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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塞】沉水之沙

SCENE 01

第一章

坠入图瓦特之江时,塞特闻到了水的腥气。他诡计多端的兄长奥西里斯掌控所有生物的生命,而水是生命的支持物,尘世之水总之带着腥气,那是一种充满腐殖之力的味道,除塞特外,其他神灵很难察觉到。沙漠是不需要水源的,而塞特讨厌水。

他假设这股腥气只是奥西里斯用来羞辱他的另一种手段,在听到九柱神的审判结果时,他怕是在图瓦特的宝座上乐开了花。塞特被审判死刑,被五花大绑投入图瓦特,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塞特掌握在手心。

接下来会是什么?更多的羞辱?还是苦役?他的神力已经消亡,灵魂和生命力一同堕入万劫不复之地,奥西里斯可以让他做任何事,包括强迫他在图瓦特的无尽日子中满足淫邪的欲望,邪恶的伊西丝在执行死刑时将他的双眼蒙上,让他对前路一无所知。

更多的腥气涌了上来,那股混合着水草、藻类和泥虫的味道让塞特几近呕吐,他想起落入尼罗河底时和荷鲁斯的决斗,那位天选之子在水下也能顺利呼吸,而他只能忍受尼罗河的浸没。没错,这股味道和那时的河水如出一辙,他们将他也扔入了充满生命的尼罗河?

塞特伸出双手,他的手被水浸透了,但却在下一秒接触到了湿润的空气。水没有那么深,至少不像图瓦特之江那样深不见底。

塞特意识到他还活着。

他站起来,当对奥西里斯和图瓦特的恐惧暂时消退后,他暂获新生,开始在黑暗中不断探寻,一声清脆的“咔哒”声过后,塞特如同绵软无力的婴儿一般落回了浅浅的水池里。他的双脚被链条束缚着,不可以过度走动。

“到底是怎么回事!”塞特大喊道,可惜没人回复他。

“阿努比斯!”他近乎不抱希望地喊道,“奈芙蒂斯!!”仍然没有人回复他。但他从回声意识到,这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他强忍着恶心站立起来,探索房间的四壁,但这从上方垂下的锁链限制了他的探索,他不能摸到墙壁,却摸到了一个空置的台子,他摸清了边沿的铭文,这是一个神的座位,“荷鲁斯神”的座位。塞特的心冷了下来,他还在荷鲁斯和伊西丝的手中,这位新王将他放在了自己的神庙之中。照这个神殿的大小来看,这座神庙应当是全埃及最为宏伟的。

塞特嗤之以鼻,但荷鲁斯连神都不是,一个半神如何建立神庙歆享牺牲?

随即,一个不安的想法冒了出来:也许荷鲁斯需要一场公开的处刑,他需要在所有人面前证明他继承埃及的正统性。他要将仇敌塞特献祭给父王奥西里斯,将塞特枭首示众,砍下他的右手,证明他已经完全被打败。

至于这场小小的缓刑,不过是折磨塞特的另一种方式。给予希望再夺走,塞赫美特也能从塞特内心收割更多绝望之情。

他不再挣扎探索更多,而是坐回了原地。在死亡降临的过程之中,塞特应当维持战神最后的体面。

他将手低垂,伸入水中,撑住上半身,就此开始等待。

火光在一天后亮了起来,来人有着比火焰更为明亮的青金石色的眼睛。塞特敏锐地捕捉到荷鲁斯身上特征性的干燥味道,那是一种清凉微风中的宜人气味,与湿漉漉的臭气相比,这味道可要好多了。

但他无法放松,荷鲁斯是来领他去行刑的。

“叔父。”那位年轻人说。

塞特不想回答。他从来不逗弄自己的敌人,总是一杀了之,荷鲁斯和伊西丝可能没有这种美德。塞特脑中闪过一系列折磨方法,却丝毫不畏惧,尽力保持上身挺直。

“我并不赞成这个决定,但这只是暂缓之计。”荷鲁斯继续说道,丝毫不在乎塞特的沉默,“但他们同意将您送到我的神庙之中。”

塞特无力去猜想他话语中的意思,仍然沉默不语。

“我会找机会改变现状。”荷鲁斯说道。

这个道貌岸然、故作恭敬的兔崽子!塞特抬头,从湿漉漉的发丝间隙看着荷鲁斯,如果他当时能够狠下心来挥刀,现在去图瓦特和奥西里斯会合的人就是他了。

“请您稍微忍耐一阵,待外敌的入侵结束之后,我会尽全力改变刑罚。”

说着,他抬起手来,像靠近一只受伤的野兽那样缓缓靠近塞特,但迎接他的是挥舞着的利爪,塞特抓伤了荷鲁斯的前臂,血液低落在水池中,单未等后者做出防御之姿,塞特在下一秒便如同瘫痪,落入浅池之中,水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塞特震惊地发现水中的魔法加强了,尼罗河水接收到荷鲁斯的血液,在为保护荷鲁斯而压制他。

“叔父!”丝毫不知自己是始作俑者的荷鲁斯将他从水中捞出,胸膛抵着塞特的后背,支撑起他的身体。

“伊西丝做了什么?”塞特含糊地说道,“你们不会无缘无故动用这样的魔法,还将尼罗河的活水引入神殿。”他又闻到荷鲁斯身上干燥清新的味道,忍不住再度嗅闻,他需要干燥的空气。

“努比亚人趁王国内乱,已经在组织军队预备入侵了,西奈半岛的敌人们也在虎视眈眈。在此时,我们不能丢失沙漠……”

一无所知的小混蛋,他口中所称的“外敌”,其中部分甚至曾与塞特交好,剩余的部族也在与埃及的战争中学会了敬重强者。穷兵黩武并不是全无好处。惊讶之余,塞特突觉讽刺:几百年来他都是毁灭王国的罪魁,现在又成了守护埃及的最后一根稻草。卑劣的众神啊,任意玩弄他的生死。

“虽然借此拿到筹码,能将您照管在神庙内,但法庭需要限制您的力量,母亲才引来了尼罗河的水。”荷鲁斯在他耳边说道。

“别再流血了……!”塞特痛呼道,尼罗河水的魔力已经扼住了他的咽喉,母亲保护孩子的力量是最强。

荷鲁斯见状,赶忙将伤口从水中拿出,尼罗河水已经将伤口治好。感到魔力减轻后,塞特才稍稍放松。

“阿努比斯呢,奈芙蒂斯呢?”塞特问道。

“他们都在母亲的宫殿里,安全无虞。”荷鲁斯说,出乎塞特的意料,他耐心打开了他脚上的镣铐,接着却用风做了一把匕首出来,塞特见状赶紧前倾,想要逃出荷鲁斯的控制,却被制住。

“抱歉,叔父,但这也是条件之一……”

他见着那把匕首的刀尖绕过了脖颈,而割下了他耳后的一把红发,荷鲁斯头发收在掌心,看着它逐渐化成一抔红色的细纱。

他的敌人拥有一抔属于塞特的沙子,伊西丝会使用魔法,使塞特即便有机会化成沙子逃出神殿,也将被这一小抔红沙召唤出来。

“卑鄙的女巫……”塞特斥道,荷鲁斯将红沙收入罐中,神情复杂。“你们会为今天的所作所为而后悔万分,我保证。”塞特继续说道,“既然我还活着,我便一定会夺回一切。”

“拜托,叔父。”年轻的国王轻叹了一口气,将他羸弱的身体放在刻有荷鲁斯之名的台子下,他用手撇去塞特脸上的水滴,凑近时,塞特再度嗅闻到干爽的气味。“拜托您守护好埃及。有些事情只有您能做到。”

他带着虚假的敬意,却将请求说得如此恳切,塞特忍不住要为伊西丝的两面三刀鼓掌,她是如何教育这个孩子的?只让他用善意和柔情打动敌人?是啊,他怎么能期待化作丑陋老妪的姐姐,能够提供完美的神族教育呢?

但这一切都得归咎于……

塞特觉得喉咙又开始发紧,他不该想伊西丝的,尼罗河水什么都知道,还好荷鲁斯的风还在他周围萦绕,送来一些干爽的空气。

“咳咳……咳”塞特开始咳嗽,将部分尼罗河水从身体里排出。荷鲁斯抚摸着他的后背,他犹豫万分,却重新站立起来。

“我已经禁止祭司进入神殿,他们最多只能在多柱厅查看情况,而第二厅连我母亲都被禁止进入。”荷鲁斯像是安抚般说道,“但我必须离开了,叔父,请给我一点时间。”

不要走,塞特的想法背叛了他的本心,如果荷鲁斯走了,荷鲁斯的风也会离开,他会被充满伊西丝魔力的尼罗河水溺毙的,泛滥季若是来临,他会死的。

但荷鲁斯还是离开了,他拿走了挂在壁上的火炬,让塞特的视野重归黑暗。

他兴奋得颤抖。

虽然神色无异,但他手中的火炬的火苗正在微微抖动,暴露出他的内心。荷鲁斯走过无人的第二厅,穿越多柱厅,在中庭,他长舒一口气,用手抹去脸上的水滴,他从未如此感激母亲为他修建神庙,他从未如此怨恨母亲的尼罗河水。

他将埃及的沙漠与风暴一并关入了猎鹰神庙的最深处,只为荷鲁斯准备的神殿内室里囚禁着塞特,无人曾行此类壮举。

在他从中斡旋时,法庭里没有主神质疑荷鲁斯的决定,玛特和伊西丝都相信将塞特交给仇敌荷鲁斯是正确的,拉神只是微笑着,不置一词,不再提要塞特去太阳船的事情。太阳神高悬在空中,必定是见到了努比亚的大军。

只有一个不值一提的半神提出了异议,他的表亲阿努比斯表示反对,但他的意见根本不重要。众神法庭将塞特轻易地交给了荷鲁斯,由伊西丝协助他削弱塞特的力量。

塞特的死刑被作废,换来的是一场异常漫长的缓刑监禁。宣布结果的那一刻,荷鲁斯压抑着内心的狂喜,接过玛特的卷轴。三日后,荷鲁斯亲自将昏迷的塞特转移入猎鹰神庙的深处,就此封上那道门。

但这还不足够,荷鲁斯还不是一位称职的王,他需要重建塞特统治时期的荣耀,使得仇敌们惧怕埃及。他会让他的叔父获得宽慰。

在那之前,荷鲁斯需要赢得叔父的信任和帮助。

但他现在在属于你的神殿里。若你不再满足只是看着他,那么触碰也是可以被容许的,因为……没有人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荷鲁斯不能制止自己的思绪飘向另外一个更为深邃的角落,他为叔父被水洇透的模样而心痛,但内心的某一处却在因塞特的弱小无力感到雀跃。这不怪他,若他一直只是看着,并未得到触碰的许可,那么一切诱惑都会止于他决定不伸出手的那一刻。

但已经太晚了,荷鲁斯和塞特的一夜之欢改变了太多,现在他不再满足只是观看,或者是想象,他希望能够紧贴和深入,直至沙漠的干燥气息充满口腔。

这真是……如父亦如子,对吧。

那个声音戛然而止,荷鲁斯猛然摇头,他并不是那个 暴虐自私的男人 !奥西里斯应当在冥界腐烂掉。他再次感激塞特仍然活着。

荷鲁斯拿出那瓶装有塞特红沙的罐子,伊西丝嘱咐他像对俘虏那般,将塞特的右手砍下,但荷鲁斯忤逆了她,他喜欢将塞特的红发攥在手里的感觉,塞特的红发不会轻易示人,现在能够拥有一绺已是特权。

他闻着红沙的气味,小心收好陶罐,往主城的宫殿飞去。

SCENE 02

第二章

伊西丝凝视着陶罐,她曾打开过,但瞥见其中的红沙后立即合上盖子——她不想想起胞弟塞特,所以她没有质疑红沙的量,荷鲁斯交给她的红沙只是塞特的头发,他还从红沙里取走了一部分。

伊西丝身上有了新的压力,但塞特已败,更多是轻松,噩梦即将结束,荷鲁斯的统治象征着埃及的新生。眼下困境不过是小小麻烦,下一步只要把努比亚人赶出沙漠就行,西奈半岛并非无神之地,争端可以通过外交解决。一切都结束之后,埃及便不需要黄沙漫天,这些沙子退去后,沃土的面积会扩大。荷鲁斯便可以杀死塞特,让他的灵魂和生命力都破碎。

王权之家没有柔情,塞特应当在他弑兄篡位前就想好后果。伊西丝将手中的陶罐封好,装入拥有魔法之力的盒子中。

她完美的孩子站在她身后,恭敬地等待母亲开口。

“马上就会结束了。”伊西丝说,“塞特不会一直活着,眼下已经是最好的办法。”

“您辛苦了,母亲。”

“只要你的王位能够稳固,再辛苦也值得。”她看着荷鲁斯说道,在戴上头具,成为天空的使者后,她便再难见到他的真容,荷鲁斯再不是那个依赖她的瘦小男孩了。对于一位王子来说,自立是迟早之事,但母亲的本能在祈祷这一刻晚点来临,荷鲁斯已经是个过度早熟的孩子,她不希望他这么早就脱离她的生活。

“哪怕我死去,也值得。”想起过去的艰难困苦,伊西丝哀伤地说道,“现在你是王了,但是我不希望你身负重担,你应该在盛世之治中降生,名正言顺地拿过权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荷鲁斯拥抱了她,作为一个谨小慎微着长大的孩子,他总是能察觉到伊西丝的悲伤。

“我会击退他们的,母亲。”他说道,“我会成为一个合格的王。”

伊西丝没有落泪,荷鲁斯的镇定使她安心,他的可靠让人想起奥西里斯,性格外向的伊西丝总能在奥西里斯的身旁感到安心。但他绝非奥西里斯二代,荷鲁斯要比他阴沉的父亲更温暖。

“一切都要回到正轨了。”伊西丝说。

荷鲁斯只是看着那轮月亮,没有再说一句话。

诅咒伊西丝和她的魔法,那些欣欣向荣、充满生气的魔法让尼罗河水中充满水藻和小虫,他们在塞特沙子做的身体里爬来爬去,活动时沙沙作响,带来无尽的腐臭味和鱼腥气。河水污染他的躯体,影响他的思维。

尼罗河泛滥季来临后,他即使不身死,也将因此疯癫。

塞特捂住肚子,他的不适已经较前好转,尼罗河水系近期运转平稳,伊西丝的魔力也没有加强,除了基本的不适之外,他再也没有干呕过。

他不能耗费体力走动,通往第二厅的门自然是被用魔力封死了,无法进出,在黑暗中,塞特察觉到有人正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鉴于他是埃及的重刑犯,这样的监视是合理的,但那股视线如同一束尖利的光,刺在他的身上,塞特不喜欢被窥视。

他的首要怀疑对象是伊西丝,她热衷于找出塞特的丑态,绘声绘色地昭告天下,削弱残余信众对塞特的信仰。污名化前任国王总是排除异己的有效方式。

如果他现在的样子不算败者,什么才算?塞特扶着台子坐好,腿部浸在水中,他要在荷鲁斯的座位上端正坐着,让那位窥视者感觉到无趣。

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从神殿石缝中传来,那是努特的天空中清冷、干燥的味道,如幻觉般稍纵即逝,塞特想起了母亲。除她外,一个身影快速地从他的想象中飞过,是猎鹰和他的眼睛。没错,荷鲁斯身上也有那股味道,它吸引着塞特。

在第二厅的柱子上,一只猎鹰正在用青金石色的眼睛注视着神殿内。荷鲁斯不会满足于只是看着。

塞特的发丝仍然是湿漉漉的,发尾像水钟般缓缓滴落着水滴,缠腰布已被完全浸透,双足深入水池,水藻和泥虫喜欢这具身体,使得塞特全身都在渗出水滴,他尽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却无法阻止水滴缓慢地从脸颊上滑落。就好像塞特在不断流泪。

但这并不是塞特哭泣的样子,荷鲁斯见过他真诚流泪的情态,他已将那一幕收入脑海。强大却仍然柔软的塞特是日落晚霞时被照耀的赤色沙漠,广袤无垠却散发着茂密的热气。现在的塞特是沉水之沙,柔软却易散。

沙子是握不住的,你得将它封在瓶里,或沉入水中。

荷鲁斯好奇是否所有曾经对塞特动心的人都想过这个道理。即便是有,他也已经胜过了他们所有人,现在塞特在他的神殿之中,只能由他一人处置。

他每次想起这个便会感到一丝欣喜,他不知道这是否对他有益。

荷鲁斯明天必须偷偷前往猎鹰神殿。他要见到塞特。

塞特听到荷鲁斯前来的脚步声后惊醒。他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坐在荷鲁斯的座位上,且不打算移动,这个混小子在替他解开镣铐的时候就该考虑到这一点的,他不会有一丝歉意。

“叔父。”荷鲁斯叫他,一样的火炬,一样的开场白,“我带来了灯具。”

他将一盏灯挂在入口旁,荷鲁斯真是体贴,下一步是什么呢?给他带来好吃的食物,还是嘱咐祭司来给塞特喂饭?

塞特不打算和荷鲁斯交流,他们每次开口都会以谈话破裂而告终,他得留存体力找到空隙逃出去,不为自由,哪怕是为了呼吸一口沙漠里的干燥空气也好。伊西丝可以把他再召唤回来折磨他,塞特已经浸在水里太久了,已经超出他的极限。

“我不能每天来看你,叔父。”荷鲁斯说,“但我希望能让你稍微舒服一些。”

只要有水相伴,塞特便无法摆脱不适,他已经厌烦了荷鲁斯的怀柔作为,决心戳破他伪善的面具:“……你的母亲没有告诉你,要处决敌人,以儆效尤吗?”

“我的母亲没有下达这个指令”荷鲁斯说。

“如果我是你,就一定会砍下敌人的右手。”塞特说道,“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吧?”

“我已经割下了叔父的头发。”荷鲁斯说。

塞特闻言不怒反笑,他讥诮地说:“我不知你为何还玩恭敬叔侄的戏码,我早烦了。”塞特抬起脚,踩在专属于荷鲁斯的神座上。“你我之间的差距你知我知,你能赢不过是伊西丝的诡计。”

“是啊,如果不是叔父每次都不下狠手,我也不会活到现在。”

见荷鲁斯大言不惭地承认事实,塞特忍不住站起,用残存力量扼住荷鲁斯的咽喉,他知道以现在的力量,他只能留下一些皮外伤,但塞特是塞特,在受威胁的时候,他会尽全力反击。

“我最厌恶的便是你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和你的双亲一模一样。”塞特咬牙切齿地评价道。

不是的,我和他根本不一样。荷鲁斯用手抓着塞特的手腕,他好奇塞特究竟能在他身上看到多少奥西里斯的影子。那次情事的过程中,塞特也是一副惊吓过度的脆弱模样,这一切都和奥西里斯所做之事有关。

“我不是我的父亲。”荷鲁斯说道。

在那一秒,塞特的眼眸闪过一丝慌乱之意,荷鲁斯知道,他已经在触碰一些禁地。塞特撇过了头不再看他,而是主动拉开距离。

“我不会让您前往图瓦特,叔父。”荷鲁斯说。

塞特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攥紧了拳头。

“我也不会让您一直被关在这里。”

荷鲁斯身旁的清新空气正在引诱着塞特转头。

“……如果你不将我挫骨扬灰,我保证某一天,你会为此后悔。”塞特说出了一句忠告,他摸不清这个敌手的心思,他想要的是战场上的对等关系,成王败寇,简单利落,但荷鲁斯的诉求要复杂得多。

“你到底想要什么。”塞特说。

荷鲁斯轻叹了一口气,他像在谈论正事之前,赢得叔父的信任,但叔父就像一只受惊后全身弓起的Sha兽,遍体鳞伤却仍然龇牙咧嘴。

“我们发现了尼罗河上游一带修建的工事,它们都离河岸很近,”荷鲁斯意识到塞特偏过了头,正在聆听他的话语,“叔父您应该是早就知道了努比亚人的野心,对吗?”

塞特此时看向他的目光,像在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如果单靠沙漠的力量,是无法抵御外敌的,只有先他人一步准备,才能立于不败之地。这是叔父的智慧。”荷鲁斯说。

塞特没有说话,二人之间的氛围却轻松了一些。

半晌,荷鲁斯说:“我希望叔父能允许我继续修建那些工事。”

“你已称王,要做何事,与我无关。”

“可我想知道叔父的想法,有关工事的布局,以及它的用途。”荷鲁斯急忙说道。

“我没有协助你的义务,我没有许下过这类诺言。”塞特回绝道,他已经疲于和这只小鸽子打交道,他没有力气释放愤怒。

荷鲁斯没有放弃,他知道他可以提出一个塞特无法拒绝的条件,他说:“埃及并不是我一人的,叔父,诸神皆在这里生存,包括您的家人。”

他怎么敢拿塞特的家人要挟他,塞特回头望着他,阿努比斯是他的表亲,如果此人留有一丝廉耻,也应当庇护他的亲族。

权衡再三,塞特还是开口了:“那些工事是要建造要塞的,图纸的备份在翁布斯的神庙之中,如果你没杀光我的祭司,他们给你图纸。拿走,然后滚出我的视线。”

“谢谢叔父。”荷鲁斯向他恭敬致意,一些微风打着旋掠过塞特的下颌,他忍不住抿了抿嘴。得愿所偿的荷鲁斯转身,拿起火炬,对塞特说:“我明天还会再来的,叔父。”

那就来吧,如果明天你还在呼吸,那就来吧。 塞特看着他的身影走出神殿,恶狠狠地用拳头敲击水面,激起一片水花。

SCENE 03

第三章

他的叔父聪明绝伦,荷鲁斯拿着绘有图纸的石板,再次感叹塞特的精明。如果这些要塞没有因王位争夺比赛而停工的话,大半已经修筑完毕,努比亚人在穿越荒漠后找到的不是尼罗河畔的沃土,而是严阵以待的侍卫。

荷鲁斯得立即行动赶工,才能勉强在泛滥季来临前将要塞修筑完毕。他粗浅地看了一下布局图,塞特并没有满足于现有建设的要塞,部分零星的哨所还在筹备建设中。

塞特并非作为战神而生,他身上的守护之力远大于破坏之力,在诸神之中,他是唯一前往过西奈半岛的神明。奥西里斯将他仅作为战神使用实在浪费。

而荷鲁斯现在子承父业,继承了埃及,在某种意义上,他也继承了塞特。但他并不满意。

他常常在心中询问:为什么他没能在王国兴盛的时候降生?为什么荷鲁斯不能作为王子,降生在赫利奥波利斯的神殿中,在叔父和母亲的爱之中长大呢?为何他偏偏降生于争端之中,作为一件复仇利器而出生?

