月到期,”经理微笑着转移话题。“在那之前,您都可以告知理事夫人您的决定。”

御剑想起契约书上的约定日期,包厢将会一直续到这个月月底,冥只要求他前去表明不再续租的意愿,并带回一切狩魔家的用具,并没有要求中止租约。

“我记得租期结束是在31号。届时我会托人将包厢整理完毕。”他说道。

“那您会需要这把钥匙。”经理拿出了包厢钥匙,纯铜雕花钥匙被搁置在木头矮桌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您可以时常来,即便没有演出。这里也总会有排练。”

他眼底在说:我不会来的。

御剑拿过了雕花钥匙,将它放入口袋。

“谢谢您。”他道谢,“我会按时归还的。”

普绪克银盒·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