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ULL TEXT
【成御】仙女教母缺勤中

SCENE 01
第一章

刚一打开家门,她就闭紧嘴巴,不发一点声响,踮起脚尖把灵巧身体运往厨房。一阵饥肠辘辘过后,她打开发着炫光的冰箱门,魔法会在每天半夜降临在第二层,恰好是她能够到的地方。
“是蛋糕!”
拨开吃剩的咖喱块,在角落里的菜叶子,以及一小块切剩的洋葱,她发掘出一个小东西——一小团奶白色的美味被塞在圆形的包装纸盒里。只用看着透明纸里的糖珠,就能感觉到甜丝丝的味道。
“谢靴!”她笑得开心,不小心咧嘴,又迅速收回,透风的感觉真是难受!魔法精灵会注意这些吗?会听见她那说不准的词吗?老师遗憾地笑笑,同学陪着她掉了几滴眼泪,可她自己都没有哭呢!她把蛋糕盒子摆在桌面上,从洗手台拿了最好看的茶勺,小心翼翼解开缎带——它也亮闪闪的,柔软又香甜,仿佛也能塞进嘴里化掉。
香草奶油和淡橙子,她如同行家般品定道。第二口有香甜的苹果块,是烤过,又做成凝胶状的夹心果冻,她用小小的牙齿研磨着奶味。从桌旁的小礼帽下面翻出一个杯子,她从嘴里抽出茶勺,柄上和茶杯口有一样的纹路。
“爸爸!”她抬头,让爸爸粗糙的手从手上滑下来,“我找到了!茶杯!”
爸爸坐到她身边,也惊讶地眨眼:“在哪里呢?”
“就在美贯的小魔术帽下面。”她拿起桌旁的帽子,又拿起凳子上挂着的礼帽,灵巧地用手摆弄起来,“小魔术帽套大魔术帽。”
帽子转过一圈,小帽子也不见了,掀开大帽子,一个茶碟夹在爸爸的手指之间,女孩惊喜地说道:“原来碟也没有丢!”
爸爸嘿嘿笑着,他们俩把茶杯、杯碟和勺子放在一起,一套漂亮的茶具出现在灰白色的桌布上,她出神地看了一阵,拿过手绢,将茶勺擦得更亮。
“我看有的东西丢了。”爸爸笑眯眯地说。
“什么啊?”她问道,难道爸爸直接猜到了蛋糕的事情?
爸爸笑得大声,又拿过洗手台上的塑料小镜,给女儿看:“有个魔术师的门牙丢了。”
她捂住嘴,像是保护着魔术机关一样坚定。“不是,”魔术师的话从手指的缝隙里传出来,“爸爸看错了。”
“那是怎么回事呢?”他笑眯眯地问道,很有兴趣。维持观众的兴趣是魔术师的职责,于是女孩解答道:“爸爸也说错了。”
她没有拿起小魔术帽,再引发一次奇迹,门牙可以变成棉花糖,可以变成巧克力脆片和坚果,但那都不是门牙,她所追求的魔法应该是真正的奇迹,使用劣质的替代品是没法做好魔术师的。
于是她说:“两颗门牙没有丢。所以不能说是丢了。”
咣当咣当,她的爸爸拿起她早先递来的茶杯晃荡,才发现玄机,两颗乳牙在陶瓷之间蹦跶,仿佛仙灵在白玉贝里舞蹈。他将它们收入掌心,看着这两颗小小的异形珍珠。“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首先是水果硬糖,我吃了很多,它们还是不停从冰箱里长出来。”她解释道,“然后今天弘美给了一颗太妃糖,很黏很黏的那种,还有花生!花生卡在了两颗牙之间。然后我……摔了一跤。”
掉下来的那一瞬间其实并不疼,甚至没有见血,糖块跟着牙一起掉了下来,落在美贯的手心。她唯一的困扰就是露牙笑,同学们总是关心地问她:“不疼吗?”弘美觉得是自己的错,佑树君拿来了棉花。他们叽叽喳喳地说:“以后怎么吃饭呢,美贯同学?”
还好一切都在软面包面前迎刃而解,汉堡肉被切得很细,她可以用后槽牙吃青菜。这么一想,好心的精灵真贴心啊,送来的是软软的夹心慕斯甜品。
“一点都不痛?”爸爸问道,笑得有些坏,“也没流血?”
“一点没有,不过吓到了同学们。”她呼出一口气,门牙空置的地方就凉飕飕的,“还有就是漏风。”
为了嘉奖美贯的勇敢,他允许把所有作为战略物资的布丁都写上女儿的名字,还包括此后两月从冰箱里长出来的甜品们。但他的女儿没有那么贪心,她摇摇头:“我留了一点给爸爸。美贯吃不了那么多。”
爸爸嘻嘻笑着,说:“那爸爸吃多了怎么办呢?”
“爸爸的牙也不好啊,魔法会消失的。”她转过日历,日期格子里有不同形状的爱心,“美贯打开冰箱找到蛋糕的次数更多!这说明爸爸不受欢迎。”
爸爸举起手表示投降,仿佛接受了自己被区区冰箱厌恶的事实。他把两颗牙齿放在手心,又还给她。“美贯自己处理吧!有想法吗?”
“我不知道,如果放在枕头底下,会被谁拿走呢?”她想起了那些只在朋友之间流传的说法,“牙仙会把牙齿收走,可我不想给它们——那样感觉很不好。”
“牙仙可能会给你更好的东西呢?”爸爸问道,“这都说不准嘛。”
女孩执拗地摇摇头,她总有自己的主张:“既然要那牙齿换,那就得换得最大价值的东西啊!爸爸怎么连这个都不懂!如果是要拿去换的话……还不如给精灵。”
“精灵又给你东西了?”
“我要把牙齿放在冰箱里,放在别的地方,精灵会看不到的,比如说会跟爸爸的袜子滚到一起去。”她从手里又晃出一个茶勺,“或者掉进茶杯,喝进肚子里去。那就麻烦了。”
话虽如此,她却早早为这两颗牙齿的归所做好构想,爸爸买的布丁是严格定好的数量,可精灵给的东西却不受控制,它会给津田卷、千层蛋糕、巧克力慕斯,有时它会不开心,只留下一个包装精美的苹果,有时则是空空如也,这得归咎于爸爸,他每次路过都会许下不切实际的愿望,喝不完的葡萄汁和汉堡肉,哪个更好一点呢?幸亏精灵没有听他的话啊。
临睡前,她在地毯上没有发现怪物和精灵的行踪,于是抱起那本旧故事书,重新攀上沙发,匍匐在茶几上开始认真工作,爸爸在洗手槽那里收拾东西,那里唯一的光源是头顶的圆形灯管,它勉强地亮着光,像是天使的光环没电了。爸爸擦完桌子,路过客厅。
“这是要写信吗?”他问道。
在带香味的信纸画上五色花边,她还临摹了精灵的翅膀,仙粉从魔杖尖纷纷掉落下来,还得有三层漂亮的飘飘裙摆和开得很大的花朵。在下笔写字时,女孩却又停下了,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别的可以要求的东西,她觉得魔法冰箱已经做得很好了。
“如果我没有什么想要的怎么办呢?”她抬起头,爸爸正在看着一沓纸,听见她的询问才坐得近了。
“没有别的东西想要?”爸爸好像有点困了,擦了擦眼睛,“礼物之类的呢?”
“美贯不需要。”
“那就写写愿望?”
“那个的话,也不需要精灵帮忙实现,”她自信地笑了,“‘专业人士’的话就要按班就班地达成目标。这部分是需要正经的‘魔法’。”
“精灵也有魔法,不是吗。”爸爸眯起眼睛笑,温暖的光又在嘴角流淌。
她点点头,但是那种魔法是不一样的,和烟花、仙粉和彩条没有关系,它更像是意外找到的玻璃弹珠、最后一根盐水棒冰和好闻的手绢香味,没有愿望的负重,美贯不用说想要,也会每天发生在身边。她冥思苦想着如何写下第一句话,要感谢长出来的甜品,那是肯定的,有礼貌的魔术师都会这么干,那么接下来呢?
“那就说说最近发生的事情。”爸爸提议道,“反正都是朋友,就说说这几天的事情吧。”
“美贯的事情?那就只有牙齿……还有那个,那个。”她突然抬起笔,边写边念,“美贯要去东环剧场……参观,老师说……结业典礼会要求排练节目……就在东环剧场……!”
“那是什么节目?”爸爸又插嘴道。
“美贯的华丽变身秀!”她在角落里画了戴礼帽的小头像,伴随着五彩烟花登场,“是在半夜时候,给一个幸运姑娘变身,同时把老鼠变成马,猫变成马夫,还有一个那么大的南瓜……”她把这场景画了上去,占据了大半张纸,在写下名字之后,她举起纸张,给父亲看。
“这样就可以了!是交朋友的信!”
爸爸也点点头,他放下帽衫和裤子,在茶几底部捣鼓一阵,拿出一个信封,灰尘薄薄撒了一层,抖抖在灯光下就变成光粉:“用这个装吧。写上名字。”
她郑重其事地将信折好,连带着那两颗洗净的牙,塞进信封里。在爸爸的见证下放进冰箱。
信封上写上了她给予魔法生物的尊称——“给住在冰箱的友好精灵”,还有她一笔一画写得端正无比的大名——“成步堂美贯”。
SCENE 02
第二章

一点,再近一点,绕过纸箱和沙发,爸爸把被子蒙头,呼噜呼噜,睡得舒服,怎么看见她弓起身子灵巧地穿过房间?地摊上不会留下她的脚印,只要那飞舞的光点给停下,她就把毯子竖紧,缝里不漏光,隐身在黑暗里。她等了好久好久啊,就要看精灵(或是仙女教母)到底是什么样子。
很快,很快,它就要往冰箱那里去了,她在橱柜旁边停下来,收好呼吸,再打开时,她看见一只滴溜溜的圆眼睛。
“是谁在这里偷看乌鸦做事?”圆眼睛的主人说道,它的身子很灵巧,站在矮冰箱的上面看着小小一团的她,三只脚神气地挺直了。
“我……”
“看来你也很小心!”它小声说。
“我只想见见精灵。”她说道,把薄毯从头上剥下。
“月黑风高夜,精灵无踪影!”乌鸦振翅说道,“三脚乌鸦来送信!”
它一转头,嘴里就多了一个物件——她的那封信。这是怎样一种戏法呢?连她这样的魔术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那下次它会来吗?”她诚挚地说道,“它灰来见我吗?”
“乌鸦要听你报个名号,女孩。”乌鸦俯冲向她,最终盘旋在她左右,无数光点随着它的振翅而起,照亮她的脸蛋。
“你就说,美贯想见你。它一定认得我的。”她说道。
“是美贯,是一个有潜质的女孩,是一只……”
一阵风袭来,让她脸上的绒毛都发痒,等等……绒毛?
借着光看向手心,她看见了更多的绒毛,毛茸茸的爪子摸上头,哪知摸到两只软乎乎的大耳朵。
“是一只掉了门牙的兔子宝宝!”三只脚的乌鸦惊喜地叫道,它绕着她飞了一圈,又像个合格的大盗那样,从窗户里逃脱了。
“我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他!”
她追着趴在了洗手槽旁边,可哪里还有三脚乌鸦的身影?她呆呆合上窗户,竖起的耳朵耷拉在耳旁。原来真的没有牙仙,只有偷牙齿的三脚乌鸦。
但乌鸦说的“他”又是谁呢?
…………
他们说爱玩魔术的美贯同学没有看起来那么高,只是大帽子戴在头上,让美贯同学看起来变大了一点,实际上,她爬上去的那两个箱子有大半个她那么高,他们站在下面,觉得美贯同学真的像大魔法师一样伟岸。
他们说:“她真的好厉害!好多扑克牌从手里冒出来。”“真的好厉害!还有花花,弘美同学抓到了一颗糖!”“然后,佑树君抓住了其中一张牌,他想要递回去给美贯同学的!”
“然后,美贯君就从箱子上掉下来了。”
“那美贯同学现在哪里?”
小朋友们分开一条路来,被包围着的小姑娘坐在正中间,好朋友搭着她的肩膀,担忧地望着摇摇欲坠的木箱子们。
唯一站起的美贯高高举起手,一点不怯:“魔术完成。”她眯起亮晶晶的眼睛笑了,“我做到了!”
伙伴们毫不吝啬地伸出手,拍得热烈。小魔术师穿着红色闪闪斗篷原地转一圈,像个送来祝福的圣诞仙灵:“好的,下一个魔术,是从南瓜里面变出糖果串哦!”她摇动手中的仙女棒,舞台灯光引着所有眼睛看向钻石尖端。
“我想要糖果串!”“我也想要!”“美贯同学!往这里看哦!”
她仿佛被柠檬糖塞进了心房,乐滋滋地回应着所有人的期待:“那就说种类吧!”
诱惑孩童们簇拥着魔法师前进的不是英俊的吹笛手,也不是亮晶晶的玻璃弹珠,而是永远吃不完的糖果,塞进嘴里不知味道,甜味好?酸味好?是软糖、硬糖还是橡皮糖、棉花糖?美贯同学,请给我巧克力棒,或者话梅夹心吧,跳跳糖会在嘴里蹦跶,让舌头火辣辣。伙伴们把各类零嘴都念了一遍,若是继续下去,他们可以为心爱的糖果吵一架。
“好了好了。每个人都会有哦。”发号施令的魔术师说道,得意地晃动着仙女棒,“因为魔法都是很慷慨的嘛!这个南瓜也是很慷慨的哦~”
她又转一圈,突然吊起他们胃口:“或者就这个南瓜怎么样?”
