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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之屑与犬铃铛

好一个恢弘的大厅。
眼见那么多同级生已排成一排,如待检阅的新兵那样面色凝重,他便想起那句流传已久的箴言:进入此地的人里没有学徒,只有炮灰和战士。于是跟着贴近墙边,站直等待。
三分钟后是整点,门扉开启,来人后跟敲击花岗岩地面的声音沉稳、规律,又好似带有共振的魔力。噔,噔,噔。让心跳也调成同频。对于这大厅来说,这两声比法槌还要管用,当男人走到中央,声音准时消失在天顶。
他很严肃。他看起来比报纸上要年轻,或者是更凶狠一些。他很不耐烦。不耐烦为什么要来做这活?他可以把他们像撒鱼苗一样撒进检察院大楼里,等他们一惊一乍地参观完,再逐个赶出去。
他怀疑,主任检察官能从同级生的脸上读完所有内容,但他略有自信,自己和他们并不一样。一年的站姿训练让他无论何时都能摆出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即便已不在舞台,这点也能为表现加分。
“站在正中的这一位。”
嘴角像是被这一句话牵引着向下拽去,那双被评价为不甚和善的眼睛也成了锐利的形状,直直看向面中。他不敢再看四周,因为周围几位显然把目光投在他肩颈处,直觉告诉他,他们的侥幸里混杂着深深的疑惑。
“你可以重复一下,我们今日的日程吗?”
主任检察官的眼睛从珍贵的纸质资料上移开,镜片偏光锁住瞳仁所在,让人捉摸不透他的目光落脚在何处。只是那下半张脸上的神情不甚愉悦。
他心中一个激灵,后背似有成排羽毛挠过。
“日程……我们将按照顺序参观检察院大楼,”他抠挖着脑子中剩余的信息残片,“而后是档案室、报告厅,还有办公室。”
他好像听见了四周同学们屏息的声音,“然后我们需要进行一次模拟法庭的旁听,来更好了解,检察官的工作。”
屏息结束,呼吸声再次畅快地起伏在他耳旁,仿佛胜利后拂过耳旁的微风,而他只是观察着主任检察官绷紧的下颌线,若松弛下一分就能获得赦免条例。
“唔姆。”主任检察官说道,他稍抬起头,嘴角不再往下耷拉,却也没有上挑。他回头看到女同学的颜色,似乎凶星在她眼里闪烁,身旁的好友更是一脸惊诧,这令他又回溯思考起回答。
“抱歉,我是说。”他举起白旗,“我没有记全。”
好在主任检察官没有将注视的刑罚继续拉长,而是将目光重回播撒回学生们,“其他人可以跟随队伍开启流程了。这位同学,照你的行程,结束后再去检察官办公室里做些额外研修吧。”
他勉强地应了一声,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脸色来应对,其他学生无不投来同情眼神,恰是这种眼神才让人臊得慌,剥离冷汗的后背逐步升温,期待从心底泄露至水位将满。他在同学们背过身后才结束揉搓手心,重新看向尚留在原地的主任检察官。
而那人只是照常转身,在某层台阶上侧过脸,便是一个邀约的信号。办公室的确是在十二楼的倒数第二间,符合主任检察官的职级。在他消失在拐角后,成步堂才舍得移动脚步,重回一个单纯学生的行程。
要是看到勾起的手指,便跑去前方,那样不就会像只狗吗?
成步堂正常睁开的眼睛不大,只是圆,皱眉的时候半张嘴,不容易看到虎牙的尖尖,一旦生气了也不大声说话,只是从鼻孔里呼呼地喘气,若是呲牙了,那便是要冲上前理论的开端。小学时嘲笑他眼泪的男生是这样领教了一掌,愣愣被推倒在地。
一点也不像。他抬起手,用和当时抹掉鼻涕和眼泪相同的手势擦掉额头上的汗珠,向前走去,站在窗台旁的人背光,他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心焦地加快脚步。
要是看到他的笑,就也跟着笑,那不就是更像一只等在原地、被主人领回的狗吗。
没有理会这一想法的浮现,心潮澎湃已经冲走纷杂想法,他更在意日光的角度和外套拉链的开合,开场白要用几个字?插兜会不会让人觉得太幼稚?他又不是还需要偷偷买酒喝的年纪!上次酒店沙龙里的一句话就能让他忘了怎么笑,手抖着喝下20岁的第一口酒精饮料,服务生用看小狗的眼神来可怜他,清盘时又偷瞟着抿嘴笑了,他知道系上西装的扣子是借口结账的讯号,为了不让他尴尬,对方指尖优雅夹过小票如同滑落一张柳叶。铂金信用卡是魔法道具,哔哔声是时钟报警的一刻,酒店客房,成人的夜间剧场已经开启了,而他心如擂鼓,手心都因企望而汗湿。
此时此刻,情境别无二致,攥紧手又松开,站定,锁定面容,瞳孔放大。很高兴见到你,真的很高兴。
“都结束了吗?”
点头,再擦一把额头。
“喝点茶吧。”
接过茶杯,意外发现是喜欢的香味,喜笑颜开。
“还顺利吗?”
点头,点头,不自觉地继续靠近。还不够,他想要更贴近一点,面对面的角度能够清楚地闻到须后水的味道,他觉得那代表了一种难以接近的柔软,像是挂在贵品店架子上的布。
他好像没有注意到他仔细打理过的头发,没关系。至少他曾经把目光放在他的脸上,确认过他还是开心。而他用充实的废话填塞着空气,只要对方不发话,他就可以一直、一直说下去。
可是眼前人没有继续听的意思,而是静静看着他,那么他也会停下来,闭上嘴,活像士兵的立正稍息,等一个命令继续前进。
“茶还合口味吗?”
