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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御】🌊万顷琉璃与潮与月🌕

SCENE 01
第一幕

热夜一晚过去,淫雨霏霏不停,晨起天色灰暗,临近中午时已是狂风大作,他关窗的时候抬头,一颗水珠砸向半开眼皮,顺着因困倦而生的褶皱,从眼角流下来。
成步堂早就脱了上衣,查看窗外只是洗浴的前兆。而床上人上半身躯缓动,带着被褥蓬松地炸开,只留一个透气的暖口随呼吸徐徐翕动,他侧过脸,哑然失笑,伸手掀开那层盖在面颊上的薄被。
“怎么?”他说。
被里人仿若从梦中坠醒,懵然睁眼,凝望不甚干净的内墙,热夜晚的一切迷幻情事都如同沉淀下行,凝刻在交融的体味和杂乱床品里。
成步堂不扰他,白天他不像晚上一样烦人,爱看他不设防的模样,他咧嘴笑,第二滴雨水落在面颊正中,顺着皮肤线条滚落。他抬头,在天花板边缘的卑微一角里,天降雨露把白墙洇出一片渐进的灰,而正中积攒着,每隔十几秒就落下一颗水珠。
“漏了……”
狠狠把手掌盖上额头,懊悔上一次雨季来临时的怠惰。为何是昨晚,为何是今早?是他拥情人入怀的时机不好,还是遭了报应,雨季提前?他拿了布垫在小小水洼上,又从厨房选了一个塑料盆,水珠砸在它的表面,四分五裂。
“唔……”被窝又发出声响,从晦暗不明的一方传出吸气声。好梦将尽,他再也不能舒服合眼了。狂风大作此刻恰好从那处窗口呼入,此处情景,恰似情定一晚后的遭难前奏。
成步堂放下塑料盆,不顾一身汗水的狼狈,攀上床铺的边沿:“他们说台风今天到,你忘了?”
“我……没有记时间。”御剑低声说,声线沙哑,“毕竟检察局也不会因为这个而停工。”
他压住被褥的一角,平躺堵住了逃生路线,在天地呼啸之中叹气:“别和我说,你要现在走,去上班。”
御剑蹙眉,眼里的犹疑也很快融化在注视之中:“我不是那种人,无论你在怀疑什么……至少我知道,在夜晚过后的早上快速离开,不是绅士之举。”
那是什么样的晚上?他想请他动一动漂亮的舌头,勾起嘴唇,再和他好好解释所谓“夜晚”的深意,他感觉怎么样?他觉得成步堂怎么样?或者再过分一点、任性一些,他到底觉得他们该怎么办?什么关系,何种未来,这一小段的节点之上,他会给出什么样的评语和分数?好多问题攒在心里,他却只有空从衣领边缘看向他的眼眸,不着急,一切都不着急。
“至少我们现在哪里都去不了了。不如做点别的。”成步堂低声提示道,伸手梳理御剑的前发,它从来是灰色的,从发根开始一个颜色,这又是他被允许进入闻见香水味的距离后才发现的秘密,“你冷吗?”
“半夜降温。”他认真地说,“现在想来只是下雨的缘故。”
他又看了一眼窗户合不上的缝隙,身后漏雨的墙面不断有水珠泌出,滴落在盆中,如同准点的水钟,足下仍有散落一地的衣物,他的领带在床头柜满载灰尘的脚旁。而御剑呢?他倒是在那之后就穿上了衣服,依稀记得他还抱怨了一句:“成步堂,我不穿睡衣无法入睡。”谈话方式不再义正词严,反倒让人有了逗引的念头,于是成步堂递给他一件画上可爱小熊的T恤,并在那之后又狠狠亲了他一口。
现在御剑躺在床上,缩着双脚,努力不踢踹到成步堂的裤子。他想问御剑知不知道鹤娘的故事,他这样不言不语只会让人心生愧疚,就像茅草屋里穿着体面的报恩鹤。
“怎么?”御剑问道,不合时宜露出微笑,“你也忘记台风的事情了?”
他或许真忘了,热夜的春风一度要紧,他要抓住的衣襟就在眼前,敞开着,马甲的纽扣精致漂亮,他昨晚明白了那很好解开。衬衣是立领,第一颗扣子和第二颗之间会露出皮肤,纽扣要紧,除去衣物也要紧,他以为缠绵半夜的雨是气氛组里的一位,哪知道今日的狂风告诉他,强降雨永远是主角。
他凑上前,从嘴角开始轻吻,御剑大度地掀开被子,他如蒙召唤般钻进被里,单人被为他俩御寒总归是捉襟见肘,他的脚贴上御剑的脚,试图温暖冰凉的脚踝。
“这简直像是遇难一样。”他说道,“被困,然后在晴天的时候被人发现,最后的姿势就是我和你抱在一起……”
“别说不着边际的傻话。”御剑回答,“我没有和你遇难的打算。”
“很浪漫啊。”他看着御剑眼尾,细数那处的浅色雀斑,直到眼前失焦,“永远地待在一起。”
“我看不用这场暴雨,你的住所也已经足够进行灾难评级。”御剑做出结论,但在话尾缓和了语意,“至少应该把衣物收拾好,灰尘过多会引发一系列的疾病。”
当然,扫兴也是和他交际中的一部分,可谁知道成步堂爱死了这类说教,他就是喜欢这类说辞,无可奈何。
“难道不该再做一次吗?现在还早。”他提议道,“别的情侣都是这样过的。”
御剑做出了思索的神情,没有反驳“情侣”二字,须臾闭眼道:“天崩地裂的时候,居然是性欲占了上风吗?人真是奇妙啊。”
“为什么这样说?”
“以前去意大利的时候听人说过,庞贝古城里也有这样的例子,在火山喷发的时候,明知道已是无处可去,男女便窝在床上做人生最后的乐事。”他咽了口口水,或许在那时,他尚不能体会那种情绪,一夜过去,今晨竟然有些共鸣,“现在不也差不多?”
“那要如何?”成步堂把脸安放在他颈窝,锁骨处被热气熏得发痒,“不会真遇难,我至少还能做饭……”
他们心照不宣地打算等这一波雨停之后再做商议,御剑起身去沐浴,而成步堂打开了电视,得益于现代科技革新,信号仍然坚挺,画面上也是大雨倾盆、草木飞散,定睛一看却并非新闻实况,记者没有穿着雨衣出现,他看见台词字幕冒出来。
“惟光,这电闪雷鸣、风雨交加要到何时?”
一位戴帽公卿站在被风雨凌虐的棚户之下,神色凄然道,而身旁仆从只能为他皮上蓑衣,虽是落难至此,公子脸上仍然打了反光板的高光,雨水也规整地顺着额角流下。影视拍摄的小把戏,成步堂在心里总结。
“《源氏物语》啊……”他喃喃道,不感兴趣却又觉得这样造作的影视剧看来或许有趣,所以并未换台。
沉沉看了几分钟,御剑从浴室门口走出,身上仍然穿着他给的滑稽T恤,头发半干,他坐在他身旁,略带歉意道:“成步堂……好像停水了。热水器里的存水也没了。”说完,便回头继续和关不上的推拉门继续战斗。
他怎能一点不抱怨,仿佛已经是这里的住户一般平静?成步堂回应道:“我还有矿泉水,只能用用了。反正够我们俩喝。”
御剑转过身,默默坐回床上,电视上恰好是广告结束的时间,雨过天晴之后,那位公子终于露出了笑容,俊美身姿在月光下熠熠发光。他面对月下万顷碧波,吟诗道——
“若非海神来拯救,巨浪深渊葬此身。”
CGI做得好难看啊,是经费不够吗?成步堂在心里说道,只能靠着演员的颜值撑着。他只想赶紧关掉电视继续和情人卿卿我我,眼尾一瞥却见御剑看得出神,便没有按下遥控器。
“《源氏物语》。”御剑说道。
“国文学得很不错啊。”
“不是的。”他摇摇头,“我没学过课文,只是后面有看过戏剧和电影。”
快速拉近的距离总会麻痹他,使他遗忘他们间十五年的天堑,他淡淡应了一声,靠近御剑,肌肤相贴,他的身体比晨间更热了。
“你呢,该不会还演过吧?”御剑问道。
“我们不演这种。”
“如果服化道可以解决的话,应该也是相当有市场的,当然品位也要跟上。”他双手抱臂,开始意料外的仔细思考。
几经辗转,源氏公子走入一座豪华宅邸,此地风景秀美,庭院装潢别有情趣,他又恢复了此前的神采,和诸人愉快攀谈。
“明明是流放,却仍然过得像个王子。”成步堂评价道,“当地的官员也迫不及待地将女儿献上,真是男人的梦想啊。”
“在那个时代,流连花丛也不会被追究责任吗?”御剑问道。因为熟看一些儿童文艺作品,他对日本史的概念是从幕府时代开始的,对平安时代的认知只停留在英文科普的阶段。
而成步堂很愿意做那个老师。“你知道吗,那时啊,只要一个贵族女性让贵族男性在她家留宿三晚……”他在脖子上留下轻吻,“只要在第三天晚上进行简单的仪式,他们二人就成婚了。而男子不必将妻子带回家。”
“只用三晚?”他发表了疑问,“那其他的保障呢……我是说,婚姻关系的缔结,仪式和凭证……之类的。”
成步堂的温度袭上身体,如同热夜浸泡四肢,身体是最会记得好处的卑劣受贿者,就连思考也能一并变得模糊。一阵搏斗后,他平卧着,抬眼迎接成步堂兴致盎然的视线。
“如果说把公子困在家里三天,”他笑道,将T恤下摆撩起,“是不是也可以作数呢?”