“不要南瓜!”伙伴们纷纷说道。
“如果魔法失败的话,就只有烤南瓜了哦!”
伟大的魔术师眼前总有伟大的观众,不等她再次抛出问句,有人回答她:“这个南瓜不能被烤。这个不是我们的东西。”
从观众里钻出来的不是圣诞精灵,也不是舞台仙子,爱理同学只不过是一个临时被吹响的风笛。她平时都不说话的,只是看书,说话的人是她身旁的弘美。
“还有这个,这个也是她的东西。”她指着小魔术师手中漂亮的仙女棒说道。
被夺取注意力的同学们有了新的疑问,弘美同学便开始抢答:“爱理同学说,这些都是仙女教母的东西。”
提起这个,她像是有了活力,翻开书本的一页,将那印刷好的黑白插图给所有人观赏,并谈起一个半真半假的故事。“仙女教母,会帮助无助的善良女孩,给她们必要的帮助。她把南瓜变成马车,把老鼠变成马,鹅变成马夫,把仙度瑞拉的衣服变成礼裙,还给她变出一双水晶鞋,这样她就可以去和王子跳舞了。”
他们中有人听出了端倪:“可是美贯同学也说过,她打算在舞台上,把老鼠变成马,鹅变成马夫。美贯同学也要做仙女教母吗?”
被冷落的小魔术师有些心虚地皱眉闭眼,思索一番后,做出了临场应变。“美贯可以学习这样的魔术哦!实际上,没有人比美贯更适合上台,那就当仙女教——”
现在的观众似乎不那么安分了,正当她做出演出预告的时候,弘树同学却举手问道:“可是,美贯同学不是被安排去编剧组了吗?不能上台。”
她噘起嘴,没等反驳,目睹全过程的证人们便开始谈论起来。两颗掉落的门牙,还有一次意外的跌落,大人们最喜欢用“安全”二字来吓唬孩子们了,如果上台之后,从屋顶上面跳下来,做了些不可控的表演怎么办呢?要是再掉了两颗牙怎么办呢?他们还就这个问题大声辩论了起来,一边替小魔术师伸张正义,另一伙人则说,即便是仙女教母,也不能在舞台上胡闹啊。
一来一回,教室气氛热烈,布景处的伙伴们放下画笔,道具组的凑上前,手上还有没做好的手工闪闪球,贪嘴想吃糖的朋友迂回着想让大家想起撒糖的魔术,忽而,砰的一声,仿佛有闪闪球在头顶爆炸,撒下漂亮的彩纸条,掉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是酸甜棒!”同学们捡起地上的糖果,“原来是酸甜棒啊!”
爱理俯下身,捡起两根柑橘味和青果味的,擦擦彩条塞进口袋里,她掀开舞台装的裙摆,进到化妆室的角落里,魔术师正在那里调试着道具,背后的木头人偶耷拉着,已经没有了刚刚戳破闪球时候的气派。
“美贯同学?”
背对着的椅子上摆着写到一半的记事簿,爱理把它扫到膝盖上,和旧故事书叠放在一起。她没忘记侧过身,将酸甜条塞进美贯的手套里:“魔术还是很成功。”
“……可是又不能在舞台上做。”她听见气鼓鼓的声音传来,像是一只胖河豚在嘶嘶吐泡泡,“美贯是专业人士。我和他们保证过,不会再出问题,”她不服气地咕哝着,“不就是两颗门牙吗?”
“那次摔得太厉害了,大家都很担心…”
帽子先生好像也想起了那次的震荡,无可奈何地将头旋转了一周,一阵手舞足蹈后,他可怜巴巴地被美贯塞回了机关里。“只是没有调整好而已!”
扯开橙红条纹包装纸,把糖片塞进嘴里,等着酸溜溜的气泡占满舌头,心情就好一些,就能够忘记被老师责怪的事了吧?或者再维持一段时间的生气,等到稍微冷一点,他们就能忘记这些事情,继续无话不谈了。背对魔术师,爱理同学听见叮叮当当一阵响,默默将酸甜棒吃完了。
蓦地,她听见那些整理零件的声音都停下了,美贯收拢了它们,就像是把心一瓣一瓣又捡起来,她又听见她开口说话,声音脆脆的:“总之,总之,总之。”
被拒绝演出的魔术师转过身,双手攀住椅背,所有魔术机关都已经收拢在简易斗篷之下,她又变回之前那个忠诚的好伙伴了:“我决定不听老师说的了。艺术总是难被理解的——伟大的魔术师说的。”
她的脸蛋贴在椅背上,热气呵得两个女孩的嘴角都暖暖的。“我觉得我没有错。大人总是太小心了。”
“你愿意的吗,美贯?”爱理轻轻问道,“这里只有我们俩,你如果不愿意的话,我们也可以去做道具。”
“我愿意啊。”她抬起眼睛,看向伙伴,只有陪她一起的人才能看见她眼中无垠的期待,“魔术师也是要编排节目的。”
“可这个又不是魔术节目。”
“你看过或真敷剧团的情景魔术吗?”美贯眨眨眼睛,“听说,他们也是自己写台词的。所以魔术师也该学这个。我当然愿意学。”
“可是这是童话故事,不是冒险故事。”爱理拿出旧故事书,“可能没有那么惊险。”
“可是我们有变成人的鹅,鹅还是很吓人的,老鼠也是,老鼠变成马。还有那个玻璃鞋,为什么要让她穿玻璃鞋呢?玻璃鞋又没法跑步。”
“跑步?”
美贯低着头,将书翻到另外一张插画上:“灰姑娘不是要赶回家吗?那为什么仙女教母不给她变出一双跑步鞋呢?”她指着那句话,指出矛盾,“明明是她设定了规则啊,午夜就会变回来。”
刚过了盲信世界的年纪,就能戳破故事里的不合理。“还有,为什么明明跳了一整夜的舞,却要用鞋子认人呢?难道不能记住脸吗?”“实际上,削掉脚后跟的肉也很难减少脚的长度,除非整齐地切掉一排脚指头。”“以及——为什么只有玻璃鞋没有变回布鞋呢?这样的魔法也太胡闹了一点,甚至不如我的魔术。”
爱理仰头看着正在摆弄着脚趾长度的美贯,说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多。”她看着那些曾经迷惑过她的漂亮插图,飘逸的大裙子之下是轻飘飘一层白纸,不能承载起真实故事,只能被一指头戳破。
“如果用魔术机关来比喻,这就是——漏洞百出吧。”美贯遗憾地放下了鞋子。
“仔细一想,感觉除了Happy ending之外什么都很坏啊……”
“我不喜欢那个后妈和姐姐。”她走过去,重新和爱理坐在一起。
“谁都不喜欢她们。”
“没人会想演这三个人。”美贯拿起头发尾巴,拿它扫过下巴,“她们就像同一个人,好没意思。很坏的后妈啦,很坏的姐姐啦,很坏的妹妹。”
插图上的继母就像一只瞪大了双眼的狼,而坏姐妹们就像是流口水的狐狸,对着美食垂涎欲滴,灰姑娘只能站在一旁,端着她吃不着的面包。“我不想让灰姑娘叫一个坏蛋妈妈。他们总是把后妈写得很坏,就好像故事作者有一个坏后妈,让他很恨一样。”爱理说道,“实际上……不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吧,但是我不知道。”美贯翻过书页,轻轻回答。
“也许……她会挺好的。”爱理又凑过来,靠着美贯,温暖着她的侧身,“她会带你去玩,去吃好吃的,去看表演,你还可以靠着她。”她把头贴着美贯的耳朵,“就像我靠着你一样。”
“那是爱理的妈妈。不是美贯的新妈妈。”她慢慢说道,“爱理有个好妈妈。”手指捻过纸的一角,把它捻软也翻不过去,“我已经……都不记得妈妈是什么样了。”
对面的女孩揉了揉她的手,又松松地环住她的肩膀。
“我觉得这个不能忘,但总是模模糊糊的。”她对爱理补充道,“就是那种……彩纸落下的感觉。”女孩看着自己的白手套说道。
“美贯……”
“就像是在台上谢幕,人只是躲到了舞台幕布背后而已。妈妈也是,妈妈也一样吧。”她喃喃说道,“幕布再拉开,就又会出来。”
“就像是灰姑娘演剧一样?”爱理问道。
“就像摩天轮,一圈坐完,还有一圈。”
“那样就永远停不下来了。”爱理说道。
但她还记得在泡在蜜糖里的日子,每天没有功课,习题和乏味的大人,白天起床就有惊喜降临,帽子里会掉出猫咪,白手套会变成鸽子,和妈妈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好像在坐旋转木马。她把具体的细节忘了,但不会忘记玫瑰花精和焦糖的味道,妈妈的脸很模糊,但她不会放过寻找她走过的痕迹。
“就像精灵,我也能感受到精灵。”美贯笃定地说道,“虽然我看不见精灵。爸爸好像也看不见。”
“我能去你家见她吗。”爱理羡慕道。
“它拿走了牙!”美贯指着那两个大大的空洞,笑道,“我猜它还会再来的。”
她们做了一些猜想,又保密不把精灵的事情告诉其他人,才从层层叠叠的戏服之中钻出去,回到正常世界里去了。
她在黑暗里看着雪花球,用手遮住,又张开,晃动两下,漫天大雪就又落满小小城堡,拧开底下的机关,圣诞舞曲便在耳边响起,在那些小小雪片的照耀下,她虔诚地再一次拿起礼物盒,仿佛这样就不会惊扰藏身其中的漂亮仙子,让她趁机逃走。
这次不仅仅是甜品了,冰箱里有画着棉花糖的曲奇饼干,她一下就猜到了跟糖果罐有关,底层唯一金色糖纸里面有一个重组字谜,她可以吃着夹心棉花糖想答案,她嚼到第三颗糖,压平三张糖纸,突然灵机一动,走向衣柜的深处,从幼儿园纪念册上面发现一个漂亮的木盒子。拧紧发条打开礼物盒,绘本就缓缓现身,仿佛已久候她这样一位魔术师。
她把雪花球放下,凭借着微弱的荧光,一颗两颗星星也跟着亮了起来,右侧开口旁亮着一颗心形,提示魔法开启之处,一个锁孔,这还有什么更深的奥秘呢。她重新看向盒内,果然,在那之下还有一层,拉开小小的把手,摸索一下,就能找到那把钥匙。
它在窗户缝隙间是玫瑰金色的,仙子的绿色翅膀薄薄两片嵌在上面,透过它就能看到仙境一角,她把它放在眼前,模模糊糊,什么也没看见,她失望地放下了钥匙,将它放在绘本旁。
“T……”美贯念着绘本上的字母,“T…R…U…E,E…N…D……”
“End.”她找到了自己认识的词,“结局……”可前面那个词是什么呢?连在一起是什么呢?
她将钥匙小心插入锁孔,咔嗒一声,机关弹跳,绘本已经打开。她翻开第一页,照样是那两个字母,坐在纸页中心。
“T.E……”这看起来又像一个字谜了,于是她再次念道,“T和E……T和E……这又是什么意思呢?”她只能说是里面的仙子写字偷懒,把封面的其他字母给漏掉了。
她又往后翻动了一阵,好像是仙子把所有的字都给漏掉了,后面只有图画,没有再加一个字。真是好奇啊,难道是谁把故事主人公都藏起来了?
难道是密信,是要用火烤一遍,还是用水泡一遍才能显形?对着光,用什么角度看一遍呢?可是没有,她敬畏地翻过每一页,除了漂亮插画外,没有一点信息。她的精灵没有留下任何讯息。
“连名字也不说吗?”她嘟囔着把精装书合上,拿纸页翻出哗啦哗啦的响声,“真好奇啊……”
厌了去寻找的痕迹,她抱着尚带香味的书本向后倒在床铺,迷迷糊糊要睡一个下午觉,忽而被声响敲了眼皮,睁开眼睛。女孩像一尾鱼一般从顺着被褥滑下,又坐回衣柜旁边,紧随着那闷闷又吓人的敲门声,她听见了陌生的声音问道:“喂,喂,在吗?”
笃,笃,
“喂,喂?屋主人在吗?喂?”
笃,笃,笃笃笃。
“什么鬼,又不在…害我白跑一趟……”
门好像很痛,嘎吱嘎吱地喊着救命。
“喂!——喂!有人的话就出来!成步堂!成步堂龙一!喂!你是叫这个名字吧!传单都已经发到我们楼底下了!”
门锁好像很害怕,它丁零丁零地喊着,好像颤抖着嘴说不出话。
“……喂!每次装死可都没用!你知道你给这里造成多大麻烦吗!!其他住户也在投诉,我们这里可不欢迎这种人!让你装死!”
咚,咚两声闷响,她听见那扇铁门终于哭出来了,扑簌簌地往下掉着眼泪的残渣。
“做伪证…讼棍……!”
咚,最后一下。
“去死吧!成步堂龙一——!!!”
她把双腿往衣柜里再缩一缩,将精装书紧紧抱在怀里。将自己被黑洞洞的世界包裹住之后,好像才安全一点,重击砸在门上,发出忍痛的闷哼。风在抚摸门受惊颤抖的身躯,楼道承载了更多孩子们不理解的怒火,噔噔噔几声之后,世界再次恢复静谧。她觉得自己像是那颗小小的,硬邦邦的豌豆,被几百层柔暖被褥包裹住,安全无虞。
衣服间隙漏进来一束滑溜溜的暗光。
“爸爸。”眼还未睁开,她便念道。爸爸伸手拨开衣服堆,让她快速地钻出来登场。“几点了,爸爸?欢迎回来……”
“欢迎美贯。”他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可今晚似乎更为特殊。在爸爸身后,无数暖暖星光闪烁,房间的各个角落,火做的花朵在晚风里摇摆着跳舞。
“天哪!”她跳到房间中央,“这是怎么回事?”