有许多美好的幻象,他不敢细想,但有时它们会出现在梦中。在最多见的梦里,他见到满面笑容的美丽母亲,牵着蹒跚学步的他去见叔父,塞特会将他抱起,亲昵地称呼他为”小鸽子”,亲吻他的额头。等他再大一些,塞特会教会他射箭、格斗和侍弄刀剑,荷鲁斯会成为叔父最得意的门生,在狩猎和比武决斗时拔得头筹。他会在得到胜利后谦逊地笑笑,再去看叔父眼中欣慰的亮光。这些梦境都以碎片式的美好景象呈现,荷鲁斯将其作为一种补偿,它们是荷鲁斯理应获得却丢失的过去。

荷鲁斯能让想象向前延伸直至最远,他长大了,塞特从他的长辈变成了他的朋友,再成为荷鲁斯的臣子,他不会狠心将塞特打发去利比亚、努比亚打仗,他需要塞特在他身旁,荷鲁斯会适时告诉他自己的感情,他会争取触碰塞特的许可。

做梦没有什么不对,但梦境带来的失落与欲求不满最是磨人。

恶毒的命运啊。

荷鲁斯无法再盯着图纸继续研究,他捂住脸庞,满身疲惫,公文已经批复完毕,他应当去休息了。

明天,他便又能见到叔父

塞特在听到脚步声的时候猛然睁开眼,长久的黑暗使得他对声音及其敏感,荷鲁斯的脚步声沉稳、有力而自信,一如他的性格。

作为囚犯却对狱卒的到来充满期待,这是懦弱的表现,塞特保持上身挺直,作一副漠不关心之貌,荷鲁斯几乎每天都来,和他探讨用兵之理和战术布置,塞特大多时候只是应和两声,不多做评论,他的短短数语却总是能启发荷鲁斯。他的侄甥并不是一个蠢笨的人,而更像是一个好奇的学生,只是过去数百年没能接受系统的军事教育,在称王之后,他的理论知识进步神速。

在塞特的立场上,他并无义务教导荷鲁斯,但为了阿努比斯的安康,他必须做些什么来交换,比如翁布斯的图纸。但这些无伤大雅的交流让神殿内的气氛变得不再紧张。

更别提荷鲁斯的气味,在这充满腐臭味道的神殿里更显清新。塞特不得不暗自希望他能呆得再久一些。

他的头发与指尖仍然在往下滴水,尼罗河水里的生物已经进入了生长旺盛期,无数生命正在他身体的缝隙迅猛繁殖,生命气息让他再度想起奥西里斯的触碰,这些回忆使得他不住地犯恶心。塞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几个月,或是一年?还有两个月就是泛滥季了,神殿里的水位还会上涨。

在漫长生命中,他第二次感到如此恐慌。

“叔父,翁布斯的石板已经送到。”荷鲁斯说,“感谢您的慷慨赠予,已经安排工匠继续建造了。”

见他未回复,荷鲁斯继续说:“您的策略让谋士们都震惊,他们都觉得,努比亚人是无法穿越沙漠的。”

塞特不屑地回复:“他们没有见过撒哈拉的绿化,过量的雨水会让沙漠中形成绿洲。”就跟现在的他一样,塞特毫不怀疑,若伊西丝引入神殿的若是一滩死水,塞特早已经满身都是青苔和嫩芽。

“不愧是您,我心生敬佩。”荷鲁斯笑笑。

“你还有什么企图。”塞特说。

荷鲁斯怔了怔,塞特一定也知道他拿到了提前规划的地图,他在等荷鲁斯自己提出要求,于是他说:“我看到了您提前做好的标记,若是在那里建立要塞的话,要塞的密集度便太高了,您应该是想建设别的建筑。”

“你太会臆测了。”塞特说。

荷鲁斯大胆地说出了他的猜想:“我想,您应该是想要建立简易的瞭望台和哨所,这样便可以提前知道敌军来临。”

塞特挑了挑眉,他想得没错,荷鲁斯的确不是个一无是处的笨蛋。

“但这也说明,努比亚人的势力已经增长到我们无法预计的程度了。”荷鲁斯说,“只有叔父您注意到了这一点……”

“因为埃及众神,数千年生活在糜烂和富足之中,尸位素餐者不在少数。”塞特冷冷地说道,“除了我之外,近千年来,还有谁曾经踏足沙漠之外?就连……”正当他想要咒骂众神时,荷鲁斯那饱含意味的眼神打断了他的恶语。口出狂言并不能换回他家人的平安。

“听闻您曾远涉至西奈半岛以东,还与当地的神明交友,带回不少奇珍。”荷鲁斯说,“我也在学习远方的知识,若是能够去到本地,肯定获益良多。”

想起久远前的交游,塞特的眼神也不禁暗淡了下来,那是在埃及的战乱还不频繁的时候,他刚刚成为沙砾之神,仍然在茫茫天地间寻找自己的位置,所以整日游荡在沙漠边缘,后来,奥西里斯将象征兵权镰状剑交给了他,而塞特也情难自禁地爱上胞姊奈芙蒂斯,为守护心爱之人和家人的安全,他不得不走上战场。

又是奥西里斯,回顾自己的成长经历,塞特总能找到奥西里斯从中埋下的暗线,牵扯着他的生活,将其搅得面目全非。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塞特喃喃道,“不知他们都怎么样了。那些国家,还有神明……”

如果没有奥西里斯,他会不会过着完全不一样的生活?云游四海,无忧无虑。

“可我现在不能想这些,已经走上了这条路……”塞特仿若无人地说着,奈芙蒂斯只会属于最强者,而阿努比斯仍然是个需要监护的孩子,他因一时懦弱输给了眼前的男人,现在即便逃出此地,被褫夺神格,没收封地和神庙的他,怎样才能赢过荷鲁斯呢?

他看着荷鲁斯,年轻人甚至和初见时一样意气风发,强健有力,而塞特如同风中之沙,飘扬过后便沉入水底,再无风姿可言。

不知是否受这水的影响,在塞特心中匍匐已久的疲累之感再次袭上心头,做至高神、最强战神,用灵魂创造沙砾,获得认可,数百年来,他实在太累了。

但荷鲁斯不一样,他不需要去争取认可,也不需要做最强神,奥西里斯在把种子放入伊西丝子宫内的那一刻,荷鲁斯就获得了他应有的权柄,他将夺取他父亲曾拥有的,也将获得母亲赠予他的。而的确众神都在为他赐福,在塞特面前,荷鲁斯就像一个饱受祝福的英雄。

而塞特促成了最后一步,他的落败为这个王子加冕,使他成为了名正言顺的国王。

“叔父。”荷鲁斯见他迟迟不再说话,神色有异,便开口试探道,“您还好吗?”

“为什么不离开?”塞特兀自说道,“为什么每天都来?”

“我想和叔父商谈抵御外敌的事情,叔父的看法很重要。”荷鲁斯回答道。

“可我现在已经不是战争之神了,甚至不是沙漠之神,我现在什么力量都没有。”塞特说,“你应该让我在这里烂掉,或者做一些胜利者该做的事情。”

荷鲁斯顿了顿,继续说:“您说了很多遍,那胜利者该做的事情,是什么呢?”

“你想看我忏悔?或是哭泣?还是大喊大叫?埃及并不缺刑罚的道具。”塞特感到身体一阵战栗,“想怎么样都可以。”

“那叔父您呢,叔父百战不殆,会折磨战俘吗?”荷鲁斯走上前来,对塞特说道。

“……”塞特没有回答。但荷鲁斯知道答案,他说:“我知道您不爱折磨战俘,只是将他们交给底下人,我猜想您并不享受尖叫、哭泣和大喊大叫,那为什么您觉得我会喜欢?”他再次凑近了叔父,荷鲁斯闻到了尼罗河水的气息,无数水藻和虫豸在叔父的皮肤间隙自由生长,他知道自己已经逾矩,但无法抗拒内心的诱惑,在话语间也暗藏了些许怒火。

“如果叔父赢了,会将我怎么样呢?叔父也想过这个吗”荷鲁斯的鼻尖贴着塞特湿漉漉的发丝,而塞特没有推开他,现在的荷鲁斯身旁仍有微风,他需要一丝喘息。

塞特抬起头,荷鲁斯看见的是一张满是水滴的脸,和一双绝望的眼睛,他不知道在那张脸之上,哪一滴水是泪水,哪一滴水是自然渗漏的河水。但塞特没有说话,他看了荷鲁斯一眼,便又低头注视地面。

答案显而易见。

“您根本没有想过赢了之后会怎么样,为什么?”荷鲁斯哀伤地说,他太清楚塞特想要的是什么,“您为什么让我赢过您了呢?”

SCENE 04

第四章

荷鲁斯接触到阳光时已经接近正午,猎鹰神庙耸立的塔门上方是正午蓬勃生长的圆形太阳,拉神在他头顶迸射光芒,一切如常。

“高102肘尺,宽80肘尺,黑土地上还未见过如此宏伟的神庙。”一个声音飘然而至,引荷鲁斯转身。

塞赫美特倚在神庙前庭的雕塑上,颇为愉悦地继续道:”我不知道该说你是会享受,还是谋略得当呢?能把红土地之神,力量之主给圈禁在自己的神庙之中,旁人怕是想想便要全身发抖了。”

荷鲁斯使唤狂风为自己铸剑,随即用剑指向塞赫美特的喉咙,他见识过塞赫美特挑拨离间的功力,荷鲁斯不会让她走进多柱厅一步。

“这样对待为你牵线搭桥的恩人是不是太过分了点?”塞赫美特用指尖轻触剑尖,故作委屈道。

荷鲁斯闻言,用剑直指塞赫美特的喉咙,他说:”你最好立即离开。”

“给我说句话的时间,小鹰头。毕竟我不是每天都有机会上门拜访。”塞赫美特用指甲轻触下唇,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你必定不会后悔……”

“快走。”荷鲁斯的剑尖戳破了塞赫美特的锁骨,使得母狮子往后退了两步。

“嘿……嘿。别那么紧张,我没有恶意。我反而是来提醒你的。”塞赫美特诡笑道:”你的防御的确做得很好,的确没有人或神可以活着进入猎鹰神庙,就连我引以为豪的狮子使者也无法进入最里面的神殿。”塞赫美特评价道。

“你进去过了?”

“哈哈,当然没能成功……它们都被你的小鸟儿给啄死了。”塞赫美特大声鼓掌,同时绕过了荷鲁斯的剑,迅速地靠近荷鲁斯的前胸,当这位新王意识过来前,塞赫美特已经在用指甲触碰他的锁骨。

“毕竟谁都不知神殿里会有怎样一副旖旎风光,我怎敢一睹春光乍泄?”塞赫美特暧昧地嘟囔道,”将心之所欲锁在最底层,每日湿漉漉地等着你大驾光临,年轻的王啊,你在赫利奥波利斯的宫殿里怕是都要魂不守舍吧。”

荷鲁斯抽出一把匕首锁住塞赫美特的下颌,可惜被母狮躲过,荷鲁斯并未逐步逼近,而是单纯用匕首将塞赫美特限制在原地。

“塞特闻起来怎么样?”塞赫美特得意地舔了舔下唇,”你用鼻子亲吻他的时候,他是否浑身战栗?他的红发摸起来如何?当你插入他的时候,他是否兴奋得泫然欲泣……”

“这与你无关。”荷鲁斯用疾风将塞赫美特打倒,终止了她的胡言乱语。

塞赫美特往后跳了一步,跳出塔门以外,她轻松地站起身,挥了挥手,说:”你是我见过,最开不起玩笑的小崽子。”

“赶紧走。”荷鲁斯面色阴沉地下了逐客令。

“小鹰头,我是来送你两个大礼的。说完我就马上走。”塞赫美特对着他竖起食指,继续道:”第一,无论你对塞特做什么,你都会被原谅。”她竖起中指,”第二,水会给你机会,也会给你致命打击,毕竟世上的水皆是相连……”塞赫美特咽下了一口水,也把下半句话咽了下去。

正当荷鲁斯被正午阳光迷了眼睛时,一阵黄沙飘过,他背过身去展开双翅,腾空飞起,却不见塞赫美特的身影。

伊西斯走入私殿中的蓄水池,荷花在她身旁含苞待放,尽情沐浴在尼罗河水中的她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尼罗河的生命力仍然旺盛,这使得她的魔力充沛,用之不竭。

前所未有的强大使她格外安心,伊西斯在一瞬间明白塞特的满足之情,作为埃及至高无上的最强神是什么感受?安定,狂喜,且心情舒畅。现在的伊西斯对此甘之如饴。

但她毕竟不是塞特,伊西斯重新睁开眼,她若有所思地望着前方,塞特在成为最高神时众叛亲离,妻离子散,他背离了骨肉至亲,也背离了黑土地,而伊西斯不一样,她还有荷鲁斯作伴,伊西斯的孩子坐上王位,荷鲁斯会有他的孩子,而荷鲁斯的孩子也会有孩子,王位的承继将从他们这一代开始,永无止境地延续下去。伊西斯将会成为整片黑土地的母亲。

伊西斯深吸一口尼罗河水的生命气息,莲花的芬芳,水藻的腥气,还有清冽之水的清香,她从未如此满足过。

泛滥季即将来临,黑土地上的农人和渔夫都严阵以待,等待尼罗河一年一度的泛滥,届时,尼罗河的魔法会成倍增长,伊西斯将有责任用魔法疏通河道,引流河水,协助王国度过新一年的泛滥季。

但今年不同,今年是伊西斯正式当权的第一年,也是荷鲁斯称王的第一年,臣民们需要在收获季结束时举行盛大的典礼,来庆贺丰获、赞颂新王。

伊西斯身着薄纱,从河水中徐徐站立,侍女们递上新的卡拉斯,协助她将湿发沥干。

“库努牡,有什么事情禀报吗。”伊西斯女王见到臣下的河神前来,便问道。

“伊西斯大人,在支流上遇到了一些小困难。本来不劳烦您费心,但我觉得还是得和您禀报。”库努牡恭敬地答道。

“你说吧。”伊西斯身披薄纱,丰满的身体在浸透的纱料下若影若现。

库努牡继续说道:”有一支地下水汇入了尼罗河,恰好是在赫利奥波利斯以南的一支,水量并不小,可能会增加泛滥季的水量。”

伊西斯皱眉,此时怎么会有新的地下水冒出?所有的水源应该都已经被牢牢控制住了才对,而略一思忖,她似乎找到了答案:”会不会是当时比赛时,被父亲卷入地下的那一支地下水呢?”

当时伊西斯急火攻心,若是失去荷鲁斯,她也将和塞特做个鱼死网破,为此,她甚至召唤来别处的神明,为自己横扫埃及的计划做配。

“需要我和盖布大人确认一下吗?”库努牡问道。

伊西斯摇了摇头,此时若是声张,只会让众神知道她水淹埃及的企图,荷鲁斯刚刚即位,德行有缺的只能是塞特,不能是女王伊西斯。

“不必了,此事不能声张,我们最好三缄其口。那处地下水若是有异常,你及时来提醒我就是。”

库努牡颔首,他向来是个恪尽职守的下属,此次也一样。

荷鲁斯已经离开了有一段时日了,塞特可以通过神庙中水位的涨跌知道时间的逝去。荷鲁斯已经有5天没有来到此处。

塞特意识到,也许荷鲁斯已经彻底放弃了他的怀柔计划,并且同意了塞特的建议,他将让塞特在神殿里腐烂。

一股潮热从他脚底升起,穿过全身筋骨直至胸膛。尼罗河水越来越热,滋养他身体中的虫豸更新换代,从最小的蜘蛛和蜉蝣,到线形虫,几种生物从沙子做的身体里钻来钻去,好不快活。

在某些时候,他甚至能够听到他们正在和他说话。

“你将永远逃不出这里。”

这是他最常听到的一句话,它一遍遍在他耳旁回响着,仿佛要让他将其刻在心里。

“可我又该怎么办?我不想死在水里!”塞特茫然地想,”无论怎么死都行!偏偏我不能在水里。”

那是仇敌伊西斯和荷鲁斯的水,那是曾经浸泡过奥西里斯丑恶身体的河水。

塞特的身体开始抽搐,他对痛苦的忍受能力已经到了极限。

给我一把刀,让我的头颅落地吧;或者给我一把剑,插在我的心口;用铡刀把我给劈开,上下肢体分离;或者用匕首,一点点把黄沙剖开,直到我只留下一副铁做的骨架。

“你为何不屈服呢?”那些生物对他说道,”只要你屈服,沉沉睡去,也许醒来就是……”

塞特猛然睁开眼睛,他的心中闪过两个身影,审判前他见到的阿努比斯,为他尽力辩护的奈芙蒂斯。他实在无法舍弃他们二人。就算一切无法回到从前,他也必定要见到他们安康幸福。

“尽快放弃你们的企图。”塞特抓住一汪水,用拳头砸水面,”是谁让你们来的,是谁让你们打破我的心智的,伊西斯?荷鲁斯?还是谁,还有谁——”

塞特发狂般将拳头砸向水面,恍惚间,他的双手也不受控制地碎成了水中的一团散沙,再也无法聚合成完整的躯体,他的前臂抵着水底,徒劳地支撑着他的身体。

仿佛为压制塞特的狂暴,空气中的湿气更加旺盛,一度让他觉得窒息。

“你知道我们所言非虚。”

不。

“你必将随波逐流。”

不

“这是沉水之沙的命运。”

塞特再无法支撑住身体,他的上半身缓缓没入水中,仿佛土丘被瀛水淹没。他意识到他的身体正在不自主地沙化。

在他随波逐流前,他想要最后尝一口天空的味道,或者是风的味道,现在想来,那如同一个自由、无忧无虑的梦。

说到风。

神殿里怎么会有风?