“在漏水的屋子里?”
“在暗恋跟踪狂的屋子里啊。”
他还没有在恋爱上变成一个能手,自然不能分辨玩笑和真心实意,于是只能反驳:“现在可还没有机会实现呢,成步堂龙一。”
“那说在哪里呢?”
“夏天快结束了。”他喘着气说道,“等到某个时候吧,或许在海边……”
那等未来吧,等未来某一天也可以,在哪里的海边呢?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去思考,此刻他必须把台风给包裹起来,把强降雨尽数收集,打包放好,统统抛之脑后。心跳加速,汗腺分泌,瞳孔放大映照出情人年轻的面容。夜晚很长,白天更是长得足够让爱意丰沛蔓延。
前半夜,风雨如磐,雷鸣电闪,小屋似在风雨中飘摇,只等鲸波怒浪冲来,将栖身之所砸碎成漂散木片,他们如同两条翻起肚皮的鱼,意识模糊间投入水中,渐渐沉底。最害怕不是黑暗来袭,而是眼神清明,水面承载月光,浮光跃金,另一具身体沉浮在身旁,却不能动一根手指触碰。
后半夜,他便是在这样一片海中漂浮着,巨大的月亮垂首,注视他半开的双眼,悲悯如同第一次见到凡人望月,他突然想起那句话:或许月亮本就是死的,它并非代表死亡,而是实践死亡。它的美丽在于不会变化的反射光芒,人们却歌咏、颂唱,在那之下发狂,如同他身旁这片一无所知的狂暴之海。
恐慌袭来。
“怜侍?怜侍?”他提示道,念道,叫道,喊道。海浪再次开始翻涌,以他为中心引发漩涡,仿佛声浪越大,海浪便越高。
惊醒,一身冷汗,他栗然看向前方,房间里窗明几净,海风四散悠游,连皱巴巴的窗帘也已被绳结束好,他撑起头颅,暗骂后腰的疼痛,没它谁会睡到这时。
但这不怪他,这十几年哪里有时间让他培养出规律作息?那八年先是工作需要,后又是考试复习,跨国出差,当生活摆上正轨后,他发现自己的中年骨头尚有用处,便更痴迷上了半夜工作,可这哪里是毫无代价的,身后那双眼睛总是看着,吵了几次最终妥协,睡前绝不工作。好笑也便是好笑在这里,他逼得一个工作狂立下字据,绝不在入睡时间上和他再吵多一回。
成步堂站起来,把床铺收好,塞进壁橱,老屋子没长霉菌,护理得很好,甚至比他记忆里还要朴实干净。昨日脱下的衣服已经放进洗衣机,老机子发出不小的嗡嗡响声,他凑到厨房,试着开了开炉灶,燃气仍然剩一些,他闻着熟悉的咸味恍惚像是回到某个来此地消夏的晨间,只不过父亲是他现在的年龄,而他现在也是个父亲了。
在头几年里,他的心思都在美贯身上,他们都是,孩子总是让人心焦,她的笑容又成为心中沉底的一颗镇石。自那之后他就很少落泪,反倒是有时会看到另一人偷偷擦擦眼泪,那情况大多数不差,无非是父亲节、毕业典礼或者是汇报演出,他会掩饰,在成步堂眼睛里留下的唯一证据就是发红的鼻头,御剑的皮肤颜色浅嘛,总归看得出来。
他打开手机,回复女儿的问候。“今晨不注意时差又被父亲提醒要早睡。”她发了兔子哭哭的表情包,他回复的是刺猬摸头。工作邮箱里没有新邮件,只有心音转发的几条会议邀请,他全部勾选删除后,又翻看起草稿箱中没发出的邮件。
有段时间他们只用邮件联系,因为检察官大人不用智能机,直板机在他手里如同废铁,只有工作邮件能做到一小时内必回,于是他学会了编造标题,骗他点进来查看最新庭审证据目录,没想到吧,里面甚至只有一句成步堂龙一手打的“我想你了,别点掉,看看短信吧”。
大多数时候这些邮件只能占领他的脑海几秒,或许就会被丢进垃圾桶里面。他是这样预测的,但是无妨,他在这段关系里学会的必要技能便是侵占,他是冲锋陷阵的士兵,只要能够在名为“御剑怜侍”的大脑上占领哪怕一点点领地,打败名为工作的骑士便是胜利。
他放下手机,把它丢在蒲团上。揉揉眼睛,太阳已经爬升到能够直射阳台的地步,他迈出去,踩上屋外专用的凉鞋。
御剑的背影背光立着,头颅前倾,朝向下方,光圈画过他身形,在视网膜上刻画出焦躁的环形,他大踏步上前,攀住他的肩膀,紧盯潮水的眼睛才有空闲来瞥他一眼,阳光下挤压着一圈浅浅的鱼尾纹。
“涨潮了。”御剑说,“海岸线离我们越来越近,不可思议。”
他又松垮下来,向远方望去,水已经漫到百米开外,泡沫经济时代的人造海滩上遍地是杂草和碎石,海水变成浑浊黄色,吞吐着沙子。
“果然啊。”他评价道,“之前去海滩还要走一段路呢。”
“气候变化很剧烈。”御剑评价道,“什么时候会漫到这里呢?”
“不知道。”他挠挠头,“阿婆没有和我说,十年前周边的人也都开始撤离了。”
御剑向周围张望了一阵,果然不见别处房屋,他沉静地望着海岸线,海风拂拂,灌满衬衣,久不见阳光皮肤恢复苍白,此时形容身躯作大理石塑像已不是赞美。他的疲惫藏在每条皱纹和伤口里,不声不响。
潮汐,潮汐。白天为潮,夜半为汐。它们拍打、锤击海岸线,它们亲吻,但是啃食;乐于爱抚,但并不仁慈。
“我喜欢跑去海滩。”他说道,“去捡那里的海螺、贝壳,运气好的话能找到百元硬币,阿婆找不到我,就只能待在门口看着。我和她约好,只要潮水涨到那个地方就回家。”他指了指远方某块石头,“就是那里。”
“已经被淹没了。”
“总会被淹没。”他说道,“海平面上涨嘛,这里都会被淹没,这个屋子也是。不过提早离开也好,免得突然遇难。”
“但是海风很舒服。”御剑缓缓说道,脸上带着轻盈的微笑,“简直像是躺在沙滩上入眠。”
他移开目光:“是吗。”
莫名不快,继而开口:“你昨晚有听到雨声吗?”
御剑侧过脸,目光却并未落脚在他的面庞上,像是透过他对远方进行绵长的凝望。三十四岁之后,摘下眼镜的御剑有着私人范畴内的柔软触觉。成步堂会想象棉花一点一点从玩偶里漏出来的景象,御剑现在就如同那层棉质外壳,让人想抱着他哭。
“我睡着了,没有听到。”他说道,“昨晚下雨了?”
“没有。”
“我睡得很深,中途没有醒过,这很少见。”御剑解释道,“难得也没有做什么梦。”
成步堂眯起眼睛,笑了一下,揽过他的肩颈,亲吻他太阳穴的苍白皮肤。
SCENE 02
第二幕

“哎!哎!”双手挥舞,如同海上举旗的海员,他又走得更前一点,心中暗想糟糕,要沉稳为什么偏偏今天穿深色衬衫?这样谁都会把他跟灰色墙壁融为一体。
可能稍有一些好运眷顾,或者是御剑终于养出了情人眼,他没有迷路太久,就从地铁口的人堆里认出了他。他从伞的海里走出来,像是一个从渡轮上岸的贵公子那般,走到成步堂面前。
“抱歉,我被淋湿了。”他走在伞的边缘,不敢拿肩膀去贴御剑干燥的风衣,“路上出了点事情。”
御剑适才发现他的狼狈——浑身湿透,上衣下摆滴水,连从来向后竖着的头发都掉下来几绺。
“被淋得湿透,都没必要撑伞了。”成步堂的半个肩膀漏在外面,御剑却还是把伞往他头顶斜去。他们尴尬地走着,最终,成步堂还是弄湿了御剑的风衣,在这难挨的步行路程里,他清理着手上和脸上的水珠,纵享尴尬无话的几分钟,直到走到便利店门口的雨棚下,他们才有喘息整理的机会。任何人看了他们都会觉得是一个倒霉蛋和他的好人朋友,而非热恋期的新晋情侣。
他买了一些纸巾,而御剑徜徉在食品区挑选方便食品填饱肚子,成步堂走回雨棚下面,背过身去擦脸,正当他在抹去发丝上的纸巾碎屑时,有人在轻点他的后背。他转头,御剑递来一包全新的毛巾。检察官是困了,但还没困到忽略他满头水渍的程度。
“发生什么了吗?”他强撑着困意问道,“我是不是来得晚了?”