“或许是精灵做的吧?”爸爸推测道。
美贯凑近桌子,看到那之上摆着的蜡烛,那是削得有些难看的短蜡烛,蜡屑还留在蜡烛周围。“不,爸爸,精灵会不会划伤手呀?”
“这是我做的。”爸爸笑了。
“谢谢爸爸。”她凑近,让爸爸弯下腰来,给了她一个拥抱,“我也收到精灵给的东西了。”
爸爸郑重点点头:“是吗?”
“我给它写了信,精灵没有回复,它送了我一本书,里面还是一个字都没有。”她说道。
“原来是这本啊。”爸爸拿起那本精装书,想要翻开,却怎么也找不到开口,美贯笑着亮出了脖子上的项链,说:“还有这把钥匙!”
他们一起又把那本书从头翻到尾,里面还是空荡荡的,除了插图什么都没有。
“看来精灵送的东西还没我好呢。”爸爸得意地说道,美贯却要为不能说话的精灵争辩:“它还送了我曲奇饼干!还有夹心棉花糖。”
她的鼻子被爸爸揪了一下:“不是说不吃糖了吗。”
“今天不算!”她理直气壮地说道。
“万一牙又疼了怎么办?”
“今天是生日。”美贯说道,“所以牙也不会疼。”
她把还没吃完的棉花糖扫进罐子,厨房里还是很黑,烛光面前照亮前路,她看见洗水槽上方的圆形灯管也熄灭了,看来它是完全坏光了。在烛火晃动的桌面中央,只剩下一个简朴的蛋糕盒,爸爸拿来她的魔术帽,为她戴上。美贯拿掉盒盖,里面是一个漂亮的焦糖栗子蛋糕,是爸爸给她带的小点心的成年版。她拿下上面写着“生日快乐”的巧克力板,小心舔了一口。爸爸拿出了蜡烛,拿出符合寿星年岁的数量,将它们插在蛋糕上。
“这里全是蜡烛了,还要点蜡烛吗?”美贯问道,“我想要快点吃蛋糕,爸爸。”
“当然要了,你要吹蜡烛的。”
“吃蛋糕就表示我长一岁了。”她拿起勺子候着。
“吹蜡烛能许愿。”爸爸用打火机点蜡烛,烛芯嗞嗞地响。
她看看窗户外面,月亮还挂在半空里,今天还能再看一会儿魔术图画集呢,爸爸会想看自己画的演出服的,还有爱理他们给自己准备的礼物,她有很多很多话要说,但又觉得有些说不出来。
在那之前,九根蜡烛闪着暖暖的光,精灵火焰在栗子蛋糕上围做一圈,牵着手跳舞。爸爸开始唱生日歌,“生日快乐献给小美贯”,他笑着,滑稽地摆动双手,仿佛是指挥家在给室内乐团伴奏。
一曲终了,小小寿星,大大的魔术师,在烛火前许下愿望,而后气派地呼出一口气,吹灭蜡烛。
“好!”他们俩都鼓起掌,“生日快乐!”
给这块蛋糕划出分割线,爸爸还是很惊喜:“美贯愿意给我这么多吗?”
美贯点点头,又吃了一大口。
“看来长大了,的确是要大方一点了。之前从来要吃多的。”
“爸爸也没有少偷喝葡萄汁啊!”她舔着叉子说道,爸爸却只是笑着,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那只手很沉很沉,又像是有引人疲累的魔力,让美贯有点想要提前睡着。
在收拾纸碟时,她偷偷看着冰箱的位置,灶台旁没有摆上蜡烛,像是所有魔法都特意错过了那个地方。爸爸在收拾完垃圾后,在沙发上打起鼾,她便摸着地毯的边缘,爬到了冰箱旁边。
美贯打开冰箱,秋天最后一丝冷气漏了出来,灯没有亮,果然,魔法好像也一起漏光了。她呼出一口和吹蜡烛时不一样的厚重空气,在橱柜旁抱着双腿,沉沉睡去。
SCENE 03
第三章

她又醒了,只不过不在冰箱旁边,爸爸肯定又偷偷将她抱回了房间,让她迷迷糊糊间在床上窝成一团。平安夜守夜的时候他就这么干过,让她错过了和圣诞老爷爷打招呼的机会。她有些负气地从床上跳了下来,比什么时候时候都要清醒。
房门没有关紧,从外面透出一条缝隙,暖光顺此洒入,逗引她走至门边。爸爸无疑在半夜偷偷做什么事情,他的声音听起来也哑哑的。
“今天的打猎有点成果。”他说道,“但是黄鼠狼很过分。”
这是什么意思呢?她又凑近些,缝隙豁开,两个影子站在厨房的灯光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兔子对话。”爸爸的声音沙沙的,“我有点怕做不好。她快要生日了。”
爸爸的衣服是灰蓝色,爸爸的拖鞋是黑色的,爸爸总穿的那条裤子已经要被洗成灰色,但现在站在眼前的,是一只灰蓝色的大狐狸。这奇怪的变化又来了。她捂住嘴,把惊叫给咽了下去,不小心也搓了嘴旁的绒毛。
“有时候,胡萝卜蛋糕也是一种刻板印象,你知道吗。”灰毛的狐狸摇晃着长尾巴说道,“她还不是一只普通的兔子宝贝。再过几天,她就要九岁了。”
“你怕自己不是个了不起的狐狸,也怕自己做不好兔子爸爸。”
在狐狸爸爸身旁,那只高大的动物有着尖尖的银灰色三角耳朵,一圈光环罩在那两只耳朵之上,她擦了一遍眼睛,那圈光环还是没消失,那还是他们家的厨房吗?还是说,大猫才是不该出现的?
猫咪的尾巴伴随着他说话的抑扬顿挫优雅地活动着。
“这又有什么关系?你可以用狐狸的方式教育她,正直、勇敢。”他伸出宽大的爪子,灰色毛发包裹着粉色的肉垫,“她会比其他兔子跳得高,也会有狐狸的直觉。”
“但是只能去沼泽里打猎,还会被鬣狗追杀。”
狐狸爸爸的鼻子歪了歪,大猫也转过身子,她才看见他胸前层层叠叠的白色绒毛,他把它梳理得很漂亮。
“别为我叹气,你是一只大猫。”狐狸爸爸对大猫说道,“你是一只猫王子,别为了我把毛弄乱。”
他把狐狸脑袋靠在大猫的肩膀上,让圆形光环的暖光笼住他们两只动物。
“但我会很想你的,王子殿下。”
…………
“爱理!”
她抱住同伴,脸贴上爱理鬓角的碎发,互相呵痒的两个女孩很快咯咯笑了起来,爱理拿下她头发上的彩条。
“你终于来了!”她说道,“怎么样,是不是效果很好?”看见好友的点头,美贯又拉着她转了一圈。惊奇酒吧的后台房间很小,她们一动,就掉在毛绒玩具山上。
“……尤其是那个时候,突然,你的影子就变成有两个你那么高。”爱理说道,“就像是美贯召唤出了一个,王子殿下一样。”
听见称赞,她笑嘻嘻地搓搓脸蛋,说道:“那说不定真的是王子殿下呢?”
“真的吗!难道这就是他们说的,舞台替身?”
“哼哼,根本就不对哦。”美贯瑶瑶手指,发出啧啧声,“美贯的魔术都是个人完成的!根本不需要别人的协助。”
“也是呢。”爱理说道,“美贯一直都像是真的有魔法一样。”
“爱理真的那么觉得吗?”她拿起那朵包装好的蓝色雏菊,对着光欣赏黄色圆盘状的花蕊,“……也有人觉得,这只是闹着玩呢。”
“当然啦。”爱理直起身子说道,“你不是还有精灵吗?”
在片刻踌躇之后,她还是打算吐出实情:“精灵好像走了,从我生日过后,它再也没有出现过。”她将蓝色雏菊转过一圈又一圈,心烦意乱,“我猜可能是爸爸让它走了,因为冰箱也不亮,也没有别的痕迹。”美贯从脖子里拽出钥匙项坠,“精灵只给了我这个。还有一本什么都没写的书。”
她拿出那本封面写着True End的精装书,它轻易获得爱理的赞叹:好漂亮的封面,像是撒了金粉一样,一二三四颗宝石,那是真的紫水晶吗?他们要怎么把珍珠抻平,压碎,再镶嵌在指甲盖大的缝隙里呀?她们将书用钥匙打开,从第一页开始,抚摸过每一个精心绘制的花纹,到最后一页,仍然没有任何信息显现。
“我以为这是一本书,以前的爸爸给我买过故事书。”美贯说道,“可我不是书的专家。”
“要么他是一本叫作true end的书。”爱理翻过封面再次确认后,又翻开页面,“要么它就是一本好看的记事本。”
“也有可能,它是一本不让我们看内容的魔术书。是来挑战美贯的。”美贯又往后翻了两页,若有所思地拿着钥匙的尖端抵住酒窝。
“或者你想一下,你和精灵说过什么?”爱理说道,“它不会做没有道理的事情。美贯的嘴被烫伤的那次,它不是送来了清凉果冻吗?”
她们开始一桩一件,细数精灵做的好事,天热时送来的甜点,圣诞节出现在角落的冬青树,春天一到,会有他们俩都不认识的花朵被放进花瓶。爸爸总以为自己也是受精灵眷顾的好人,但其实,精灵和她才是最有默契的,他只是乐呵呵地享受它的好处。当美贯离开那个屋子的时候,她没来得及最后给精灵留一封信,她想知道为什么精灵总是不留下别的信息,它像是很偶然地出现在她的家里,匆忙间留下一点奇迹。所以,最后的谜题到底是什么?
“我猜它想要美贯自己来写这个故事。”爱理说道,“因为它知道了美贯没法上台。”
“可我不想往上面写字啊。”美贯懊恼地鼓起一边的脸颊,“我不会写故事。”
“我们可以一起写,美贯说,然后我写下来,到下一页,我们再反过来。”爱理提议道,“这样不是更好玩吗?”
“可我……”美贯眨眨眼,目光掉进书本上的那片夜空里,她想了很多个在舞台上华丽出场的瞬间,可是这些都不能连成一个完整的故事,惊奇酒吧允许她从客人的手里变出玫瑰花,甚至纵容式地让帽子先生从幔帐后洒下黑色的投影,可美贯所做的不过是站上舞台,然后大喊:“看我这里!”人们通常会吓一跳,再去鼓掌,然后就把这些都忘了。
“我只能试试看,如果这是它想要的话。”美贯说道,“我只能试试看吧。”
“我猜它想要一个好看的故事。”
“肯定要精彩一点,肯定不能像那个坏后妈的故事一样。”
“没错。”爱理点点头。“不管是好结局还是坏结局,它得是一个说得过去的故事。那就得是True End,我没说错吧。”
她们没有找到一本叫作True End的书,只能从头开始去写一本叫作True End,这听上去多像是一个童话故事的开头啊。爱理提议,美贯最该做的,就是在扉页的那个T.E.下面写下自己的名字,这样,谁都知道这个故事的作者了。
“但是爱理呢?”
“我可以写在旁边,但我只要能够在这本书上面写字,就很开心了。”她拿出笔,递给美贯。
她们决心先起一个草稿,再把故事正式誊到书上去,每人写完一张纸,就把故事书还给对方,最好的时候,她们应该每天都待在一起写,反正假期里,好朋友总是要聚在一起。
“我可以带你去爸爸的事务所。”美贯悄悄说,“我可以带你进去,趁他不在的时候。那里有很多很厚的书。我可以给你搭一张床。”
“我也想请你来家里,可是我妈妈不允许。”爱理说道,“妈妈最近很忙。”
她们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一阵话,均匀的呼吸声就占领了柔软的沙发,女孩们手牵手险些睡去的当口,门缝里传来一声呼唤:“爱理?”
“妈妈?”
门开了,爱理的妈妈走进来,她扎着马尾辫,惊奇酒吧马上要开始第二场表演了,她刚刚换班完毕,得了空闲。她脱下围裙,从围兜里拿出两块包好的铜锣烧,塞给两个孩子。
“美贯今天也辛苦了。”她摸过美贯的肩头,给了一个疲惫的笑容,大人好像都是这样笑的。美贯说完了感谢,将铜锣烧也塞进了包里。“今天要一起走吗?”
美贯摇摇头:“我们搬家了,阿姨,现在暂时是在事务所里。爸爸说,等忙完这阵就去找新房子。”
“这样啊……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和阿姨说哦。”她替爱理披上外套的同时,也给美贯递来帽子,“现在大家都不好过……”
“阿姨也辛苦了。”她诚挚地说道,“大人们都很辛苦。大人好像一开始工作,就很辛苦。”
“妈妈现在的工作要比之前好。”爱理说道,“我们还在这里认识了美贯,比之前不知道要好多少倍。”
“还得多亏那位帮助我的先生。”爱理的妈妈说道。
“那位法院的先生?”爱理问道。
“你应该都不记得了,爱理。”阿姨笑道,“那时候你太小了。”
“美贯也进过法院哦!”她举起手,不一会儿,她们就笑作了一团。
路灯下,爱理和妈妈在门口牵起手,朝美贯挥手道别,她们俩长得不是很像,爱理的妈妈瘦瘦的,单眼皮,爱理却是双眼皮的圆脸蛋,即便如此,爱理的妈妈看上去还是很高大,很有力气。
“猜猜接下来发生了什么?”美贯把台灯点亮,又一拽开关,让眼前只留下光斑,“砰!没想到,那伙战士竟然冲进门内,开始围着灰姑娘耍起了长鞭子。”
在她眼前,唯一观众只是一位用手撑着下巴的爸爸,他的胡茬扎进手心了,看起来一定很难受,可爸爸一旦要睡觉了,就不管是什么样子了。于是美贯再次摇响旁边的铃铛。
“啊……爸爸到底有没有在听!”她埋怨道,而爸爸的身体摇摇晃晃,终于在睁开眼之后,又竖直了脊背。
“我当然在听。”爸爸挠挠头,灰色毛线帽边沿露出杂乱的发丝,他打了个很大的哈欠,眼皮打着闪,盼个好眠,让睡饱了的美贯也觉得要困了。为了不让女儿觉得无趣,他努力复述道:“美贯说有个长鞭子。”
“是一伙骑士。他们把小女孩围住。”美贯接着说道,“他们说,好啊小女孩,你的父亲已经光荣战死了,现在只能加入我们,如果加入我们的话,你就可以和我们一样,成为舞鞭子的奇才!”