在塞特意识到之前,他已经被风包围,有一团干燥的风包绕着他,不停向他嘴里灌输着清新的空气。

同时,他不成形的身体被包绕着,逐渐从碎沙重新凝结成身体。

他不禁用嘴去吸取更多空气,而那一方也万分慷慨地提供着空气。他想起来了,他曾经这样亲吻过什么人,品尝过他嘴中的空气。

“叔父。”

塞特大口喘气,破开了和荷鲁斯的亲吻,他仍然处于意识不清的状态,需要将体内的水分排出。

“再来……”塞特喃喃道,他捧起荷鲁斯的脸庞,再一次将双唇奉上,同时,充满尼罗河水气息的舌头划过荷鲁斯的牙齿,尖牙威胁性地按压着荷鲁斯的下唇。

而荷鲁斯没有拒绝这个自私而狂乱的吻,他揽住叔父的腰部,重新加深了这个吻,使深处下位的塞特仰头承接亲吻,身体则被荷鲁斯完全环抱。

荷鲁斯迟疑着抚摸塞特的腰窝,见后者完全沉醉于吻之中,便更加大胆地向下托起臀部,使塞特的大腿也脱离水面,躯体坐于他的大腿上。

此时,荷鲁斯才舍得打破这个吻,他见到了一张眼神迷离、面色潮红的脸,他仔细地用双手托起这张脸庞,清理塞特双颊的红色碎发。荷鲁斯意识到,塞特还需要更多,求生欲远比情欲还要猛烈。

“无论你对塞特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

荷鲁斯再次吻了下去。

第一章~第四章 完

SCENE 05

第五章

塞赫美特的话晦涩难懂,荷鲁斯将它记在心上,反复思索。灾厄之神每次出现都有原因,她的每句话都经过仔细编排,没有一句废话。在数百年前,她便是用话语布下蜘蛛的网,诱骗塞特一步步走向覆灭。

塞赫美特给每人都设定了相应的诱饵。对家庭的向往攫住了塞特的身心,使他堕落。而对荷鲁斯来说,情欲才是最好的诱捕剂,长年累月压抑欲望的后果便是,大片的黑暗正在荷鲁斯的心中增长。

“你对塞特做任何事都可以被原谅。”

他可以将强大而美丽的至高神纳入怀抱,用鼻尖触碰他全身每一寸红土地,对他说出隐藏已久的爱语;他也可以将塞特肆意作为泄欲的工具,浸水的沙子如此柔软,塞特的身体会被迫为他的阴茎腾出一个位置,同时用紧致的内壁吸吮柱体,哄骗他交出种子,一次又一次;他要用舌尖分开那对丰盈的唇瓣,强迫塞特只能从他口中获得空气,他们可以这样唇齿交缠,直到永远。

光是简单的想象便让荷鲁斯口干舌燥。

他站起来,不再用想象满足自己。露台上的风声猎猎,荷鲁斯望向猎鹰神庙的方向,他拿出藏在手心的陶罐,打开后,塞特红发所化成的沙纳入眼帘。他轻叹一口气,找回了一些理智。

荷鲁斯不会强迫他的叔父做任何他不想做的事情。这是他的爱人之道。

他拿起陶罐,再次嗅闻红沙的气味,荷鲁斯在心中为叔父起誓,在弄清塞赫美特所欲所图之前,为确保叔父的安全,他不会再迈入猎鹰神殿一步。

5天后,荷鲁斯正在心里咒骂那个晚上的自己。他将塞特支离破碎,半沙半人的身体抱在怀中,徒劳无功地用手掌捞取水中的沙土,巨大的恐惧压在他的心中,如果不及时唤回塞特,他将随着水流被送走,流入尼罗河。

他抓着一把又一把的沙子,沙砾从他的指缝里落下,再次掉入水中。他再次抓起沙砾,它们却顺着手背和前臂流逝,被水带走。

他恐慌了。

“叔父。快醒醒。”荷鲁斯声音难得颤抖,“不可以随着水流而走。”

塞特没有回应他。

眼见无力回天,满身是沙的荷鲁斯定了定,一股旋风从他的双手掌心中生出,围绕塞特周围,将水面切开,聚拢水中所有的沙砾,塞特脸颊上的水滴被风吸出,掉落下来。

荷鲁斯必须将母亲的尼罗河水从塞特体内沥出,否则塞特将就此溺毙。

“叔父,醒醒。”

听闻风声的塞特终于有了回应,他张开嘴,无数细小的水流从他的嘴角流下,接着是一声咳嗽,他靠在荷鲁斯的肩上,开始将口腔里的水咳出。

荷鲁斯抚摸着他的后背,塞特的眼神仍然显得呆滞,红瞳是掉入泉水的两颗红玉髓,他像一只上岸的鱼那般尽力张口呼吸,出乎荷鲁斯意料地凑近了他的嘴。

塞特吻了他,尽力用唇舌撬开荷鲁斯的嘴,尽力汲取他口中的干燥空气。亲吻一团风的感觉过好,他像一位终于获得饮水的干渴旅人那般,满意地索取更多。

而荷鲁斯的脑内则像是被洪水冲破的堤坝那般,混乱不堪,他的手停在半空,因为不知是否该将手掌附上塞特的身躯而微微发抖,他的嘴已经从善如流地加深了亲吻,满足塞特的一切需求。荷鲁斯的下腹因塞特身体的摩擦而开始发热,欲望也已经抬头。

这是他主动的。不要放过他,不要让他清醒,让风离开,你应该在这里上了他,现在,马上,标记他,趁他还没有清醒。当他清醒的时候,他永远不会是你的。

塞特大口喘气,破开了亲吻。然而当荷鲁斯将他轻轻推开时,他发出呓语:”再来……”

他们的双唇又黏在了一处,头具下,荷鲁斯瞪大了双眼,惊异之情溢于言表,连四周的风都吹得更加狂乱。

他忍不住仔细品尝那双唇,细细体会他朝思暮想的吻。幼时,小小的荷鲁斯曾经被至高神捧在手心,仔细吻过脸颊、额头、鼻梁,塞特的吻和泪水如同沙漠暴风雨的雨滴,落在他的脸上,倾泻至双手,连指尖都能感受到些微的麻痛。现在,碎成砂砾的塞特被荷鲁斯捧在手心,不再随风流失在指缝。

现在这些亲吻对于荷鲁斯来说,已不是父与子之间那般纯洁,他是个初长成的年轻男人,容易被一次触碰、一次亲吻而牵动欲念。

“别动。”荷鲁斯轻声说,他不想让塞特滑落至水中。

塞特却也说:“别动。”他貌若酒醉,眼神迷离

“坚持住。”荷鲁斯继续说道。

“坚持住。”塞特重复道,眼神仍然无光。

在酒醉时,塞特也会这样重复荷鲁斯的话,这种退行已经发生两次,强大无匹的至高神,退行成一个无知的幼童。

荷鲁斯几乎脱口而出:“我爱你。”

塞特愣了愣,却也嗫嚅着重复道:“我爱你。”

荷鲁斯急切地抱住了他,像一个幼童怀抱他心爱的玩具。如果这是真的该有多好。

在拥抱塞特时,他切实地感受到红色沙漠的重量,塞特在双膝压着荷鲁斯的大腿,双足与双手随着沙砾的回归而逐渐成型,他倚靠着荷鲁斯的胸膛,轻轻喘气。

荷鲁斯的右手置于塞特的胯部,在意乱情迷中,他险些掀开他的缠腰部,现在,那只手仍然游离在臀部上方。

只要他想,塞特没有力气拒绝。

怀中人发出一声梦语:”让我活下去。”

“让我活下去。”他说,”努特的风啊……别让我去图瓦特。”

荷鲁斯的手如触电般缩了回来,沉入水面。

他轻叹了一口气,此前蓬勃的欲望已经被塞特神智不清的祈求完全消解。这是求生欲,并不是情欲。为了活下去而亲吻,和因为心生喜爱而亲吻,二者存在本质区别。

如果荷鲁斯也乘人之危,他与其他人又有什么差别?

他抱起塞特,恋恋不舍地亲吻他的嘴角和额头,细嗅发间气味,最终将他放在神殿中央,写有荷鲁斯之名的宝座上

当太阳从地平线消失时,猎鹰神庙的风也停止了狂舞。

在为哈托尔到来而举办的宴席上,伊西斯注意到了荷鲁斯的缺席,在完成公文批复后,他总会消失一阵子,此前,他借口这是在研读翁布斯中搜查出的图纸,部署防御工作,但半日不见踪影,这已经是异常。

但这些疑虑只在她心中存在了一瞬,便被抛至脑后,埃及百废待兴,今年收成不错,但塞特的统治破坏了太多村庄和建筑,在泛滥季来临前,许多建设需要及时完工,才能使埃及安然迈入下一年。

她不想在哈托尔面前做出谄媚之貌,但目前,伊西斯需要太阳神的力量,她得尽力寻找和太阳神结盟的机会,哈托尔和荷鲁斯的婚姻将会是一个很好的筹码。

“感谢您的慷慨相待,女王陛下,我不胜感激。”哈托尔向她敬酒,脸上已有一大片潮红,”我还得托您向荷鲁斯大人致谢,感谢他邀请我来赫利奥波利斯游玩。”

“荷鲁斯不能前来迎迓,实在有失礼数,还请哈托尔大人谅解。他最近在为努比亚的进攻而日夜忙碌。”

哈托尔讶异地说:”努比亚?可我从来不知道他们会进攻啊,我本以为他们一直和我们有很好的贸易关系。”她展开一个甜美的笑容,说:”没想到荷鲁斯大人连这个都能料到,不愧是无所不知的至高神。”

恋爱中的女子,所思所想都会从脸上浮现,伊西斯感慨道。不知她自己陷入爱情时,是否也是这样笨拙而赤诚。

这个想法如同一根刺,轻轻戳了她的心。

“伊西斯大人?”哈托尔提醒她。

“是的,哈托尔大人。”伊西斯回复道,”今年新酿的酒有些醉人。”

“我听闻,在泛滥季开始前,荷鲁斯大人要在这里举办三天的宴会,虽有些唐突,我还是想问,您是否可以让我待到那时?”哈托尔羞涩地说道,”母亲暂时也不要求我回城去,我也想多了解一下赫利奥波利斯。”

伊西斯笑道:”当然可以,太阳神的贵女莅临,是赫利奥波利斯的荣光,臣民和祭司们都会兴奋不已的。哈托尔大人,请务必留下。”

哈托尔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旁敲侧击地询问荷鲁斯的行程,在伊西斯提出泛舟尼罗河的计划后,终于显现出兴奋之色来。

伊西斯满意地笑笑,她要让库努牡保证,那天会风平浪静,尼罗河会促成一对爱侣,就像它曾经促成了伊西斯与奥西里斯的相会那般,

她丝毫不在意这种想法有多虚假。

塞特一直沉睡到深夜,他端坐在荷鲁斯神庙中的神座上,而荷鲁斯在他对面,倚着墙壁深眠。

幸好,塞特的梦里并没有荷鲁斯的出现,而是充满了母亲努特的气息,他触摸着脸颊和头发,发现努特的风已经让他的上半身干透,再没有恼人的虫与藻让他烦心。他依稀记得梦的内容,塞特在呼唤着努特的姓名,不住地喘气。

原来神在濒临死亡时,也会像人一样呼唤母亲。塞特对自己脆弱程度有了新的概念。

他重新望向墙边的荷鲁斯,可惜,塞特还没有死亡,沙漠不会消失,他没必要在这里长留,查看囚犯的状况。

“叔父。”荷鲁斯醒了,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站起身来,向塞特走去,他毫不犹豫地走向他,抱住塞特的肩膀,而塞特本能地将他推远,荷鲁斯的亲昵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你这是做什么!”塞特大喊。

荷鲁斯怔了怔,双手旋即无力地垂下,仿佛刚刚一耳光被打醒那般怅然若失,他主动拉开了距离,在离门不远的地方回头望了望塞特,又一言不发地去取壁上的火把。

他看起来格外失落,甚至有些哀伤。

“等一下。”在塞特后悔前,他已经叫住了荷鲁斯,“我……”

塞特欲言又止,他实在猜不透荷鲁斯的心思,见到塞特濒临死亡,他为何这样悲伤,但当他被叫住回头时,荷鲁斯的脸却因期待而微微扬起。

“这里怎么会有努特的空气?”塞特说,“我刚刚……”

“努特大人没有来过这里,这里只有我。”荷鲁斯说,“我……是努特大人的风。”

塞特像是从未认识荷鲁斯一般看向他,露出惊愕之色,但立即扭过头去,“是伊西丝布下的局吗,折磨我,然后让我服软?”

“我的母亲除了掌握河水之外,无权踏入这里一步。不是她所为。”荷鲁斯说,他也好奇,为何此前还面无惧色的叔父,会在一夜之间几近死亡?此事必有蹊跷。

“那为什么……”

“我会让母亲在泛滥季来临之前,降低水位。”荷鲁斯说道,他少见地露出了嫌恶的表情,“不会让您再陷入那种状态了。”

塞特心中一惊,他说的是哪一种状态?塞特最不愿的便是让敌人看到自己的脆弱之态,在那次对奥西里斯的妥协过后,他决心再也不折辱自己、祈求他人,如果是死亡,他也希望荷鲁斯能够干脆利落。

“我做了什么?”塞特说。

荷鲁斯似是不舍般踌躇了一阵,最终叹了一口气,他不能永远待在猎鹰神庙里,而塞特现在的表现只会让他愠怒,那种孩子般的嫉妒和占有欲疯狂地冒了出来,荷鲁斯希望塞特知道是自己救了他,荷鲁斯希望再亲吻他一次。

他的手开始汇聚努特的风,最终,一根羽毛出现在半空,那是荷鲁斯翅膀上的羽毛,带着风的清新气息,他扯下自己匕首上的绳子,将羽毛系在上面,制成一条粗糙的项链。荷鲁斯用一阵微风将它送至塞特膝上。

“戴上它,至少能让您的心脏和脸部不受河水的侵扰,让它垂在您的心上,努特的风会伴着您。”荷鲁斯说,塞特没有将它丢弃,但也没拿起它,而是疑惑地望着荷鲁斯。

“荷鲁斯,你为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神庙里唤他“荷鲁斯”,他必须走了,若塞特再说些什么,荷鲁斯极有可能会将左膝沉入河水中,在他面前吐露埋藏已久的心声,将情绪倾泻干净。

“祝您……安好。”

猎鹰神庙的风停止了。

SCENE 06

第六章

清晨的赫利奥波利斯沐浴在太阳神的晨光中,修缮了彩绘柱与石像的宫殿愈显美轮美奂,荷鲁斯飞至露台,他不敢怠慢,加紧前往母亲伊西丝的宫室。

走入正门,穿过层层纱帐,与受惊的侍女们擦肩而过,荷鲁斯在梳妆台旁找到了正在休憩的母亲,他平顺了气息,像伊西斯颔首。

“母亲,我有一件事必须要和您商量。”荷鲁斯尽量保持恭敬,在伊西斯面前,他暂时得保持对塞特的冷漠态度,才能不使伊西斯看出他的关心则乱。“有关沙漠的绿化。”

“你昨晚去哪里了。”伊西斯微微皱眉,责问道,“哈托尔大人前来拜访,本是一个大好机会,身为主角的你却不在。你究竟去哪里了。”

“母亲,我去查看了赫利奥波利斯远郊的荒漠,沙漠的面积比我印象中的要小了些,泛滥季还有不到两个月,如果照这个速度下去,沙漠消失的速度会越来越快。”荷鲁斯解释道。

伊西斯稍加思索,从窗口望见远方猎鹰神庙一角的她,猛然转头问道:“有没有可能是他的缘故?”

荷鲁斯只是直直地看着他的母亲,而伊西斯仍然在自语:“不可能,现今的尼罗河很稳定,并没有别的异象出现。除非……”她猛然想起库努牡曾说起的那支诡异的地下水,和尼罗河异常增加的水量,一切都似乎串在了一起,但仅仅一支地下水,怎么会增加尼罗河的生命力呢?

“他还活着吗?”伊西斯问道。

“是。”荷鲁斯面无表情地回复道,“但沙漠的绿化仍然在进行,母亲,事情比我们想象得严重。”

“尼罗河上游的要塞有消息吗?”伊西斯继续问道,她必须在塞特和努比亚之间选一个,两相害取其轻。

“目前还没有,但据我的猎鹰所言,也已经观察到了沙漠的绿化。”荷鲁斯说道,“不能再等了,母亲。泛滥季要来了,埃及不能没有沙漠。”

“他还没有被剥去一身神力,我们所做的只能是压制他,而非斩草除根,若他已经沦为一介凡人,我们也不必如此忌惮。”伊西斯分析道,她并非乐于见到塞特受苦,只是害怕他借着黑土地内乱而东山再起,她绝不会让他再获得力量。

“母亲,我们必须做出决定,沙漠,还是努比亚的大军?”荷鲁斯严肃地说道。

伊西斯看着因日夜操劳而清瘦不少的荷鲁斯,即便聪颖如他,想要同时处理沙漠的消失与外敌进攻,也是难于上青天。而这是他的王国!谁都不能从他手里夺走。

如果要在这两项威胁中保留一样,答案显而易见。伊西丝狠下心来,朝宫殿露台的水池走去,那里面是从尼罗河引来的活水,也是魔力最强之处,伊西斯可以凭借此水感知尼罗河流经之处的景象。

“库努牡,我召唤你前来。”伊西斯下了命令,几秒过后,身披水幕的男子从水中站起,像伊西斯致意。

“向您问好,女主人。”

“我令你,降低猎鹰神庙中的水位,不必太多,减去三成即可。”伊西斯说道,“若有异变,我会令你把水位恢复。”

“遵命。”库努牡说道,“有关于河水一事,我希望和您再次商讨上次的那件事情……”

“够了,那件事下次说便可。”伊西斯打断了他,她不想让荷鲁斯知晓有关地下水的实情,此事不必再劳烦新的至高神,女王轻易便能解决。

“那是何事?”荷鲁斯问道。

“不过是水渠损坏的事情罢了,淹没了沿岸的几片田地。”伊西斯若无其事地说道,她用眼神示意库努牡离开。

库努牡化作一片水液,融进尼罗河之中。荷鲁斯隐约觉得二人之间有异,却无法明确探知母亲所说是何事。伊西斯隐藏的不少秘密,都未能让荷鲁斯知道,现下便又多了一桩秘事。

“荷鲁斯,盯紧你的神庙,你要让他活着。”伊西斯不带感情地说道,“至少等努比亚大败而归后,再处置他。”

荷鲁斯点了点头,心中轻松不少。

“你必须坚强起来,荷鲁斯,守护黑土地比我们想象得都难。”

“我知道。”

伊西斯转头,摆出一副轻松的表情,她拍拍荷鲁斯的肩膀,提醒他:“你得去沐浴更衣,哈托尔大人此时在花园里奏琴,你应当去和她问好才是。”

望着荷鲁斯远去的身影,伊西斯转头重新审视那汪清澈的池水,在囚禁塞特的一月内,她多次险些按捺不住好奇,要去探查猎鹰神庙深处是何景象,但内心的五味杂陈阻止了她。伊西斯与塞特朝夕相处的时间远大于交恶的时间,但短短数百年,他们已完全成为陌路人。

沙漠的绿化,这至少说明尼罗河水不仅压制了塞特的神力,甚至影响到了塞特的存续,如果荷鲁斯所言非虚,那么塞特在水位消长的一月间,定有多个晚上生不如死。

但伊西斯的心中丝毫没有折磨仇敌的快感,悲凉和哀伤迅速地攀上她的脸庞。

她坐在水池旁,深处手去,将颤抖的手指深入水池中,曾经流经猎鹰神庙,被塞特的身体吸收的水,此时正在水池中汇聚,伊西斯的双眼被河水占据,而河水告诉她——

一个红发白肤的人形瘫倒在水池中,勉强背靠着神座台,河水已经漫过他张大的嘴,灌入他的口中,全仰赖鼻子呼吸的身体再次抖动起来,失神的眼睛中流出泪水和渗漏的河水,即便过度疲累,他也得头部仰起,保证没有更多河水进入体腔。

她有多久没有见到摘下头套、脆弱无助的塞特了,上一次他这样湿漉漉地让红发全数浸湿,还是伊西斯从尼罗河之中捞起失足落水的幼弟,她慌乱地责骂着塞特的不小心,一边紧张地将水从他的身体中倒出,这个臭小子为什么还不醒来,伊西斯可不能没有塞特,如果没有他,她该找谁外出游玩,和谁肆意打闹呢?伊西斯在内心感慨: 真可怕啊,她的尼罗河,会杀死她最疼爱的胞弟。

伊西斯如触碰到毒蝎的针般收回了手,塞特的幻象不复存在,她跌坐在水池旁,双手颤抖,而两行眼泪无声道出了她的伤痛之情。

真可怕啊,她的尼罗河,会杀死她的胞弟。

顺着琴声很容易找到哈托尔的所在,爱与美的女神端坐在花丛间抚琴,引得花朵绽放,莺鸟谐鸣,世间万物正在仔细聆听。她曼妙的身子紧贴着琴身,弹奏竖琴需要力度和技巧,哈托尔却能轻而易举地做到完美。

任是世界上的哪一位男子,见如此佳人,必定要心驰神往、坠入爱河。

“荷鲁斯大人。”哈托尔见他前来,落落大方地向他致意,“我冒昧前来赫利奥波利斯拜访,实在叨扰您与女王。”

“赫利奥波利斯是太阳神贵女的忠实奴仆。”荷鲁斯说道。

哈托尔涨红了脸,连忙道:“可不要这么说,您现在是至高神了。众神应当是您的臣下才对。”

虽说如此,但他仍然没有办法肆意妄为,甚至不能为所欲为,至高神的权力远没有想象中强大。荷鲁斯移开了目光,说道:“我仍然是半神,远不是至高神。”

哈托尔却反驳道:“您为黑土地攘除邪祟,匡扶正义,又在审判场上轻易地制服了恶神塞特,众神评选出的至高神只有您一人。”

不是的,他没有在审判场上制服塞特,实际上,荷鲁斯从来便没有在战场上制服过塞特,倒是塞特每次都手下留情,刻意放荷鲁斯一条生路。她怎么会明白呢?而荷鲁斯唯一一次压制塞特,并非在尘土翻飞的沙场,而是在衾枕之间。

“感谢您的赞美。哈托尔大人。”荷鲁斯说。

“我听闻您为努比亚的进攻而日夜操劳,实在辛苦,伊西斯大人曾经提起,在泛滥季开始前的十四天前,将有一场节庆活动,她邀请我泛舟尼罗河,顺流而下,观赏赫利奥波利斯的盛景。”哈托尔羞涩地试探道,“我希望能够和您一起参加。”

“我定会如约参加。”荷鲁斯答允。

荷鲁斯从小生活艰苦,不喜玩乐,他明白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道理,然而黑土地的战事又不能惊动哈托尔,若是太阳神知道赫利奥波利斯面临危机,不知又要生出什么事端来。他必须安抚哈托尔,装作一切安好。

在一阵寒暄过后,哈托尔恋恋不舍地回到竖琴旁,荷鲁斯借口前往书房处理猎鹰的通信,简单地向哈托尔道别,便转身离去。

他素有的尖锐直觉提醒他,也许尼罗河水的异变是解开谜团的关键,在泛滥季开始之前,塞特必须离开猎鹰神庙。

荷鲁斯不能直接潜入尼罗河一探究竟,这会引起库努牡的警觉,母亲也很快便会知道他的企图。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使用猎鹰作为耳目探查尼罗河的变化。

荷鲁斯往宫殿大门走去,在幽深的走廊中,远方的琴声已经逐渐停止。走廊内的多根立柱旁站立的侍女们已经离去,只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倚着走廊尽头的柱子,正在懒懒地打着哈欠。

塞赫美特如同野猫般,跳跃着走到他的面前。荷鲁斯在头具下皱眉,双手汇聚风力,凝结成两把短剑。

“你来做什么。”

塞赫美特露齿而笑,丝毫不为自己私自闯入感到抱歉。“同是太阳神贵女,为何我就只能得到你的冷言冷语?”

“哈托尔是你的姐妹,她与我们之间的事无关。”荷鲁斯说道。

“这么快就已经要维护未来的妻子了?真是难得一见的好男人啊。”塞赫美特用尖利的指甲划过下唇,继续说道:“唯一缺点便是,不太专情。”

“离开。”荷鲁斯斩钉截铁地说道。

塞赫美特却在原地站定,说道:“为什么不直接占有他?”