“没有。”他温和地回答道。不算晚,比起那些失约的夜晚,今日绝对不算晚。“能来就很好了。我在等的时候去了一趟公园。”
御剑点着头,在雨棚下看着雨滴落下。
“他们那里有个路演,是古典器乐合奏,今天一直在下小雨,他们觉得可以试试把棚子支起来,再通电。反正我之前也总干这种活,就问他们需不需要帮忙。”成步堂擦着脖颈周围的水滴,“哪知道帮到一半雨就开始下大,然后就成这样了。伞好像也不见了。”
那副场景如同回到大学时期的剧社招新,几个年轻人把伞收起,在雨中撑开塑料布,保护好乐器盒子,为了不打扰到行人,他们只能在角落里先撑起遮雨棚,成步堂是在加入之后才发现背上雨滴变成了大颗,为了支撑柱,只能任由那些雨滴打湿皮肤。
“是四重奏之类的吗?”御剑努力地尝试着接话,声音里浸满沙哑的疲惫感。
“是和乐。筝和琵琶、尺八之类的。”他回忆道,“他们虽然也心疼乐器,但是不想放弃今晚这一次。我们做表演的都这样,‘每天的观众都是新的’。错过今天就是错过这拨人了。”
“你也会弹琴吗?”御剑问道。
“我哪里会。”他干笑道,“表演系通常只会些鸡毛蒜皮,专门学器乐的才是行家。”
御剑的表情松懈下来,嘴角勾起,露出不设防的浅笑,道:“我常常会忘记你是艺术系出身,虽然有时,你在法庭的表现又会提醒我。”
“像个马戏团?”
他摇摇头,眉头微皱地轻叹一口气,说道:“那只是一部分,如果辩证看待,你又的确像名演员那样自信满满,气势逼人。这是很难得的。”
他觉得脖根热了一些,忙道:“别在这时候夸我。”
“为什么不?”
“我会以为是你加班加得脑子出问题了。”成步堂说道。
他站在雨棚下,发型垮塌,身上衣物湿黏,浑身上下跟着雨棚一起滴水。一时兴起的帮助不是借口,不幸被雨淋得湿透也不是借口,或者老天就是舍得让他倒霉,在御剑唯一有空外出的夜晚以这样狼狈的姿态出场,再度过一个乏味至极、尴尬无比的夜晚。
但御剑是不可预测的,他蹙眉,眼睛乏力地眨着,开口说道:“我有时候会忘记,但大多时候没忘记。”
仿佛感觉到下一秒会有重要信息降临,他屏息凝神地听着。
“你为我从艺术系转至法学系,这件事我想忘也忘不了。”御剑说道,仿佛在谈论晨间剧的剧情,“又和这样的人恋爱了,真是不可思议。”
“喂。别把这件事情说得像是别人的事情一样。”成步堂说道,恨恨不能现在立即拥抱他,“现在我们在谈恋爱,今晚也要做的,对吧。”
如梦初醒,他仿佛才明白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样的话。经历人生初次的调情,他明白对方话里独有的指向性,只是那语句实在粗糙直白,带着点气急败坏的穿透力。“今天吗?”
“对啊?”
“待会儿去你家里的时候?”
“不然呢?这又不是第一次了。”
他抬手捂住下半张脸,眉头皱起却并非不快:“你不是被淋湿了吗?你不累吗?”
“错过今天就是错过一次和你共度良宵的机会。”成步堂说道,“已经三个月了,御剑。我耗不起了。”
我很想你。他已经在短信说了无数遍。什么时候能见面?他能闭眼打出这几个字,再闭眼删光。恋爱不过便是相思和见面的角力,他明白这一点,但窘迫的是他们之间的相思总像是纸杯电话的那根线,不拽紧就有滑脱的可能,但拽紧又如何呢?他有时急躁地问了会面时间,被爽约时打去语气不佳的电话,挂掉之后又会觉得心里长毛。毕竟御剑并非毫无前科,他们间丢失的那一年还会提醒他:御剑怜侍是否会遵循一般世间的恋爱法则,还有待考证和商榷。
好吧,走吧,今天还是新的考察期。这回换他撑伞,成步堂便也习惯性地把伞倾斜,边沿护住御剑的袖口。雨水落在他脚边,他因困倦走得很慢。
路过公园时候,行人们大多走完,只有一些穿着雨衣在廊下匆匆走着,他们是走得最慢的一对。他看到了那群路演的学生,他们正在搬运着塑料布遮盖下的乐器们,一把大伞撑在他们几人头上,却只能堪堪盖住乐器盒子不受雨水击打。
他们中的一人认出了成步堂,朝他打招呼:“小哥,多谢你今天帮忙!”
搬运乐器的学生挨个路过他们身边,累得气喘吁吁,脸上却没有不快,仿佛他们本身便是来雨里逛街寻开心的。塑料布上依稀可见“东环剧场”的字样,有两人抬着一人多高的告示牌,上面是特别印制的广告。
“还是没能搭起来,人们都走光了,我们也只好放弃今天了。”领头的人说道,“这次没法好好谢你,下次记得来听,值得一听的!”
“明天还在?”御剑问道,开始看起告示牌上的介绍。
“明天晚上六点开始,风雨无阻,我们这次一定要提前把棚子支好。小哥,你也有兴趣吗?”
“是东环剧场的项目吗?我之前去过那里看剧。”御剑答道,仍然在细细看着告示牌上的字句。
“这次是和明石市合作的项目,你知道吗,明石姬的故事,海边的浪漫,很有趣的哦。”领头的人搓着手说道,“没有正式演出,只能在人情公园这里看到,一定记得来捧场啊。”
“如有机会,一定。”御剑礼貌地应承道。
他们又热烈地谢过了成步堂,把所有乐器装上一辆破旧的货车。年轻的人们在长青苔的雨棚下面摘下已经毫无用处的雨衣,愉快地比赛起谁甩头的水珠更多。他离开时仍然会觉得,照亮这些人的路灯都格外闪耀。
在默然行走的途中,他觉得心又热了一点,于是出言调侃:“你不会去看的吧。”
“明天吗?”
“我是说你那么忙,没有机会去看一个小小的路演吧。”成步堂说道,“毕竟我见你都那么麻烦。”
他去牵起御剑的手,在大衣口袋里,御剑的手出奇地暖和。
“可能不会,但是我想要去。就像我其实一直想见你,但有时无法达成。”御剑说道,“有时只是不能,而不是不想。所以这不是在说谎。”
他们在成步堂的房间门口放下雨伞,拥抱着拿后背抵住门板,疲惫的人们在万家灯火熄灭之后才回家,所以才能在一片漆黑中稍加放肆地温存。
“我今晚可能没有办法完美地……接纳你。”他说道。
成步堂在他胸口闭眼,险些要在温暖之中睡去:“我可能就这样抱着你,就能睡着了。”
“然后……你打算就这样?”
他抬起头,自下向上地观望御剑的表情,满足地看到一丝失落。“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又在期待些什么呢?好吧,我不打算猜了……”他摸了摸他的额头,笑道,“你的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啊。”
接着,成步堂的钥匙顺利绕过腰际找到了锁孔,转动锁匙,将情人巧妙地推入房中。
海边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荒芜,在海平面未上涨至需要居民搬离时,町镇里想过很多振兴旅游的法子,包括修建海滨浴场和水族馆,可惜等时代的泡沫拂去,钞票就像是被吹着上天,不见踪影,也不见回来,天上掉下的只有建筑表面成年累月攒下的厚灰。
他从小便是目睹这一切的,老人们总是说龙一去大城市的话,就会留在那里吧,他还会吵闹着要在海滩捡一辈子的蛏子和白贝,没有祖辈听到这个会不开心,但也不会信。孩子们总是要走的。而被留在海边的人,就会和海滨浴场的广告牌一起,在海浪拍打下逐渐腐锈。
第二日的傍晚,他陪着情人在废旧的海滨公园里辨认锈迹斑斑的指示牌,杂草已有成人膝盖高,猎猎海风吹拂着它们摇摆不停,他在它们的包围下找到童年时爱玩的那块巨石,七岁的孩子正好可以从平滑的石面上滑下,他总是模仿第一位登顶高峰的人,伙伴们跟着赞叹他的勇敢,但几十年后才发现石头比他还矮了十公分左右,且在无人打理之下,石面也坑坑洼洼。
其中一个路标指向观景台,孤单架设的两台投币望远镜里,只有一台还能使用,他给御剑投了硬币,他的情人俯身去操纵机器,注视着夕阳照射下的海面,而他望着平台下空无一人的海滨浴场,突然意识到架设望远镜的用意,内心免不了又升起烦躁的雾。
“什么都没有了。”他说道,“过两年这里也会被封起来,大概。”
御剑抬起头来:“这么快吗?”