成步堂点了点头,“感谢您。我特别喜欢这种。”
“那就好。”他难得笑了,眼尾的皮肤平展,只有眉间那道沟壑仍然深刻。年轻人有时总会忘记,即便看着老成,主任检察官也不过比他大上九岁,对其身处的险恶社会来说还是棵新苗。
他在橱柜旁俯身,拿出一个精致礼盒,将这平时只能在高档商场货架上摆着的木盒放在成步堂膝前,“我擅自觉得你可能会喜欢。”
而那学生抬眼看了看,抬手不知该如何打开,“我可能用不着。”
“可你还没看看是什么呢。”那双手轻轻贴上盒子两端,揭下木盖子,两盒更小的八角形罐子安然躺在丝绸做的床铺里。那旁边放置的铭牌刻着“玉之屑”。
“是抹茶。我看你不太爱喝红茶,所以擅自推测了。成步堂。”
他咽了口口水,耳垂处泛出心焦的微红,心脏如同按下允许激动的计时器,该如何表现高兴呢?太过欣喜只能让人觉得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保持镇静也只会惹人厌烦。心脏砰咚里,他看见自己心底出现一行字迹——“他记得,御剑先生记得你的喜好!真棒!成步堂!”
“谢谢您……”他说道,又在注视那双手的时候重复一遍,“谢谢您,我是说,谢谢御剑。”
未加敬语让眼前人动作停顿,又低声笑了,“喜欢的话,可以直接带走,包裹的风吕敷在这里。”
“好的。”他点点头,看着御剑用花色布熟稔地将木盒包裹,如同在给小孩打包便当盒,“但我要说,我得给御剑回礼。”
“起码这次不用了,”他抬了抬手,试试风吕敷的结够不够紧,“直接收下吧,成步堂。”
“你已经给了我很多,御剑。”成步堂说道,又补上称谓,“先生。”
像是看出他的不甘,御剑将他手中的茶杯放回茶碟,那样接近触碰却不及体温的举动令人心跳,“这是为了答谢你上次的所作所为。如果不是你的话,我不会那么快意识到这一切。”
“可在那之前,不,三年前的事情,这部分早就还清了,哪还需要再给礼物呢?”成步堂说道,“至少给我一个机会。”
他又看着那名为“玉之屑”的茶水,正在杯中轻轻荡漾,或许是泡茶人的手艺不赖,此刻液面没有浮沫,茶杯框柱的一方水液里,像是果真漂浮着美玉磨成的碎屑。令他看得出神。
我也想要好好答谢御剑你。不如说,我想要让你也体会到我心里的雀跃啊。先生。
他再次捧着杯子喝下茶水,越过杯沿注视御剑回到桌旁,重新融进那团困住检察官的文件山。一口饮毕,叹的那口气都充满了玉之屑的清香。
他对缠住御剑的所有公事都带点敌视,毕竟从社会意义的角度,主任检察官御剑怜侍的重要性远超于实习律师成步堂龙一。这种重要性表示,总会有标好时限标签的公事摞在检察官先生的案头,侵占他精神,吞噬他的时间,而成步堂不过是其中一张五光十色的照片文档,在很偶尔的时候能够打败其他文件,获得御剑的青眼相加。
可这怎么算得上公平呢?毕竟他努力了这样久,太需要安抚、回报和奖励了。或许是时机不好,他出现在他眼前时的形象不佳,或者是该死的年龄鸿沟如同警报器时刻作响。总之,御剑直至现在仍不能以对待平辈的姿态来对他,即便他们已是货真价实的恋人。
他不会否认那种心动,他眼睛记录的每次微笑都是独属于成步堂的,悄悄勾起的嘴角,低头擦拭眼镜时微眯着的双眼,侧过头时摆动的灰白刘海,没有其他人、其他后辈能够造成这一种愉悦的情态。但这样的宠爱也令人焦躁,就好像成步堂的脖子上拴着一枚叫人发笑的铃铛,只要犯错就会响个不停。
与这样的微笑相对,成步堂的苦闷也从未对别人展现过。在那次以壮烈姿态死亡的恋爱里,他亦不曾展露出不满,而只有对他,对御剑先生,恼怒、哀叹和躁动才会搅成一团,在他心中发酵成易爆炸的泡泡泥。
“眉眼这样难看,即便长得再显小也会老得快。”他耳边响起柔和而凛冽的女声,接着,一张卷子被放在他面前,“考得还行,怎么就不喜庆点呢?”
他看着整张纸画满的圆圈,右上角的横线上写着一个能让他预见“合格”二字的分数,若是平时,他已经抱着资料肖想未来——初上辩护席前御剑先生帮他打好领带,他闭上眼就能闻到领巾上的香味,他会自如上前跨过法警看管的门扉,走向属于他的战场。
“……我想要的又不只是这个。”他抓挠着鬓角,将卷子叠在成摞的复习材料里,又抽出一本书来,心烦意乱地打开,书脊摩擦的声音引得上司抬头看他。
“不对复习资料好的话,考试成绩会很差哦。”
“抱歉,声音太大了。”他囫囵说了句歉语,又将书翻得刷刷响。
“不是说考上能帮到心上人了吗?”上司为年轻人的多变而叹气,“现在是吵架了?”