荷鲁斯的短剑破空而来,塞赫美特灵巧地躲过了攻击,同时,她投出第二个问题:“是他还不够神志不清吗?还是你不行?”

第二剑扎进她身后的石柱里,但塞赫美特先一步跳上了塑像,她稍一借力,便跳到了不远处的平地上。

“你知道我送了你一个多大的大礼吗?”塞赫美特居高临下地说道,“若是旁人,塞特早就已经被烙上烙印,缠绵床笫了。”

“闭嘴。”荷鲁斯用力向她掷出一把短剑,却只听闻它重重落地声音,塞赫美特再次高高跃起,在他身后站立。

“你和你的父亲真是不一样。”塞赫美特轻笑,评价道,“他可是一个急于享受礼物的孩子。”

这句话显然触及到了荷鲁斯的底线,此前,他只是模糊知道奥西里斯握有塞特的痛处,却不知道他们俩之间的肉体关系。

“什么意思。”

塞赫美特却不愿意多讲,她再次躲过荷鲁斯的攻击,尖利的声音在神殿内响起:“别急着生气,荷鲁斯,你应该要多留心尼罗河水。”

荷鲁斯的攻击愈发狠厉,却在塞赫美特提及尼罗河水时顿了一拍,塞赫美特咧嘴笑了,这便是他的机会,她继续说道:“世上的水皆是相连,你能够用水钳制住塞特,那么,别的神明也可以,无论他们身在何处。”

荷鲁斯站在远处,他没有发问,从塞赫美特的嘴里得到有效情报的代价太大,在你和她交谈的同时,就已经泄露了无数信息。

“注意,世上的水皆是相连……”塞赫美特将食指竖起,放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荷鲁斯没有再理会在走廊狂笑的塞赫美特,他看着塞赫美特走出门外,消失得无影无踪。

荷鲁斯会自己去找答案。

SCENE 07

第七章

奥西里斯的书房十分幽深,高墙上摆满卷轴与纸草残片,每日的文件由书吏整理后从架子上拿下,再呈给奥西里斯王进行审阅、批复,而在这些成沓的公文之中,只有一个卷轴被孤零零地放在精美的盒子里,奥西里斯的诗歌集。

塞特从来不喜欢到奥西里斯的书房中商议战事,此处充满了防蛀熏香和腐坏书卷的气味,他不是那类喜好舞文弄墨的人,在文字上,伊西斯和奈芙蒂斯与奥西里斯比较谈得来。

当奥西里斯问他要不要看看那份诗歌集时,他摇了摇头,塞特作为武神,从来不懂这类意趣。“你拿去给伊西斯看吧,她可会挑错了。”塞特调侃道。

奥西里斯如同预料到一般,收回了卷轴,将他放在镶有红玉髓的宝盒之中。他说:“也是,你也没有兴趣。”

但如果塞特那时拿起卷轴,徐徐展开阅读,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奥西里斯的眼神失焦,他仍然在用手抚摸那具柔软与坚硬并存的身体,但视线模糊,精巧的脊背,肩胛骨耸凸,头颅却沉在红发的海里。一颗沙砾是坚硬的,一捧沙砾如流水,千万颗沙砾组成塞特的身体,而奥西里斯却觉得它柔软至极。

他一挺身,性器深入至塞特身体的最深处,沙漠滚烫的内里被迫为他塑出一个甬道来,他的种子已经溢出部分,成为润滑液缓和交合带来的伤害,塞特的腰部一紧,随机轻轻摆动,这具身体喜欢被性器挤至最深处,正在情难自禁地回应奥西里斯。

但那双眼睛仍然目视地面,有泪水从塞特脸上滑落,润湿发丝。

奥西里斯的所有诗句都是为塞特而写的,一如他深埋已久的疯狂、丰沛的爱意和眷恋,都是交付给塞特的。如果塞特当时打开卷轴,他会看到自己的名字被铭刻在每个句子开头和末尾,Sha兽的符号贯穿全程,写下诗句的人倾尽自己的怨怒、嫉羡与热爱,最终字不成句,文不成章。

“全部都是为了你,全部都是。”奥西里斯说道,“我的沙漠,我的沙丘,我的沙砾……”

他骤然拔出性器,将身下人的搂抱在怀,阻止塞特继续看着装有阿努比斯的容器,奥西里斯俯身吻去塞特眼角的泪水。从正面再次进入塞特的身体。

渗入塞特身体的无数种子开始发芽,带来无数水分,加之奥西里斯此前射入的种子,受水分影响,塞特再次感受到了如同溺水般的恶心感,躯体不自主地排出液体,眼泪争先恐后地从双眼渗漏。

“哭吧,也许会让你好受一点。”奥西里斯说,他希望残酷能让塞特暂时屈服,并接受他的重生。

塞特开始咳出水液,鼻子与嘴中也溢满充满生命力的露水,而奥西里斯的动作仍然没有停下,阴茎在塞特身体里进出着,每一次插至最深处,奥西里斯富有技巧地摆动着不同角度,希望激起塞特再一次的高潮。

“你简直为此而生,塞特,你实在令人惊叹……”奥西里斯发出赞美,如同在对一个没有生命力的偶像做出礼赞,“你终于接纳我……我多么高兴啊。”

塞特被过度刺激的性器因后穴带来的高潮再一次射出液体,下腹一片湿粘的同时,他的腰部细颤着,这种抖动完全是无意识下发生的,塞特在高潮结束后,才发现自己的颤抖无法停止。

“我的沙漠,我的沙丘,我的沙砾……我的塞特。”

塞特从战栗之中醒来,荷鲁斯离开后,干燥维持了一段时间,但很快,空气恢复潮湿,流水仍然鲜活,他不需要荷鲁斯和他的羽毛,因此没有将它戴上。

从阴暗的梦中醒来之后,塞特无法停止颤抖,他拿起双手,却发现它们不受自己管控,如老朽般战栗不止,双腿曲起,他将整个身子压缩,如同幼儿般保护着躯体。

塞特不停地咒骂,命令自己不许再抖,但身体没有听取心的想法,反而抖得更为厉害。在当塞特想起奥西里斯的声音时,他用膝盖压住双眼,试图在黑暗中恢复镇静。

数百年的暴虐与离群索居没能治好他的病症,再高的权力,再多的供奉都不能抹除他的噩梦,现在,伊西斯的囚牢更是让症状加重。

“我不是你的沙漠,我不是你的沙漠,我不是你的沙漠。”塞特如同念诵咒语般说道,“我不是你的沙漠,我不是你的。”

“但是没有我,你又是什么呢?”奥西里斯的声音在他心中说道,“没有我,你什么都做不成。”

那种感觉再次袭来,全身满溢的水分,在身体间隙疯狂生长的植被,深入铁骨的荆棘藤蔓,几乎窒息的感官,全身无力的痛楚与恐惧。

塞特身体一紧,原本在双膝上的羽毛被挤压至搏动的心脏处。

“我不是你的,走开,滚开!”他在心中大吼道,“你死了!你不能再为所欲为了。”

如同咒语显灵,一股来自于别处的风围绕着他,如此温和而干燥,它轻柔地抚摸着塞特的双肩,将他全身卷入他的怀抱。一股熟悉的味道充满了他的口腔,那是比双亲疏远,却比世间万物都要熟悉的味道。

那股风舒展开了他的身体,塞特在神座上坐直,他看到荷鲁斯的羽毛因风而漂浮在空中,没有犹豫,他上前抓住了它,将羽毛绑在了手上。

就一下就好,希望这个囚牢能容许塞特的软弱,他需要活下去。

荷鲁斯数日未来猎鹰神殿。

他将大量时间花费在监督尼罗河上游的要塞建设上,赫利奥波利斯离建设地极为遥远,若不是有猎鹰监工,信使来回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同时,许多身强体壮的男子被派去打探边境,查看努比亚人的情况。与此同时,虽然黑土地欣欣向荣,丰获食粮,但塞特治下沙漠商队的势力并未被铲除,有些亡命之徒甚至有通敌卖国之嫌。为此,伊西斯追查沙漠商队的去处,抓捕并处决有罪者。她驱逐了塞特的狂热信徒,但对于那些心甘情愿为追随塞特走入沙漠的人并未做处置。

对神的热爱是可畏可敬的。在塞特的信徒眼中,沙漠和荒漠、绿洲皆为神体,红玉髓是塞特凝结的血液,陨铁和黄金是他的骨头,如同红色绸带延展开来的沙漠是他绵延的长发。而对于这类人来说,能在沙漠死去,便是在神的怀抱中迈向死亡。

在漫长时间中的某一瞬,年幼的荷鲁斯在塞特怀中之时,也曾和这些人类拥有相似的感慨。所以新王并未追杀他们。

在这些信徒踏入沙漠之后,如同塞特神接受了献祭一般,沙漠的绿化暂时停止,将努比亚人暂时留在了边境虎视眈眈。

只有荷鲁斯知道,这并非塞特发威的缘故,而是因为伊西斯女王减少了神庙中的魔力,使得塞特保留力量,维持沙漠的存在。

无论是努比亚的军队,还是河水的秘密,荷鲁斯都需要听取塞特的意见,他意识到自己不过是许多未知阴谋中的一环,如果要解救黑土地和叔父,他需要更多信息。

更重要的是,荷鲁斯需要见到塞特,在经历那样热烈的亲吻后,荷鲁斯意识到,得到一丝与无法得到之间天差地别,一旦获取,他很难再回到从未得到叔父亲吻的生活之中。他们并非从未亲吻过,但那样全心全意的渴求与索取,塞特从未对他展现过,那次是第一次。

但塞特渴求的并不是自己,他亲吻荷鲁斯是为了空气,那一刻,对于生命的渴望和对图瓦特的恐惧超越了一切,而这是求生欲并非情欲,荷鲁斯看得清楚。

但他无法否认内心隐秘的愿望,荷鲁斯希望叔父能够再次亲吻他,环住他的脖子,双唇覆上他的嘴,舌尖探查着齿列,直到他们唇齿相接,他愿意卷来海上的季风与天穹的凉风供他呼吸,只为见塞特脸上的舒心一笑。

荷鲁斯将想象抛至脑后,他走入第二厅,通往神殿内部的灯仍然亮着,荷鲁斯跨过结界,踏入水中。塞特在神座上坐着,他的脸色比之前要好,那根羽毛躺在他的膝上,并没落入水中,荷鲁斯不禁莞尔,他终于接受了他的好意。

“叔父,我来见您。”荷鲁斯说。

塞特有些呆滞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知您身体可还好?”

“神殿里的水位下降了,伊西斯的魔力也下降了……”塞特缓慢地说,他咽了口口水,“这是要做什么。”

“叔父您险些失去意识,河水的水位已经超过了限制力量的所需,所以下调了。”荷鲁斯说,

塞特骤然抬起眼睫,盯着他说道:“这不是全部的理由,伊西斯不会无缘无故展现仁慈,沙漠怎么了。”

他仍然像从前那样尖锐、机敏。

“因为沙漠绿化更加严重,努比亚人已经在试图跨越沙漠,这也是原因之一。”荷鲁斯如是说道。

塞特却大为不悦地皱眉,他看向荷鲁斯的眼神,如同打算责骂一个小辈,虚弱的身体使得他气势大减,但语气中的不满并没有减少:“你现在不应该在这里,翁布斯和阿斯旺的诺姆长官呢?你应该联系他们去征集民兵。”他眯起眼睛,“要塞的建设并不能防止一切,如果你以为几个要塞和哨所就能打败努比亚人,那就大错特错了,他们中的精英战士比民兵中的最强者还要健壮有力,如果没有沙漠,他们怕是早就已经瞄准阿斯旺了。”

荷鲁斯没来由地觉得紧张,仿佛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学生,他说道:“要塞已经如约修建完成了,有关民兵的事,由于现在正值收获季末尾,不能征集所有的青壮年,可能要等到采收结束才行……”

“愚蠢!”塞特突然高声说道,脸上写满了愤怒,“你以为现在什么最要紧?多收几天粮食?愚蠢至极!赫利奥波利斯的常备军若要行军至阿斯旺附近,怕是努比亚人的军队都已经入驻主城了!”

“可是叔父……”

“沙漠并不能解决一切!沙尘暴也是。”塞特继续道,愤怒使他握紧双拳,“我试过许多方式,沙尘暴、沙漠风暴和增加酷热,但如果努比亚人一心想要穿过沙漠,他们就一定能够成功,更何况,现在的红土地并没有沙尘暴。”

荷鲁斯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塞特若是被关押,便对沙漠少了一分控制力,他不能够随心所欲地动用沙漠力量来袭击对手,而荷鲁斯和隼一样,能在沙漠翱翔,但也需要绿洲。只有塞特,黑土地的沙漠神和战争神,才能把沙漠狂暴的守护力发挥至完全。

新王荷鲁斯低下了头,他知道塞特说的是对的,对要塞的过分自信蒙蔽了他,他不能完全倚仗叔父的图纸,他应该集结民兵,若有必要,荷鲁斯也需要站在战场上迎战。

“我知道了。”荷鲁斯说,“我会让诺姆长官征召士兵。谢谢您的建议。”

塞特的愤怒仍然没有褪去,他回应道:“我并非想要帮助你,伊西斯之子,我只是无法忍受愚蠢之举。”

“在对抗外敌之事上,我们都站在一起。”荷鲁斯说。

而塞特只是移开了目光,说:“新王怎能和恶神站在一起,我最厌恶的就是你故作恭敬的样子。”

“叔父并非恶神。”荷鲁斯真诚地说道,“您对黑土地的守护力仍然存在。”

闻言,塞特的动作一瞬间停止,许久之后,他才轻叹一口气,仿佛已经被荷鲁斯的愚钝打败。

“我不再是黑土地的战神了,众神法庭说得很清楚。残害黑土地,残杀生灵的人是我,我希望你清楚。”

“叔父被定罪,但叔父不是我的仇敌。”

塞特闻言,反而嗤笑一声,轻轻摇头。“我希望你在第一次统领大军的时候也能这样镇定。”

“我一直都很镇定。”

荷鲁斯抬起头,他走近了塞特,在他面前站定,此次,塞特并没有如同受到威胁般逃开,他带着一些好奇,虚弱地瞧着荷鲁斯。经历过一次濒死的人,现在已经能够承受更多痛苦了。

荷鲁斯在他面前单膝跪地,小腿浸入水中,说:“请叔父祝福我,像战神祝福勇士那样。请借给我您的一些力量。”

塞特先是惊异,接着笑了一声,说:“你疯了。”

荷鲁斯能够听见胸膛中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他需要塞特的祝福,现在黑土地上没有其他战神能够与沙漠神匹敌,他要沙漠里驱逐努比亚人,荷鲁斯便更需要他的祝福。

也许今天属于他的特殊日子,荷鲁斯感受到塞特的手掌附上了他的头顶,他那充满力量的手轻柔地划着符咒,简短的施咒过后,塞特的手离开了。

荷鲁斯抬起头来看着他,不可置信,内心却雀跃不已,没有献祭、没有仪式,但战神塞特祝愿他英勇无匹、百战不殆。

“离开吧。”塞特的脸暗了下去,他的确极为疲累,“你得到你想要的了。”

SCENE 08

第八章

新王的船只顺着尼罗河南下,强风吹满船帆使其鼓胀如同膨隆肚腹,它让受了河水护佑的船队日行千里,不日便可到达目的地。

荷鲁斯穿着新造的鳞甲,站在船头展开地图,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到达赫拉克利奥波利斯,完成了近四分之一的路程,他们将在此处驻扎,度过今夜,等到拉再次出现在天穹,船队会再次启程。

四天之后,当荷鲁斯一行到达要塞所在地之后,各地民兵将会聚集在阿斯旺远郊的要塞,再根据训练结果分为精锐部队和弓箭兵、投枪兵、普通步兵,分配队伍完毕后,各地的诺姆长官召集的侍从指挥官将呈上名录供检阅,新王荷鲁斯将作为将军统领军队。

荷鲁斯却并不轻松,紧张是他的老朋友,而在焦虑中他反而能做得更好,但此次战事来得突然,还极为意外地牵扯上了其他人。

“我们已经穿过赫拉克利奥波利斯,待太阳下山,我们就安营扎寨。”阿努比斯说道,他卸去了脖子上的护佑带,显得老成了些。

作为塞特之子,他在面对战事时冷静自恃,不乱阵脚,在战前会议上,阿努比斯便已经提出了作战计划中的数个漏洞,语气冷硬,不容反驳。他作为战神之子的所耳濡目染的一切正在显现。就连伊西斯都无法反驳他的观点。

但荷鲁斯并非伊西斯,他无来由地对这位表亲的出现表示厌烦,在阿努比斯展现出军事才能时自然地皱眉,阿努比斯越像塞特,他便愈发烦躁。

阿努比斯将地图收好,并未理会荷鲁斯,正当他打算招呼侍从停船修整时,荷鲁斯打破了沉默:“为什么要来?”

阿努比斯转身,他在面对荷鲁斯的时候,没有臣下对国王的恭敬,在他眼中,荷鲁斯与他平等,虽然他是罪人塞特的儿子,但也享受了数百年作为王子的教育与关爱,那类因为被爱浇灌滋生出的自以为是,让他仍然有王子的气度。

“你说的,身为王子,便要为黑土地出战,其他理由我自不必说。”阿努比斯回应道,“黑土地现在需要所有人的力量。”

“可你明明不用来。”荷鲁斯说。

阿努比斯提出要随军南下的那日,赫利奥波利斯的王宫中出现了不小的骚乱,质疑声四起。最后平息一切的是女王伊西斯,她同意了阿努比斯的请求。

荷鲁斯站在议事厅中,不自然地叹了口气,他知道他的母亲会说些什么,神族的母亲爱孩子,与河马爱幼崽并无区别。

“你不能现在去阿斯旺。”伊西丝坚定地说道,“交给地方诺姆长官便可以,敌人还未入侵,国王怎么能抛下子民,跑去领兵打仗?”

荷鲁斯反驳道:“母亲,您应该相信他的直觉,要塞在很久之前就开始建设了。这说明对方随时可能出兵。我无法袖手旁观。”

“可是,你是黑土地唯一的国王啊!”伊西丝说道,她难以想象荷鲁斯会在战场上遇到什么,她经历过战争,但荷鲁斯并没有。他甚至从未进行过体面的军事训练。“让我去吧,荷鲁斯,你必须留在赫利奥波利斯。”

“比起我,黑土地现在更需要您,母亲。”荷鲁斯抚上她的肩,使伊西斯镇定,“数千年来黑土地的军事统帅都由王子担任,此次也不例外。”

王子,没错,在王室记录中,塞特在夺权之前被尊称为王子,他在成神后自然挑起了统领军队的担子,但伊西斯知道,这桩差事本不应该由他承担,是奥西里斯刻意地将这负担压在了塞特肩上。

“可他是战神,你并未成神。”伊西斯忧虑地说道,“你不必担起此等重担,让他们去吧,戍边的守卫们一定都有准备。”

“我不能逃避,这是我的责任。”荷鲁斯说。

“你的父亲在称王后从来便未出征过!你也一样,你现在是国王了!”伊西斯迅速反驳道,“无论什么理由,一个国王不能离开他的的王座。”

听到奥西里斯的名字,荷鲁斯愠怒地将嘴抿成一条线,死去的君王如同未散的魂灵,出现在伊西斯的眼睛内,荷鲁斯的倒影里和塞特的噩梦中,荷鲁斯不是他的父亲!他不会做他的父亲做过的事情。他要去做奥西里斯不会做的事情。

“我必须去,母亲,我已经下达了命令了。明日便启程。”

伊西斯将桌上精致的器皿扫至地上,她实在气愤,该死的沙漠和努比亚大军,这战事为何在这时候发生?荷鲁斯没有亲生兄弟,不能担起军事统帅的职责,而寻找其他人已经太晚了。伊西斯知道,她只能让荷鲁斯前往。

而荷鲁斯将她的沉默当成了默许,他拿起带着诏令的卷轴打算离开,可在他们身后,卷帘后的门口,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作为王族的一员,我也希望前往阿斯旺。”

阿努比斯背光站在风中,他看起来比审判时大了不少,斩断自己与塞特的亲缘后,阿努比斯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身体不断成长的同时,他的武艺也在练习中不断精进。没有人质疑他的武艺,但上战场,那又是另一件事了。

“阿努比斯……?你怎么在这里。”伊西斯迟疑道,这两个孩子都令人头疼。

“我是这个国家的王子,应当承担起责任,伊西斯大人,请让我去阿斯旺吧。”阿努比斯冷静地说道,他上前一步,单膝跪下,继续说:“我可以胜任军事统帅。”

“这并非儿戏。”荷鲁斯沉着脸说道,阿努比斯实在看着心烦。

“你们俩都不能去,无论是国王还是王子,黑土地现在都不能失去。”伊西斯满脸怒容地说道,她看着阿努比斯的脸,继续说道:“他……不……你的母亲也不会让你去的,阿努比斯。”

荷鲁斯看了他的母亲一眼,他知道伊西斯从语句中吞掉的那个人名是什么,塞特不会让阿努比斯上前线的,若是让他的叔父知道此事,肯定要大发雷霆,塞特现在的身体无法承受再一次的暴怒了。

但现在塞特的意见不重要,伊西斯才是女王!她才能做出决定。

“我的母亲已经同意了。只需您一声令下,我就随军前往阿斯旺。”阿努比斯说。

“诏令里说得很清楚,最高统帅已经定下了。”荷鲁斯刻意打断他。

“我是这一代里最年长的,而且对黑土地极为熟悉,对翁布斯和阿斯旺的布局,边境的地形都有一定了解,我才是最适合的。”阿努比斯紧接着说道,“我可以作为冲锋部队统领前往。”

“不可以,冲锋部队通常死伤严重,你不能去。”伊西斯说道,她按压着额头,在原地焦躁地踱步,荷鲁斯斜睨阿努比斯,而阿努比斯看着伊西斯,希望得到一个答复。

“荷鲁斯将作为将军,前往阿斯旺及边境地区,而阿努比斯将作为战争文官。”她缓缓说道,面色阴沉,“命令已经传下去,亦不能朝令夕改,你们二人一同前往。”见自己无法再加阻拦,伊西斯只能暂时妥协,黑土地的战神缺位,王子们必须担起守护之责。

伊西斯看着阿努比斯,阿努比斯的眼神让她心惊,属于奥西里斯的沉着已经在他身上显现,而与塞特的诀别之后,阿努比斯的气质更接近一个战士,决绝而残忍,当你失去父亲的时候,你将成为你的父亲。

“感谢您的信任,伊西斯大人。”阿努比斯说,他走近女王,将她的手放在嘴上,施以一吻。

在伊西斯惊讶的同时,荷鲁斯再也无法忍受,他掀起卷帘,转身离开。

“我知道阿斯旺和翁布斯的民兵人数和补给数量,而且熟知周围地形。这些知识很少人有。”阿努比斯风淡云轻地说道。他仍然在整理地图图册和文书,表现得像个尽职尽责的战争文官。

“任何一个诺姆长官都有一样的知识。”荷鲁斯说道,“没有人想要你来。”

此时在猎鹰神庙身陷囹圄的塞特,怎会知道他尽力护佑的幼子已经踏上征战的路途?多讽刺啊,阿努比斯在翁布斯游玩长大,重新回到童年福地,却已经是物是人非。荷鲁斯并无心思为阿努比斯哀叹,但凡是想象阿努比斯在沙神神庙中四处游玩的样子,便让他无由愤怒。

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没必要向你解释。”阿努比斯冷冷地说。

荷鲁斯上前,威胁性地向他施压,他仍然比表亲高半个腕尺。但阿努比斯并不是弱小之辈,若在这里决斗,无法迅速分出胜负。

“你明知道他不希望你上战场,为何还要来?”新王质问道。

阿努比斯神色一变,带着些许轻蔑神色盯着荷鲁斯的双眼说道:“为什么总是在乎他的想法?他告诉你什么了?”