“十几年前,海水浴场里还有人。”成步堂讪笑道,“他们还特地架上了望远镜,就为了让色鬼们看看沙滩美女。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这片海就是这样,颜色不漂亮,也没什么开发价值,连渔民都不乐意在这里开船出去。”
御剑望了望远方,说道:“但是夕阳很美,这个公园也不错,海风吹来也很舒服。”
“你又没见过别的海。”
他笑笑:“我从远处眺望过迈阿密的海滩,夜里几乎没什么人,海面很冷清。”
“我被美贯拽着去看过一眼,”成步堂回忆道,“那边全是晒日光浴的胖子。”
他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现在她可以尽情去了,靠自己去。”
“她给你看照片了?”
笑容久违地放肆出现在他脸上,成步堂揽住他,他从来知道女儿和爱人享有无人知晓的紧密关系,可惜御剑从没主动告诉他,有时他不知道该嫉妒哪一方,是轻易获得御剑喜爱的女儿,还是家长会总能收获仰慕眼神的爱人?
但是这时不合适,他看到御剑眼中的华光黯淡下来,他眼睛里的夕阳沉入海。或许此刻谈起孩子总是煞风景,方才的打闹氛围已经散去,他抿抿唇,借力将爱人拥入怀中,默然不语,只是去闻他后颈的香味。他任由他抱,也任由他的手臂膀紧了又紧,世间没什么能够阻挡他们贴在一起,只有海风穿过拥抱不能贴紧的缝隙,吹拂而去。
“晚饭?”他试探性问道,“今天已经出来很久了,你该休息了。”
“还有别的地方可去吗?我想再多逛逛。”御剑回道,他更像是安抚他的那人,“你不是要带我去看老人家吗?”
他们牵起手时已是漫天霞光,太阳不见,只有红色云霞仍在。循着记忆而走,他牵起他的手,往另一处观景台漫步。这里无人,但即便道路塞满人,他也不怕牵手。二十岁不敢做的四十岁已经脱敏,只有怦怦跳的心不会慢下半分,他想御剑应该也如是。
“还在呢。”
“就是她吗?”御剑问道。
塑像平安时代的服装和发式,若不细看,便只觉得她是个放大版的女儿节玩偶,杂草已经盖住刻字牌的边缘,御剑弯腰查看刻纹,考究如学者。
“明石姬。源氏物语中的女性,贤明,优雅,博学多才。明石中宫的母亲。”
“在明石浦与源氏相遇后,就此结缘,后来还为他生下女儿,”他介绍道,“就是那种等待情人归来的可怜女人罢了。”
“是你说的那个故事吗?”御剑抬头问道。
“什么?”
“你曾经和我讲过,平安时代的三日婚。”御剑补充道,“只要男子来到女子家中共度良宵三日,夜间举行简单仪式后,就会被认为已经结婚。”
“可能是吧。”他说道,谁知道这些知识怎么钻进他脑子里的呢?或许是海边的人们所说,也可能来自戏剧课的杂谈。它明明不是公理,只是压迫古时女子的制度罢了。“我说的也不一定对。”
“若是风俗如此,那也太过分了一些。男性可以在复数的女性处留宿,甜言蜜语三日之后便抽身离开,永不复归。”御剑思索道,“这样是不贞的。”
“那时哪有什么忠贞。不过是活着罢了。”
他没有跟着他嘲讽古时旧制,嘴角一勾,这笑却苦到了他心里。
“离开的人从不知道等待之人的痛苦。”御剑补充道,“在家中苦等不会回来的人,那样也不好受。”
“是啊。”他揉了揉眼睛,再次肯定道,“是吧,或许吧。但是可能她也只是权宜之计。我们又知道什么呢?”
他又知道什么呢?他一直觉得御剑是不会深入去思索的,否则他便会意识到话中的不合理之处,这句话不该从他嘴里吐出来,他应该说些更御剑的话才是,比如说不合时宜地和他漫谈《将军超人》的平安时代新作,还有穿十二单的公主超人,可是他没有,他只是淡淡地说出了真相。
“海边总是塞满了等待的人。”成步堂说道,“可是最后他们只能被海水慢慢吞没。”
御剑没有反驳,他只是钝钝地牵着他的手,把手往他手心里再塞紧一点。
“我们回去吧。”他提议道,“我们走吧,你经不起风吹了。”
他要回到已经空无一人的海边小屋里面,和御剑共度第二晚。无论今晚是否会有暴风雨袭来掀翻他们的屋顶,是否会有巨浪压垮小屋,他们都要待在那里,隔绝世间。
成步堂想着御剑的眼睛,还有他说话的方式,他几年来淬炼出来的坦然和老练似乎荡然无存。在某一时刻,他深深后悔带他来到此地。御剑怜侍想要的海边旅行应当充满碧色的海水、和风习习里摇晃的椰树和阳光明媚的沙滩,不该只有这样充满死气的海与月,以及将近倾圮的公园和浴场。这里已经没有人了,他为什么还要带他回来?
在关上门前,他掏出手机,女儿央求他们发点合照,他发了一张晚霞的照片。没有御剑也没有他,发了个嘻嘻笑的表情,随后关掉手机。御剑在清洗土豆和大葱,还等着他来削皮。成步堂看着海,那样失落之感让他近乎脱力。
他想起从来不见阿婆坐摇椅,因为她在海边住时还身体健康。她总是盼着在城里上学的孩子回来,从不敢把身体病痛透露给他听。而成步堂龙一从八岁起,就没有回来过。直到今年,直到他带着御剑怜侍回来的昨天。
SCENE 03
第三幕

“吃完晚饭了。”
对着听筒说话,尾音暧昧地黏连在嘈杂波丛间,不在乎对方是否听到,毕竟手机夹在颈窝间,硌着他的锁骨,难受。另一人的声音焙烤着他的耳廓,接上下一句暗语。
“便利店回来。”
“起早了。”
对面轻笑一声:“你吃得晚了,先生。”
“他们并不守时,而食物我不喜欢。”
“又是三明治?”男人推测道,语气里暗含着忧虑。
“客房服务有东南亚菜。”御剑解释道,“我至少会维持正常的饮食。”
他没说什么,周身传来异响,像是有人在拿铲子凿着墙壁,他在那一头微微喘气,抱怨道:“你听得清吗?”
“刚刚好像断了。”他笑笑,“我以为你又累得睡过去了,我想我还没和你做点有趣的事情呢。”
若是几年前,御剑还会为这些暗示脸红心跳,妄想式地心虚,担忧自己的异变会引起周遭人的注意,现在他触碰脉搏,仍能感知到心中波澜的具象,他想要另一副躯体贴上皮肤,为他供给应有的爱与能量,如同海水漫过沙滩上的双足,他知道潮水在那里,他知道成步堂在那里。
“我今晚没有空。”御剑轻声道,“后面会好些,但不能给予保证。”
“我的电话随时在线,先生。”他讨巧地弹了弹舌头,“不要错过,短信、号码、LINE。”
不带制止,只是纵容男人的表达,甚至有些因此窃喜。他曾经想过相关的比喻,如果说他是一团被把玩的皮筋,成步堂揉搓多年过后已经不再会因为羞赧而剧烈回弹,他们的性从天崩地裂、情意绵绵到如同每晚吃掉的一顿好饭那样满足而乏味,那么何时他会停止这类逗弄呢?五年,这听起来是一个不长不短的期限。
为了清扫这些杂思,他转换话题:“美贯上次提到的原版书我已定好,过几天就会邮递到家,你要替她拆好,重量不小。另外,我还附带了一些甜点。”
“这总归有我的份?”
“若是再不控制饮食,你中年发福的可能性不小。”御剑提醒道,电话里的声音不满地发出抱怨,再出现时则混入其他的嬉闹声。
“你的御叔叔说甜点也全归你了。”他懊恼地说道。
“爸爸打赌又输了!”女孩欢呼道,“是谁不好好减肥——是爸爸,是爸爸!”
她欢呼雀跃地拿过了电话,开始朝他倾倒近期所有趣事,包括新魔术和表演服、期中考和万圣节的变装,同时还有最常出现的那个问句——“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呢?”