“不行,美贯,鞭子太危险了。”爸爸评价道。
“美贯也说不行,所以领头的骑士公主说道:‘如果不行的话,你就会被放进坩埚煮,被我们做成……泡泡糖。’”
她在空中比画了一个圆:“然后就会有泡泡糖洒下来。在泡泡糖里,小姑娘就砰地一下,又消失不见……”
“原来,她被带去一个迷宫一样的管风琴里面去了,一脚就是一个音阶,骑士们一起抬脚,就会演奏难听的歌曲。长得很凶的骑士长官说,如果你要成为一个合格的骑士的话,就要跟着他们踩音阶,一直走到管风琴最顶上的管子里去,在那之前,小姑娘必须去扫音阶木板下面的灰。”
“这样,她就浑身是灰,被称为灰姑娘。”美贯总结道,“第一幕,完毕!”
她们给出的戏服设计插图上,灰姑娘穿着灰扑扑的裤装,打扮得如同红心女王的扑克牌兵那样正式,嘴角向下耷拉着,页面左边,一个戴着蓝色尖角帽的小魔法师站在那里,微笑着朝天扔出一颗星星。
“这个是灰姑娘还在魔法师爸爸妈妈身边的样子,这个是去了管风琴城堡之后。爸爸?”
爸爸的脑袋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朝天,他便要睡了,美贯赶紧上前,像爸爸平时喊她起床那样,把他的嘴巴和鼻子一起堵住,不一会儿,爸爸就憋不住气,开口求饶了:“好了好了,我醒了,别作弄我了,美贯。”
“是爸爸说,也要协助美贯的工作的!”她要求道,“你再看两眼!”
爸爸真的看了两眼,他皱起鼻子,凑近看着灰姑娘的图片,笑着说:“她脖子上戴的是什么呢?”
“是蝴蝶结领巾,特别注明:是那种飘啊飘的布料。”
他点了点头,给了最高的赞赏,“很好!那就等下次美贯写完再说……”
“总之,接下来,灰姑娘,就会在城堡里生活,想也知道——她被要求成为一位骑士!”美贯将故事延伸开来,“我还没想好骑士长官要谁来演呢。弘美说要当那个酷酷的骑士公主。不过反正没人想演坏妈妈,她就——不存在啦。”
爸爸给自己睡的沙发添了一个枕头,这是他们俩吃完方便面后去楼下一起买的,爸爸说,事务所的沙发比之前家里的要舒服些。但杂物间里,美贯的小床还是原来的样子,松软又舒服。“那她的爸爸妈妈呢?”他问道。
“她的爸爸妈妈……一起去世界环游了,一起冒险,他们是很厉害的魔法师!”美贯描述道,“她的爸爸用魔法做了很多好事,所有人都在讲述大魔法师的事迹……”
“那主人公不想当魔法师吗?”爸爸伸出手,帮美贯摘掉头上的毛线,“就像爸爸妈妈一样?”
她有点茫然,因为这是故事之外的问题,她的故事还没有生长出这一条枝丫、这一片根须呢,对于讲故事的新手来说,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只要灵光一现,就能趁着虚张声势,想出别的说辞。
“爸爸妈妈说,她已经是大人了,她可以选择成为骑士,还是魔法师。”
“她不会选择当骑士吗?”爸爸问道。
“不会啊。”她摇摇头,坚定自己的论断,“她只想成为魔法师,和她爸爸一样。”
“原来如此……”爸爸躺上了沙发,那一角已经被鞋蹭得有些脱线,他还是舒舒服服地躺下了,好像除了这个沙发,没有别的更适合的休息点,“她不会被逼着选择当骑士吗?”
“她会再当魔法师!然后打败管风琴骑士团的人。”美贯说道,“她要夺回她的家园!再等爸爸妈妈回来,就一直等,等到她长大后。”
长大,这两个词带着奇怪的效力,仿佛只要过了某一天,小朋友们就会从梦里跨过一道门,变高变大,还会变得英俊漂亮,跑步不怕跌倒,一次能吃三根冰激凌。所有美好的事情都会发生在“长大后”。
她一字一句地说完,又像是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没错!就是这样!我要跟爱理讲这个。让她写下面这段。”她从地上站起来,抖抖身子,像只啃完胡萝卜后直起身子的小兔,“爸爸就快睡吧,不需要你咯。”
她嗒嗒嗒地跑走,把事务所的灯一一熄灭,窗帘合拢。
“美贯?”爸爸的声音从沙发上传来,美贯进门前应道:“怎么了爸爸?”
“床好睡吗?还缺点什么没有?爸爸再去买点。”
“应该没有了。”美贯仔细思考了一番,摇摇头,“没有了。”
她想起自己的玩具兔还在沙发旁,于是又跑来一趟。爸爸在的沙发上还是没有鼾声。
“……美贯啊。”
“嗯?”
“美贯会不会觉得这样很讨厌?”爸爸说道,“搬家也很累。这次也丢了不少东西……都没法带走。”
她悄悄在黑暗里低下头,在大人看不见的时候,小朋友也会有属于自己的孤寂时刻,她想要像平常那样扯开嘴角两端,开心地笑,但就像是在镜子前练习微笑那样,越是在乎笑的声音大小和嘴咧开的角度,就会笑得越奇怪,越难听。这样对着爸爸笑也没有用。
“就是说……我在想一件事。”她认真地说,“我在想精灵的事。”
“精灵啊。”爸爸也念叨了起来,“最近都没有来。”
“如果精灵不知道我们搬家了,不会跟着过来的话,”美贯把嘴埋进兔子的耳朵之间,“我才会觉得有点寂寞。”
“这个嘛……我觉得倒是不用担心。”
“爸爸不懂这个。”
“欸?”爸爸在沙发上半撑起身子,回应道。
“精灵和我的事情,爸爸根本就不懂。”女孩说道,“我只能这么说啦。”
“但它也会给我一些好处啊?”爸爸驳道,声音里有些委屈。
要怎么跟爸爸解释那些秘密呢?糖果纸抻平之后露出的谜题,缎带里写了的小谜语,还有那本所有孩子梦里都会想要的故事书,精灵一定是想让美贯写下新的故事,才为她送来那本书的吧?如果她抓紧时间,在上个家黑乎乎的冰箱里偷偷留下一封信,那么它是否可以进入魔法虚空,让精灵读到呢?这样想着,她有些后悔。
她没有再和爸爸谈精灵的事情,一边道着晚安,一边想着明天要做的正经事:爱理明天会和她一起等着阿姨下班,而美贯没有表演安排,胖胖的经理同意让她们在那里写故事,她要等自己和爸爸收拾好事务所,把这里变成一个合格的魔术师之家,再把爱理请来做客。
她走进房间,跳上床铺,趴在那颗雪花球旁边,那是精灵给的新年礼物,夜灯的镂空灯罩里透出星星的光点,在天花板上一齐游动,她想着星星的事情,又想着用泡泡糖大变活人的事情,还有精灵的事情,在睡着之前喃喃自语。
“精灵也晚安。”
SCENE 04
第四章

她揉了揉眼睛,已经不再为爪子毛乎乎的触感感觉到奇怪了,这次醒来,她还躺在床上,四周是逼仄的木板装饰。狐狸爸爸的声音从钥匙孔里传过来。
“……还好吗?狼犬护卫呢?二十四小时监视也不够啊……那是一只灰熊……!”
他的声音像是在咬着犬齿生气。
“……那么神气,难道能够一只猫单挑吗?……王子大人?……我没有在说什么,我就是说……让护卫跟紧一点……你最好不要一个人……”
“……所以我就是一个后方的窝囊废?……躲在洞里的一只狐狸……”
狐狸爸爸在说些奇怪的话,他本来不是狐狸的话,那是什么呢?
“……我是说,你能不能考虑一下……可能的后果……”
他又像是赌咒发誓那样提高音量,狐狸的尾巴摇来摇去,她在床上,听着木板缝隙里传来的恐怖风声,女巫似乎在正在天空飞速骑着扫帚路过,洒下一阵雷电。
“……我从来没后悔过,而且,正是因为你在对面我才会全力以赴……”
尾巴突然耷拉下来,柔软的毛团在一起。
“……我很担心你……”
狐狸爸爸说了实话,他其实只在外面撒谎,只要待在家里,他就会说出实话。除此之外,他好像还有别的话要说。
“……她现在很好,实际上,她还有些想念了……”
他捏了捏爪子,坐在了地上。
“……因为,仙女教母总是不在啊……”
…………
“看看这个。”
美贯把那一长条的布料从包里拽出来,爱理发出长长的赞叹声,直到围巾末端的两层荷叶边飘落,她才合上嘴巴,将它拿在手里,布料很滑又很轻,围在身上若不在意,很容易就掉落在地。
她们将它抻开、垂下,放在脸上滑到脖子上,又对着光看着布料间隙,终于想起探究它的用途。“这是什么呀,美贯?”爱理将它放在美贯的头顶,“不像是衣服,也不像是头纱。”
“我猜它是围巾。”美贯把它挂在爱理脖颈处,松松地绑了一个蝴蝶结,“很可爱……”
爱理扯着它的两头,一头缝了两层带褶的布料,另一头只有一层。它们叠在一起,就是三层荷叶边,像玻璃橱窗里,洋娃娃的裙子。
“搬家的时候,我从家里翻出来的。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你没有问你爸爸吗?”爱理抓着蝴蝶结的两端,她喜欢摸上去滑滑的料子。
“我从衣柜里拿到的。”美贯理直气壮地说道,“反正爸爸也不整理衣柜。现在,它是我的了。”
“这个闻起来很香。”爱理抽抽鼻子,感叹道,“有水果的香味。”
她们照着设计图上的式样把蝴蝶结绑得更漂亮了些,美贯很自信,但凡发现这条围巾的人,都会这样绑在胸前的,布料上还体贴地做了蝴蝶结两角的褶边!这样再好不过了。
“我还有这个,爱理,你看。”美贯从兜里深处拿出一块亮晶晶的东西,一块蓝色宝石露了出来,当把这小玩意摆正,才会发现那是一块长夹子,“好看吧!”
“这个太好看了,是美贯的发夹吗?”
美贯摇摇头,说道:“还是我捡到的,我猜……是爸爸的。”
“你爸爸会夹头发吗?”
“这个东西,绑在一条很长的红色头带上。我觉得头带的颜色有点土。”美贯说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发带。”
爱理拿过头带看了看:“可这是领带呀。”
“领带?大人们戴在脖子上的那种吗?”
“我不清楚,但我爸爸有一条。也是滑滑的布料。”
“大人会把发夹夹在‘领带’上面吗?”
她懒得细想,抢先把发夹夹在爱理的鬓角,蓝色宝石朝外,爱理身上灰扑扑的骑士侍从戏服显得精致了一点。
“灰姑娘也不那么灰了。”爱理说道。
“她本来就是蓝色的。”美贯说,“或者是红色的,或者是绿色的。不可能永远是灰的。”
“我喜欢蓝色的。”
“我也是。”
她们又蘸了点水彩颜料,为另一张魔法师的戏服涂色,直到手指上沾满了蓝颜料,爱理起身,水桶却倒在了脚边。
“我去收拾一下。”她说,“回来就能完成这些了。”
午后的惊奇酒吧刚刚开门,大厅里的人还很少,化妆间也没有被驻场歌手们征用,她们可以拖拖拉拉地再写点剧本内容,美贯点点头,把散落的稿纸都放在桌面上,沙发布面旁边是堆叠的演出服装,她坐在上面,翻看共著大作的第一幕。
……灰姑娘被赶出家园,游荡在森林里,在一个小木屋里居住,她没有遇到好心的小矮人,也没有遇到馋人的糖果屋,她只是循着自己被烧坏的房子的背面走去,她只有九岁那么大,并不知道烧坏自己房子的罪魁,就是骑士团的人,她只能往前走,走进一个小木屋里。在那里安顿下来后,灰姑娘沉沉地坐在粗布和棉花枕头堆起来的小丘上,可突然……
“咔嗒。”
她抬起头,从隐蔽的角落看去,门扉已被推开一半,勉强要塞进来一个不高的人,她只能看见他的头,而这人不像是要来惊奇酒吧看魔术表演的,这里的观众多少有些大人的疲惫,却从不像是做错了事情而来的。眼前的陌生人就像是一只饥肠辘辘的狼,还要假装自己是个好大人。
直觉告诉她不要出声,或许他只是好奇走错房间,过一会儿就离开了。她轻轻把故事稿纸放下。躲在沙发旁的一角,用扶手挡住自己的身体。悄悄等着不速之客离开,但他却把脚步声压实,闯进来了。
“爱理?爱理?”