“你明知道他不会同意你上战场。”荷鲁斯说。

“他是你的手下败将,我是黑土地的王子,而你是黑土地的国王。”阿努比斯说道,“为什么国王要关心手下败将的想法?”

荷鲁斯的手在身侧攥紧,每当他看到阿努比斯这张脸,便想狠狠地用拳头砸向那鼻梁,阿努比斯越来越像奥西里斯,奥西里斯让人心烦。

这个从优渥中出生的孩子,备受瞩目地呱呱坠地,被爱浇灌着长大,父亲爱他如同生命,母亲可以为了他去死,姑母为他妥协,阿努比斯拥有一切!为什么偏偏是这样软弱、善变的人,却拥有一切?

他还拥有塞特那颗破碎之心的碎片,他把它弃如敝履。

为什么这种生活不属于荷鲁斯呢?为什么他并不是在九柱神的瞩目中优雅地降生?为什么他不能在关爱的目光中被系上白色的护佑带?为什么他不能获得至高神明那不需回报的爱?为什么是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要求着,去打败敌人,成为国王?为什么他不能做一个无忧无虑着长大的王子?

荷鲁斯气血上涌,他想要掐住阿努比斯的脖子,但后者并非毫无准备,阿努比斯伸手拍开了荷鲁斯的手,被他的力量推搡到一旁,撞上了船舱的木板,他满不在乎地拍拍肩膀。

当阿努比斯正想离开的时候,荷鲁斯说道:“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

“在乎什么?”阿努比斯说,语气嘲讽,“你还在想他吗?”

“你既然不在乎,为什么要模仿他?”荷鲁斯回敬道,“我看过你的矛术,你出类拔萃,但并非最好,而你最近的一招一式,就像复刻了他的技术。你在拼了命地模仿他,就好像他已经死了一样。”

阿努比斯沉默了一阵,开口道:“沙漠在逐步减少,难道众神不想让他消失吗。”

荷鲁斯转头,青金石色的眼睛在傍晚的红色霞光中发光。

“注意你的言行。”

阿努比斯直勾勾地盯着他,直到船停止在河岸一侧,他才用低沉的声音说话。

“我和他之间的事情,你一辈子也不会了解,更无法理解。”阿努比斯说道。他的语气中满是傲慢与优越,而这激起了荷鲁斯史无前例的盛大怒火。是的,他无法再长大一回,他永远无法在塞特身旁再长大一回了!他只能像这样,拥有所有荣光,却无法得到所求之物。

荷鲁斯想用利剑撕破阿努比斯的脸庞。

第五章~第八章 完

SCENE 09

第九章

荷鲁斯已经五天没有露面了。自从那次他来讨要塞特的祝福,得愿所偿后,他便再也没有出现过。荷鲁斯并非一个胆小之人,若他听从了塞特的建议,他现在应该已经在行军路上,前往阿斯旺郊外扎营了。

他的死敌前往前线,面对强大的努比亚战士,但塞特并无快意。他明白,荷鲁斯虽是半神,却能得各方神明协助,黑土地众神为他保驾护航,此一役没有战败的道理。和单打独斗的塞特不同,他是天选之子,必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荷鲁斯诚挚的青金石眼睛从他心中闪过,他跪坐在猎鹰神庙的神座前,望着占据神座的恶神塞特,却能从眼睛中散发出光芒,仿佛荷鲁斯只是前往翁布斯战神神庙中的一个朝圣者,只为获得战神祝福。

“他为何要我的祝福呢?”

而塞特为何给予荷鲁斯祝福,的确是另一个谜题了。连恶神塞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为何真的施下祝福。他已经不是战神了,作为沙神的力量也逐渐减少,他的祝福孱弱无力。荷鲁斯自己的力量应当比他强不少。

但他为何给予荷鲁斯祝福呢?

塞特攥紧了手中的羽毛,仿佛这是一个可行的答案。荷鲁斯处于可笑的怜悯,仍然在对敌人怀柔,他送给塞特羽毛对抗河水,塞特所给出的却只是一个祝福而已,他做了一个很好的交易。没错,塞特已经过了轻信他人的阶段,他从杀死奥西里斯的那一天开始憎恶所有人。信任的代价太重了,他承担不起。

他像个做茧的虫一样,把自己的心再次缩了起来。塞特需要的是休息,没有荷鲁斯,没有伊西丝,河水下降了,他应该再找机会逃出此处,躲去沙漠深处,悄无声息地融入沙子之间,再不复还。

对沙漠的回忆使他想起了他在翁布斯的家,塞特并不常常回到封地翁布斯,但他想念家。他的最高祭司会每天在神殿里放上东部沙漠和西部沙漠的沙子,盛放在沙漠出产的黄金、孔雀石和紫水晶制成的器皿中,每日更新,他们为塞特献上纱料、绸缎和镰状剑、战斧,祈盼他们的神灵再度归来。

当塞特在翁布斯的时候,他喜欢用各类珠宝打扮他的家人,奈芙蒂斯双臂戴上纯金蛇镯,双眼由青金石雕琢而成,塞特用碧玉和红玉髓打造的项链换得妻子美人一笑;阿努比斯随意地摇晃着镶嵌有绿松石和玛瑙的拨浪鼓,黄金臂钏上雕刻有Sha兽的图腾。塞特不喜奢华装饰,黄金、宝石和铁矿均是从他的身体中开采的,他憎恶那些过度贪婪的人类,挖取沙漠中的宝石,侵犯神体,却心甘情愿地用最好的珠宝打扮家人。

但就算挖干塞特的身体,献上成吨的黄金、玛瑙、碧玉和水晶,也没法换回过去的幸福时光。

他的身体并未千疮百孔,但心已然是如此。

塞特从回忆中抽离,开始感到一阵耳鸣,神殿内的河水仍然在潺潺流动,并无异状,河水不会造成这个,塞特感知到的是遥远的沙漠中传来的响动声——沙砾有节奏地摩擦着,大地与沙漠共振,扬起的沙子拍打着沙丘,这不是沙鼠、沙漠狐的迁徙和沙漠商队的缓慢行进会产生的声响。那是千军万马闯入沙漠后,步兵们规律踩出的节奏。

努比亚人已经进入沙漠了。他们竟然敢在此时踏入他的神圣沙漠。

愤怒涌上了心头,努比亚人向来不能与他匹敌,无论换了多少个对手,塞特都能维持不败,此次夜袭实属刻意之举。不能在沙漠中将敌人击退的想法让他怒火中烧,塞特努力平复加深加快的呼吸,他现在不能被冲昏头脑,留存的神力还有用处。

塞特看向了自己浸水多日而发皱的双手,双手握拳。

没错,那个祝福,他的祝福还留在新王的身上——荷鲁斯!

在荷鲁斯当值时,前方在沙漠探路的士兵已经找到了努比亚队伍的踪迹,他们已经深入沙漠半个晚上,顺着北斗七星的指引,努比亚人在托特的眼皮子底下走到了沙漠中心。

幸而,黑土地的军队已经在沙漠边界守候,新王荷鲁斯一刻不停的坚守有了成果,队伍被迅速集结。重站车兵的前方,精锐步兵和弓箭手组成中间纵队,荷鲁斯驾驶战车在队伍后方,他敞开双翼,腾空而起,在天空盘旋数周观察队伍左翼和右翼的列队情况,待到轻战车兵也已经排序良好后,他飞至队伍后方观察,忽而望见阿努比斯也驾驶着战车来到队伍中间。

“你现在在做什么?”荷鲁斯朝他喊道。“战争文官不该跑到最前线。”

但阿努比斯没有理会他,荷鲁斯只得收起翅膀,在努比斯的战车旁停下,再将表亲从战车上拽下。

“回去。”荷鲁斯的话语中有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你在违抗命令。”

“战争文官在战争中的权位比将军要高。”阿努比斯面无表情地说,不再看荷鲁斯。

“我是国王。”荷鲁斯冷冷地说。

阿努比斯露出一个苦笑,仿佛在嘲讽他所剩无几的权威,他回敬道:“你若还是国王,就好好应敌,不要瞻前顾后。”

他实在顽固,但荷鲁斯不能拖着阿努比斯的尸体回到赫利奥波利斯,他的父亲会因此怨恨荷鲁斯一辈子。

“如果你不回去,那就待在队伍最后。”

阿努比斯没有回话,而是出神地盯着与沙丘相连的地平线,天已经亮了,在拉乘船从地底世界上升时,初生朝阳不吝用金光铺满沙漠,冰冷的沙砾开始回温,在阳光照射下反射着金红色的光芒。

“这就是他在迎战时会看到的景象。”阿努比斯自顾自地说道,“数千年,一直未变。”

一同被沙漠盛景所震慑的荷鲁斯忘记了欲言之事,也暂时忘却了焦躁,他意识到这是战神离开黑土地之后的第一场战争,在此前,只有塞特和他的将士们才能看到此番场景。

阿努比斯不再看他,而是站上战车,手执缰绳,若无意外,他打算在号声开始后,作为车兵加入战斗,斩杀敌人。

从他的眼神中便可以看出,阿努比斯等待这天已经很久了。塞特在四处征战的日子里到底过得如何、他在迎战敌人时是什么心情,这些问题的答案,并不仅有荷鲁斯想要知道。

荷鲁斯不再去阻拦他。

他再度腾空而起,往前飞去,他乘着风,在努特的怀抱中越飞越高,直到他看到距离军队不到二里处,黑压压的努比亚军队正整齐划一地往阿斯旺方向前进。为努比亚人指明方向的北斗七星已经消失在天幕,太阳成为指认他们秘密行径的证人。

荷鲁斯俯冲而下,他飞过士兵们的头顶,新王的声音饱含愤怒,响彻在凡人们的耳中。

“进攻——————!”

中央纵队里,冲锋部队的轻战车兵和步兵们冲了出去,在沙漠的里留下无数条痕迹,数位英勇的车兵冲入了敌人的先锋队伍之中,拿着刀剑奋力砍杀敌人。马匹受惊而跳起,熟练的车兵在打乱敌方方阵后,已经调转马头,往后撤了一小段。

在努比亚人的先锋部队的阵型被冲乱时,总攻的号角已经吹响了,更多的步兵和重步兵迈入战场,与敌人交锋。

努比亚一方有大量的步兵和弓箭兵,甚至在队伍后方设置了弓箭方阵,他们用粗制的盾牌遮住前方的身体,再用复合弓齐齐射出箭矢。荷鲁斯使狂风大作,吹落无数飞向黑土地军队的弓箭,他没有忘记用风力汇聚弓和箭,射杀敌人的战车兵。

双方激战,随着重战车兵也加入战局,荷鲁斯发现,努比亚人比他想象得要多许多,即便黑土地一方有神的护佑,也不能马上占领上风。跟别提,努比亚人比黑土地的勇士们要强健一些,而黑土地的征召兵都是在农忙时紧急抽调的农民和渔夫,他们学会挥舞武器,也只是数日之间的事情。

战争远比他想象得复杂。

在再次阻挡了一次箭雨后,黑土地的重战车兵已经全部出动,这些人也已经是最后的精锐。步兵们与车兵们冲乱了其中一个弓箭兵方阵,使得箭雨减少了些。

荷鲁斯不断抽箭射杀敌人的同时,也意识到,在天空督战并不能让他占领先机。而与塞特的较量中,他意识到,虽然塞特没有可以飞翔的双翼,但他能够用眼睛观察地形,再凭借经验做出决断。

他一直都在战车上坚守阵地。

荷鲁斯俯冲而下,降落在属于国王的战车上,他挥动缰绳,跟随着部队往前冲去,在他行进的过程中,一股平行于地面的飓风追随着他,往敌人的核心队伍中冲去,无数努比亚人被吹向两旁,荷鲁斯再次汇聚神力,在努特的天空下,在塞特的沙漠中,即便敌人数量远大于己方,他也不会轻易落败。

他成功了,中央纵队的弓箭兵方阵被他的风给击散,荷鲁斯立即拉动缰绳,促使马儿掉头,他得回到方阵中去,突袭的撤退必须迅捷无比。

在被扬起的沙尘中,荷鲁斯气喘吁吁地观察四周,除了努比亚人用在外族语言的哀嚎和马匹的嘶叫之外,还有一连串的破空声,荷鲁斯向右前方看去,只见数道尖锐的黑影向他飞来,而后便是一阵刺痛,他的上臂中了一箭,接着是右腹部。

努比亚人还有第三个弓箭兵方阵!

而后悔已经来不及了,箭雨从他的头顶降落,即便现在展开翅膀,荷鲁斯也很难顺利逃脱。他并不害怕痛楚,但只为自己的短视和经验缺乏感到愤怒。

荷鲁斯继续调转马匹的方向,另一支箭扎入他后背的皮肉。血液和汗水混合,从他的背部淌流而下。

我绝不能输,我不能在接受了战神的祝福后,却带着失败回去见他。

他的视线再次变得模糊,风卷着沙土飞扬,四周景象一如刚刚荷鲁斯尽力冲刺时,只是这回不是风携着沙在奔跑,而是沙在卷着风在行进,荷鲁斯听见无数割破空气的沙子正在嘶吼,如同Sha兽在夜半沙漠之中的喊叫。

沙尘暴在他的身旁卷起,所有的箭矢在沙幕之中被割碎成为铁屑和木块,在狂暴的沙尘之中,荷鲁斯无法听到除了沙子喊叫的其他声音,连努比亚人的痛呼和呐喊都迅速地离他远去。

沙漠正在为他嘶吼。沙漠正在保护他的生命。塞特正在用力量守护荷鲁斯。

荷鲁斯顾不上身体上的箭伤,他的马匹此时如神助般向着黑土地的方向奔去,等到彻底驶离努比亚的纵队后,他终于可以展开双翅,逐渐升空。从努特的眼睛里看去,战场可谓是惨烈。

沙尘席卷了努比亚的弓箭兵,连同着步兵和重步兵的队伍也被一并打散,许多未曾见识过沙尘暴怒的敌人正在四处奔逃,期盼寻找到出口。

在沙尘终于四处散落,沉静在地表时,未被沙尘侵害的努比亚人已经溃不成军,四散奔逃,他们的将军带着金冠,在他被荷鲁斯捉住时,仍然带着满脸的沙尘无法拭去。

新时代的第一场胜利,已被伟大的荷鲁斯攫取。

SCENE 10

第十章

漫天红沙从天空掉落至肌肤的触感仍然鲜活,荷鲁斯摊开双手,接下薄薄一层沙子。他好奇地望向天空,是什么让沙子替代了雨水,从天空中掉落?

当他抬头时,荷鲁斯望见连绵不断掉落的红沙形成一层层沙幕,遮掩住天空和日月,他将手插入沙幕中,拨开那些掉落的沙子窥去,却不见连绵沙丘,亦无戈壁和夜幕,他见到一张白如正午阳光照射下沙漠的面庞,和从那之上掉落的雨水。

荷鲁斯怔怔地把手缩了回来,仿佛他刺破了沙漠的什么秘密,但那些雨水已经粘上了他的脸蛋,荷鲁斯舔了一口流至嘴角的雨水,咸津津的味道,这不是努特之雨。

红玉髓的珠子里里怎么会流出泪液呢?这是谁在哭呢?

红色的沙子抚摸着他的脑袋和全身,轻柔而温暖,如同固化的阳光将他包裹。

“我的孩子,有了你我是多么欣喜若狂……”

每一粒沙子都在震动,他听见沙漠哭泣着说道:

“我是多么地幸福啊……”

荷鲁斯睁开了双眼,属于红沙的气味仍然残留在鼻腔,他首先看到的是头顶的白色幔帐,他在帐篷里。意识到自己正以毫无防备的姿势卧在椅上时,他立即翻身坐起,背后的箭伤在用痛楚提醒他,战役切实发生过。

帐篷一角的矮箱上仍然放着他的战利品,努比亚将军的金冠。荷鲁斯记得自己捧着他腾空而起,巨大的欣喜和紧张让他越升越高,他穿越过欢呼雀跃的将士们,往尼罗河的方向飞去,也许就是在那时,他接近了体力的极限,跌落在沙子里。

他应该是心满意足地跌进沙子中的。他想要把这金冠敬献给沙漠,他想把自己埋进沙漠之中,享受沙漠之神的怀抱。

狂喜之下的稚嫩愿望诱发了一个美梦,梦境将他带回了第一次遇见塞特的时候,让荷鲁斯重新回忆起他看见沙漠哭泣的那一天,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美景。塞特的泪水落至他的脸庞,重如千钧,荷鲁斯不知道,一个男孩竟然可以被一滴泪压垮。

这是他改变命运的第一天,而塞特的护佑在今天再次改变了他的命运。

他必须马上回到赫利奥波利斯去,荷鲁斯要像所有称职的战士一样,带着异族战利品回到猎鹰神庙的神殿里献给战神。

而在那之前,他必须有一件事情要办……

阿努比斯在战争文官的帐篷里写着战事记录,他已经料到国王会在此时打扰他,荷鲁斯用脚步声宣告了自己的到来。

当荷鲁斯直接驾车闯入敌方阵营的时候,黑土地全军大为震惊,努比亚训练有素的弓箭兵们齐齐射出箭矢,连阿努比斯都惊异地睁大双眼,荷鲁斯不可能逃得掉的。

那些沙尘在荷鲁斯的四周形成巨大圆形沙幕,阿努比斯闻到了红沙的味道,他惊诧地发现,那股味道并不仅仅来自于东部沙漠,而那驾驭沙砾的魔法,也非来自荷鲁斯的手笔。

那是他的父亲塞特的能力,而那股味道则来自塞特的红发,阿努比斯曾经在他怀中无数次地拿着红色发丝把玩,他不可能认错。

他恍然大悟,荷鲁斯窃取了塞特的力量,难怪塞特一直被关押于猎鹰神庙之中,不予他人探视,纷至沓来的还有愠怒,将他父亲踩在脚下的男人,现在正在窃取他的力量。

塞特曾经的愿望是死亡,或是流放,他们一项也未准许。

现在,荷鲁斯,这个道貌岸然之人,靠塞特的力量赢得了胜利,又生龙活虎地站在他面前,而阿努比斯没有立场对其发难——他已经公开与塞特断绝关系,他没有理由为一个罪犯开脱。

但他仍然可以保持愤怒。

“战争文书不能直接记录。战争文官。”荷鲁斯说道。

阿努比斯挑挑眉,他已经预料到他会这么说,窃取塞特的力量必须秘密进行,此类伪善之人不会将自己的真面目公之于众。“我会按照我自己的所见所闻而写。”阿努比斯冷冷回复道。

荷鲁斯上前,郑重其事地说道:“此事不能让赫利奥波利斯知道。”

“伊西斯大人有权知道一切,包括你的窃取行为。”阿努比斯回复道。

荷鲁斯先是一愣,脸色随后沉了下来,他不能忍受这类诽谤,他说:“我从未窃取他的力量。”

“那你如何解释战场上发生的事情?”

“沙漠保护了我。”

阿努比斯冷笑两声,沙漠从来不会保护任何人,从数百年前开始就不会了!他讽刺道:“你想让我虚报战况?你真是大胆。”

“我只是不想让他人知道,他曾给过我祝福。”

“他怎么会给你祝福?”