他知道上司的问询是出于好心,只是谁来戳这根刺都只会麻痛,于是他架起书遮脸,“没有,只是我不理解而已。”
“我还以为能看到你们的大结局了呢。”
哪有那么容易,如果说这场恋爱是闯关游戏,成步堂龙一大概只走完了新手教学。接下来才是正式开始的征途。
“我其实不知道该怎么相处。”他说道,“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看我的,会不会觉得我年纪太小,很没趣之类的。”
“也不过九岁嘛!而且成步堂君,你有时候还是会让人吓一跳的呢。”上司评价道,“有时候说话很不客气,目光敏锐,洞察力强。任凭谁都不能把你给吓住。出人意料的可靠。”
这样一串的评说下来,他也拿不准这是好是坏,那尾音里似乎还藏了点别的东西。
“就像之前御剑检察官那次,你还记得他吧?他那时候也说过。”
说过什么?他的头抬起,看不见的耳朵朝向声源,仿佛不存在的铃铛又开始响了。
“成步堂有时候会展露奇怪的攻击性,稍微有些残酷感。”
“残酷感?”他站了起来,椅子砰的一声落地,心脏为那不在场的人再次开始砰咚狂跳,“他,嗯……他是这么说的?”
千寻姐坐直身体,将他的惊愕收入眼中,“的确是这么说的。收到这样的评价不太开心?”
他摇摇头,又将椅子狼狈地扶起,重新让书本遮住自己通红的脸,“没有,我只是在想……真的会有这种看法吗?”
“那次你的确吓人,看到那张照片就直接指出了问题,别人根本反应不过来。一开始,御剑检察官也觉得很不妥,虽然此前他对你有过一些帮助,但你仍然是律师方的人,用法庭里的话来讲,你是敌方的人。”千寻缓缓说道,将他回忆里的一些细节填补,“但他还是选择了相信你。或许这也是相信的力量,让他也免除了被控方证人陷害的风险。”
他当然记得御剑眼中的惊愕,化名做正雄的男人在庭上指证主任检察官逼迫证人作伪证,并指认御剑为真凶,让站在辩护席助手位置的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御剑表情空白地看着证人,重复让法警将其带离的要求,在这之后优雅转身离去。几十分钟后法官宣布休庭,并且下了调换负责检察官的要求。
而在一天后的法庭上,属于法务助手成步堂的好戏才刚刚开始上演。他凭借着前一天透彻的调查和对御剑的绝对信任,朝着真相的靶子射出了正中红心的一枪。“正雄”就此落败,承认了自己杀人嫁祸的罪行,露出了原有的面目。
他还记得那人在判决结果宣布后,并没有做出多么强烈的反抗,而是趁机转头抛下最后一句话,“正雄”直愣愣地对着被告席的御剑怜侍说道:“除了我,还有很多人会想你死。”
他眼中的恨意比成步堂所见过的任何罪犯都要浓烈。
“你在庭审最后时,也动怒了吧。”
上司的声音将他拉回,又推向回忆里的特定位置,成步堂不做回答,只知道在那之后,御剑检察官才不将他视为一个常来询问法律问题的好奇学生,而是更为严肃地对待他。他看到那时候成步堂的表情了吗?正因为那样,他才会说出那句评价吗?
“我只是……不能忍受那种人的行为。”他说道,“明明就是他心存恶意,故意杀人,这本就是罪有应得。”
“成步堂。”
“难道不是吗?”
他在此后的许多夜晚都会想到那个眼神,这样的人本身是不足以让他惧怕的,只是它瞄准的点太过特殊,在那之后似乎有诅咒埋藏在他心中破土而出,有暗中窃语会提醒他:御剑总会被这样充满恨意的目光盯着。而他不能随时护住他的宝物。
“御剑检察官这样的人啊,就是容易招致恶意。”半晌,千寻才继续说道,“如果你真的愤怒,不如后面也多帮忙,让他轻松点吧?”
他抬眼再次看去,害怕自己的秘密被暴露,于是道:“……那肯定还是恋人更重要啊……”
“成步堂君的正义也只维持了一会儿嘛。”上司调侃道。
“不是的,那是因为恋人对我有恩。”他辩解道,“而且我们很久之前就认识了。”
“那是多久?”她随口回了一句,没有企盼回答。
“总之是很久,久到那个时候我就已经认定要去喜欢了。”
成步堂看着摆满纸张和书本的案台,想起当时好像自己的书桌也是这样乱。
在那件事发生之前,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孩子,被老师普普通通地喜欢着,和同学普普通通地相处着,拥有孩童初始的勇敢和善良,度过平淡快活的日子。说句实话,在这之前拥有记忆的几年人生好比褪色的胶带,其中没有任何值得记录和回忆的事件,然而在这之后,仿佛世界变天,他从此有了一个目标地和锚定点,据此,成步堂的人生才正式开始。
未来的远景是模糊的,但人走过的轨迹总是清晰,尤其是在他回头看去时,发现弯弯曲曲的线迹均像是被某处的引力牵引前行,最终拐向了终点,便也能够向九岁的自己低头,总归还是遂了这小子的愿。
“你没有带着资料出来吗。”御剑先生转过行李箱,走到他身旁轻声提醒,将他的回忆线迹打断。
“我感觉可能也没有时间看。就没有带。”成步堂说道,瘪瘪的背包里只装了几天的衣物,和出门前临时装上的瓶装水。并不像御剑先生料想的那样,他昨晚没有继续背诵资料,而是在衣柜里找出最平整的裤子和衬衫。到了今晨他盯着白鞋带的结出神,又迟疑着不敢喷太多新买的香水——味道太浓就太怪了,会惹御剑先生厌烦的。
“我记得考试马上就要开始了?你有做好准备吗?”御剑先生问道,用一只手仔细调整风衣领子里的领巾。
“我觉得还行。”看着远方落日和恋人的侧影,他不禁模糊了回答内容,“……应该没有问题。”
“考试即将临近,如果需要更多时间复习,也可以提前和我说。毕竟游玩还是费时间。”
“这不会。御剑先生。”他赶忙反驳道。
“我记得你说过,这是你必须要做到的事情。”御剑先生点点头,他向来认同这样认真的理想主义,“你应当重视这次考试。你的老师肯定也希望你能够顺利通过。”