她聚精会神地移动着身体,确保自己和衣服堆能混在一起,让眼球捉不住身形。可爱理怎么办呢,她这么一想,只能抓住沙发一角的布料,企盼伙伴别在这时推开门。
……灰姑娘看着进门来的男人这里看看,那里看看,脸上眼睛圆睁,就像是在林子里寻找公主的猎人……
“可恶……之前不还说在这里的吗?”他转来转去,查看每个隔间座位的间隙,“爱理??爱理,你在哪里?是爸爸呀,爱理?”
爱理的爸爸?可是爱理从来没说过她的爸爸啊。她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但又害怕被发现,猎人似的男人身上灰扑扑的,像是在林子里走过一圈,沾了不少灰尘,全身看起来邋遢得很,比爸爸最邋遢的时候还要难闻。
“爱理,别害怕,你在哪里?我看到你走进来了,快来见见爸爸……”他痛呼一声,后背敲上门框子,爱理的妈妈走进来,眉眼中逐渐溢满惊惶,仿佛开门看见巫婆血淋淋的坩埚。
“你怎么在这里?”她的身体和声音好像都在发抖,她从来没见过阿姨这样说话,“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真理……?真理……好久不见了,”男人笑了,“你看起来精神不错,爱理呢?”
爱理的妈妈将门狠狠挡住:“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先不提这个,爱理呢?我想见见爱理。”
“你不能见她。她已经跟你没关系了。”
一块布料适时遮住了她的眼睛,她听见男人的大喊:“你干吗这样说话?真理?你知道我花了多大力气找到你们吗……那个男的,那个检察官弄的这个东西,妈的,我花了好大力气才找到的……”
“你把御剑检事怎么了?”
“别说这个,一提到这人我就来气。”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喘着气,家具和地板都发出吱呀声,男人的身体仿佛长得越来越大,直到变成森林里游荡的熊,一踏步便能压碎地板……
“你该走了,爱理不在这里,我,我也和你没关系,我要报警了!”
“你根本就不懂!!真理,我跟了他好几个月,他很警惕,我找不到破绽……我又去了检察院,警察局,我还去翻了垃圾桶,那个警卫很瘦,我,我才有机会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们的,让我见见爱理吧,求求你。”
矮凳划过地板的声音让人心惊胆战,好像有玻璃灯罩碎了,被熊掌拍碎。
“她不是你的女儿了。”
熊立即开始怒吼:“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过一会儿,他又开始可怜巴巴地用舌头舔着自己,哀叹道:“真理,你就放过我吧。爱理她是我的女儿,你不知道我为了来这里……干了什么事,她是……她是我的女儿。”
“不可能的。爱理现在唯一的亲人,就是我。你快走吧,我会报警的,不仅是你来找我们,你去跟踪检察官的事情,他们应该也早就知道了……”
熊安静了一阵,不再怒气冲冲地踩着地板,他再开口时,听上去就像是换了一副身形,变成了狡猾的狼,舌头从嘴里伸出,还滴落着口水:“你是忘了你自己是谁了吗,真理?”
“你在说什么……”
“真理,爱理应该也已经……八岁了吧,应该把事实真相告诉她了啊。她是谁的女儿……”
“……”
“像你这样没生过孩子的女人,是没办法养孩子的……况且之前还干过,那那种事……”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就是想跟我的亲生女儿相认而已。”
“……除了这个之外!爱理不会和你相认的。”
“还在那里跟爱理讲你的童话故事吗?真理,真理,你要知道,你才不是什么仙女教母,你就只能是个后妈,坏后妈,毕竟你这种女人……”
墙角传来一声钝响。她的身体随着声响抖动一下。
再一下。
“你这样的女人……贱货。”
没有第三下了,熊突然嚎叫起来,像是被猎人射中了胸口,衣架向四周倒去,演出服到了一地,他继续咒骂着。
“我要把你的嘴撕烂!……你不是很能讲吗?枕营业也很厉害……?”
又是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天上下了一场刀子和金币的雨。两股完全不同的呼吸音正在互相追逐。
“跑啊?!”
……可是女孩没有动,她像是被女巫下了石化咒语,在原地忘记呼吸,她好像逐渐飘了起来,离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远,木讷地看着熊在四周咆哮,她在心里默念勇气的誓言,还有赋予力量的咒语,可它们都好像不管用了。这不能怪她,因为熊本来就是邪恶的,而她太过弱小。灰姑娘一直紧缩在树洞里,直到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美贯?你在里面吗?”
爱理的妈妈和那只熊都好像不动了,而她抖了抖身子,在衣服堆里扯下盖在眼睛上的布。爱理在那里!眼前还是模模糊糊的,门口的两个影子都还没动,是时候了,她从衣料堆里站起来,像一只灵巧的兔子那样蹿到了门口。
“爱理!别进来!快点先跑走!爱理!快点先离开!”美贯边拍着门边说道,她听见身后传来吵闹的声音,那个男人又变成了怒吼的熊。她抛下恐惧,拧开锁扣,开门跑了出去。
爱理正在经理身旁,她紧张地伸出手。迎接跑出来的美贯,她们相互扶持着回头,看到了被推搡着倒地的爱理妈妈,她好像没有受多少伤。那只熊没有走出来,而是被经理和服务生推进化妆室门内,门内,混沌的声音还在呼喊着:“爱理,爱理……”
美贯转过头,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爱理的视线,她们对视了一秒,美贯迈开了脚步,像每个故事里,勇敢奔跑的女孩那样开始奔跑。跑出店门,跑到街道上,跑到阳光炫目的大路上。
她们跑啊,跑啊,直到看不到店门,女孩们攥紧手,汗水粘住两侧手心。
“美贯,我不行了……妈妈她……妈妈她……”
她回过头,风团恰好拢过同伴的鬓角,季风里,偷偷潜入的那一缕寒风啊,是不是来得太早了一点呢?它卷了沙子,或者是猫咪的毛发吗,是怎么跑进爱理眼睛里,让她目眦红彤,鼻子一抽一抽,就好像是要——
“爱理,现在不行。”美贯说道,“哭了的话……哭了的话,就不是好孩子了。”她攥紧爱理的手,相握的手心像是有太阳,“圣诞老人会往袜子里放炭……仙女教母会离开……精灵会走……”
她努力阻挡那颗眼泪的掉落。
“你爸爸就永远不会回来了!爱理!”
“美贯……”
如果雨水是从地上长出来,往天上掉,植物从天上吸水,把根茎扎进土地,或者是我和你都抓住地面,下一秒要往月球上飞,是不是眼泪就不会掉下来,而是被吸走,流回眼眶里。
“爱理……!”
女孩们紧紧抱住彼此,爱理的脸看不见了,爱理的温暖却贴在她心口上。那些眼泪落下来的时候有没有变成珍珠、钻石?她不知道了,她不想哭,也不想爱理哭。
刚刚淋过雨的头发湿淋淋的,她把两块毛巾分别盖在爱理和自己的脑袋上,之后便一起看着水滴从发丝掉下来,谁都没有说话。看着已经坠入深蓝色的天空还在不停漏水,她突然尝到了这种心情,这大概就是大人说的“忧郁”吧。
她来不及把这个新发现告诉爱理,就也昏昏欲睡起来,爱理的头发也在滴水吗?爱理吃了她递过去的糖果吗?装巧克力豆的瓶子好像比平时看起来小了一点。
“美贯……”爱理的声音从毛巾下传来,她像是刚刚从梦里醒来,“你醒着吗?”
“嗯。”她回应道,将巧克力豆塞进嘴里,被糖果渍过的舌尖有点发麻。
“我刚刚没有哭哦,多亏了美贯。”爱理说道,“不然我真的会怕得要命。”
爱理从前从来不这么压低声音说话,她知道这是“忧郁”害的,但美贯又不得不承认,爱理听起来像是“长大了”。
“之前也常常有那样的人,来敲门。就是很久很久之前……我不太记得了,妈妈说那是我在做梦,但其实并不是,对不对,美贯?”爱理的声音就像是姑娘手里的荨麻,有着扎进指尖就痛得吸气的毛刺,“那其实是来找妈妈麻烦的人……”
就像是一点点看见仙粉变成毫无生气的灰尘,美贯抓住了爱理的手,将它们捧在心口,可爱理还是说了下去:“根本没有仙女教母,也没有精灵,圣诞老人也会把孩子们给忘掉……我的爸爸也……没有去国外冒险……”
她的声音恐惧地发颤:“所以,所以那个人其实是——”
“不是这样的,爱理。”她打断了她,想要继续反驳,却像是被灌了哑药的小人鱼那样,只能呼出一口热气。
“我真的要坚持不下去了,我没有美贯那么地,坚强。”
如果这就是长大,如果长大就是要在眼睛里洒下雾气,喝下让声音长出毛刺的苦药,从此,天上星星就是远处的光,不会和人讲话,打开童话书和电视,精灵和外星超人都不会和自己说话,那会有多么无聊,每一天会多么地灰暗啊。
“明明是爱理说要写故事的。”
她觉得非常非常的委屈。
“美贯……”
“是爱理说,如果要让精灵开心的话,就要写出好看的故事,要有一个True End。”美贯拧紧了毛巾,一串水滴如同珠链,缓缓滴落,“现在根本还没写到那里啊……!”
“那是因为……一点预兆都没有。”爱理的四周仍然在滴水,“美贯不也说了吗,精灵后来就没出现在你家里了,如果,如果它根本没有跟来呢……!”
“不会的!我每天晚上都和它说晚安!”美贯辩解道,“我也……我也没有做任何错事!只是它还没……它没有空闲来看我而已。”
“那些说不定,说不定只是美贯的爸爸,偷偷给你准备的!就像我妈妈给我的圣诞礼物一样,全部都是……全部都是。”
“不是的!爱理!你不可以这么说精灵!”
窗外电闪雷鸣,接替拧不亮的灯管照亮房间,灰扑扑的室内,灰扑扑的两个女孩互相为自己的真理辩解,最后,每个人都气喘吁吁,话尾截断在喉咙里。
“……我不想和美贯吵架。”
“我也不想和爱理吵架。”
她们沉默一阵,却像是达成了君子协议一般,没有道歉,没有黏黏腻腻的示好,女孩间的争论充满骑士风范。
“只要能够证明精灵不是爸爸,就可以对吗?
“无论是精灵、牙仙还是仙女教母。
“爱理也不会突然变成灰色的大人。”
“我没有变成那样。”爱理闷闷地说,“我只是突然醒过来了。”
“就像是睡美人那样?”
“不是,”爱理皱眉道,她们半靠在黑暗雷雨夜的沙发上同时在梦境边缘遨游,对话随时会中断于一人跃入兔子洞的时刻,“像突然被冰水浇头。”
“或许那时候才是梦,爱理。求你……”
她好像没有听到。
她没有看到毛茸茸的梦,就匆匆醒来,好像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牙齿和眼睛都酸疼。美贯摸了摸嘴唇,没有绒毛,她的门牙仍然不在。
“爱理?”她开口呼唤伙伴,“爱理,你还在吗?”
她从沙发上站起,眼前拆开的糖果包装都还摆在桌上,连她拿来沾棒棒糖的糖粉都打开放着,只是爱理不见了,整间屋子不见光亮,她摸到门扉,却听见门把转动的声音。
那只灰熊!她的嗓子绷紧了,发不出一点声音,身体又像是被藤蔓缚住,无法动弹。她的脑瓜里闪过几个恐怖的预想:如果爱理已经被灰熊带走了怎么办?如果爸爸也是呢?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五指分明,不是梦中的毛爪子。
咔嗒一声,如同梦境和现实交汇那样,门不知第多少次弹开锁舌,但那缝隙中究竟透出暖光还是寒气,她一点也不知道。在对灰熊的恐惧中,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美贯?”
爸爸露出被雨打湿的脸,他的毛线帽下攒出一团潮湿的乱发,看上去就像被丢进海,又捞了上来。
“爸爸……”
爸爸蹲下来,让她抱住自己的脖子,她看着爸爸的后背,没有狐狸尾巴。
“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才醒……爱理去哪里了?”
他小心地把她的小手从脖子上摘下来:“她妈妈从警局回来就把她接走了。”
爸爸看起来已经知道了一切,包括她鲁莽的举动和那只灰熊的所作所为,但他没有责怪她,只是说:“美贯看起来很累了。是噩梦吗?”
“我没有做梦。”她低声回复道,“因为我没有兔子耳朵。”她顿了顿,看着爸爸灰暗的眼睛,补充道,“我也没有再梦到猫王子。”
“那是谁?”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三脚乌鸦和精灵有什么关系。但是爱理说,精灵不会再到我家里来了,我才和她吵了起来。我知道,她觉得那只灰熊其实是……”
“美贯。”爸爸扶住她肩膀的两侧,引导她和自己一起坐在茶几旁的地面上,他看起来好像完全知道发生了什么,美贯闻不到一丝谎言的味道,“你做得很好,你很有勇气,很多人他们做不到那么有勇气,或者说,他们勇气就像皮球,每天都会泄一点气。到最后就会漏光。”
爸爸摸了摸她的头,他看起来就跟之前每个晚上那样累,或者比之前还要更累一点:“但是你没有,对吗?你还给爸爸发消息了。”
“可是我害怕了。”她抽噎道,眼周红得酸涨,“我听见那个灰熊要把爱理的妈妈给……”她想说吃掉,但好像不太对,“我想到了‘死’,爸爸。搞不好会‘死’。”
“怎么都想到这里了。”爸爸抱住了她,拍了拍她的后背。
“我怕爱理会,我怕阿姨会,我怕同学们会,我怕爸爸也会,”她生生把眼泪咽下去,再哽咽一句,“我怕爸爸也会死。然后我也会。”
“就像是被衣服埋住了,然后身子越来越小,就钻进地底里去,很黑,还没力气。”美贯想着那种感觉,用尽全力描述,又抱紧了爸爸的脖子,“我怕长大也会‘死’。”
“美贯,美贯。”爸爸的声音从脑袋旁边传来,“你知道爸爸没法骗你的。”
她应了一声,闭紧眼睛。或许如果看不见眼睛,就不会知道那是无害的谎言。
“但我可以保证,美贯看到的都是真的。”他的声音很温暖,像是烧火的引线,“无论是精灵还是乌鸦……或者是猫王子。只是你自己还没意识到,嗯?”