荷鲁斯心烦不已,他最不愿与阿努比斯解释此事,那股怒火又卷土重来,敦促他赶紧再次动手,把这恼人的表亲打倒。“这是他应允的,我不可能逼迫他给我祝福。”

“你不是很会说谎。”

“你见到沙尘的样子,那是护佑之力。”荷鲁斯解释道,“祝福消耗神力,异常记录肯定会引起旁人的注意。”

“那又如何?”阿努比斯打断了他的话,反问道。

“你知道王国里有多少人想让他死。”荷鲁斯冷脸说道,“他们曾一度几乎得逞。”

有人能够在猎鹰神庙中将塞特逼至濒死?阿努比斯感到心被浸在凉水中,他不相信伊西斯大人会杀死他,荷鲁斯亦不会,到底还有何方神圣,能够透过神庙的层层壁垒,威胁塞特的生命?

“如果没有他的沙尘,我已经死了。”荷鲁斯补充道,“即便我能够控制沙子,也没法做到这么强大的护佑。”

阿努比斯睁大了眼睛,他虽知道塞特有护佑之力,却从未见他施展过,而那样强大的护佑,并非窃取力量可以做到。

但塞特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给予荷鲁斯祝福?

“你怎么获得他的祝福的。”阿努比斯说,他的心正在微微颤抖。

“我是一个普通的战士,他见多了这种战士。”荷鲁斯说,“他比我想象得还要强大的多。”

“就这样?”阿努比斯说,他知道荷鲁斯一直对塞特抱有隐秘的憧憬之情,但他意识到二人之间的情感绝非仅仅与此,荷鲁斯明显对塞特还有别的打算。“你没有和他说别的?”

而察觉到他情绪变化的荷鲁斯,不再透露真相,而是移开了目光,说:“你已经和他断绝关系,他不关你的事。”

“而你是他的死敌。”

“现在已经不是了。”荷鲁斯冷漠地反驳道。

“对啊,现在你是他的狱卒,你俩可关系真不错啊。”阿努比斯说。

一阵沉默中,荷鲁斯将怒气压在心理,阿努比斯怎么能够懂呢?当红色沙漠抱他在怀中如同宝藏,当他主动揽住红色沙漠的肩颈之时,他们的关系就已经离“仇敌”十万八千里远,阿努比斯甚至不配知道他的真实情感,更不配知道他们在神殿中共享的那个吻。

“我不会戕害他,我会保护他。”荷鲁斯说道。

看哪,这就是保护黑土地的英雄,他愚蠢到孤身冲入敌军的阵营无法自保,得靠仇敌的力量才能被救下!阿努比斯想到此,冷笑出声,他不相信荷鲁斯的话。“你没法保护他,他已经犯下太多过错,众叛亲离了。”

年轻的国王在他面前轻轻摇头,说:“是吗,我觉得此事我没必要和你下保证。”

“你要去爱他,或者是窃取他的力量都随便。修改战争文书只是为了王族的体面,我会做的,但我要警告你。”阿努比斯说道,他的眼神变得尖锐,“不要相信他说的话,也不要相信他随口一谈的爱。”

荷鲁斯看着他,面无表情,他们俩之前没什么可说的,阿努比斯什么都不懂,他连自己对塞特存有的依恋之情都未察觉,怎么能够听得懂荷鲁斯的所言?

共同守护黑土地的王子们再次不欢而散,荷鲁斯没有再理会他,而是快速地下达了班师回朝的命令。

捷报迅速地传到了赫利奥波利斯,胜利的消息通过荷鲁斯的信使传递到女王伊西斯的手中,当隼准时无误地出现在她窗口的时候,伊西斯才放松了下来,信上说荷鲁斯获得大捷,努比亚人几乎全军覆没,荷鲁斯首次出战便获胜利,不逊于战神,他是守护黑土地的命定之子,天选之人。

“不愧是荷鲁斯大人!”哈托尔在她声旁赞叹道,她对荷鲁斯的情深不减,反倒现在愈加倾心,“居然这么快就能解决战事。”

“的确是件喜事。”伊西斯也略有些讶异,如此顺利岂非是情报的失误?可塞特的情报绝对不会有错,他对战争有着天生的灵敏嗅觉。难道是荷鲁斯用兵如神,能够以一当千?她不会低估儿子的力量,但伊西斯知道,此次胜利并非轻易取得。

“不知荷鲁斯大人是否受伤?”哈托尔关切地问道,“他们何时才能回来呢?”

“修整,再加上养伤,大概还有十日才能归来。”伊西斯说。

“希望荷鲁斯大人能够顺利凯旋,黑土地全境都应该感谢他。”哈托尔说道,脸上带着沉溺爱情的笑容。

伊西斯也笑笑,但并不轻松,她敏锐地感觉到,如果努比亚的困境已解,那么此前做出的妥协是否可以收回?荷鲁斯似乎始终对猎鹰神殿内的囚徒抱有一丝仁慈,但仁慈是他的天性,并非对塞特的优待。她可以让库努牡把水位恢复。

但此前的那段塞特受辱的景象仍然刺痛了她,伊西斯尽力不让软弱的情绪影响决断,但此时又到了该做决断的时候。塞特即便受苦,但伊西斯何尝不是受尽苦头数百年?这孤立无援的数百年中,她的心被背叛灼烧变成一块焦炭,她不会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她和自己的血脉。

她的痛苦难道就可以视而不见了吗?现在可不是念及手足之情的时候!

她攥紧了手腕,看向窗外的猎鹰神庙。伊西斯仍然有机会,让塞特尝到她的痛苦。

SCENE 11

第十一章

他的羽毛碎了。

塞特捧着那根羽毛的残骸,它抖动了两下,除了羽毛根部之外,全数化作齑粉。神庙中,荷鲁斯的气息也消失了,塞特猛然抬头四顾,面露诧异。荷鲁斯的羽毛破碎了,难道他的祝福就和他的身体一样无用,没能按照塞特的想法施力吗?

难道他真的被努比亚人杀死了?

塞特紧紧盯着羽毛根部,这个设想毛骨悚然地爬入他的心。照他的感应看来,努比亚部队数倍于阿斯旺和翁布斯两地出动的守军,这些征召兵均缺乏战力,将领荷鲁斯又是初次迎战,战胜对方不太可能,但即便被打败,也不过退守阿斯旺城内罢了,将领死亡?怎么会呢?

但荷鲁斯如果真的死了,他赠予的羽毛也已经碎裂,那么猎鹰神庙的结界魔法呢?塞特不禁抬头望向神殿门口。他的内心在排斥任何与荷鲁斯的死亡相关的想法,他不能接受仇敌的死亡,但重获自由的想法却蠢蠢欲动。

现在逃出去应该还不晚,伊西斯会立即察觉到,但他可以适时融入荒漠的地表中逃离,带着这根羽毛的残骸一起去到阿斯旺去……

塞特拍了额头一掌,他在想些什么?为什么要去阿斯旺?黑土地的兴亡早已与他无关,他应该逃去利比亚、西奈,而非去到战事频发之地。为什么他这样急切?为什么他要带着羽毛?

为什么他会如此哀伤呢?

距离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第一次站在他面前才过了多久?在他首次出现的时候,塞特便有强烈的预感,荷鲁斯是命中注定要站在他对立面的英雄。

然后呢?就这样?那位天选之人就这样死在了努比亚部队铁蹄下?就这样?死了?荷鲁斯曾与塞特拼死相斗,互相在对方身体留下开裂的伤口,他无数次失血裂开的肉体都被尽数治愈,完好如初。在数日前,荷鲁斯不是还腆着脸来到塞特面前,像一个出征的将士那样,接受了塞特的祝福吗?

他怎么可能会那么轻易地就死了?

塞特再次拍打额头,他不能再想这些了,他不该为此激动。在塞特的脸庞抖动时,一两滴水液从下巴掉落,那并非河水,而是另一种水液,塞特捂住嘴,仍然在自己的猜测中反复思索,无法自拔。

他丝毫没有注意到,窥视孔里鹰的眼睛已经消失,换上了狮子的眼睛。

“我的战神。”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孔洞中传来。“别来无恙啊。”

塞特抬眼,他以为再也不必听到塞赫美特说话了,但事不如人愿,她的声音再次攀附上了耳膜。

“在想我怎么会来到这里?”塞赫美特得意洋洋地说道,“监视的猎鹰已经碎成齑粉了。”

“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在猜荷鲁斯的死活?”

塞特保持呼吸平顺,但无法压抑如暴动般的心跳,他不懂,为何一个想法会让他这样焦灼不安?

“新王已经在前线陷入了昏迷,我猜,所以他的羽毛都碎了。”

所以荷鲁斯并没有死。怪异的是,塞特的内心一点也没有失落感,内心枯萎的一部分反而开始复苏了。

他卑微的眼泪已经快速流干了,在红发的层层遮掩下,塞赫美特看不清他的表情。如果她看到了,怕是要为塞特的脆弱放声大笑。

“正因为他的负伤,所以我才有机会来见你,不然他的猎鹰一刻也不停地守在神殿的门外,根本无人可以进入。现在他昏迷,猎鹰们都碎成了齑粉,但可惜神殿已经被魔咒封死了,我也只能通过窥视孔和你对话。他对监禁你可真是上心啊,你说是不是?”

塞赫美特的舌头恶毒地弹了个响,她在等塞特沉不住气的时候,殿中人仍然半垂着头,一副疲乏无力的样子。时间紧迫,她必须在有效的时间内把话说完。塞赫美特为塞特准备了两样大礼,她不信在访视结束前,塞特都能保持冷静。

“我的眷属在荒漠战场上观察到了有趣的景象,战事正酣时,荷鲁斯王带兵冲入敌方方阵之中,却中了箭雨的埋伏,本以为大势已去,没想到红土地发威,以荷鲁斯王为中心掀起一场沙尘暴,使王全身而退……见者无不叹服,荷鲁斯王真乃神佑之人。”

塞赫美特甜腻地笑了两声,接着说道:

“我真想问你,红土地为什么要救他——你为什么要救他呢……”

神殿内一片寂静,恍若无人之境。

“不说话?反正是救了是吧?”塞赫美特说着,吹了个口哨,“你们俩的关系真是奇妙……我还从未见过这种奇妙的关系,有趣。”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话多啊。”殿中人终于开口,他低声警告道,“滚。”

“不舍得他死?不对,他死了的话不是更好吗,他死了,猎鹰神庙的魔咒也会消失。况且如果伊西斯之子无法守护黑土地,也许那些见风使舵的子民们就会来猎鹰神庙,把你给请回去领导战争,你就再次成为黑土地的至高神了。”塞赫美特喋喋不休地说道,“你难道不想重回高位吗?”

她所说的每句话都如同毒液,一滴滴灌入他的耳中,塞特本能地排斥每一个词语。

“这些都与你无关。”塞特说道,微微喘气。

“怎么又无关了,啊——无聊死了,和你谈话越来越无趣。”塞赫美特抱怨道,“不过我时间不多,只能速战速决了。”

“你应该离开。”

“你会想要听这个的。”塞赫美特无声地勾起嘴角,而塞特能够想象到她露齿而笑的样子,“我听说,还有人陪他一起去了战场——黑土地的王子。”

塞特的心似被指尖揪起,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黑土地现在只有一位王子。

“阿努比斯也去了战场,作为战争文官去的,哎,你是不是很好奇呢,他明明是你这个罪人的孩子呀?”塞赫美特说道,“不过放心,他们不是让他去送死的,反而是出于对他的信任,因为他此前刚刚宣布和你断绝关系。”

那只无形的手捉住了他跳动的心脏,指尖扎入心肌表面。塞特抬眼与那只狮子对视,塞赫美特的眼睛泛着金光,她终于看清塞特的面容了,他被打落至泥土里的样子真是有趣。

但论美丽,还是他趾高气昂的样子最美。

“你不必担忧,荷鲁斯甚至在战场上护着阿努比斯。他知道他对你十分重要。阿努比斯毫发无伤。”塞赫美特继续说道,“而你的祝福在无意之中也回应了他的好意。你俩实在是天作之合。”

塞赫美特到底在提示些什么?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阿努比斯与你断绝关系,这样才能更好地活下去,但仍然有人因此而愤怒不已——明明此事是有利于他才对。”塞赫美特继续笑道:“荷鲁斯对你可真是情深义重啊。”

荷鲁斯?情深义重?塞特眯起了眼睛,他虽然已被羞辱至毫无颜面的地步,但塞赫美特总有一天会为她的大胆妄言而撕裂喉咙。

“没听懂吗。荷鲁斯爱你,而且爱得最为深刻,最为赤诚。”

“闭嘴。”塞特用尽全身力气呵斥道。

塞赫美特在第二厅爆发出一阵狂笑,她无法克制地为这场好戏股掌,接着擦着眼泪抛下一句话:“你们俩应该就爱人之道展开一场辩论,各自谈谈‘爱而不得’是什么糟心的体会。”

“闭嘴!!!!!”塞特在神殿里爆发出一阵喊叫,他生来以后千年,却从未被这样羞辱过,他会杀了塞赫美特,她会看到自己的舌头生生地被拔出来,丢在地上。

但那样茂盛的怒火仅持续了一瞬,当塞赫美特的笑声愈来愈远时,神殿四周的水位再次上升了,塞特吃惊地察觉到,更多的河水涌入了神殿之中,全身被浸湿的绝望感仍然留存在他的脑海中。他下意识地抓取羽毛的残片,但抓取到只是无用的羽毛根部罢了。

在水中短暂地挣扎过后,万念俱灰的塞特望向了那个窥视口,现在没有什么人在看着他了,可能以后也不会有人看着了。

赫利奥波利斯的王宫水池旁,在大战过后的第五晚,战争文官阿努比斯带着传令官赶回王宫。但此行他并非急于向女王复命,阿努比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战争结束当日,伊西斯紧急诏令他们二人回归,但荷鲁斯坚持要前往翁布斯再次加强防御,所以指派阿努比斯带着战争文书提前回到赫利奥波利斯。阿努比斯对他要去做什么再清楚不过,荷鲁斯对塞特的痴迷会诱使他前往翁布斯的塞特神庙探访。

荷鲁斯的自私自利在阿努比斯的预料之中,黑土地的新王也不过是那类垂涎沙漠之人中的一位,他们想要青金石、孔雀石和黄金,见到玛瑙和碧玺便要流出口水来,荷鲁斯监禁塞特却不利己杀之,所思所想应无出其右,黑土地现在需要财富,而蕴含矿藏的沙漠还没被彻底征服。换言之,只有塞特屈服,荷鲁斯才能从他身上榨取财富。

阿努比斯走入自己的房间,点亮灯火,在他背后,一个影子逐渐增长,显现出一个高大的人影来,那个影子轻呼一口气,房间里便充满了死亡的腥气。

冥界之主再次从图瓦特上升,造访人间。

“奥西里斯大人,我已经归来。”阿努比斯开口,语气恭敬,“荷鲁斯还没有回来,伊西斯大人也未发觉此事。”

“你做得很好。”奥西里斯沉吟道,“但这次战事的确过分凶险,你其实没必要去。让荷鲁斯去解决就好。”

“荷鲁斯他也并非有十全把握,实际上,他险些丧命。”阿努比斯如实说道。

奥西里斯并未立即做回复,他缓缓道:“若是他为黑土地而死,那么也是正常的。你没必要为了他的统治而去战场。”

“我是为了黑土地而去的。”阿努比斯说道,“您说过,您会让他得到制裁,我怎么也得为黑土地做些什么。”

奥西里斯叹了口气,忧愁地说道:“作为兄长,我没能阻止塞特的野心,让他阴谋得逞,也是我的罪过,还好作为他的儿子,你深明大义,若他能够到图瓦特来赎罪,那么那些散落的灵魂也就能够重新归入图瓦特之江。这总比死亡要好。”

阿努比斯点了点头,他感激奥西里斯叔父的伸手襄助,若非他及时插手,塞特将被监禁至天荒地老,直到沙漠的土地被开采干净为止。

“但我其实无法确认,到底是谁想要他灰飞烟灭……伊西斯大人不是那种人,她和塞特不一样。我的母亲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情。”阿努比斯踌躇着说道,“也许是太阳神或者是其他人。”

“你要记住,想让塞特死的并非一个人,而是一群人。压制他力量的是谁?消耗他神力的人是谁?我们都清楚。现在,伊西斯和荷鲁斯甚至都不站在一条战线上,只有我和你是真心为了塞特着想。”奥西里斯徐徐说道,“图瓦特之水的力量可以和伊西斯的魔力相抗衡,让他顺利逃出猎鹰神庙。塞特只有到了图瓦特,才能让那些没能进入图瓦特的灵魂得到救赎,我作为兄长会监管他,只有我才能拯救他。”

没错,那些枉死在塞特手里的灵魂才是最重要的,阿努比斯想,他与塞特的父子情分已尽,但如果能够正义得到伸张,同时让塞特在图瓦特恢复平静的话,这个结局还不算太坏。

“你做得很好,但那条地下河的水还不够,我们需要开辟更多条支路,库努牡作为尼罗河神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地下水的汇入,你需要绕过他,或者让他暂时噤声。”奥西里斯的影子说,“记住,如果泛滥季来临,塞特必死无疑。”

“好的,请您给我指示。”阿努比斯说,“我会尽己所能。”

奥西里斯的影子笑了,黑色的身影踱步至地图旁,他孤身守候的日子即将结束,他的沙砾和沙丘将被引入他的怀抱。一切都会有更好的结局。

阿努比斯,他的侄甥……不,他最亲爱的长子,将把这份大礼亲手献给他。

SCENE 12

第十二章

伊西斯的梦里并不宁静,自阿努比斯回来的那一日起,她便总能在夜晚听到异响。那声响听起来像是兽类的悲鸣,又像是禽鸟展翅的声音。伊西斯的睡眠备受惊扰,白天也忧思过度。

此前对塞特的恨意再度燃起,但她并未增加神庙里的水位。此举并非出于慈悲,而是有别的原因。

她希望荷鲁斯能够早些回来,在确保国王的安全后,伊西斯会做出必要的事情。她的心会为了国王硬成铁块。

在大战结束的第十晚,伊西斯再次被禽鸟拍打翅膀的声音惊扰,从睡梦里醒来。她翻身下床,清风吹过她的纱帐,青金石色的蓝眼睛穿过层层幔帐,她看到一个高大的影子跌跌撞撞地向她走来。

伊西斯警觉地眯起了眼睛,不再靠近,但却在看到一双一模一样的青金石色眼睛之后放下警惕来。

“荷鲁斯?你回来了?”她轻声唤道,同时不安地看着她的孩子。荷鲁斯的头套被他握在手里,那张年轻英俊的脸暴露在月光下。同时,他的上半身满是红色的血液,他虽然在保持沉静,但满身汗渍和水渍暴露出了他的慌乱。

“母亲,请您马上召唤克努牡,让他降低猎鹰神庙的水位。”荷鲁斯喘着气说。

“怎么了?你为何没有跟随班师回朝的队伍回来?怎么一人先回?身上这些血是怎么回事?”伊西斯上前拉住荷鲁斯的小臂,故而沾染了一些血迹,她被血液那粗糙的手感所惊诧,那不是血液,而是粘稠细密的红沙。

荷鲁斯抓住了她的手臂,难得愠怒地说道:“请您再次降低猎鹰神庙的水位,以后也不要再偷偷回升水位。”

他在怀疑伊西斯刻意要杀死塞特!伊西斯怒不可遏地抽回了手。“我没有做任何事情!”

“母亲,我知道塞特是个罪人。我很清楚。”

伊西斯将他手里的猎鹰头具抽走,她对荷鲁斯的怀疑表示愤怒。

“但我不是他!我不是塞特!我不会谋杀我的亲生手足!我不会做这种事情!!”

荷鲁斯在她的怒吼中闭上了眼睛,轻叹一口气。

“他在不断吐出血液。”荷鲁斯说,“那是水混着红色的沙子,但我猜那是他的血。”

在荷鲁斯长途跋涉,最终得以走入猎鹰神庙时,他才知道那次昏迷闯了什么样的大祸,他失去了在猎鹰神庙的监视之眼,又让叔父身陷险境。在他来时,神殿中的水面已经上升了一倍。塞特正倚靠着神座,用双手扼住自己的喉咙,他的口鼻不断呕出红色的粘液,磨碎的红沙混着尼罗河泥与污水,从他嘴中不断地吐出。

“等他身体耗尽后就会死。”荷鲁斯说道。

伊西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她想大声辩驳尼罗河现在水位平稳,但那支诡异的地下水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伊西斯别开头,她不能对着荷鲁斯诚挚的眼睛说假话。

“你知道你的母亲不是那种会折磨他人的人。”伊西斯说,“我只希望他受到惩罚。”

荷鲁斯轻叹了一口气,他知道伊西斯对塞特的爱恨交加,他又何尝不是对叔父有着复杂情感呢?他相信母亲的辩解,但伊西斯的回避无疑显示了此事背后仍有秘密。

伊西斯无力地垂下手腕,她走至露台旁的水池,呼唤着库努牡的名字,身着水幕的神明并未应声前来。在三次召唤过后,库努牡都没有回应。

伊西斯与荷鲁斯对视了一眼,荷鲁斯的眼中有着深深担忧,伊西斯再次将手深入河水之中,她手中的光芒闪现过后,水池变浅了三成。

“母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荷鲁斯说道。

伊西斯知道,这秘密终究无法继续隐瞒,她不得不吐露实情。

“一月前,一条神秘的地下水汇入了尼罗河,这一月来它的水量不断增加,导致尼罗河的水位上涨。”

“为什么库努牡没有向我禀报此事?”荷鲁斯双眉紧皱,他的直觉告诉他,必定有人在背后操纵此事。

“因为那条地下河是此前形成的。在你与塞特的第三场比试时,为保万无一失,我将远方的支流汇入尼罗河,在那个混蛋开启沙尘暴时,我就开启了泛滥的阀门。”伊西斯徐徐说道,她的秘密已经暴露,她再也不会忐忑不安了,“但是盖布大人阻止了我,将多余的河水汇入了地下水。”

荷鲁斯望着她,仿佛今生第一次见到他的母亲。

“可我明明还活着战斗!我那时候还未落败,塞特并未杀死我!”