“我处理完工作就会马上回来。”他总是这么说,说出口时仍然无奈。
“下次我要钻进御叔叔的行李箱里。”美贯轻声地说,像是用手笼住了话筒,“我连爸爸也不告诉,我就跟着你去到那里去,飞过去。”
“那可不行,飞行时间十四小时,藏在行李箱里实在不太明智。”他自顾自地替女孩分析起来,“而且要绕过他,那实在太难了。你爸爸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摆脱的人。”
“不是的……”她好像在屋子里跑着,留下一路嗒嗒嗒的脚步声,却仍然小心地在用说秘密的音调和他讲话,“我只怕爸爸会抢行李箱的位置呢,他早就……欸——!太狡猾了!”
美贯的声音快速地远离,无耻的大人再次获得抢夺游戏的胜利,他在这头欣赏他们奉上的吵闹小品,闭上眼舒展着眉间。
“你和他说了万圣节没有。”
“我不是正在说嘛,爸爸快还我!”
“那我替你讲。是这样的——”男人笑得开心,“学校里有个亲子游园活动,矢张为她做了一个很大的竹子,竹子一弹开来,她就可以跳出来要糖——好吧,机关的部分不能说,因为这是魔术。”
“那是什么角色呢?”
“是辉夜姬!爸爸是竹子爷爷,矢张叔叔还给我的衣服画了花纹……”她的声音在背景中仍然清晰可闻。
“把手机还给你的女儿,成步堂。”御剑命令道,只听闻对面不服气地交接后,手机又回到了美贯手里。
“其实我在想,如果御叔叔在的话,我们就可以再一起玩了,矢张叔叔说,他也会给你的衣服画花纹的。”
御剑笑了笑:“可我不想当砍竹子的老爷爷啊。”
“不是的。”她连忙解释道,“御叔叔的话……是月宫来的天人。穿着羽衣,还会飞走的天人。”言及至此,孩子像是意识到这之中的深意,又换了种说法,“当然不是不回来的那种,但是会飞到月亮那边去。爸爸也常常说,坐飞机就像是飘起来就飞走了。”
“并不是说御叔叔不回来的意思啊。”她再次解释道,“当然下次如果能待一星期就好了,然后一星期里面,能够每天都在我睡前回来就好了……”
女孩的声音越来越低,末尾几句成为不可偷听的耳语,令他随之一起掉入电波流之中,可叹的是,他早就能够明确在其中拣出即将说出口的词句。回家吧,回家吧。回到能够把你包裹住的温暖地带。家人手里有拴住你脚踝的线迹,即便你要飞向月亮的另一边,他们也会拉紧丝线,用细细钝痛提醒你回家。
“把电话给爸爸,美贯。”男人在那头温和地说道。
他像是随着话筒,被抬起离地,直到贴近那双他曾经吻过无数次的嘴唇,叹息洒在嘴角,或许他再一次忘记清理胡茬,只等着御剑回家涂上剃须泡沫,于是此刻下巴贴着旧手机也有些刺痛。
“月宫人,你要休息了吗?”成步堂问道。
“还没有,我还在等文件传送。”他憎恶起这句话的轻易脱口,所有琐碎事务的掉落没有规律,他时常觉得自己处在台风眼里观测风卷云涌,而所做的补救不过是在巨大伤口上缝合,贴上敷料,再见它慢慢渗血。他在疲惫中听见质问:这就是你所推崇的理想本身?这便是你与他结伴共斗八年后,获得的褒奖?
“你累了?”
他恨他的敏锐,让鼻息都能出卖他的疲惫。
“我在看海滩。”御剑说道。慢步走向窗前,高层酒店的落地窗前,异国的海面在防波堤下拆分月光。但愿人长久,如月满无缺。他看着被扯碎的月光,对听筒说道:“这是我住得离海最近的一次。”
“你在看月亮?”成步堂问道。
“嗯,今天是满月。”
“那可不能久看啊。”他的笑容干巴巴的,“看久了,如果真的有月宫来人来接,怎么办?”
“我在看海。”御剑纠正道,他看向那片已无游人的海滩,潮水已经漫上堤坝的柱子,吞没沙滩,“我在想什么时候,我们能去海边。”
这是第三次,他们想起这趟活在话语和想象里的旅程,电话那头的男人沉思许久,只能宽慰他紧绷已久的神经,而不能做出任何有现实效力的承诺。
“你记得吗,我的阿婆有一栋房子,就在海边,我想着什么时候能够去看看。虽然只能看见内海。我们一起去,美贯也嫌暑假无聊。”他补充道,“等你回来,我们就可以计划。你想去几天都可以,或者我们再叫多一点人……或者少一点人,就我们两个。”
“等到什么时候呢?”御剑问道,海仍在原地,他可以明天就踏上海滩,将身体浸没于其中,也可以回到这样的梦里,保留和成步堂那清晰却遥远的约定。但他们从前不是这样的,他心知肚明。
时过境迁,从被迫生活在同一处相互贴合,包容对方生长出的长刺,到相互依偎,在黑色世界中支撑起一方闪耀着暖光的帐篷,他们已经磕磕绊绊地度过五年光阴。年青人总以为他们会一直往上走,如同盖茨比在夜空中用手划过的流星轨迹。即便死亡,也不可接受陨落。这样稚拙又简易的想法在他心中盘旋许久,直到名为成步堂的星星也险些失去光华。他才知道:坚持燃烧着活着,要比湮灭更为艰难。
另一个公转中埋藏的谜题又出现:作为星星的人又有多少个黄金时代?他想起这个便如同眼角遭了花粉的刺痛,酸涩不已。
“等到什么时候呢?”他再次问道。
“我等你回来。”电话那头传来忠实的回复。
“我也是。”御剑说道。他从来知道等待之人的痛苦远胜于被等待之人,但这又是谁在等谁?
远方海面无波,不会给予他回应,于是他最终叹息一声。
“今晚月色真美,成步堂。”
在有限的海边生活里,阿婆会和他讲故事,有时是为了不让唯一的孙子无聊,有时是为了阻止他去海边瞎玩。她会反复说起一个声音,或是一个影子,它会化作你最爱之人,哄骗你离开沙滩,走到海水里面去。
“你走进去,你就中招了。”她说道,“海草会把你的脚给抓住,怎么蹬腿都没用。然后你就不行了,被水冲走了。”
男孩没办法理解“不行了”是什么意思,在水里的死亡很模糊,好在他从来不爱去游泳,所以即便在海边玩耍到晒脱皮,大人也不曾限制他的活动。另一个有关于鬼怪故事的回忆碎片,是某一年的试胆大会,他在满月的夜里去看海,无灯的海面黑乎乎的,月亮在幔帐一般的海上留下微薄的白光,他和伙伴蹲坐在海边,听他讲完最后一个鬼故事。
“我听我爷爷讲,有些人会自己来投水,主动要做海里的人柱。你知道人柱是什么吗?就是让海平静一点的祭品。”他煞有介事地说,“他们有些死得很凄惨,但也有人是想要死的,因为他们会骗那个祭品,说天人来接你啦,你就照着那个月亮跳下去。”
“人要怎么照着月亮跳下去啊?”他问道,一点也不害怕。
“他说的是海上的月亮,其实就是让人跳到海里去。”同伴补充道,“他们说,这么骗完,跳下去,连个气泡都不会有的,人就像是被海埋进去了一样。”
被海埋进去,这话放在当时是听不懂的,但现在看来可笑,海边一片都即将被海侵蚀,他祖辈的家园即将不复存在。现在境况更是无奈,他为达成心愿来到废弃海滩的小屋里,和爱人在即将荒废的设施里耗费光阴。每个夜晚都像是遇难的前一晚,可他们没人提出抱怨。
狭小舞台上一曲结束,御剑在他身旁轻轻抚掌,那动作轻柔将他从回忆里拖拽出来,带回现实,他拍掌幅度很小,左手手指拍在右手掌心,动作带着他自成一派的优雅。他坐在陈设简陋的乡下演出现场,却像是从容坐在剧院包厢内,聚精会神看着台上表演。
身着华服的人偶女孩回眸,看向观众们,又似心有戚戚,低下头来,面朝月亮。在不远处,另有一位持偶艺人,带着穿着华丽的人偶入场。
“于是,月宫来人们飘然而至,现有祥云缭绕,光华璀璨,映照天穹,另有仪仗随从,随月华而落,奏乐不止,仙乐悠扬,鸾凤和鸣。仙媛玉娥,身着华服,持金器玉盘,一盘内呈有天女华冠,一盘内载满钗环钏镯,中有一人,托一木盒。”
天人上前迎接女孩,人偶女孩浑身战栗,后退三步。
旁白替天人唱道:“辉夜姬,应归去也!岂能在此污秽之地久居。”
“言毕,宅院门户洞开,扉窗自启,辉夜姬之容无复悲戚。女子释亲人之手,往天人处而去。天人为其戴上金冠,于木盒中取出羽衣,欲披之于身。”
装扮一新的辉夜姬,木刻的脸上并无泪水,但那动作与姿态,却像是哀伤至极。她回首望向与月亮方向相对处,恰是观众所在的“人间”。
“且慢,吾尚有一事待办。”她说道,便转头去向母亲身边,“如吾是凡俗之身,必侍奉二亲以迄遐龄,无今日之痛矣。然吾非凡人也。此后每逢月圆夜,愿父母仰望皓月,犹吾之相望父母也。”
在她身后,面对她与硕大满月的,是养她成人的老妇,她掩面哭泣,辉夜姬频频回首,又伸出手去,期望握住母亲的手,却被天人阻隔,她无法回到父母身边,只能吟诗一首。
“羽衣着得升天去,
回望人间事更哀。”
自此,天人手中的羽衣飞起,垂落在辉夜姬身上,面对海上之月,她应当腾空而起,飞升而去。但辉夜姬却像是失去了执念,既不想回去人间,也不想升天而去,她从钓殿坠落在布景的海水之中。天人们无力阻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向海中央。
“万顷琉璃收吾身,
碧波之下有月宫。”
老妇开始悲恸地摆动身体,可是为时已晚,辉夜姬已经一跃而起,坠入月亮在海面的倒影里,那轮假月亮颤抖一阵,很快又恢复平静。琵琶琴声再起,旁白唱起辉夜姬归月的悲歌。
他听见一声抽吸,御剑在深秋的凉风里披上两层外套,仍然会觉得寒冷,眼下露天演出场人迹寥寥,于是他不顾左右,将那身躯揽住,又裹好另一层羊毛围巾。御剑目不转睛地看着布景的海与月,仿佛随着辉夜姬坠入场景和乐声之中,只有抚过成步堂的手背,让他稍有安心。
曲终人散,简短谢幕之后,御剑举起手机,拍下演员集体鞠躬的一幕,连带着人偶、筝和琵琶一起入镜,他问御剑:“要不要和舞台布景也合影一张?”