成步堂无言以对,确实如此,但这样坚实的理想又有一丝细微的裂缝,罅隙之中吹过风便能将其吹得摇晃。
“我不仅仅是为了这个。其实。”他没能把自己所有不洁的动机和盘托出,稍作停顿之后,他年长的恋人才再度开口。
“你本来就是奇才,成步堂,一年前你作为法务助手便能震惊世界,如果拿下律师徽章,那前途不可限量,你应该珍惜的。”
“我没有不珍惜。”他提出反对,只是语气不强,想来也是,一切论调在主任检察官的谆谆教诲之下都软弱无力,偏偏他并非御剑的学生,“我更珍惜这个。御剑先生。”他把背包放在桌上,“您不是每个周末都有空。”
御剑将眼睛摘下,叠放在床头,没有框架和镜片的遮掩,眼下淤青已是成片滋长,透过它们他便能看见许多不眠之夜,孤灯照耀着纸张,御剑伏案工作,文件磨损笔头,留下成串墨迹。他觉得那是一种精神消逝的方式。
“是我太过忽视你了。或许。”他淡淡地说道,指尖轻按鼻梁,舒缓神经,“我不该提起的,抱歉,成步堂。你计划这趟旅行很久了。”
“让您百忙之中能够来到这里,也算是我的成功。”成步堂补充道。
御剑先生轻笑两声,疲惫双眼看着他的笑脸,仿佛也能一同获得二十三岁的精力,“别把这趟旅行说得像诱拐一样。”
“可您的确不常来城市的这一头。”他说道。
“我记得之前来过一次,或是两次。”御剑先生回忆道,“反正都是公事。”
“你来过那里的小学。”成步堂接话道,语气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嗯,或许是为了公事。那也是很早很早之前了。”
“久到你记不起来了。”
他看到那抹笑容逐渐消散,如同看到细碎茶叶融入汤水中不见。成年人通常不把疲乏写在脸上,却会展现在肢体之中,凑上前便能感受到的肌肉僵硬,逐步下垂的肩膀和小腿,他越是乘机贴近,越是能够感受到疲乏正在御剑先生体内的留存。
“您想要睡觉吗?”
“这是一个邀请?”
他满意地看到实习生着急地摇了摇头,又在那笑容的催促下点点头。说来羞愧,情人设计的机遇总会回归正题,回到相拥和亲吻上来。
“可以晚一点吗,我想和您吃个晚饭。”成步堂认真地说道,眼神经不住自下而上看向御剑先生的耳廓和眉尾,再是漂亮的鼻梁,“我很想您。”
没有等来一句“我也是”,他便从眼神之中知晓了回应。那样不同于往常的柔软眼神令他受了鼓舞,或许在某一瞬间,成步堂龙一这个名字的确突出重围,占领御剑先生心中的高地,令主任检察官不作他想,只是和受了蛊惑的年轻恋人一同思念彼此。
“我保证这两天都不会有别的事情打扰了。”他做出承诺。
“明天我能给您拍照吗?”成步堂突然问道。
“为什么突然要拍照呢?”御剑先生说道,并无不快。
“因为我没有和您的照片……只有您的一些碎片——但那都是别人照的,很难看。”
“我面对镜头从不坦然。而媒体也从没对我放松过。”他解释道,“几年前他们还会缠着我。”
“我知道。”成步堂想起那些巨大的新闻标题,夸张如同贴在报纸上的海苔片,“恶魔检察官的黑色传闻”、“徇私枉法、极快晋升——天才检察官的秘密”,过分如周刊小报,直接使用了法庭画家的滑稽漫画,“恶德检察官极速落马,疑似逃往国外”,那是成步堂记忆中最为恶毒的报道之一。
“他们写的东西都不是真实发生的。”成步堂说道,“他们只是想要从每个被推向风口浪尖的人身上,狠狠榨一笔而已。当然,当然如果您不愿意照相的话……我明白的,还有一些别的事情会影响……”
御剑罕见地打断了他的话,“当然可以。成步堂。只要你喜欢。只是我得提醒你,我会不太自然。”
他不知该如何感谢,霎时间似乎那些晋升传闻,外界谣言还有他们二人隐秘掩藏的潜在丑闻都不重要了,他们只是天底下最普通的一对恋人,计划着去拍烂俗的情侣照。
回过神时,他已不能仅仅满足于啄吻,而是真的勇敢上前,倾情奉送着热烈爱意,亲吻持续一半,他贴着御剑先生前胸的高热皮肤成功熏出一层湿黏。在交换呼吸的同时,他顶着过载的心跳,再次阐述谢意。
“谢谢您,御剑先生。”
“那已经不必要了吧。”
识趣地去掉了敬语,他不停咀嚼着每个可能的称呼,“怜侍先生,御剑检事,怜侍,怜侍……”
在他后脑勺处抚摸的手力度正好,像是牵引着脖子上看不见的铃铛链,鼓励他继续放肆而为。
在结束旅行之后,他快速地后悔了。为了挤出那两天时间,御剑需要用十几天的全勤工作补上工作。加上那逐渐逼近的考试日,他觉得悬在头上的刀架已经松弛,而不见痛快的结局,只能呆坐在原地,翻看密密麻麻写满笔记的工具书。
在某一页,他看到了修法律学分时偶然画下的涂鸦,由于过于潦草,只有模糊的形状还能给点提示——这是个徽章,那时候的成步堂龙一的梦寐以求之物。它如同激发一切连锁反应的钥匙,将他带入命运剧场的舞台中央。
先是因为运气不好被卷入毒药杀人事件,在百口莫辩下意外被绫里千寻律师解救,惴惴不安的庭审之中,他见到了检控席上的熟悉身影,自此和那幻影相认后,他终于戳破肥皂泡踏入现实世界,原先隔雾看花的视野变得鲜活明亮。
原来法庭是战场,原来检察官并非坚不可摧,原来律师在结局尽头仍有一键翻盘的按钮。以及,原来御剑怜侍并未改变。
他自此相信自己选择的道路是绝对正确。不过是过程曲折、路途艰难、附带性命之危而已,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在内心中央的大厅里朝上望,就能看见悬挂于墙壁上的画像,29岁的御剑怜侍对检控席上的他侧过脸,替当庭检察官说出了那句“反对”。
“尊敬的法官,我有足够证据怀疑这个案件存在重大疑点,检控方仍需进一步搜查才能明确,在此,我申请今日休庭。”
“御剑检察官,您这是认真的吗?”