不是在说谎,爸爸没有在说谎。她的心里塞满了对自己的劝慰,它们嗡嗡作响。没有在说谎,爸爸不会说谎。
那声音又继续说道:“美贯只要继续勇敢地向前跑就可以了。”
在还没有被定义该怎么奔跑之前,一个兔子一般的女孩,是怎么奔跑的呢?如果长大之后,她连奔跑的方式都给忘掉呢?美贯不知道,因为在那之前,她的妈妈没有说美贯应该怎么做,“旧”爸爸只是说,美贯会成为最伟大的魔术师,和他一样。
她在泪水掉落之前看见了爸爸背后窗帘里飞来的光点,当美贯被抱起来时,她伸手抓住了一颗,没错,她的毛爪子够到了那颗漂亮的仙尘,而爸爸灰蓝色的毛发蹭着她的额头和长耳朵,他要比美贯更早地哭了吗?狐狸的眼泪好像是蓝色的,爸爸的衣襟上有蓝色的水渍。如此好奇,她一抽一吸鼻子,泪水都缩了回去。
“你又变回狐狸了,爸爸。”她对狐狸爸爸说。
狐狸的鼻子动了动,他的尖牙已经被磨掉了一半,毛线帽上露出的耳朵也有旧伤口,他朝兔子小姐眨眨眼睛,仿佛不在乎泄露这一点点秘密。
“我害怕你不能接受一个狐狸做爸爸。”他恳切地说道,“爸爸真逊啊。”
“美贯不那么想啊。”她回应道,用毛爪子把狐狸脸上的水珠吸走,“猫王子也不那么想。”
“我做得不好,美贯。”狐狸的眉毛哀伤地垂下来,耳朵也顺着后脑的形状耷拉,“我们搬了那么多次家,打猎的结果也很差,甚至还需要你去找胡萝卜。我怕你顶着狐狸的名号,会过得不开心,别人会笑你的。”
这又有什么关系?你可以用狐狸的方式教育她,正直、勇敢。她会学会充满勇气地奔跑,敏捷地躲过一切障碍。
她听见那个声音再次在她心中回荡,真神奇,这句话就像咒语一样刻印在她的心里,好像已被什么人复述给她无数次,作为种子生根发芽后,长出金灿灿的果实,光辉可人地悬挂在她头顶,就像梦里那个高悬在架子旁的光环,温暖地照亮每个阴冷之地。
“没关系的,爸爸。”她说,“狐狸和兔子都没关系,美贯会继续跑下去的。像狐狸的兔子那样跑,我不会停下来的,爸爸。”
我的狐狸爸爸。
SCENE 05
第五章

“……收到……目标在惊奇酒吧周围………已取到文件…请格外小心………”
这一次的夜里,她是被振翅的声音惊醒的,直觉告诉她,如果不是那只三脚乌鸦又来拜访,那便是他们的屋子破得窗户都被风吹跑了。她把自己的身体硬拖起来,下床,往门外走去,呼啦啦风灌入房间,窗帘飞舞着向她问好,三脚乌鸦站在桌子上,朝她致敬。
“鸦影惊寒露,风声破幽眠!”她叫道,“可惜密信衔在口……”
乌鸦灵巧的爪子抓住桌上的一封信件,又开始振翅起飞,眼看即将离开,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是小偷吗?我还以为你是好人——别拿走它!”
乌鸦停止了拍动翅膀,饶有兴致地在桌子上舒展翅膀:“大盗拿走的只有真相。小兔子,这是我们的事。”
“你和谁?”
“你叫他精灵,”乌鸦的喙小巧漂亮,跟着开口的速度一开一合,“或许他叫仙女教母吧,那位猫王子殿下。”
“别走!不然我就把窗户关上了。”
“你很有勇气嘛。”三脚乌鸦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她,“如果不是一只缺了牙的兔子,应该很适合当三脚乌鸦!”
“我不想当乌鸦。我当兔子就够了。”她说道,“我想问你……你拿走的是什么?”
“一封写了署名的信件。”乌鸦低头看看,“一封没写地址的信件。”
趁乌鸦不注意,兔子跳了起来,爪子尖端划过月亮下摆,击打信件表面,她抓过那封信,在月光下看清了信封表面。
“T.E.?”这两个字母刚从她嘴里吐出,乌鸦在她身旁打了个旋,再次夺走了信封,“这是给精灵的?”
“我只是个大盗。”乌鸦伸出喙梳理羽毛,“大盗从来不多说话。”
“你要把这封信带走?所以,这是爸爸的信?”
乌鸦没有被她的问题烦扰,反而是爽朗地笑了:“我要把它带回它的主人那里,没有门牙的小兔子。”
“可那是精灵给我的任务,T.E.那是他让我去寻找的答案,True end。”她执拗地回复道。
“这是你的任务。”乌鸦张开她强健的双翼,制造出一阵清爽的旋风。
“他还给了我一本空白的故事书。”
“你完成它了?”
兔子小姐摇摇头,或许这只乌鸦真的是偷走真相的大盗,只是真实一定是有价值的吗?女孩一开口,要怎么断定自己说完一句真话后,吐出的不是一只癞蛤蟆呢?可她还是说了:“我没有写完,实际上,这是我和我的朋友一起写的,后面还会有舞会,王子,还有斗剑表演,南瓜独轮车……还有彩带热气球……”她停了下来,像是把话语里散落一地的魔术道具再一一捡起,“还有很多,还没结束,因为爱理没有再来过东环剧场,再来排演。我也没法写下去……”
“听起来很可惜。”乌鸦说道,她是个很聪明的大盗,于是她提出了意见,“或许你该去找找结局了,小兔子。”
“如果可以,我会写下去,但我需要爱理……”
“你得去找结局,就像你得去‘找’那两颗门牙。”
她捂住嘴巴,眉毛却蹙成一团:“但是门牙不是找回来的!”
“对啊!”乌鸦笑道,“是长出来的!”
“我不明白,乌鸦小姐。要怎么让故事的尾巴也长出来呢?”
她的回答是一阵风旋。“我要走了,小兔子。我很喜欢你,但你该做兔子要做的事情了。”
鸦影顺着月光而去,如同一条顺滑而锋利的弧线,她顾不得多想,也从那门外掉了下去,街道还是一样的光景,顾不得是梦境还是现实,她抓住每个飞掠而过的想法,随着那道黑影而向街道那里跑去。
冥冥之中,她好像知道了终点会在何处。
…………
惊奇酒吧在那次熊害之后就再也没有开门过,黑夜的角落里,它门扉紧闭,冷漠地驱赶着来客。她借着门口唯一亮着的壁灯,看见门把已经毫无神气地垂落在地,看来此地夜晚已经比她更早地有了访客。
“爱理?真理阿姨?”她摇摇头,她们都不会这样破坏门锁,那么盗贼呢?她看起来不那么正派,但也不至于做这样的事情,这看起来就像是那一日的重演,她惊醒,这看起来像是被力大无比的动物给捶了一拳。
可她下定决心:无论前面是精灵、乌鸦小姐,还是那封写有谜底的信件,她都得摸索着、跳跃着、奔跑着走去。至少那本故事书会永远等着她,把结局填上。要问原因?她也不知道。
“至少,这个故事得是我的。对吧。”她在心里说道。
大厅空无一人,歇业之后,餐桌餐椅们已经被盖上白布,它们像是戏院里蒙上白纱的鬼魂观众,只等着谁上场。她把身子混在它们中间,很好,舞台上也没有影子。侧面后台联通化妆室的门扉被绒布层层盖住,在那里,有她遗失的那一部分True end。
门锁处只剩下一个洞,她从门缝里钻进去,绕过倾倒的桌椅,走进衣料堆就像是走进一片布料组成的海,好像如何翻涌也不能吐出她的故事书。她挖出了道具剑、礼花和拉炮,只是怎么也找不见那本厚厚的故事书。她像一只秋天落叶堆里的松鼠一般,在落叶里寻找它春天遗留的宝藏,心跳如擂鼓,呼吸占领耳朵,直到她摸到了一只温暖的毛毛虫,它钻上她的手背。
“爱理……!”美贯轻声说道,“你怎么也来了?”
她们在黑暗里碰了碰额头,又抱在一起。
“对不起,我……之前我就来了,”爱理解释道,有些结巴,一时间太多话从心中流到嘴里,词句总归是乱七八糟的,“但是我找不到开门的办法,只有今天晚上……”
如同抽丝剥茧,在衣服堆的中央,原先奋力觅迹寻踪也找不得的书本,却出现在她们二人之间。于是她将它抽了出来,仔细翻找了一遍,没错,内容还停留在原先那一页。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美贯笑着说道,“你比帽子先生还靠谱,爱理,我早就知道……”
还未等她们说完这一部分的知心话,就有恼人的吵闹声漏进来,连接舞台的门仍然开着,刹那一瞬,卡巴莱的小舞台上亮起炫灯,两侧的白炽灯光探照,一并照亮灰暗的化妆后台。
“那是谁?”爱理问道,不安地抱住了怀里的故事书。
而她似乎做好了万全准备,只为这一刻。乌鸦小姐、精灵和突然被打开的屋子,一切都只指向了一个方向。小魔术师躬身,优雅拿起地上的道具剑,她曾经和帽子先生在舞台上重演奇迹,此刻她也有把握,能戳破来访者的伪装。
“有人闯进来了。”她机敏地抬起头,往门口走去。
“你别去,美贯。”爱理紧紧抓着她的右手。
她把那把剑在手里舞了一通,毅然走向了门口,炽烈灯光洒在她身上,却仿佛冷风压向皮肤。她听见帷幕之下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张疲惫而强打精神的脸被灯光照亮了,“饿熊”露出了他的真面目。
“你好,又见面了,小姑娘。”他声音沙哑地说着甜言蜜语,话语就像熊会舔食的蜂蜜,“你……你是叫美贯吧?我之前不知道你的名字,你看,我是翻了花名册看到你的。”他摸着脑袋,逐渐蹲了下来,试图伸出一只手示好,“你是爱理的好朋友,对不对?别紧张,爱理的好朋友,叔叔不会怎么样的……叔叔只是来见见爱理……”
“你在说谎。”小魔术师沉静地戳破了他的谎言,“你是跟着爱理来的,她来了这里好几次,之前,你没有靠近她,因为她会逃跑。后来,你意识到她想进来,今天才打破了门锁……”
“饿熊”在露出惊愕表情时有点滑稽,他脸上沟壑很深,整张脸皱得像是化妆过度的默剧演员,但那种表情只是一瞬而过,就没了,他收回了手,讪笑道:“你很聪明,小姑娘,你看,我花了很多心思,才找到爱理。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或者三个人能够抵挡住的。你看,你那么瘦小,肯定也挡不住。”
“但是我可以呼叫别人过来。”她笃定地说道,“我和爱理都比你更熟悉这里,你会输得很惨。而我们会顺利逃脱。”
他拖着身子走上舞台,威胁道:“别说大话了,小姑娘。”
“是谁在说大话,谁的鼻子就会变长,”她举起剑来,对准“饿熊”的胸口,“还要吞一千根针!”
在心跳的间隙,砰的一声,有闪闪球在头顶爆炸,从舞台顶部洒下彩纸条,如同海带一般沾上他灰色的脸。
“这是什么东西?!”他大喊道,不断揉搓着发红的眼睛,可那些彩条甩也甩不掉。在聚光灯的照射下,空无一人的观众席被风吹拂,座位间隙簌簌作响,像是爆发出阵阵笑声,欢呼不停。
随着巨响掉下的,还有包装得五彩斑斓的糖果。
“这回是……棉花糖啊。”爱理恍然大悟道。
一块棉花糖砸向他的发顶,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没有枪弹,没有刀剑,“饿熊”的自尊心却像是被戳了个千疮百孔:“你别挡我的道!”他呼出的气让彩条飞舞起来,滑稽至极,“我知道你……你住在哪里……你爸爸是个讼棍。”他恶狠狠地说道,“你也差不多,狡猾的小东西。我不想对小孩子下手的……”
“他!他不是狐狸!”美贯实在忍不了了,“我的爸爸不是狐狸!他是一只狼!”
“什么?”
她拿起道具剑,自由旋转的灯光听从设定的指令,在她站起的那一刻锁定对手的位置:“而我也不是狐狸!”
在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小小魔术师拿起宝剑,朝她的邪恶敌人宣战,在她背后,爱理却揉揉眼睛,不可置信地张开嘴巴。
“美贯……”
她投射在幕布上的影子变成一个高大的拿剑的骑士,他如蒙召唤般从幕布后站起,头上竖起两个猫耳似的尖角,胸前蓬松一片,片状绒毛随着舞台风扇的旋转摇晃起来,他举起的宝剑比她手中的更尖利,剑身笔直,轻微的摇晃便是重击的前奏。那不是美贯平时在舞台上释放的幻影,爱理怔怔地念道:“猫王子殿下……美贯……是真的……!”
她大喊道:“加油啊!!猫王子殿下!!”
小魔术师尝试迈步向前,影子跨步前进,她向前刺剑,影子倾身上前,剑尖已经露出幕布外,指向敌手的鼻尖。他技法娴熟,无人能敌。
而敌人只能惊诧地喘气:“你怎么会在………你……??你不是已经?”