御剑摇摇头,没有说话。晚风渐凉时他们站起身,路过舞台背后,易拉宝遮掩着后台的器械,他看到一张上有熟悉的排版,而注视海报的御剑恍如从昨日归来。
“东环剧场出品文乐·辉夜姬归月,人形净琉璃的最新革命。市政合作项目。”
从海报后走出一个搬运器材的工作人员,满脸喜悦地朝所有人道辛苦,面朝他们时,脸上因笑容而起的皱纹里充满了喜悦。
“感谢您来观看啊。”他说。
“实在是非常优秀的作品。”成步堂回道,“没想到能在这里观赏到如此优秀的文乐。”
“文乐吗?其实我们都不知道是不是正经的文乐,只能说是大胆的创新吧。”他哈哈笑道,“无论如何,能够上演已经很不错了,能增加乐器种类也是特别招待了……”
“说到这个,”成步堂向御剑投来一个目光,继续道,“我不知道您是不是之前还在别的城市演过别的项目?几年前,在东环剧场旁边的人情公园的露天广场。”
负责人眼睛一亮,须臾便恍然道:“那是好久之前了!当时演的是源氏物语的故事……等等,该不会,你是当时那个小哥?那个帮我们搭过两次雨棚的……”
或许得感谢成步堂充满记忆点的容貌,他们开始简短地叙旧,他想起其实在那次之后,他还去过几次路演现场,有一次站在绵绵细雨之中听完,乐师们已经认出了他,在闲聊中,他也开始与这些志同道合的年轻人谈起别的故事。
“我记得小哥你说,你也有亲人在海边住着。不得不说,这也是缘分的一种。”工作人员说道,“还是回来了啊,回到这里了呢。”
“是啊。”成步堂应了一句,没忘记把御剑的手再握得紧紧的,“我还带了人回来,长辈们看见了也会很开心吧。”
不同于几年前的执拗,御剑只是看了他一眼,被围巾遮住的唇角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浅笑。“能在此时看到这样动人的表演,实在是幸运,无论是场景、音乐或是演出,都是一流水平,感谢您制作了如此摄人心魄的剧目。”
措辞恳切,声调低稳,这男人在荒凉的乡下小镇仍然保持着独有的魅力,工作人员不禁也小鞠了一躬:“这实在是……感谢您的夸赞。我还担心观众会受不了这种改编呢……不仅是文乐的形式变换了……总之如果有什么感想的话,还请您多多提出,协助我们精进……”
自不必说那是何处,传说在传承过程中总会在各地发生异变,加入各地风土人情的印痕,辉夜姬的故事亦是如此。他回味着结尾处的高悬在天上和印在海面的两个月亮,海边的故事总离不开海洋的介入。
“是那个故事吗?”成步堂问道,“说是影子会化成最爱之人,让人跳进海里。长辈们喜欢这样吓唬小孩。”
他们浅浅聊了些海边的回忆,看得出来,剧作负责人也是同地方出身的人,一样的小镇男孩,一样的城市之梦,一样的回归故里,朝花夕拾,将年少时的故事捡起拼凑。
“会有那样的传闻,估计也是因为那个吧,总会有人无法离开海边,他们是要回到海里去的。”他在通风处说道,“所以无论有多少人去劝过,总有老人不愿意离开海边的屋子。”
他表示赞同:“我家老人也是这样。”
“一旦老去,亲人离开之后,人都会变得孤独,到最后能够拥抱自己的,只剩下那片海了。”负责人说道,“所以最后才会选择海吧。啊对了,今天的天气很好啊。小哥,你们可以去海边逛逛哦。情人在一起,就是要看看月亮嘛。”
他笑了笑,拍拍御剑的后背,揽住他的腰际,后者没有回拒,仿佛仍在哲思之中沉淀。
“老人看到你们这么幸福,肯定很开心的!”
“话虽这么说,也算是吧。”成步堂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我们一直都想去海边玩,说了很多次。”
“这不是荣归故里了嘛!”负责人笑道。
他笑得真心实意,笑得干涩,在期待的终点,似乎得偿所愿也变成一种诅咒。
“我还是想问您一个问题。”御剑在道别前对负责人说道,“辉夜姬说‘碧波之下有月宫’,她是透过那里,看到了什么人了吗?”
那男人眼中的年少华光只剩下星星点点的一滴,仔细看去,像是月亮映进眼底,末了,他只是看看海面,月亮还没有办法在海面上形成完整的倒影,戏剧里的想象只能留存在舞台上。
“看到的是海吧。”他做出了一锤定音的解答,“除了海之外,什么都没有。”
SCENE 04
第四幕

在捏饭团的时候,御剑抓不好两手的盐分,捏出来肯定是过咸的,他笑他皱眉的样子就是个老头子,成功激起了他的好奇心。事后,他手里拿着不成形的椭圆饭团,舌尖尝着攒成团状的盐粒,微苦,又笑着皱一下眉头。
御剑吃完几口,将饭团放在面前的盘子中,拘谨端坐的样子令人想起初次上门的女婿。他将双手规矩放在双腿两侧:“这样就可以了吗?”
“大概吧。”
他略有不悦,仿佛被这轻松快乐的氛围所扰,于是成步堂不得不正坐,在吃完最后两口咸饭团之后,他抬起头,正视御剑的面庞。
“然后呢,还要说些什么吗?”他问道。
已经同他生活了十余年,即便多有分别,也不能削弱他对这脸庞的熟悉感,再久看一会儿,怕是会扑哧笑出声来,再开启今夜的唇枪舌战,可成步堂没有说一句扫兴话,而是清清嗓子,难得郑重。
“已经是第三个晚上了。”
“没错。”御剑点头道。
他们特地把门窗打开,让月光照入室内,好像这样能够多一个见证人似的。可或许他们的关系便是这样郑重而私密,摆在任何世俗的衡量尺上都不能算作合适,所以只有这些,他们只能在这里互诉衷肠,天为棚,地为床,月亮能看见一切,就像它注视某人离去与归来,又见证他们各自落寞地与它相望。
“我,成步堂龙一,终于回到这里。”他一字一句说道,“我坐在了这里,吃完他亲手做的饭团。”深吸一口气,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打战,“我和他认识二十七年。我们一起度过了很多快乐的时光,整整十二年。从我喜欢上他的那时候,到现在,我能想起每个时刻的他。有时候我也觉得,他太烦人了,像是住进了我脑子里,怎么都赶不走。但就因为这个,我确定了,我爱他,我爱御剑怜侍。”
他坐得更直了一点,脸上摆上属于二十多岁的笑容:“所以我带他来这里。我想和他结为连理,永不分离。”
没有等来心中的动容,没有迎接那双眼睛落下的泪水,眼前人别过脸,五指流连在脸侧,若不是脸上荡漾的笑意,他恐怕就要像个演砸了男演员那样摆出臭脸。
“哪里好笑?”