连绫里律师都被这一论调震惊,她将进行督察工作的御剑检察官当做检控方最后的王牌,没料到他开口的第一句并非进攻的指令,而是撤退之法。
“他到底在卖什么关子……”她不安地喃喃,“这样的话,不是直接承认检方存在搜查疏失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是否可以怀疑检方的搜查完善性呢?”法官严肃地审视着众人,“御剑检察官,你确定要这样做吗?”
“没错。”御剑检察官看向庭上,“我就是这个意思。”
“辩护人怎么说呢?”
绫里律师点点头以示同意,“我接受休庭的决定。”
“好的。控辩双方达成协议,本庭宣布休庭一日,并建议检方完善搜查。但作为惩罚,本庭会对新证据更为严格检视,还请检控方知晓。”
随着法槌落下,四周人声四起,拯救他人人生的检察官并没有看被告席一眼,就完成了这一壮举,成步堂龙一口罩下的嘴唇发抖,一股惆怅混杂着欣喜与感激如同淤肿伤口中的存血那般汩汩流出,他明白御剑不可能认出他,恰恰也是因为他认为自己不曾见过他,所以才能心无顾忌地做出这样的举措,在御剑的眼中,他不过是一个被卷入事件的可怜人,这样就行,这样就好了。他在成步堂眼前亲自击碎了那些黑色传言,在他心中再次重组塑像、此身分明。
“可,可是证人美柳千奈美!她的证言还……御剑检察官!这怎么可以……”
负责检察官的惊呼和旁听席的絮语嘈杂逐步塞满了法庭,只有被告席和辩护席陷入沉默,他被解开围栏放出来时,才看到绫里律师脸上五味杂陈的表情,而除此之外那日记忆竟然非常模糊,仍是后来和她谈起这段奇事,成步堂才填补完那日的记忆空缺。
“你都已经怔住了,浑身都在发抖,我以为你被吓到了,毕竟不是谁都没见过这种事,没想到你却抓着我的手,呜呜地哭了出来,边哭边说话,我都听不清完整的。”
“我以为你是被法庭吓住了,毕竟你说,遇到美柳千奈美那天,就是去法院图书馆里找资料学习的,哪知道被她暗害。别人送的祝考试顺利的项链其实是杀人凶器,还因此被代往看守所监押讯问,要是一般人的话,早就心理崩溃了。”
她意味深长地拉长了停顿,又说道:“现在看来,你的决心好像又不是这么简单。”
等他畅快地哭完,法庭已经被清空了,法警们合上大门,他最后从缝隙里看到了检控席,从那一刻开始,他便明确了自己的目标,通过法律考试,才能凭证准入这一战场,到时,他应当偿还这一人情。
“后来你说你要偿人情的时候,那种感觉就特别有趣。”千寻姐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怎么说呢,就像是要报恩的狗狗一样吧,嘴里叼着带铃铛的项圈,追着喜欢的人说‘请把我带回家,请把我带回家吧’。”
如果这样就自己带上项圈,去寻找那人的足迹的话,那样不就会像只狗吗?