“你不懂,一个母亲可以为孩子做出一切,如果他那时杀死了你,我会毁灭黑土地。”伊西斯凝重地说。

荷鲁斯沉默了,在决斗场上的回忆闪过荷鲁斯的眼前,塞特擒住了他的脖子,荷鲁斯的生命如同燃尽的火烛,只需塞特的指尖一触,他的生命就能即刻结束。

但他的叔父没有这么做。实际上,塞特有过很多次机会,他都没有取荷鲁斯的性命。塞特有一万个让伊西斯对他恨之入骨的理由,但他选择不去杀死荷鲁斯。

荷鲁斯此时才真正知晓他这样做的意义。

塞特根本就没有想赢过他,他宁愿输了决斗,也不愿在高位忍受痛苦。但失策的是,塞特也从未考虑过成为荷鲁斯手下败将之后会发生什么。

至少他不会想到,自己会在猎鹰神庙之中倚着神座,将体内的血液吐光。

在这样的痛苦面前,荷鲁斯对战胜至高神的恐惧与不安,他在决斗中战胜时的窃喜,乃至于伊西斯水淹埃及的决心和那场决斗中众神的卑劣把戏,都可笑至极。

“我已经将尼罗河水的整体水位下降了,库努牡现在下落不明,我也不能阻止水位上升太久。”伊西斯说。

“我会去找库努牡。”荷鲁斯回答道,“在这之前,尼罗河的管辖权会被让渡给我。母亲,我希望您能和哈托尔大人一起参加胜利庆典。”

伊西斯没有异议,她只觉得疲累至极,好似一个神经紧绷的人终于得到了安定,她需要好好休息。

当塞特再次从昏迷中醒来时,水位已经下降至脚踝处,他的脚边是一顶金冠,和一个用纯金打造的器皿,上面镶嵌有紫水晶与玛瑙。他认出了上面的刻字,那是他的名字。

这是翁布斯的供奉台上的圣杯,祭司每日会放入新鲜的红沙,以替代塞特的神体。此时,它也像在翁布斯那样,盛满了红色沙砾。

塞特忍不住内里的饥渴,他在此次水位上升时几乎吐光了体内的红沙,变得如一个人类般孱弱,险些死在水中,这些来自翁布斯的红沙能够填补他的身体,给他带来力量。

正当他不知是否该吞下红沙时,神殿门口传来了水滴声,荷鲁斯浅睡在神殿旁,正抬起头确认塞特的情况,为了及时守护叔父,他已经习惯了疲累睡去和猛然惊醒的循环,但塞特始终没有醒。

“叔父。您醒了。”荷鲁斯说,他立即上前,靠近塞特,而后者并无抗拒,塞特的眼中只有那捧翁布斯的新鲜红沙。

“我为您呈上努比亚将军的金冠,和翁布斯的红沙。您护佑了我,保全了我的性命。”荷鲁斯说,“若无您的帮助,我可能已经死在战场上。”

塞特将身体往神座旁边缩了缩,没有应答。

“叔父。”荷鲁斯再次靠近他,塞特闻到他身上红沙的味道,这崽子目睹了他呕吐的全过程,显然用尽方法使得水位下降。然而这类好意,塞特不能接受。

塞特想起塞赫美特的话,虽然她总是爱开荷鲁斯和塞特之间的笑话,将那次丑事反复提起以羞辱塞特,她鲜少说谎。而荷鲁斯呢,和他父亲如出一辙的道貌岸然,自那一夜之后,他们多次交手时,塞特都能察觉到荷鲁斯动作迟疑,而在监禁塞特后,他又多次面露愧疚之情。

但他已然失去了辩驳和嘲讽的资格,塞特现在在荷鲁斯的神殿里,监禁的刑期可能是数年,百年或是永远,对于世界来说,他的存在只剩下茫茫沙漠,黑土地上再无“塞特”神。

荷鲁斯将上半生靠得更近,他来不及用尼罗河水洗去满身的红沙,而是捧起装有翁布斯沙子的器皿,往塞特的唇边送去。

塞特偏过头阻止了他,始终不肯张口吞下沙子。

“叔父,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太虚弱,必须吞下这些沙子。”荷鲁斯急切地说道,他甚至开始像心急如焚的人类那样,从脸上淌下汗来。

“不……不要。”塞特往后退去,手脚并用地向神殿的角落前进,一切事情发生得都太突然,努比亚人侵入了他的神体,荷鲁斯的遇袭,塞赫美特的来访,阿努比斯和他的诀别,突然上升的尼罗河水位……他经历的痛苦就像死了三四回,却仍然被荷鲁斯狠心复活。

“叔父!您不能这样……!”荷鲁斯捉住了他的手臂,叔父难得的没有回击,塞特挣扎了一阵,便深深的喘气,任由荷鲁斯抓着右臂。荷鲁斯松开手,他用力不大,却在塞特皮肤上留下了红痕。他的叔父没有力气挣脱开他,更没有力气回击。

塞特转过身来,向后退至角落,由于丧失了太多力量而面色苍白,头发末端变为尼罗河污泥的颜色。他仍摆着一副防御姿势,在荷鲁斯面前遮掩身体的重要部位。

盛沙的器皿被送至他的脚边,而塞特已经失去了进食的欲望,当他意识到此后只能通过荷鲁斯带来的红沙存活时,对红沙的渴望也就荡然无存了。

为什么他还活着?如果荷鲁斯和伊西斯想用生命作为刑罚来折磨他,塞特已经失去了所有神明的尊严,无可羞辱了。

“叔父,请你配合我。”荷鲁斯没有放弃,他的耐心也已经接近耗尽,塞特两次在他怀中接近死亡,他本人在战场九死一生。他憎恶自己的无能,竟然要如此虚弱的塞特来耗费神力拯救他。

塞特在荷鲁斯固定住他的下颌时仍然用力转头,无奈,荷鲁斯只能用拇指撬开他的嘴,翁布斯的红沙从塞特的嘴里流入身体,犬齿划过荷鲁斯的指腹,但并未扎入皮肤,口腔内十分温暖,当红沙被他吃尽,荷鲁斯将手指抽出时,塞特也并未阖上嘴,他失神地望着荷鲁斯身后模糊的神殿墙壁,偶尔眨眼,落下一滴来源模糊的眼泪。

“为什么……”

荷鲁斯跪坐在地,看着眼前塞特失去血色的脸庞。翁布斯的圣杯已经跌落在地,他再也无法忍受内心愈发强烈的情感,将塞特抱在怀中。

“您远比我们所有人想象得要强大。”荷鲁斯的话语随着他的体温一起传进他的身体,属于天空的风在塞特的身体旁边打转,“ 您不能失去活下去的希望。 ”

伊西斯之子比塞特想得更有洞察力,他看穿了塞特的意图。除了追逐红沙散尽的结局之外,塞特不能迈入图瓦特,也不能活着。若要追求死亡,最好的结局是流散在尼罗河中

荷鲁斯将身体的每一寸肌肤紧贴塞特的身体,继续说道:“叔父,我想像您一样作战、狩猎、统领军队,我想像您一样前往无边沙漠的远方,去欣赏无边盛景和其他文明。 我想和您一起。 ”

“当我在阿斯旺面临死亡时,我意识到,若我死亡,这一切无法成真,我悲愤至极。”年轻国王抽了抽鼻子,带着哽咽说道,“而在那时,您救了我。”

无边沙漠的红沙万里,只为他一人震怒不已,小时初见塞特时,从他红玛瑙的眼中见到的自然胜景,此时化为狂暴的赭红色沙尘,将他抱在安稳无比的怀中,阻挡一切箭矢与利剑,sha兽痛呼着,对敌人施下咒诅,为黑土地的战士们流下红色的泪。

现在轮到荷鲁斯去紧抱他的叔父了。

“荷鲁斯……为什么你会……”他听见塞特的细语。

虽然只是简单地吐出他的名字,荷鲁斯的心仍为此雀跃。

他从怀抱中松脱,指尖轻抚过塞特的上臂、前臂与手腕,拿起他的右手亲吻指节,接着是饱满的指腹,当荷鲁斯亲吻完塞特的手背后,他亲吻发丝、眉尾,而后是脸颊,他吻去一些泪水。荷鲁斯深吸一口气,虔诚地吻上他的双唇,努特之风的清新之气再次充满塞特的口鼻,直到盈满整个身体。

塞特没有拒绝他。而荷鲁斯也想让塞特知道,在他年幼时,塞特究竟对他展现了何种强烈的爱意。似乎只有同等的馈赠,才能让塞特明白,他对眼前之人施下了什么魔法。

塞特不会懂,但塞特能够感觉到。

荷鲁斯捧着所爱之人的脸,此时心怀痛楚,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心满意足。

第九章~第十二章完

SCENE 13

第十三章

生命神殿的地下,四处残留着奥西里斯崇拜者的痕迹,贡品和仪式用具被恭敬地摆放整齐,在塞特掌权期间腐坏的家具和贡品已经被清理干净,鲜花和嫩枝三日一换,每日有尼罗河的活水被送入,使得神殿地下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获得生命之神首肯的阿努比斯顺利迈入神殿,他将昏睡的库努牡放在了神殿一角的石床上。这里是伊西斯都不得进入的密室,库努牡会很安全。

库努牡身上的水幕在石床上积成一洼水液,沿着边沿滴落,河神睡得很深,体内的药液保证他在泛滥季来临之前都不会醒来。

望着河神的睡颜,阿努比斯不禁心生愧疚,库努牡在他面前毫无防备,阿努比斯仍是他眼中诚实可爱的孩童,在饮下那杯茶之前,库努牡还在柔声安慰阿努比斯,希望他早日重展笑颜。

“这是为了大局着想。”阿努比斯喃喃道,“泛滥季之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火光照亮的墙壁上,混沌的影子纽结成团,塑出冥王奥西里斯高大的人影来,他浑厚低沉的声音从神殿中央响起:”他会感激你的,阿努比斯,你让他躲过了灾难。”

“奥西里斯大人。”

“你做得很好,我们的计划进展得很顺利。但别忘了,库努牡的消失必定会惊动赫利奥波利斯王宫。”奥西里斯说道,“我们要做好准备。”

阿努比斯颔首,道:“我会听从您的指示,但恕我直言,仍有一处纰漏需要修补。”

“你说吧。”

“在阿斯旺时,荷鲁斯曾经说过,他拿到了塞特的祝福。我虽然不信他,但也亲眼见到了沙漠在守护他。”阿努比斯如实说道。

“我在图瓦特也见到了这一幕。”奥西里斯说,“你的考量是?”

“他想要他的力量是不假,但他居然甘愿给予祝福。也许荷鲁斯并非从他手中夺取力量,而是真正获得了塞特的信任……他也许并不希望塞特消亡。”

“你的意思是?”奥西里斯打断了他。

阿努比斯沉吟了一刻,继续说道:“我想和荷鲁斯谈谈,也许他会同意我们给出的解决方法,让塞特前往图瓦特收集失落的灵魂赎罪。”

奥西里斯没有回复他,反而是轻轻地笑了几声,那笑声并不恼人,他再度开口,语气中多了和蔼的笑意。“我当然了解我的亲生骨肉,但阿努比斯,荷鲁斯是他母亲的战士,他的一言一行都是经过了伊西斯道授意,即便他对塞特有敬意,也不能违抗他对母亲。我了解我的妻子,她绝不会让塞特长久地活着,在黑土地上,她与塞特不能共存——当然,我完全理解她的怒火……如果我在那时能够劝诫塞特,化解误会,事情也便不会演变至此。”

“这并非您的错,觊觎王位,犯下杀兄之罪的人是他。”阿努比斯冷冷地说道。

奥西里斯长叹一声,带着哀伤说道:“但收容塞特的灵魂终归是我的责任,我有义务让他归于平静。”

“我明白。”阿努比斯低头道,“所以我会竭尽全力帮您。”

仿佛是看到了阿努比斯的决心,奥西里斯做出了妥协。“不过你所说之事,的确非同寻常,我会试试和荷鲁斯交谈,他毕竟是我的儿子,也许会听从我的谏言。但你就不必了,近期最好秘密行事,不留痕迹。”

“是,奥西里斯大人。”阿努比斯道。

奥西里斯的阴影若有所思地微微仰头,他的计划并非天衣无缝,身处图瓦特,他能力受限,属于奥西里斯的枝条穿过尼罗河水,通过调整细枝末节,来左右黑土地的政局,改变塞特的命运。

但荷鲁斯,他本能地不想与其交流。父子间的过分相似让奥西里斯感到不快,荷鲁斯继承了他的脾气秉性,比阿努比斯更有洞察力。没人想和另一个自己博弈与谈判,这就像一个人下一盘赛尼特棋,毫无趣味。

况且,据他所听所闻,奥西里斯对塞特的迷恋似乎在荷鲁斯的心里重演。

荷鲁斯仍对他们之间的相似程度一无所知……但奥西里斯会告诉他的,奥西里斯会教会他的。他要履行父亲的义务。荷鲁斯已经得到了红白冠冕和至高神的名称,他不该奢求更多,更不该奢求塞特。

荷鲁斯掬起一捧尼罗河水,将它洒在塞特的身上,黏腻红砂的痕迹淡去,那些水液顺着塞特的身体流下来。塞特本能地用手护住身体。

“走开……!”

荷鲁斯用温柔的力道将他的双手制住,安抚道:“现在的尼罗河水已经不由母亲管理,她的魔法被大大减少了。”

塞特察觉到,那些水液的确不再造成剧烈不适,但仍然用手臂护住脸颊。虽然虚弱,但本能告诉他,水不是好东西。

“马上就好。”那个温柔的声音说道,按压他手的力度却没有减小,塞特被暂时安抚,在过去的半天内,他都没能离开那个怀抱,但若是他在半天内还未殒命,也许稍作停留也没差。

一颗疲惫的灵魂需要暂时的休憩。

待到所有呕吐物都从身上被擦去之后,荷鲁斯才将他放开,他的全身缀满水滴,缠腰布被浸透,汗水味道混杂着尼罗河水之味传来,他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

阿斯旺的战争时何时结束的?塞赫美特的来访仿佛一个离去不久的噩梦,持久地影响着他的精神。他原以为荷鲁斯死了,但他没有,荷鲁斯还说过,如果没有他的祝福,他已经陈尸沙场。

“那是真的吗?”塞特低吟道。

“叔父?”

“那个祝福真的有用吗?”

荷鲁斯停止清洗他的小腿,他预料到,这是他与塞特真正关系的开始。他盯着塞特双眼笃定地说道:“红土地上重现了沙尘暴,而且是在敌方万箭齐发之时。这件事只有您能做到。”

塞特尽力发出两声笑,一股欣喜涌入他空荡荡的心,塞特仍然能够在战争中用砂砾效力,他仍然拥有部分战神的权能!他绝不弱小,即便是洇于伊西斯的尼罗河水之中,他也能决定战争的走向。

塞特拥有超乎想象的强大能力。也许他真的能够逃过这一劫。

因这个想法,塞特的双眼中再次燃起火焰,笑声不止。他抬头看见荷鲁斯的眼睛,新王随着他的笑声勾起嘴角,此刻塞特与他形成了联盟,那场战斗意义非凡。

在千年间,塞特为奥西里斯赢得了千万场战争,赢得无数城池与财富,一度将国境线推向迦南地。这些胜利从不属于他,而是属于黑土地和九柱神。奥西里斯想要战争,奥西里斯想要土地,奥西里斯想要通过战争获得和平。

荷鲁斯和他的父亲不一样。奥西里斯作为国王下达命令,而荷鲁斯作为战士来领受祝福。

而这一次荷鲁斯的平安归来,便是塞特最为得意的胜利。

“看来我还未失去全部能力。”塞特说道,“我本以为我要死了。”

荷鲁斯再次靠近,他的下颌线很漂亮,嘴唇的形状不与父母相似,却令塞特想起了母亲的双唇。

“那是我的疏漏,我忘记了在昏迷时,羽毛会碎裂。”他低声说道,似有歉意。

塞特目光下沉,他比自己想象的要健谈,也许是荷鲁斯此前的殷切话语拉近了他们的距离,他低声说道:“我不害怕死亡。这世上比死亡可怕的东西多了去了。死不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您没让我去图瓦特,我也不会让您去。”荷鲁斯说道。

“我不能去图瓦特。”仅仅是提起这个名字,他便全身僵硬,“即便粉身碎骨也不能去图瓦特。”

“我知道。”荷鲁斯郑重说道。

“你知道多少?”塞特试探性地问道,荷鲁斯知道得也许比他想象得要多。

“足够让我知道,图瓦特对您来说是受刑之地。”荷鲁斯答道。

鹰隼的眼睛向来犀利。塞特沉默不语,即便被荷鲁斯察觉到异常,他也不能将秘密吐露,但此时此刻,荷鲁斯的态度让他稍稍舒心。

“我不是我的父亲,我与他完全不同。”荷鲁斯再次解释道,“我不会长久地关押您。”

塞特并未发话,而是用明亮的红眼睛盯着荷鲁斯的眼睛。是啊,奥西里斯的幽魂在荷鲁斯的脸上时有浮现,但那双眼睛绝非奥西里斯的造物,那是属于伊西斯的双眼。

他多想信任这双眼睛的主人。

但也许现在并不是交友的好时机。

塞特的全身都已被他洗净,荷鲁斯恋恋不舍地放下他的双足,将他扶起,走向神座。荷鲁斯让塞特坐下后,拿出一根新的羽毛,却并不立即交给塞特。

一阵凉爽的风吹过,羽毛化作一只蓝眼鹰隼,蹦蹦跳跳地扑棱几下翅膀,便飞到了塞特的肩上。

“它会守护您,叔父。它现在是您的小鸟了。”荷鲁斯说道,“我不能离开太久,尼罗河有新的变化。请您好好休息。我会再来见您的。”

鹰隼亲昵地蹭蹭塞特的脸颊与鬓角,仿佛与他熟识多日,他接纳了它,荷鲁斯带着笑意起身,他已经太久没有休憩,现在返回王宫,还能在天亮前得到一些睡眠。

待他转身,塞特才看见他身上大大小小的结痂伤口,荷鲁斯仍是半神,会流血结痂,会失血而亡,他需要睡眠和食物。

“享受胜利吧,荷鲁斯。”在他走出神殿之前,塞特突然说道,“享受这一切,然后再去迎接新的伤口。”

荷鲁斯转过头来望着端坐在神座上的神明,虽然力量流失,身陷囹圄,他仍美丽、坚不可摧,这是属于他一人供奉的战神,他一人的神龛。

“我会的,叔父。”荷鲁斯笑着说道。

SCENE 14

第十四章

王宫正殿内,两侧的照明火盆内火苗高燃,照亮伊西斯的肌肤,她正襟危坐于黄金王座上,头戴红王冠,妆容精致,姿容华丽。在臣民们看来,这一派庄严肃穆,无疑强调了伊西斯的正统性,周转数百年,她仍然是象征黑土地王权的女王——只有得她恩准才能登上王位。

她身旁立着一张更为华美的王座,此时却空置着,在伊西斯的右手边,端坐着赫利奥波利斯的贵客,爱与美之神哈托尔,她满意地看着仆从们打开正殿的门,侍女们撒下香气扑鼻的花瓣,两位勇士开道,在人群中央,上下埃及之王荷鲁斯走入正殿,他手中持有一把宝剑和一些金饰,那是他作为将领斩获的战利品。

“荷鲁斯大人。”哈托尔小声说道,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荷鲁斯,年轻国王毫发无伤,举手投足间足见坚毅之气,荷鲁斯在王座前站定,抬起宝剑,说道:“努比亚军队已被击退,黑土地再次成功宣告了它的伟大。这是努比亚将领的金饰与宝剑。我将它献给黑土地的女王。”

伊西斯点头,示意仆从拿托盘接下金饰和宝剑,“恭贺您凯旋归来,上下埃及之王、名正言顺的埃及王子、风之使者荷鲁斯。您才是黑土地的荣耀。”

荷鲁斯颔首,继续说道:“我带来了努比亚的俘虏,他们会成为新的劳工。截获部分财物俱以悉数收入赫利奥波利斯的囊中。”在他身后,一位将士将一筐金币撒在地面上,接着又是一筐银币,“希望这能让赫利奥波利斯更为繁荣昌盛。”

“只要由您治理,荷鲁斯王啊,黑土地必定繁荣。”伊西斯说道,最终虽是正式场合的客套话,但她真心实意为荷鲁斯的强大感到欣慰,她珍贵的孩子、最为可靠的盟友不仅是击败塞特的功臣,更是抵御外敌的良将。

荷鲁斯王踏过金币与银币铺成的地面,走至他的王座上坐下,黑土地之王终于回到王都,黑土地为其欢呼!