影子的剑尖已经穿过幕布,指向他的肩膀。
“干吗不放过我???”他发出疑问,又被剑所逼退,踉跄向后,“如果不是证人保护……如果不是你的话……”
影子沉默不语,只是不容置疑地逼迫他后退,钻向后台。
“你们是一伙的……”他朝着影子怒吼道,像是对着一个画像撒气,“你阴我……!我会让你死!!”
“美贯!”
在爱理的惊叫中,狼狈的熊蹒跚扑向幕布,去抓挠一个应魔术师召唤而产生的影子。他的嘶吼如此绝望,以至于灯光照射下的炽热空气都一并转为冰冷。
“你凭什么!!”
砰咚一声,幕布下落,摔砸在地,像是落下一场休止符下的雨,满场灯光一并被浇灭,舞台变成一片黑暗之海。她听见打斗声在耳边响起,像是古老的魔术团决斗正在上演。
“你们……凭什么……你们……你和成步堂……
“你们为什么……
“该死的……”
被幕布遮蔽的身影似乎在萎缩,像是被坏魔法催化的饿熊变回了小小的老鼠,她想要上前查看,却只能听见呼吸声越来越细,直到某一刻,他不动了。
“美贯……”
黑暗中仅有伙伴的身影可辨认,她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没事了,爱理。”
“我看到了,美贯,那是真的!太神奇了!”她说道,“你真是太,了不起了,那是真正的王子殿下……和平时的都不一样。”
她的心往下一沉,像是玻璃珠掉进清冽的,倒映着银月的水潭中,不停下落,没有掉底的时候。思索良久,美贯才抬起头,朝门口走去,警笛声像是盘旋在深夜森林中的鸟发出的鸣叫,穿梭在钢筋水泥的堡垒中。
警官们没有苛责她们,他们中的一位走上来,手里拿着一方薄毯,他像是找到瓷娃娃的大型犬那样凑上来,把毯子递给她们。
“你们在这里别动。”他蹲下来说道,“交给我们就好了,也什么都不用看,如果感觉到害怕,就转过去。”
美贯摇摇头,说道:“我不怕的,警官先生。”
他那粗糙起皮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和而圆滑的笑容,侧过身子,从那深不见底的大衣口袋里掏着什么,一会儿过后,警官脏兮兮的手展开来,里面是一小袋铜锣烧。
“一包两块,专给好朋友吃的。”他笑嘻嘻的,有些笨拙地替她们扯开包装纸,若不是这里仍有警察穿梭,她们会把他当作游乐场里发放糖果的玩偶熊。
“谢谢。”美贯点点头,把另一份交给爱理。
“成步……你爸爸马上就会来。”警官摸着头说道。
她好像隐约知道了什么,这世界上好像总是充满认识他们却不作声的人们,他们中的一些是好人。美贯相信这个憨厚的警官,于是咽下一口铜锣烧之后,她问道:“是我爸爸告诉你,我在这里的,对吗?”
警官抿起嘴,点点头,眉毛却下耷着:“是的。小姑娘。”
她知道这是一个白色谎言的信号,但忍不住继续发问:“那个……人,他还好吗?他可能被我的魔术装置打倒了。”
他的眼神让她想起了被舞台灯照亮脸庞的观众:“你做得真的很了不起!但是我不能保证……我是说,他会被我们带走,后面还有很多事情,检事先生要求很多……”
“检事先生?”
他不说话了,又抿着嘴,拿手蹭着下巴的胡茬,于是美贯也用铜锣烧填满了自己的嘴,和警官挥手道别。
爱理把铜锣烧吃完后,抱着故事书的美贯靠在他身旁,还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她若有所思地凝望,仿佛在用眼珠子收集天河里一颗又一颗的圆珠,不知何时灵感突然涌现,她开口说道:“我们能写完了,爱理。”
“你想写哪一部分呢?”爱理问道。
“我觉得我们要写‘死’。”她说道,“因为灰姑娘要知道爸爸妈妈已经不在了才行。因为要写好‘死’。但即便他们不在了,冒险还是要继续,对不对?”
“没错。”
“就算他们不在了,一切魔法也不会消失的。”她注视着自己的掌心,那里空荡荡的,没有魔法棒,没有白手套,也没有宝剑,“就像刚才那样。”
她闭上眼睛,就好像回到了被舞台灯光怀抱的现场,如梦似幻,她现在握着一个秘密,并随着它轻盈地在想象中上浮。只有她和精灵或者猫王子或者仙女教母知道:小魔术师美贯刚刚根本没有按动舞台机关,帽子先生整个晚上都睡得好好的。
我好像又错过了。她眨眨眼,朝某颗星星沉思道。
东环剧场还是第一次呈现这样的表演,舞台上,彩条和彩带混乱飞舞,演职人员却没有想着去打扫舞台,孩子们排成两排占领了过道,随着预备好的指令,拉动手中的彩带,于是更多不可思议的魔法在头顶炸响,剧院高耸的穹顶降下五颜六色的糖纸,如同一场利落的糖梅仙子暴雨。
无数糖果落向地面,钻进观众的怀抱中,拿起糖果,微微笑地塞入袋子里,只有其中的孩子会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塞进嘴里。那些糖果啊,塞进嘴里不知味道,甜味好?酸味好?是软糖、硬糖还是橡皮糖、棉花糖?亲爱的雨云,请给我巧克力棒,或者话梅夹心吧,太妃糖太黏,牛轧糖太硬,橡皮糖就像是在啃妖精的耳朵。
“于是,没有成为魔法师,却成为管风琴骑士的灰姑娘,在舞会上营救了王子殿下。”爱理的声音清脆地响起,音响里传出庄严的管风琴声,而非婚礼的钟声,身着红色礼服的灰姑娘站在国王面前,举起仙女教母赐予的宝剑,郑重宣誓,“我将带领管风琴骑士团,联合魔法师们,维护王国的安全。”
精灵和仙女欢呼,军人们举起宝剑致敬,女王拿着扇子鼓掌不停,国王笑得胡子都要脱落,民众们在周围绕圈跳舞,台旁的老师连忙提醒不要越界,小心掉下舞台。一片有序的混乱之中,旁白叙说着故事的结局——
“最终,灰姑娘遵循着自己的本心,走上了应走的冒险之路。其实,每条道路都很好,只要维持高尚的本心,便能昂首挺胸地走下去。”
在过道中的孩子们从侧边楼梯涌上了舞台,他们扮演的是林中穿翅膀的妖精们,只用在台上乱窜就能足够活跃气氛,架着DV的家长们笑出了声,在舞台上搜寻着自家孩子的身影,只有陪伴着前来的其他孩子发出了异议:“怎么没有婚礼,也没有大蓬蓬裙啊!好没意思啊,妈妈。”
于是另一拨观众开始打哈欠,原先从天而降的糖果就有了作用,谁都喜欢在无聊的时候吃上一块,堵住自己的嘴巴。
“灰姑娘、骑士公主、王子、国王、王后、泡泡糖魔法师、吟游诗人和绘图家,还有54名森林小精灵和23名民众。”旁白顿了顿,仿佛在清点舞台上的全部人数,“他们所有人,都拥有了幸福的生活和伟大的理想,在星星指引下,继续各自不同的冒险征程。”
“感谢您的观看!这是4年(3)班的《新编灰姑娘》。”
爱理在话筒前轻轻翻过故事书,故事结局正好停留在第32页,它才刚刚被翻过三分之一,美贯和爱理的签名写在左下角,她合上故事书,却知道这并不是故事的结束。她抬起头,朝窗外舞台横梁上的小魔术师比了个手势,准备万全。
在观众无法看见的舞台上方,小魔术师挥动魔法棒,一阵粉红色的环状烟尘从舞台上方落下,如同从天而降的倒置烟花,当众人被这幸福的障眼法所迷惑时,已经有人发现粉色的幕布垂了下来,演员们挥着手,仿佛被这粉色的云彩包裹,一并运回仙境去了。
“我还没看完呢!”他们中有的孩子叽叽喳喳地说道,“灰姑娘后面要怎么去烈日堡啊?”
“她还没有成为骑士团长呢!”
“我要看接下来的故事!”一个女孩嚼着酸甜条说道。
他们发出懊恼的喊声,恋恋不舍地将目光投向舞台。深酒红色的幕布正式落下,没有出场机会的小魔术师倚在横梁的护栏上,东环剧场的舞台比她见过的所有都要广大,观众整齐如同盒子里排成几排的锡士兵,她数着每张溢满期待的脸庞,寻找某些熟悉的大人脸蛋。
幕布合上后的舞台上,穿着演出服的大家互相招呼,将每个区域的彩带和碎纸扫进垃圾袋,看似杂乱的地板被一片片扫净,他们分批将垃圾袋带走,每个人都十分满足。美贯和爱理留在舞台的一角,整理最后未被拿走的糖果。
“我有一件事情还没告诉你,爱理。”美贯把彩色糖纸扫进礼帽,再一抖,它们便全数不见了,她有些扭捏地抬头,露出一个比初次上台还要紧张的笑容,“我的爸爸其实……不是我的爸爸。虽然美贯还是很喜欢他,但他是后来的爸爸。”
爱理的脸上露出了意料中的悲伤神情,于是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我原来的爸爸,他是个魔术师,而且是那种最厉害的魔术师,他和我妈妈一起在舞台上表演,后来,他们说演出发生了意外,妈妈……出事了。我就只剩下了爸爸。”
她努力地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可一个五岁的孩童能够记得什么呢?她只想得起后台属于她的小桌子,相框里的母亲形象一点点泛黄,最后丢在了某次搬家的途中。
“爸爸带我去见我现在的爸爸,他说我们几个人,要去一个舞台演出,而我是他的帮手,我实在……我实在太开心了。但是后来我才知道,爸爸他做了很不好的事情,而我还参加了其中……”
她笑笑,悲伤地抓紧了帽子边沿:“我当时以为,那只是一场表演,爸爸还说,我做得十分完美,以后肯定能够当一个了不起的魔术师。”
的确是完美,但爸爸只留下这一句夸奖,就再也不见了,小魔术师在出租屋里待了最后一个下午,天真地以为爸爸会在律师先生的家里等着给她拥抱,再带她去别的地方演出。或许在那一天,八岁的或真敷美贯推开那扇虚掩的门,看到的就是自己的毛爪子,和律师先生满脸的灰蓝色毛发。
在那时,金色徽章还只是镶在衣领上的巧克力糖纸,成步堂龙一已经从名为法庭的舞台上谢幕。她所见到的是一只失落的灰狼,每日在钢铁丛林之中穿梭,打猎寻找食物。他誓要保护家人,褪下鲜亮的色泽,隐匿在灰铁色的枝叶间,变成灰扑扑的狐狸先生。
“在我明白了之后,我以为我是个坏孩子……”美贯鼓起勇气,继续说道,“我这辈子都没办法收到圣诞礼物,不会有仙女教母祝福,精灵只会给我的礼物里留一袋煤。我真的害怕极了。但是他——精灵还是来了,不早也不晚。”
她该怎么形容那个晚上?新年里,家里却很冷,她的新爸爸变得很旧,在沙发上呼呼大睡,她睁着眼睛想要守夜到天明,就在昏睡过去的间隙,那个雪花球就凭空出现在冰箱顶,夜半钟声响起,魔法的计时才刚刚开始,她走上前,打开了冰箱,至此,魔法重新倾泻在她的生活里,像是金线盈满好姑娘的纺车。
美贯将礼帽戴在头上,整理好装束,她仍然是个魔术师。
“这个世界好像从来没有对我不好过。除了美贯自己之外,也没有人觉得我是个坏孩子。”她说道,“可我还是想要说一句,对不起。”
“美贯……”爱理抱住了她,“对不起,我从来就不知道,我从来就……”
“爱理,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熊。”美贯抱上她的背,说道,“但是那个‘人’是谁,这是你要自己去睁眼看清楚的。”
“我知道,其实我知道。我爸爸他……他伤害了很多人。”爱理承认道。有时,面对美梦破碎要比面对自己的噩梦更为难受,但她能够承受这个变故。
“但是也会有精灵、仙女教母。”她继续说道,“我看到了的。”
“猫王子殿下。”美贯应和道。
她们异口同声地说出了那一串名字:“还有圣诞老人、牙仙和三脚乌鸦。”
“但三脚乌鸦是干什么的?”爱理问道。
她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的,因为答案可以很模糊,就像是三脚乌鸦正邪难辨的本质。
这部分回忆的遗漏不能掩盖这完美一天的光芒,待到夜里,在她要将其收入脑海的珍珠盒里时,她觉得还是少了些什么。或许已经是时候了,她想。
雪花球被安放在她的魔术帽下面,美贯将它拿起,放在手掌心里。
“精灵啊精灵,如果你能听见的话,成步堂美贯,想要许下最后一个愿望。”她喃喃道,“以我以后的蛋糕、糖果和魔术道具为代价,我想要换取一个愿望。请您再纵容我一次吧。”
雪花球里,漫天雪花在这秋日凉夜里飞舞,它们落在雪花球中华狐狸爸爸的脸上,也落在小兔子的头顶,每片冰晶的坠落,都是一次轻吻。
“我希望爸爸以后不会再孤单。”她念出了这个咒语,“我希望有好运能够降临在他身上,他不贪心的。你可以偏心他,我保证。”
雪花球默不作声,精灵默不作声,只有精致的灯光底座在清亮的夜里闪耀着白色的点点荧光。
他们说爱玩魔术的美贯同学最近又学习了新的魔法,自从东环剧场的演出之后,她的魔力只增不减,从大变活人到糖果从天而降,没有什么是在观众同学的意料之中的。
他们说:“她真的好厉害!上次在剧场里的爆炸是最大的一次,这一次她要重新表演影子戏法!”“就是站在一个高处,让自己的影子动起来!”“她已经做得很妙,就差最后一击……”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就直接就……”
他们一齐低下了头,小手抓住了衣服的边缘,佑树君甚至抽起了鼻子,小弘美已经掉了两滴眼泪。
“然后,美贯君就从箱子上掉下来了。”
老师无奈地说:“那美贯同学现在哪里?”