成步堂合上书页,重重地将笔记本放在书堆的最高峰处,不顾摇摇欲坠的法律书籍高楼,他抽出右手旁嘎啦作响的抽屉,从内里拿出深藏的剪贴簿。
“我记得是在这里……”
翻过的纸页嘎啦嘎啦作响,作为剪贴簿,它应当早就因过气的外表被被丢弃,实际上它也许久未被使用,当成步堂得到真正的宝物之后,对塞满宝物摹写的簿子就永久失去了兴趣。
20岁初出茅庐的天才检察官用于工作的半身照片。
21岁大胜,面对新闻媒体冷静沉着的脸庞。
23岁检察官被目击出入政法高层的偷拍照。
24岁,因养父兼导师狩魔豪暴毙而亡而深陷泥潭。
29岁,沉寂多年重回检察局,被没有尊严地大肆追击报道。
最后一张剪报上,31岁的御剑怜侍疲惫不堪,远景里的成步堂面容模糊,那些七零八落的字拼起来就是“悬案告破!DL-6事件被告灰根高太郎嫁祸御剑怜侍未遂,元真凶已明确!”这是他的首场大胜,而那时成步堂作为法律助手出场,还不过22岁。
“好了,后面还有位置。”成步堂说道,翻开钱包,从两张一模一样的影印照里拿出一张来,贴在新一页的剪贴簿上。照片不太好看,至少被照相的本人是这么评价的,因为正对着光,海边的太阳让他眯起眼睛,让原本就小的双眼成了两条线。可成步堂不会这么想,这是他第一次拥有御剑的彩色照片,里面的他放松、快乐,衬衫因灌入海风而蓬松,下摆飘拂。定时照设定时第三秒的自动快门,成步堂转头亲吻他的面颊,让他皱着眉笑了。
32岁,御剑怜侍是我的恋人。
他用指尖摩擦着背景的海,正午阳光直射加上胶片自带的滤镜,海水蓝成了深绿。御剑和他如同被玉之屑的茶水包围。
如同破除魔咒,前半本活在灰黑色世界的御剑,此刻也活在彩色之中了。他有些自负地心想,太好了,他终于也和我一样,感受到了世界亮起的逐步过程。而看着那样的光彩,他会想到:这是因为成步堂出现了。
在这样的企盼之中,他又拿过手机,属于他和御剑的对话框里,已经有三行未读未回的讯息。在黑暗的单身公寓里,成步堂只能在台灯之下一分一秒地等待着。
正式考试那天,他带着一肚子的怨气前往考场,好在知识是客观公正的,它们不会因为成步堂过于负气而产生什么变化。照着题目写答案是最简单的事情,直到最后停笔,他才意识到他年轻时一场无厘头奋斗的结局已经迫近了,无论这场试验是否通过,他似乎都能从中找出一点好处来。
唯一打来电话的是多年好友,矢张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明显没有找到一个好地点,风声混着喇叭声模糊了话语,他只能靠大喊大叫听清自己讲话。
“恭喜你啊兄弟!还顺利吗?想不想出来大搞一通?我这里一直都有空哦。”
成步堂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声,保持沉默直到矢张开始怀疑手机讯号消失,反复喂、喂的确认连接,他才开口:“我听得到,我就是最近没那个心情。”
“考试都结束了,还那么没劲?你没事吧?!”
“没什么大事。”
“该不会又是你那个忙得要死的恋人害的吧。”他不满地替人抱怨起来,“要我说,看你谈恋爱我是很开心的,但你那个恋人实在太过了,我一般不会劝人分手,但你这个真的让人不得不开口。”
“矢张……”
“动不动就玩消失,每次约会都要提前一个月预约,两个月见不上一次面,你是谈恋爱,还是去吃铁板烧啊?!就那么难约,那就不要像别人一样谈恋爱啊。”
他意识到自己过去在此人面前过度口无遮拦的坏处,低沉地打断了好友:“你又不会理解。”
没想到平时吊儿郎当的人,此刻也动了真格,矢张毫不客气地继续道:“我不了解的事情多了,但这个我一定了解,你现在就是在倒贴,你知道吗?你无论怎么讨好人家,她都不会感谢你的。哥们我之前也有一段……”
他本想在这场对话进展到一半时挂掉,此刻却不得不参与这场恋爱辩经——他矢张政志多的是真心错付,怎么能够明白成步堂爱情的重量?他花了十四年才达成目标,整整十四年!矢张的恋爱有持续十四天过吗?
“我的恋人不是那种人,你能不能不要乱加评价?”
电话那头被他的气势吓住,转而也加重了语气:“别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一个事实,行了吗?”
矢张用着对听筒大喊的音量说道:“你为了她去考试的,磨得半条命都没有了,她有感谢过你吗?她知道你是为了她吗?哈?!”
“这不是重点。”成步堂在这头不安地掩面,用拇指按揉着太阳穴。
“那什么是?”
他一时语塞,没想过此生能有一天被矢张给激得无言以对。
“我现在就告诉你,成步堂,你就是个笨蛋。”在漫天噪声里,矢张的叹气声格外明显,“要么,你就挑明,要么你就等着——”
“随便吧。”他挂断了电话,不去听那命运的宣告。
好消息是,在这场通话过程中,成步堂终于等到了想要的消息。聊天软件的提示信息里显示:结束了吗?
时隔三天两夜,御剑终于主动发来了消息。成步堂赶忙坐起,在没人注视的房间里正襟危坐,开始编辑信息:已经考完了。御剑先生呢。
还有一些工作没完成。预计还需两天时间。消息写道。
他已经快要习惯这种不可控的忽视时,手机再次震动。
抱歉,总是因为工作而疏忽你。考试还顺利吗?
成步堂编写消息到一半,又将手机放下,他想起朋友的话:“如果连陪你都做不到,那算什么恋人呢?”彼时他仍能气势汹汹地反驳,现在尝到的苦涩只有自己懂。两个多月没有见面了,线上对话也乏善可陈,若不是他记着给过御剑照片,又亲眼看到他塞进记事本外壳里,他会害怕对方已经忘了自己长什么样。
现在在哪里?有机会见面吗?什么时候能够只有两个人过一天呢?避开人群的话要花费在路上的时间,下次是哪个酒店,哪个偏远旅馆,哪个午夜房间呢?