御剑用手把嘴角抹平,又正襟危坐,气势不如上庭时的虎视眈眈,但也确实比等待大将军剧场版开演时严肃。但莫名,成步堂不希望他有过多准备,他们二人不能在众人面前将爱意展现完美,那么在夜半无人私语时,他只想和他的真心躺在一起。好在此时,御剑没有拿出一张纸条,或者是一份合同、一封告知书,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看着成步堂,那双灰眼睛无论何时都闪烁着动人星芒。
“我,御剑怜侍,跟随着我的恋人来到此地,能有一席之地栖身,欣赏沿途美景,万分感激,承蒙照顾。”他点头致意,微微欠身,仿佛在对天地和万千神明诉说谢意。
“我也要鞠躬吗?”成步堂笑道。
略一抬眼,眼前人便知道不该打断,暗自低下头去暗笑。于是他收整心情,又继续道:“在人生旅途中,我从来不认为自己能够放松警惕,卸下重担,在某些错误的时刻,我甚至认为休憩是一种耻辱,生活只能给我带来痛苦。”
“这当然会招致惩罚和厄运。”御剑闭上眼睛,终于将告解说完,笑容由此开始泛起涟漪,“可是成步堂龙一出现了,他将我从那样的命运中拯救出来,并告诉我,生活不止有这些组分。后来,我和他结为恋人。”
许多故事应该以此为结束,但他们的故事正篇,却是从这里开始记录的。荒诞的转折过后,是漫长的蛰伏与锤炼,是一同被碾进砂土中循环打磨,直到各自褪去身上浮金,露出本质。他在预计后果之前已经做出选择,在品味人世百味之前接受了这类生活。原来他可以在家庆祝三十五岁的生日,和执拗的孩子谈判也没那么困难,因被大手和小手牵住双手,离开变得很艰难,但同时,回归也会变得更为甜蜜。
念头回溯到眼前人、眼前事,御剑缓慢而郑重地叙说着。
“我不是个文学家,没法用漂亮辞令来讲述这十二年。想来我们二人的故事总是脱离轨道,难以预料后果。至此,能够安稳度过这些日子,已是至福。在这些日子里,我总会提醒自己:像今天这样的日子,这辈子也只有一天,而能够与他生活在一起的时光,终有一天会结束。所以,每一天都要认真对待。这便是我感受到的真理。在恋爱一事上,我并不精通。但我明白,能够让我体会到此等真理的男子,一定是我最重要的人。”
停顿三秒,正好让晚风吹动窗纱,御剑好听的低音传来:“我要继续讲下去吗?”
他再次抬头:“你继续,别在意。”
阔别已久的两道眼泪出现在眼前人的脸上,不声不响的淌流甚是滑稽,世间哪有这样哭鼻子的男人。
“我愿与成步堂龙一,我的爱人,在天地与月的见证下,永结连理,永不分离。”
在言辞与注视都湮灭后,他们停滞在讯息传达的那一刻,如同两颗互相凝望已有万年的石头。在某一刻,微风吹拂或是地动山摇,成步堂龙一倾身向前,撞入御剑怜侍的怀抱。
“喂……”
没有迟疑太久,他安然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一呼一吸,胸口紧贴,恍若共生的节律引人梦想起生命之初的安适。太久了,等待这一刻已经耗费十数年。夜晚还未熟成,他便企盼自己和爱人浑身赤裸,剥去律师和检察官的称号,剥下所谓责任与理想的重担,暂时不做爸爸和父亲。这难道不是简单至极?可为什么呢?为什么是此时,在满月照亮的海边呢?
“这样做得对吗?”御剑在他耳边说道,“符合心意吗?”
“好。”他带着鼻音说道,“很好。你什么都能做得很好。”
他听见御剑得意地轻笑出声。“那不就可以了。第三夜吃饭团,就完成了。”
“怜侍……”抽抽鼻子,他应当被安抚了,至少应当开心一点,展开笑颜。可惜不知足是本性之一,还有什么不圆满的呢?他知道世界和御剑都会问他,还有什么不圆满的呢?
“我们私奔吧。”成步堂收紧怀抱,那力道让他自身的指节都发出轻微哀嚎,“丢下其他所有,跑去随便什么地方,把那些非必要的工作也丢掉,美贯已经长大了,早就可以自立。”
“我们可以去英国,去环球剧院,去剑桥,我知道你喜欢德国,我们可以从法国一路坐火车去,当然,路线的话我们可以到时候再选,我在你身边随时陪着,如果有什么异常,我们直接回来。这个海边就当做是一个开始,不太好的开始。”
“姆……”御剑似乎在认真思考,将他的提案当作邮件第一行的文件,“我已经满足了,成步堂。”
“怎么可能。”他又辩驳道,“这里只有海水和没人住的房子,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除了那位做了十几年路演的负责人,镇上的大家,还有你的祖母,大家都留下来了。”御剑说道,“难道大家不都是如此吗?”
如果不认真生活,虚无感便会趁虚而入,侵入心灵,过去或许太多事项塞满他的脑海,令他无力思考万物的意义。业界的黑暗,世间的真实,无缘之人们的幸福与安康,这些都重要吗?或许吧,如果成步堂站立于此的本初都即将消失,那么站立与奔跑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们明天就走,我来买机票。”御剑直起身子,脱离拥抱,“老爱说我破坏气氛,现在你不也是一样?”
成步堂憎恨他此刻的英俊与温柔,此前身上长出的反对之刺,又都长去了哪里?摸不着瞧不见之后,这样坦然又令人心焦。
“现在不是时候。”他讷讷地说,找不出别的理由,“不是好的地点、好时候。”
说来好笑,那么在他人生里,所有一切都来的不是时候。御剑的离别、法考的决定、徽章的丢失、养女的到来,还有那些堆积成山的疑难案件,哪一个又是在好时候好地点出现在他生活里的?
他觉得下眼睑又酸得发痛,如同针扎。是啊,半辈子都不是好时候,就连现在,海与潮与月组建的简易布景,也凑不出一个良辰吉日。那这些邀请和承诺又有何效力?他不能再从爱人那里透支信任,他在御剑怜侍那里的借贷账目早就是一团乱麻。
“任何时候都是好时候。”
他想说:不是的,别那样笑了,也别不去笑;别留在这里,我负担得起更好的地方,但是留在这里,永远和我一起待着,别走,遇难也好,生活也好,被海水淹没也好。
“好吧。”御剑悄声道,“我答应你,成步堂龙一。”
“什么?”他毫无防备地抬眼。
“我答应你,明天我们就私奔。”他得意地说道,“按照你说的做。”
“……”他无言以对,再开口时,御剑努力挪动膝盖,羊毛呢被老旧榻榻米磨擦,他靠在他身旁。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我。”他松懈了,“我什么都没做。”
“我们终于一起来看海了,何其美丽……”
“它是灰色的。”
“灰蓝色。”
“像我的那件破帽衫。”
“那是洗旧了的颜色,在那之前是深蓝,就像陡然变深的海域。”
他的心连着声音一同开始颤抖:“真的吗?跟我走吗?”
“唔姆。”
“检察局的工作,法律界的未来,这一切,还有需要做的,应该做的,”你曾负担的,我曾负担的,“出差、会议、调研。”
他的睫毛在眼上洒下阴影,数道细纹深刻入眼周肌肤,即便百次亲吻亦是无法抚平,只有闭眼入眠时才能体会上天赐予的仁慈,或许注视世间对于此等美丽来讲是种绵长的挫磨。他多久没有见到舒展容颜的御剑了?久到他不确定眼前人说的是否笑言。
“照你说的来吧,哪里没有那些时间呢?”御剑平静地说道,“我们可以从这里开始,先去见见你的祖母,再飞去别的国家。”
“那我就会直接掳走你。直接订机票,没收你的护照。”
“真难想象你之前没想过这么做。”
“我会把你关在游乐场折磨,然后带去米其林餐厅喂食,去豪华海滩关押……带去环球剧院看最长的戏剧,坐到你屁股都酸了……”他说得讨巧而泄愤,没有明目的刑罚从嘴里一点点吐出来,而御剑只是轻笑着用双手揽住他的脖子。
“我会罚你陪我在阿尔卑斯山脉上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我把所有矢车菊都给采集好,塞到你手里为止……”
轻抚脸颊,呼吸同频,目光滑落至下颌与耳垂,闭上眼睛是他的习惯。
“直到我满意为止……”
轻啄一口的吻如同问好,在此之后的深吻和啄食才是正式礼节,虔诚托起灰色发丝笼盖的后脑,轻轻一把在手心,不沉不重。他听见纽扣绷开的声音,从下摆向上,布料折起,他听见的每一声呼吸里都饱含笑意。
“我会把你塞进啤酒节的衣服里,然后再在里面插满花……”
细微的笑声在成步堂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荒唐话之后扩展为嗤笑,最终酿作一场不明所以的大笑。他突发奇想要去挠他的痒痒,毕竟那腰间从不怎么长赘肉,可到后面他笑得越厉害,他便越是不能控制双手。
“喜欢穿裙子的明明是你,律师。”
他噙泪说道,盖住小腹的手掌开始游移,直到抚摸到心脏跳动的尖部,御剑才释然一般收起笑声,替换以丰盈的喘息。
到底是谁在过程中说出那句“我爱你”已经不可考,这事做得太多,海与月与潮都不能为其增色,但或许是今夜笑得实在太多,有些时候眼中润湿的水珠便会被忽略,忘记掉落。
阿婆追在他后面,啪嗒一声一声,那是踩烂了的鞋板子敲在海边碎石上的声音,他当然跑得会比她快一些,老人伸出手发出最后警告:“你记得要早点回来——别往海里跑!”