小朋友们分开一条路来,被包围保护着的小姑娘坐在正中间,好朋友搭着她的肩膀抽泣,手里的纸巾湿答答的。
“美贯同学?”
她举起手:“到!”那响亮的喊声里还是漏着一丝气。
“这是怎么回事?”
唯一站起的女孩高高举起手,一点不怯。“我在表演新的魔术!”她眯起亮晶晶的眼睛笑了,“我做到了!”
“好的,好的。”老师说道,“你还是来一下,好吗?美贯同学。”
她看着老师的眼睛,有些不满地撇撇嘴。难道这次的伟大尝试又被认成了胡闹?上次的确使她付出了两颗门牙的代价,但结局总归是好的。她这样想着,踢着一颗碰巧出现的石子,来到了办公室门口。
“美贯同学……是这样的。”老师让她坐在沙发上,脸上写满疲惫的愁绪,“我们很担心你的状况。你的爸爸好久没有在学园联络本写字了……最近我们又收到了一些通知。”
她试图软化语言中坚硬的那部分,好让面前的孩童消化,可呈现出的效果只是麻木的重述:“……我们试图联系成步堂先生,但他没有回复……再加上记录的地址已经作废了。”
“爸爸每天晚上都有回来的。”女孩真诚地说道,“我们现在住在事务所里面,地址是在坂东饭店的隔壁。”
“我们联络过事务所的房东了,那边也没法联系上你的父亲。”老师耐心解释道,眉间却聚集着躁意。她看得出来。
“但爸爸昨天还回来过。老师,”女孩据理力争,“爸爸每次都会回复我消息的。”
她翻看过儿童电话上的几条短信,爸爸昨天还在和她讲吃糖果的坏处。“他昨天还回来过,只要他和我说好了,就不会回来太晚。”
“美贯……”老师叹了口气,覆上她手掌的手并不温暖,只让人觉得沉重,“你知道你爸爸……他的信用状态吗?这个话题可能对于你太严肃了,但是我们必须保障你的安全。毕竟放任孩子一个人在家……”
“我没有一个人在家。”美贯笃定地说道,“我家里还有别人,还有精灵在。”
老师摇了摇头,她无法在这时候处理一个孩子的幻想,更何况这个孩子早就遭遇了太多不可置信的苦难。
“他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无论我们搬了多少次家。”
“我们学校有义务……”
“他还在那个时候出现了,他知道我在那里,三脚乌鸦也知道……”女孩仍然执拗地继续陈述着。
“我们不能这么下去了。”
老师的声音已经不再柔软,大人厌烦时的声音就像是棉花里注入水泥,干瘪而坚硬:“今天你先别走,我们暂时待在学校里。后面我们尝试和你父亲的家属联系……”
窗户外起风了,女孩没听完剩余的话,只记得窗户缝里有呼呼的啸叫声,老师的头发垂下来,变成灰黑色的帘帐盖在侧脸,她的嘴干巴巴地不停动着,电话那头都是不耐烦的大人,有时她也会听到几句话,语气在僵硬和烦躁之间穿梭。
“……儿童相谈所……我明白了,感谢您。”
女孩缩着身子坐在沙发一角,如同一团皱巴巴的棉被。拨了电话,听筒里还是一阵忙音。她按下挂断,攥着电话,办公室除了来回踱步的老师外空无一人,最后一位职工快速走过时关上了门。
“……好的,关于这件事情……没错,收养关系,在办理的时候他钻了空子,那时候他不是无业……”
“……请您理解一下,我现在也是在加班处理这件事情……这也是突发状态!”
尾音陡然上扬,攀着心跳一起上跳又下落。世间的行事道理好像总是如此奇怪,明明是大人们让她留下来的,却没人情愿接收她。而她呢,只是单纯想要回家。
于是她举手:“老师,我可以先回家吗?我会让爸爸给您电话的。”
老师转过头来,仿佛已然忘记她在这里,她摇摇头,按住了自己满是皱纹的前额,摆摆手,继续下一次接听电话:“我这边还在联系别的地方,相谈所的关联人员是否可以接通?……”
“……我怀疑她的养父成步堂龙一……有严重的弃养可能……”
隆隆雷声覆盖天地,一场暴雨似乎在酝酿之中。女孩向窗外看去,那里没有被意外打开的窗户,也没有乌鸦突然闯进来,张开翅膀,诚挚地发出入伙的邀请。玻璃上出现狭长的水迹,如同划开的长条伤口,不一会儿,连这些线迹都被水滴盖过,在窗户上画出无数个透明的泪脸。
看着爸爸的电话号码,美贯再一次按下通话键。
“美贯,我们该走了。”
两道车灯亮起,把黢黑的雨夜划出两道口。一幢低矮的建筑出现在眼前,不等她看清道路,车门就已经打开。
她面无表情地跟在大人身后,老师同她站在一起,撑伞却遮不住她的黄色雨衣,好像领子里漏水了。爸爸总会折好雨衣挂在门后面,它怎么会破呢?一定是有水从脖子上流了进来。
大人们仍然在争论着什么,这里看起来很新却也很旧,小小的桌子椅子上放着那些大人以为孩子会喜欢的饰物,她被迫在一张矮凳上坐下,它坐起来就像是给五岁孩子吃饭用的。老师示意她不要走动,她的眼皮像是粘在一起,疲惫爬上了额头。另一个阿姨走来,将老师带走,只留她一个,留在墙上贴了“欢乐角”的软垫区。
她看着挂在墙面上的雨衣在滴水,造型简朴的时钟表盘,秒针在尽职尽责地不停走路,一步一个响声,这两种声音竟然有了可怕的和谐,让她想起很多事情,比如说舞台表演时的报幕和早起的闹钟,好像所有的好事情都被上了一个秒表,只要在某一刻停下,好心情和好运就会彻底消失。
过去的爸爸是这样的,妈妈是这样,无忧无虑的魔术生活是这样,每次待不长久的新家是这样,冰箱里突然出现的蛋糕是这样,将近写完的故事书也是这样。
那么,所谓“成步堂龙一”的爸爸呢?
女孩攥紧了书包。将它打开,封面印着True end的魔法书躺在里面,它保有的魔法好像岌岌可危,过去总有奇迹串联着奇迹,降临在身边,让她去相信精灵的存在,让她能够如同被风托起,恣意地跑起来。
那么精灵呢?
如果她再也不能那样去跑步了,甚至忘记了跑步的方法,变成一个低头走路的大人,那该怎么办呢?
在灯光昏暗的大厅里,有一盏灯始终在眨眼,像一个调皮的引导员。老师在走向女孩的时候,正好路过它之下,于是一闪一闪,画面如同故障。她听见名叫美贯的女孩说:“我要回家,老师。”
她哑然失笑,但却已经失去了哄骗孩子的精力:“你不能离开,美贯,这不是你能解决的事情。”
“我要走,对不起,老师,但是爸爸会在家里等我。”美贯坚定地扣好了一遍黄色雨衣的前襟,就像每次走入雨幕时爸爸为她做的那样,“他会在那里。”
“美贯……我知道这个事实可能对于你来说太过残酷。”老师俯下身子,用一种沉郁的声调说道:“但他不是你的父亲,他在收养你的时候做了些小动作,不然,像他这种人是不可能能够收养孩子的。”
“我要回家,老师,我可以自己走回去。”成步堂美贯说道,如同坚定的锡兵那样不为所动。
迎接她的是更令人刺痛的事实。“你现在不是他的孩子,美贯,你和他的收养关系还有待商榷……无论是收养关系的建立过程还是他后面频繁搬家的行为,都让他没有资格成为你的爸爸,你明白吗?”
女孩挺直身板,抿紧嘴唇道:“成步堂龙一就是我的爸爸。我答应了我爸爸,我不会哭。”
她将眼泪又咽了回去,所以抽抽鼻子,说道:“对不起,老师我现在要回家,我要跑回去。”
这又有什么关系?你可以用狐狸的方式教育她,正直、勇敢。她会学会充满勇气地奔跑,敏捷地躲过一切障碍。那声音温柔地在她耳朵里回荡着。
她在那一刻跑了起来,就像兔子一样,只是没有毛爪子,也没有惊人的弹跳力,雨靴不会打滑谢天谢地,同时周围场景如同慢放电影,老师起身,推拉门如同透明的魔法结界,雨滴静止在当场,漫天都是被拉长的水珠,好吧,哭吧,天上的云也可以哭,只是在这样的泪水浸泡里,她还想要踩着水坑打节拍,唱一首爸爸教会她的雨中曲。
“美贯!”
她冲出门外,玻璃门摇摆不定,而漫天雨滴已经掉下来。
“成步堂美贯!有人来找了。”
警备员冒着雨送来一张被雨水打湿的,皱巴巴的纸。女孩从雨幕中看去,在伞下有一个被雨水打湿的,皱巴巴的高大人影。
“这又是怎么回事?”
女孩站在老师的身后,抬头看着雨伞掉落在地,如同盛开的一朵花被风吹败,蹦蹦跳跳地顺着台阶掉落,滚入水潭里,好像在这个雨夜里,它是最没用的事物,而它所遮蔽的面庞,此刻像是刚从海中打捞出来一般狼狈。
“你是……?成步堂美贯的……?”
影子喘着气,仿佛才获得重新呼吸的权利,头发粘在在额前和双颊,领子和前襟皱成湿淋淋的一团,用于御寒的大衣早已湿透,仍在往下滴水。在说话之前,他拉开拉链,如同施展魔术般拿出一个完全干燥的信封。
“我是……成步堂美贯的……监护人。御剑怜侍。”他说道,“我是她的监护人。”
他如何也扯不开那个信封的样子有些好笑,没有尖锐的拆信刀,只能用手撕开,而他的十个手指都在不听话地颤抖。水滴滑过封面的字母,上面写着“T.E.”。
“我是成步堂美贯的监护人,我和成步堂龙一已经在洛杉矶市政厅……登记结婚……”他从中拿出一份复印文件,“我们的婚姻关系……被证明有效之后,美贯的身份证明也已经更新……”他有些慌张地扯开了信封,让它四分五裂,“她不仅仅是成步堂美贯,同时也是Trucy Edgeworth,随我母亲……的姓氏。”
他好不容易拿出那份文件,水液从脸颊上滚落:“我是成步堂美贯的……父亲。”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美贯有第二个父亲。”老师戒备地拿过那些复印件,将女孩揽在身后。
“我要带美贯回家。”他恳切地说道,“请您核对一下文件。”
“验明文件还得等一阵子……喂,别过来!”
“我是美贯的父亲……!”他说道,足够焦躁,“我来带她回家……她对我很重要……”
她想要再看一眼他的样貌,却被老师的衣摆遮住视线。
“美贯,等等,这个人……不对,我从来没见过你。”
“请您核对一下文件,原件也在里面。”
“美贯,没事。”女孩的手又被攥住,“如果你不认识这个人的话,就告诉我,老师不会让你被带走。”
女孩从老师的衣摆旁钻出来,只露出一双滴溜溜的眼睛,她好像第一次看到那个人,又像是看过他很多回。没有光鲜漂亮的服装,没有体面优雅的神情,她的猫王子和仙女教母,有的只是被淋湿的面庞、干瘪如海带的衣物和一沓干燥的纸。
那些混杂的梦和回忆逐渐堆积,她的雪花球在梦境里坠落在地,彻底碎裂。所有的冰晶和雪花都集中在她的眼眶里,慢慢融化。
“……呜……呜呜……”
“美贯?怎么了?”老师从未见过这个倔强的孩子号啕大哭,“别害怕,如果你不认识他……”
美贯挣脱了手部的钳制,奔跑上前,钻到那件湿漉漉的大衣中间,不一会儿,不快的湿气便被一个温暖的拥抱取代,但眼泪还在流,不停地流下来,她好像把积攒了五六年的泪水一并释放出来,直到泣不成声,打出不太体面的哭嗝,她用尽全力说道:“爸爸……!”
抽噎不停,泪水滚落。它们是真正的珍珠和黄金。
“爸爸……
“怎么……会……好晚…!”
好像泪水没有变成海洋把他们冲走。她感受到干燥的头发上有了被雨水打湿的感觉,接着是被人抱起的熟悉感觉,好像是爸爸把玩累了的她偷偷运送至床上时的温暖感受,虽然这次送她走的浑身湿透,如同一只水母。
“对不起……”那只名为“父亲”的水母说道,“我来晚了,对不起。”
成步堂美贯哭了很久,在黑色的大伞下,在昏黄的光下,在车棚的底下,好像再也不会停止,好像眼球即将被溶解。只是她的手一直被牵着,直到她想要睡着,父亲都在她身旁。
他打开车内灯,光芒照亮一双通红的眼睛,长条的彩色糖果被放在她另一支手的手心。“抱歉……我下飞机晚了。”
于是,他们一起坐在后座,还不着急回家,至少现在她不会担忧家在何处。美贯拿起手中的糖果,将它塞进嘴里。这次是酸甜条啊,她便尝着那酸味,边让泪水扑簌簌流下。
当她停止抽噎闭上眼睛的时候,舌头划过门牙处的软弱,泪水的咸味混杂在其中,在牙龈深处,两颗新牙的尖尖已经能被轻易地舔到。
原来这就是长大的味道。她想。原来这就是我长大的故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