许多疑问都被塞入粉碎机,对话框里打出一句:御剑先生还好吗。我太想见面了。
我会安排时间的。顺便:恭喜完成考试。
感谢您关心。但是好像开心不起来。抱歉。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他踌躇一阵,继续打字:想到通过考试,也不一定会有好事发生,就更难受了。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不是很早就已经开始准备考试了吗?你很适合这条职业路线。不要被其他人影响了。
成步堂盯着荧光屏,叹了一口气。
如果是考虑到这方面的事情会阻碍你的话,我能给出的建议是,请你以自己的理想和未来考虑,不要让任何事情干扰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成步堂心一沉,回过神时,心声已经自动出现在消息框里,眼前模糊了一阵又一阵,他继续打字:我只是真的很担心御剑先生。
御剑先生每次都一声不吭消失很久不回复消息。您总是说太忙了,但是好像工作怎么都做不完。
如果事情总会源源不断来,源源不断地需要御剑先生去解决,那么这不就像是工作在消耗您一样吗。
就算我能够通过考试,如果没办法成为您的助力,御剑先生还是维持现在的状态的话,我会疯掉的。
他看到三条消息迅速地显示已读,但正在输入的提示维持了一分多钟,对方迟迟想好如何应对这样的质问。将荧光屏倒扣在桌面,向后倒去,对于应考生来说卸下重担的时刻,于他却像是全新挣扎的开始。他预测了所有回应。成步堂,你还是太年轻了。成步堂你不理解。成步堂,我不能再陪你胡闹了。
作为上位者、年长者、受崇拜者,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把他推开。多么可恶啊,他花费十四年到达的高台,御剑只用轻轻一推就能使他脚下砖石无存。
终于,手机再一次震动,伴随着上司的妹妹上次给他设定的儿童节目主题曲铃声,他将屏幕翻过,那之上只有一条信息。
抱歉,龙一。请忘掉上面那句话吧。
他看着静息状态的屏幕好像一面黑镜,照出他的可怜模样。而后屏幕再次亮起。
请不要怀疑,我一直都尊重你,爱你。
他厌恶每个故事的结局,尤其是在看那些从开头看就能看出作者没有想好结尾的故事时更是如此。但走过几年青年时光的成步堂也明白了,或许人生就是这样又臭又长,不能预测结局的故事,其中充满无数可以顺利落幕的点,但在跨越了它之后,又会有一行字幕打出:故事还没有结束,他们后来又有了新的麻烦,走上了新的征程,遇到了新的人和事。故事不会结束,除非他们死去。
所以在接到这通电话之后,他花费除了奔跑之外的精力奋力祈祷,那不是这个故事的结局。
如果一听到警铃大作,就直接往主人的地方狂奔而去,那样不就会像只狗吗?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只知道如果跑得慢一点,见到那张脸的时间再迟一点,可能就会有天大的事情发生。一切都只在于看护,好像只要跟在身边,仔细察看,他开口就应声的话,好像就能够让浑身聒噪的细胞都安稳下来,让干涩红肿的眼球舒缓下来,让狂乱不已如刀割般疼痛的心脏安定下来。现在任何苦痛,都在于不能守护他在身边。
自行车辐条断掉了,这也是时候了,这辆车陪伴着他复习、实习、考试,它早就已经又老又旧,能够撑到现在才坏可谓是奇迹,可偏偏是在此刻,他不加责怪地将它停在路边,下车直接开始奔跑。
如果在还没见到结局之前,就因为在奔跑中的担忧开始呜呜地哭起来,那样不就会像只狗吗?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明明他已经在一年前打赢了那次胜仗,威胁御剑的人已经被羁押、处刑,无孔不入的媒体也因没有实证而退却了,明明他也不停在探察危险的信号,为什么会这样突然?这次又是谁,又是被哪些因果牵拽出来,飞速地成为扎向御剑怜侍的那把刀呢?
他想起灰根高太郎伪装成的“正雄”在法庭上的最后一句话,“除了我,还有很多人会想你死。”
爱恨或许在御剑怜侍身上达到了正负平衡,有人花费十四年时光站在他面前尝试爱他,有人花费十四年时光躲在阴暗处欲害他。
病房门口,警员们站得笔直,其中最壮硕的一位也眼角通红,为了不让他人看见,他始终在说话时看向别处,直到成步堂出现,他才吸了吸鼻子,眨眼让泪水快速地滑落。
“你终于来了。可以进去了。没有太大危险。”糸锯警官说,“御剑检察官刚刚睡醒。”
他用手撑着膝盖平顺呼吸,又接过女警卫员的纸巾擦脸。
“你的领子也乱了,实习生。”警官提示道。
“他还好吗。”他努力不眨眼睛,不允许更多眼泪掉下来。
“不算太坏。”警官说道,催促道,“你赶紧进去吧,别废话了。”
他走进纯白的世界,屏风后的床帘半开,仪器的显示屏上显示病人的心率,而那波形在听见脚步声之后变得更陡峭、多变。
“龙一?”
所有伪装的镇静在这一声呼唤过后崩溃,他掀开床帘,朝思暮想的恋人半卧在病床上,额角带伤,下巴处的擦伤血液凝结,更恐怖是左肩膀处和左手的绷带,它们都昭示着一个信息:那是一场瞄准性命的打斗。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在病床旁坐下,并接过御剑伸出的左手,让它抚摸着自己的额角和脸庞,他听见自己再次哭泣,肩膀和头颅跟随抽泣的频率抖动,全身只有他贴着的这只手维持稳定,保存温暖。
“为什么……为什么……”
御剑没有回答任何问题,他只是道歉:“抱歉,害你担心了。是我的疏忽,我不该让他们乘虚而入的,就在我的办公室。”
办公室,偷来的左轮手枪,情绪激动的射手。
“好在没有丢了性命。”御剑说道,“不然就真的没办法再见到你了。”
他哭得稍微轻松了些,却仍然是不能抬头直视御剑的程度,只能小声抽噎着,拿袖口擦去眼角的泪滴。
“我……我才是。我还没有……还没有还你的人情。”
“这又是在说什么话呢?”