其余仆从与臣子们,在祭司的带领下呼喊数次荷鲁斯之名,在必要的仪式结束后,国王宣布凯旋宴会正式开始。

诸多美味食物被放在托盘中,由打扮艳丽、周身芬芳的仆役们呈上,舞姬从两侧大门内鱼贯而入,身着纱制裙服,头抹香油,摆动四肢献舞。宫廷乐师们各司其职,宫殿内响起轻松愉悦的音律,众人卸下此前的拘谨,开始谈天说地、共享美食。

身处宴会最中心的荷鲁斯此时却陷入沉思,他简单要了一杯葡萄酒啜饮。他闻着酒液的芳香,思绪飘得更高也更远,在仪式上,他右手的侧位是空置的,在荷鲁斯心中那里属于他的叔父塞特,一个念头如同被游丝牵引,在他心中不断盘旋。

如果塞特能够坐在我右手边,该有多好。

荷鲁斯再饮一口酒,他想起在神庙中,塞特嘴角的那一抹笑容。他真心实意为守护荷鲁斯而欣喜。若他能够从容参加酒宴,塞特是否会对他微笑致意?他见过他饮酒的模样,塞特难以舍弃杯中之物,美酒肯定能让他卸下防备,与荷鲁斯坦诚交谈。

荷鲁斯的眼神变得温柔,酒精让他内心发暖。

“荷鲁斯大人,你可有不适?”哈托尔关切问道,脸带红云,“我见您似乎有些心神不宁……您刚凯旋而归,是否太过疲累?”

荷鲁斯轻笑两声,微微摇头。他不应在太阳神贵女面前露出疲惫,哈托尔虽对他青眼相加,到底仍是太阳神的女儿。拉神对黑土地王位仍存有一念,荷鲁斯不能掉以轻心。

“多谢关心,哈托尔大人,不知您是否玩得开心?赫利奥波利斯的招待您还满意吗?”

哈托尔闻言展开笑颜,先是谢过伊西斯的陪伴,又是盛赞赫利奥波利斯的富足、王宫的舒适。“我喜欢这里,简直妙不可言!”她赞叹道,眼睛里闪着星星。

人类繁衍生息数千年,早已演化出尼罗河三角洲各地别具特色的风土人情,平日在太阳神身旁不与人类亲近的哈托尔,对周边所有事物都充满了好奇,要讨她喜欢不是难事。

“我还未曾向您道贺,见您凯旋归来……实在让我欣喜不已。”哈托尔赧然,将美酒捧在手心里,继续说道:“祝贺您战胜一切邪祟,荷鲁斯大人!”

“谢谢您。”荷鲁斯道谢。

他的母亲向他走来,自从上次的争端发生后,荷鲁斯并未和她私下谈话过,他的母亲此时视战争胜利为礼物,母子之间的争吵不能消磨掉她的喜悦。

“我们要把这场战役刻录在神庙的墙壁上。”伊西斯笑道,“每个人都会知道你的壮举。”

荷鲁斯点头致意,不发一语。若她知道是塞特保护了他,也许便不会这样洋洋得意。

“你还在想些什么?”伊西斯靠近他,抚摸他的小臂,“是否太过疲累?”

荷鲁斯答应过他的叔父要享受宴会,他也努力融入欢乐的人群,但直觉提醒荷鲁斯,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去做。阴谋正在蜜缸里酝酿,赫利奥波利斯的宫廷并不安全。

他的目光离开母亲的脸,而是望向了厅内的诸神与民众,在确认了在场人员后,荷鲁斯低声询问:“阿努比斯在哪里?”

伊西斯接收了他眼神之中的暗示,脸上显出错愕。她的确数日不见阿努比斯,胜利的喜悦占据了心灵。“他提早来向我汇报战事,而后便离开了。”伊西斯说道。

“阿努比斯再也没有出现过吗?母亲?”他再次确认道。“在他消失之后,库努牡也消失了?”

伊西斯在记忆里搜寻黑土地王子的身影,的确,在那日之后,阿努比斯就不见了。

阿努比斯的消失一定与尼罗河水有关。

荷鲁斯确认后,便走到窗口,他需要更多猎鹰眷属来收集信息。伊西斯在他身后,看见数片羽毛化作猎鹰,滑翔在空中,她脱离人群,走到他的身旁,只听见荷鲁斯说道:“母亲,你留在此处继续宴客,我去寻找阿努比斯和库努牡。”

伊西斯轻声叹气,一声响指过后,一只红雀停在她的指尖,她将它放在荷鲁斯的手心,说道:“它能够追随魔法气息,尽可能找到库努牡的位置。”

荷鲁斯将红雀放飞,母子二人一同看着鸟儿消失在夜幕之中。

他们二人知道,一场无形的战争即将开始。

一天一夜的搜寻并没有带来有效的线索,阿努比斯像是化作黑雾消失在了空气之中,无影无踪。唯一痕迹留在他乘船进入的城门口。猎鹰们密密麻麻地停留在城门上,一同望着荷鲁斯。

荷鲁斯握拳,所有猎鹰化作羽毛,再次回到他的翅膀上。阿努比斯不可能凭空消失,唯一可能的解释便是,阿努比斯主动抹去了所有行踪,只为掩盖他所行之事。

荷鲁斯展翅腾飞,他只能期望伊西斯的红雀为他找到库努牡的行踪,尼罗河神遍身河水,留下的痕迹难以消除。

庆典正是最高潮时,所有人汇聚在正厅,只有少数仆役在打扫宫殿各处,他飞至王宫的侧面,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引起了他的注意,此地的入口应当相当大,现在却像被用石块生生填上了入口,只留一个封死的门。

荷鲁斯降落在入口处,仔细端详门扉,阻挡入口的木块并不老旧,像是最近才堆叠上去的。一阵红雀的鸣叫划破夜空,伊西斯的红雀落在荷鲁斯的肩头,用鸟类的语言告诉他,库努牡的气息消失在此处。

“你做得很好。”荷鲁斯抚摸红雀,后者闭上眼睛蹭着荷鲁斯的手。荷鲁斯用强风破开新铺在入口的木块,走入内部,猎鹰的视线在黑暗中并不受限,一条阶梯深入底下,荷鲁斯带着红雀一同往下走去。

一个宽阔的空间内,绘有各类神明的立柱伫立在四角,墙壁上精致的图画表明,这曾是一个气势恢宏的地下神殿。荷鲁斯用火石点燃火把,仔细查看四周墙壁。一个高大的形象反复出现在壁画之中,他手中拿着象征王权的连枷与权杖,头戴冠冕,身旁站着头顶王座的女神,他们二人正向民众撒下祝福。

这里是奥西里斯的神殿。

荷鲁斯继续往深处走去,装点在角落的花卉和绿植都尚新鲜,应当是有人常来。规律的滴水声响起,荷鲁斯往花卉处走去,在确认花朵们并没有在渗水之后,他循着声音走向神殿内部的偏殿。

若他的直觉没错,荷鲁斯应当能顺着水声找到库努牡。偏殿的门虚掩着,红雀已经先他一步飞入室内,他推开门扉,手执火把照亮四方,未等他点燃照明火盆,所有明灯都已被自动点燃。此处虽为偏殿,但也装饰华美,中央并无神座,而有一个雕刻精美的石台,库努牡平躺在石台上不省人事。

有人在紧盯着我。 荷鲁斯想道,他转头四顾,却未见人影。这股力量比他想象得要更强大、更细微也更难被发现。

“荷鲁斯。”他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好久不见,我的继承人。”

一个头戴阿特夫王冠的影子出现在石台旁的墙壁上,生命之神与冥王向荷鲁斯展开双臂以示欢迎。停留在石台上的红雀受了惊吓,连忙飞回到荷鲁斯的肩膀上。

荷鲁斯站立在原地,不动声色道:“父亲。”

“我在图瓦特见证了你的胜利之战,荷鲁斯,你果然是个天生的王者。”奥西里斯说道,“作为父亲,我深感欣慰。”

正当奥西里斯寒暄时,荷鲁斯观察着库努牡,河神的胸膛正规律起伏着,显示他正处于睡眠之中,且噩梦缠身。

“库努牡并没有受到伤害。”奥西里斯主动解答他的疑惑,“他只不过是睡着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荷鲁斯说道,奥西里斯与他都有着极强的洞察力,均能看破伪装与矫饰,二者的交锋便更为直白。且冥王费尽心机来到人间,又如此坦然地面对荷鲁斯,必定是有事相谈。

“你知道的,自从我们赢得决斗的胜利之后,塞特便被监禁,而那些应当汇入图瓦特的灵魂们仍然走向迷途。塞特并不属于你的神殿。他应该回到图瓦特赎罪,引导那些亡灵走向往生。”奥西里斯说道,“我一直注视着人间,我知道你也不希望塞特继续被监禁。”

荷鲁斯沉着地思考着奥西里斯的话语,他所说的有一定道理,但看似明确的阐述之下暗含危机,“父亲,您还没告诉我,为何要让阿努比斯掳走库努牡?你可以一开始就找我商谈。”荷鲁斯说道。

奥西里斯沉默片刻又深深叹气,他哀伤地说道:“你知道你的母亲受了数百年的追杀与迫害,自然不愿意放过塞特,她只希望塞特灰飞烟灭。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兄弟走向灭亡,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前往图瓦特。”

他在撒谎。

荷鲁斯轻易地看破了他的谎言,他知道他的母亲并不愿意塞特死去。奥西里斯在隐瞒事实,他的计划没有那么完美,来找荷鲁斯商谈已是下下策。

“塞特不会离开人间,父亲,这是裁决的结果,我们都无法改变。”荷鲁斯说道。

奥西里斯的影子逐渐变得巨大,头颅延展至神殿顶部,那极具威压感的巨大头颅变得庞大,荷鲁斯能够察觉到,奥西里斯的双眼正在注视着他。

“你很聪明。能看破谎言。不错,荷鲁斯。”奥西里斯平静地说道,“你我都不能改变裁决的结果,但我们却都在试图救出塞特,你想过为什么吗?”

“父亲您是有何目的呢?”荷鲁斯反问道。

“我想要给予他救赎。”奥西里斯答道,“你不了解他的个性,除非有人压制,否则塞特的暴戾会给黑土地带来灾难,我与他生活数千年,我再清楚不过。”

奥西里斯的话如同一条蛇一般钻入他的耳朵,逗引着他继续思考,他的父亲狡猾地抓住了他的好奇心,荷鲁斯没有参与过塞特的生活,他的确不曾了解过塞特的过去,但他不会交出主动权。荷鲁斯知道如何去引起奥西里斯的不安。

“你在撒谎。”

“你知道你在质疑什么吗?”奥西里斯淡漠地说道,“塞特是迫害伊西斯多年之人,他是你的仇敌。难道你要让你的母亲失望?”

荷鲁斯只得将愠怒放在心底,他知道塞特的暴戾绝非来自于天性,而更像是出于恐惧。他像一只害怕被天敌捕捉的sha兽,不停地撕咬猎物来彰显自己的强大,实际早已遍体鳞伤。

荷鲁斯想要给予塞特的是自由,而非压制。

“抱歉,父亲,我不会同意你的要求。我会自己来处理此事。我会带走库努牡,并唤醒他。”荷鲁斯说道。

奥西里斯巨大的影子仍然从天顶上望着他。他不会让荷鲁斯心满意足地带走塞特,经历艰难险阻,他马上就要将沙漠引入图瓦特,封闭在冥界的王座上,怎能前功尽弃?

“看来我们二人的相似之处,比想象得要多。但是别让他骗了你,荷鲁斯。我曾经也像你一样,认为给予他自由,自己便能快乐。”奥西里斯说道,语气哀伤,“但他无法满足,塞特是吞噬黑土地的红土地,他永远会要求更多,连我自己也身死在他的疯狂之中。”

“您是什么意思。”荷鲁斯抬起头来,冷静地询问道。

“我知道你对他怀有柔情,就像当初的我一样。”见荷鲁斯神色不变,奥西里斯继续说道:“你想给予他自由。”

荷鲁斯没有回答,他知道这是一个陷阱。

“我当初给了他整片沙漠、军权和荣耀。你如何也不可能比我给的更多。你大可以继续善待他,但是别忘了,塞特是自由自在的沙子。”奥西里斯停顿片刻,继续说道:“他永远不会被你握在手中。 你会看着他飘向远方,你会发疯,你会变得和我一样 。”

“不是的。”荷鲁斯反驳道。

“ 你是我的儿子,你就像我,我们会走一样的路,爱上一样的人。然后重蹈覆辙。 ”

荷鲁斯双手汇聚狂风,他的怒火已经被彻底点燃,努特的风吹过火把与明灯,将它们悉数熄灭。奥西里斯巨大的影子彻底融入黑暗,只有一息尚存。

一个声音留在角落的微光里,奥西里斯低沉的笑声阴魂不散地传来,接着,他送给荷鲁斯最后一句话。

“你无法将他带出神殿,伊西斯会杀死塞特。”

他得意地最后看了一眼站立在偏殿中央的荷鲁斯,化作一片诡秘的影子,渗入地下冥界。

SCENE 15

第十五章

众人对奥西里斯的评述都已印证。他的谨慎小心已经超乎荷鲁斯的想象。奥西里斯可以用数百年来布局,几十年来实施,又能及时调整策略,要击破他的阴谋,怕是艰难。

荷鲁斯抬起手,示意仆从们退避,他在河岸蹲下身来,将手伸入尼罗河水之中,无数水流冲刷着他的手掌,从涓涓细流到凶猛支流,组成尼罗河的水源们清晰可见,荷鲁斯的眼前划过山泉、溪流和地下水的景象,他想要记住每一个源头的样子,尽力用神力去探查。

少顷,年轻的神在尼罗河岸站起身来,神情复杂地闭上了眼睛,荷鲁斯失败了,他无法分辨奥西里斯混入尼罗河的是哪条水流。尼罗河水的旺盛魔法蕴涵着繁杂而庞大的力量,他的母亲伊西斯掌管尼罗河千年,尚不能梳理每处水源的位置,荷鲁斯怎能做到?他必须另作他算。

“库努牡大人如何了。”荷鲁斯询问道。

祭司恭敬地回答:“库努牡大人仍然在神殿的偏殿内安睡。没有醒来的迹象。”

这在荷鲁斯的意料之中,奥西里斯不会做无准备之事,库努牡可能在沉睡之前就已经被慢性毒害,毒药会蒙蔽他的感官,让奥西里斯的地下支流更加顺利地汇入尼罗河。

“荷鲁斯大人,此事事关重大,是否应当禀报女王?”祭司问道。

头具下,荷鲁斯的眉头皱起,奥西里斯的话在他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他的母亲表面上声称不是屠杀手足之人,但奥西里斯却忌惮她至此,他无法再与伊西斯毫无保留地商量事情经过,伊西斯一定有其他秘密。

“不必了,女王代理朝政已久,让她享受宴会吧,我会处理好一切。最后一件事,若有阿努比斯王子的消息,一定第一时间报告猎鹰,我会安排它们在赫利奥波利斯的各处巡逻。”荷鲁斯吩咐道,祭司和侍从们纷纷颔首,继续工作,只用最为年长的那位女祭司留了下来,她是少数能进入第二厅的祭司之一。她在牵头引路,带荷鲁斯走进猎鹰神庙中。

胜利庆典和收获祭典撞在了一起,臣民们纷纷沉醉于年末的欢庆之中,除去那些荷鲁斯必须参加的,剩下的时间他都在搜寻阿努比斯和库努牡的踪迹,寻找奥西里斯的破绽,他已经两三天未去神殿见塞特了。

荷鲁斯匆忙用双手抹了一把脸,他不想让叔父瞧见他的疲累,赛特告诉荷鲁斯要享受胜利,做一个快活的战士。

女祭司在第二厅内向他行礼,那道虚掩的门背后,便是只有荷鲁斯才能踏入的神圣之地。他听见神殿内风声阵阵,微风正因天空之神的到来而欢欣鼓舞,整个神殿像是坐落于清晨的草甸之中,满是清新之气。

“你来了。”

荷鲁斯一怔,塞特正坐于神座上,如红绸般的发丝被微风吹拂,在他肩上,荷鲁斯的猎鹰亲昵地贴着塞特的脸颊,朝荷鲁斯乖巧地眨眼。

他神情平静,姿势放松,过去的窘迫已经消失,俊美的脸上反射着淡淡的光芒。

“叔父。”荷鲁斯顿觉口干舌燥,他轻声回应道。

“这三日内丝竹声不断,想必是举行了盛大的宴会吧。”塞特说道,用手撑起脸颊,“可你好像并不快活。”

塞特的观察力敏锐,被叔父看破,荷鲁斯反而放松了一些,他需要一个出口,来疏泄日渐积累的压力。

“我没能遵照您的嘱咐享受胜利。”荷鲁斯他在塞特所做的神座前坐下,继续说道:“做王比我想象得,要困难许多。我仍然在学习……有时,我甚至会反省,自己是否能力不足。”

塞特闻言,从唇间发出一声嗤笑,他带着一丝自嘲开口:“若你能力不足,那么被你打败的我岂不是全无资质?”

“我并非此意……”

塞特的脸上闪过旧时的神采,他扬起头来,对眼前的年轻人说道:“我不是你的佐臣,我不会安慰你,也不会提供意见。荷鲁斯,做王从来就不简单,你从挑战王位的那刻起就必须做好心理准备。”

“我明白。”荷鲁斯说道,“您也许知道……我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在为做王做准备。但我想要的并非是王位。”

就在他低头陈述的时候,塞特却已经打断了他,

“小鹰头。”他语气愠怒地说道,“你究竟在说些什么?我过去便觉得你战斗时心神不定,没想到成了王之后,竟仍是如此。”

荷鲁斯被戳中了痛处,不禁抿了抿唇。他想不出一个字来反驳,只能坐在原处低头思索。

塞特的语气平缓了些,他继续说道:“想想你体内所流的血液,想想你的先祖,你是神明之子,受天穹女神的赐福。听着——如果你自己都开始质疑,那么诸神也会看破你的不安。”他红玉髓般的双瞳染了火烧般的光彩,脸上并无怒意,却已然不怒自威,塞特继续说道:“所以,赶紧撇去你的心中怯懦,拿出点做王的风范来!”

“我……”荷鲁斯一瞬失语,他可以在臣民与诸神面前展现出做王的气派来,但在塞特面前,他更像一个学徒。这并非由于塞特是更优秀的王,而是因为,荷鲁斯总能从塞特那里汲取到所需的力量,无论是迎战努比亚之时还是此刻,塞特的话语总能使他更加坚定。

他伸出手,将手放在塞特的膝上,一如当时塞特为他赐福时的姿势。

“你这是干什么?”塞特不解地说道。

“我……希望以后能够让叔父成为我的导师。”荷鲁斯笃定地说道,不顾塞特神情困惑,他继续道:“指引我,让我不要迷失方向。”

塞特不再疑惑,他知道荷鲁斯的想法,只是继续确认道:“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我是你的仇敌。”

荷鲁斯望向塞特的眼底深处,表情真诚。“叔父和我已经不是仇敌,我们从来就不是仇敌。您心里也一定清楚这一点,否则,便不会把那样强效的祝福赐予我。”

他捉住叔父的右手,不让其脱开,即便塞特不愿承认,荷鲁斯也会将事实摊平呈现于他的眼前:在去除这一层假作的仇敌关系后,塞特并不厌恶荷鲁斯。

数个疑问在塞特的心中盘旋。他该相信荷鲁斯吗?这个问题已经在他心中盘旋许久,从战场上开始,这位年轻神明的举动就不像一个复仇之人,荷鲁斯彬彬有礼,举止高尚,德行操守都十分正派,与塞特处在对立面却一心想要与他交好,甚至不惜献出破绽,也要表明自己的心意。

塞特不知道他想要做些什么,他只知道,此时此刻,他并不希望将手抽开。

他像是认命一般闭上眼睛,开口道:“我不会同意。”

荷鲁斯仍然攥着他的手不放开,有些执拗地捏着他的手掌。

“但我可以提供一些建议。”塞特继续说道,“不过,不要以为这能改变什么,我只是不希望黑土地的王成为一个窝囊废。”

出乎意料,塞特收到了一个掌心吻,荷鲁斯不仅亲吻了他的手,还抬起头,露出一个恬不知耻的笑容来。“那么现在,我便是您的学生了。”

“我会比你想象得更严苛的。”塞特说道,抽回了双手,他在低头时露出自信的浅笑来,虽然短暂,荷鲁斯却用鹰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笑容。年轻的神明头具下的脸颊有些发烫。

他希望某一日,塞特能坐在他寝宫的软床上,而荷鲁斯会伏于他的膝上沉睡,塞特的脸上会露出更多笑容。

在那之前,他得把阿努比斯给找到,并戳破奥西里斯的阴谋。想及此,荷鲁斯的后脑发紧,好在塞特还不知道这些事情,塞赫美特说过,奥西里斯种在塞特脑中的种子仍未被拔除,若是再次让奥西里斯的消息扰乱他的心神,只会让塞特更加焦躁。

别忘了,还有你的母亲,荷鲁斯。 他听见自己内心角落里的声音, 你也不能相信她了,还有阿努比斯、塞赫美特,还有那远在天穹细查一切的太阳神,你要怎么应对他们?

他必须抓紧时间,解决一切。

“荷鲁斯。”塞特说道,“荷鲁斯,我必须询问你。”

“什么。”荷鲁斯将思绪从沉思中拔出,回应道。他察觉到塞特的表情变得柔软,眉头微蹙,语气也变得和缓起来。

他在放低姿态。

“阿努比斯最近如何?根据我们的条件,他应该不受我的影响……”塞特说道。

荷鲁斯移开目光,他回复道:“他和奈芙蒂斯大人在一起,生活无忧。”

塞特不再询问过多,那柔软的神情仍然残留在他的嘴角,说完谎言的荷鲁斯也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低浅的尼罗河水面。无论如何梳理目前情况,阿努比斯始终是最重要的症结,他必须得快马加鞭,找到他。

在那之前,塞特都不能知道此事。

第十三章~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