见他正经纠正,成步堂终究忍不住,将最终的秘密奉上,“我追寻了你十四年,从九岁开始。”
御剑的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右脸,“是故意作弄我吗?还是你记错人了?龙一?”
不是的,他怎么可能认错人呢?剪贴簿上第一张属于御剑怜侍和他的照片是一张少见的集体照,那才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
“2001年的时候,你来到城郊的小学做演讲,那是你的母校……在路过某个班级门口时,你听见了里面孩子们的争论。有个孩子的午餐费被偷了,他们在进行一场班级审判,被告人是一个9岁的男孩。”
他不会忘记18岁的御剑怜侍,他衣着朴素,身形修长,还没有蜕变成报纸上天才检察官的模样,却已经是他抬头仰望不能看全身姿的完美模样。
“他不停在说,不是我,不是我,而旁边的人在说,就是你,因为只有你一个人在,到最后,连班主任都说,让那孩子认罪。没有任何一个人为他辩解。”
只有那位路过的实习检察官在窗子前站定,说出了那句:“我反对!”
“你说,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不能因为缺少不在场证明而直接对被告定罪。”他不再哭,剩余泪水在眼球上形成一层膜,让更多光点在眼中闪耀。“你说,如果不是你偷的,那就抬头挺胸不要怕。”
他的确照做了,在那之后的人生里,他没有一次因污蔑、威胁和压迫而低下头颅。
“你一定不记得了吧……”成步堂亲吻着御剑的手心,闭眼感受他的温暖,“因为一件这么小的事情,就跟着来了……这也太蠢。”
在班级审判被叫停后,班主任和其他同学跟着道歉了,虽然那笔午餐费最后不知所踪,但总归没有人再把它和成步堂联系起来。才那次的演讲结束后,年级参加的所有孩子们和御剑实习检察官合照一张,有一个男孩鼓起勇气,在大会后找摄影师多要了一张照片备份。
在存到买剪贴簿的钱之前,他一直把这张照片夹在最干净的一本簿子里。
他听见一阵轻笑,欢快的震动沿着皮肤和骨骼而来,最终感染了他的半张脸蛋,他睁眼,御剑笑着将他掉落的发丝揽起,规整到耳后。
“当时看到这头发就应该想起来的,怎能忘掉这么奇怪的发型呢?要在世间再找一个像这样的小孩,也很难。”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只是好像泪管又过度活跃,接不住这场情绪的爆发。
“又要开始哭了吗?”
他无法忍受这样的疼爱,失声道:“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
“什么时候呢?我也不知道了。”御剑说道,“可能是在第一次和你对视的时候吧。”
“就这样吗?”
“唔姆。”御剑轻声回应道,“还有就是,抱歉,我说了太多次了,你应该怒火中烧了吧。”
他没有否认这一条,而是静静地看着御剑,拿出了一张信纸。
“单纯地阻止御剑先生已经没有意义了,但是接下来,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来纠缠你的。”纸上的“合格”二字是柔和的红色,“我打算站在您对面,给您找更多的麻烦。”
“那不是更好吗?”
他的笑容比成步堂收藏的所有御剑剪相都要美丽。
成步堂不得不落败,接受了这个事实:一个坏检察官的无心之举,让他追逐了整整十四年。偷走他的心的坏蛋实在太可恶了,他很想咬上摸他的头那只手,但最后只是亲吻了那张伤痕累累的脸庞一角。
如果将犬铃铛拿到手里之后,就迫不及待地戴上,那就是狗狗没有错了吧?
成步堂在镜前整理完毕,衬衫领口尖尖,领带光泽顺滑,西装外套平整挺直,一切如他梦中那样美好,可能还要好上百倍。
他侧过身,得意洋洋地站直身子,让御剑挑起左侧领口,崭新的律师徽章被郑重装入米兰眼,拧紧。他要换世间一切来保证它不掉落、不蒙灰。
“很像样呢,龙一。”他听见那声评价,又忍不住地嘴角上扬。
如果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看不见的尾巴就甩起来,不出声的金色铃铛就摇动了,那就不得不是狗狗了。
“可惜我已经不出庭,不然按照我们俩的运气,肯定还会再对上。”
御剑先生换了双排扣的马甲,领巾上散着新的香水味道,他送了一瓶混合柠檬和麝香的正装作恋人升迁局长的贺礼,而对方的回礼则是一枚恰好能箍住他左手无名指的戒指。
“那样的话,我会对御剑先生申请回避的。”成步堂认真地说道,“您应该好好坐在旁听席看我的表现。”
“嘴不留情的习惯怎么都改不掉。”他整理领巾,小心掩盖脖颈处的咬痕,“各种意义上的嘴不留情……”
如果明知道狗狗轻咬后的舔舐只是一种警告,那么仍然纵容的人,不也是被项圈的另一头箍住了吗?
不顾弄皱新西装,从背后抱住柔软而熟悉的身躯,如同享受标记后的领地那般狠狠吸气。很高兴你还在我身旁,爱着我,真的很高兴。
犬铃铛今日也不停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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