他用力挥手,向她道别:“我会在涨潮前回来!别担心——”
一路跑与走,直到石子地也不见,他把鞋子放在海滨公园的栏杆旁,光着双脚踏上人工沙滩,没什么可看的,闲散人流已经离开,他只能沿着海岸线散步,消磨残留的夏天。海水漫过脚踝,又迅速退却,这日子里它是唯一的玩伴,舍得花时间和他玩你进我退的追逐游戏。
“我想回去了。”他小声说道,“我想要见朋友。”
双脚停住,海水冲刷而来,这次直接漫过小腿,水滴溅上膝盖。涨潮有那么快速吗?他没有努力去思考,只是站在原地,等着温暖的浪潮抱住他的双腿。
“如果御剑君也可以来就好了。”转过身子,面朝大海说出心愿,海滩上空无一人,连赶海的老爷爷也背过身走了,可他还是不愿离去,“暑假真长啊。”
海水再次上涨,这次已经到达膝盖,浪花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一点不冻人,他弯腰掬起一捧水,又将它洒落在沙滩上。
“如果我那时候邀请了他就好了。”他说道,“御剑君会不会游泳呢?如果不会,我也可以教他。”
海洋没有给予回应,只是温柔地卷过他的双腿。
“还有试胆大会,他会不会很害怕呢?阿婆最喜欢给小孩子讲水里的鬼故事了。如果御剑君害怕,我还会把憋气跑步的秘诀教给他。”
海浪退去。
“不对,如果要当律师的话,御剑君应该什么都不怕吧。”
仍然没有回复。
“但是这里的海边也很无聊。”他说道,“除了海之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阿婆不愿意走,其他人都离开了。大人的想法,真难懂啊。”
他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因海水在双腿间的缠绕,前行变得缓慢而艰难。
“御剑君应该不会想来这里吧。”他喃喃道,“他喜欢看书,我们看不懂的那种。说实话,他愿意加入信号灯三武士,真是太酷了,怎么说呢,就是想要关系再好一点。想要招待他。”
他走入海洋,全然忘却祖母的嘱咐,展开双臂,将年少的所有呓语都倾吐给无垠海水:“我想要感谢他——御剑君——”
白色浪花卷起层层泡沫,三层叠上三层就到达他的手心,多么孤寂而温柔的海洋啊,他这样在海边玩耍的孩子,才能理解海的语言。无声无息,溶解侵入,直到堕入漩涡,世界寂静,被海水包裹如同亲人的抱持与抚摸。
“我想要带他来这里。”他对着手心的那捧海水说道,“和我在一起。”
“……在一起……”他听见海上漂浮的回声将尾音投掷回来,钻进他耳朵。
“以后如果能一直当朋友就好了。”他说道。
“……当朋友……”
他想要再往前面走几步,将自己的祈愿传递至海的更深处,可如同被挽留,海在将他推拒向岸边,稍有不慎,身体便会随着海水后摆,在某一次退潮后,他发现被牵制的力量并未消失,回头时,他的手里松松牵住一方手腕。
“我们没说过要游泳。”海水的回声变得清晰,这次却是从岸的方向传来,他被浪再次推了一把,泡了咸水的身体粘上御剑君的短裤,“我父亲还在沙滩上等我们呢,成步堂。”
“那我们就不游泳。”他说道,却仍然站在中心,和御剑君面对面时,海水已经漫过他们的大腿。原来是他记错了,御剑君还是陪他来到这里了。
“你不会害怕吗?”他问道。御剑君好像不会游泳,却仍然陪他站在海水里。
“什么?”
“试胆大会上的那个故事,死灵会变成你认识的人,然后把你带走。”
御剑君看着他身后的海洋思考一阵,又将目光送回他的脸上:“讲这种故事的目的是让孩子们远离危险的水域,减少溺亡的风险。这里没有别的东西,我能看见的只有海,成步堂。”
“是这样啊。”他舒了一口气,“你懂得真多,御剑。”
他想要带着御剑从海里离开,潮水仍然在上涨,望向沙滩尽头时,他发现自己放置鞋子的栏杆旁站了一个男人,他穿着厚厚的风衣,戴着不合季节的帽子。
“你知道涨潮的故事吗?”他的眼睛像是被那人影扎了一针般发疼,便移开目光,没话找话。
御剑君点点头,这样的问题难不倒他:“因为地月之间的吸引,海水会呈现周期性的运动,通常一天会有两次。”
的确,月亮已经在攀爬上天空的旅程中了,它一直在天穹缓慢地追逐他在海岸线的轨迹,今夜必将迎来水位最满的春潮。
“月亮虽然离得那么远,但也能够影响潮汐。”
“没错。”御剑君答道,“理论上是这样的。”
“但是月亮不知道这一点,对吧。他只是每天勤勤恳恳地工作着,努力爬上来,照亮天空,然后又落下去。他不知道海会陪伴他涨与落。”
潮水退去。它又只能打湿他们的膝盖上方了,御剑君和他都长高了。
“如果他知道了的话,会很高兴吗?”
御剑君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你还要往更深的地方去吗?”
他转身看向海面,月亮还没有爬到最高点,天边仍有一丝微光,属于海与月的夜晚还没有到来,他想要解开这个谜题,便又往海的深处走了几步。
“你在追寻什么呢?”他听见御剑问道,声音变得更为醇厚。
“我想知道月亮到底是否明白这点。”
他转身,海面轻轻拍打华丽衣饰的下摆,金线刺绣在海水里折射着暖光,身着决胜服的御剑并未离开,任凭海水推搡着沾湿他的衬衣和马甲。
“每一次涨潮和落潮,如果他愿意转过身来的话,就能看见。”他说道,“只要他愿意看向这里的话,就能看见。”
“你现在要怪罪月亮吗?”御剑眼中染上一层灰暗的底色,“就因为他没有收到潮汐的讯息?”
他当然不会如此,他是一个最好讲理的人,而且距离地球三万万米的那个天体,它又能有什么神通看清每次潮涨潮落。它并非生长在天空上的一颗灯泡,没有义务看清海是如何在期许之中吸收、拍打、侵入着礁石与海岸线,将所有硬质表面模拟为月华掩盖下的冰冷岩石,试图软化淡漠的明月。
“我没有那个权力。”
“你说他正在爬上天空。”御剑说道。
他回头看向天穹,的确如此,在黑暗降临的时候,它成为天空中绝对明亮的主宰,即将攀上夜空的最高点,少顷,如同视界颤抖,他望见它在轻颤。
“你知道月震吗?”身着红西装的男人站在他面前,海水已经漫上他的腰际,“月球上的地震。”
他当然愿意静下心来,听取他的解说。
“当人们以为月亮的地壳运动已经完全消失时,他们通过地震仪测出了月球的震动。至此,他们才知道,他并非是围着地球旋转,折射阳光的完美机器。”御剑翻开双手,西装外套随手臂动作一同展开,他才知道潮水已经袭上黑色马甲的第二颗扣子,“他并不是冰冷的。他也会颤抖,可是海只能看到月色轻颤。而后便是消失不见的新月。”
“我……”像是被灌入一口咸涩海水,将那残余怒火打扫干净,让他无法出声抱怨。
“可是新月还会再长满轮廓,他会变回圆满的形状。”御剑抬眼,露出一丝难以辩驳的苦笑,无奈于他的愚钝,他只能伸手向前,轻轻抬掌,仿佛托举远方月亮继续向上,向上。
他转头,果真他是绝不会辜负期待,白色银盘悬挂于纯黑天空,他的光芒让所有试图闪烁的星星在眼中失真,而海面永远偏爱,永远忠实反射这华美身姿,于是他看见那轮月亮的倒影,安躺于不远处的海面。
“他投入了海中,承接海的拥抱。”御剑说道,声音如黑色丝绒轻擦在藤椅表面,“你还要确认吗?”
但他没有转过头,此般盛景着实应当忠实用眼睛刻录,可是为何他像是游走在恐慌边缘,仿佛一旦移开目光,那月亮就将扯下面纱,露出一些阴影来。
“你觉得今晚的月亮正常吗?”他问道
“你觉得哪里异常?”
“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不对劲。”浪砸在他的脸上,使得那些源头不明的咸水从他的脸颊上留下,他舌尖尝到海水的味道,温热得有些熟悉。他艰难地转过身,扶住御剑在水中晃动的躯体。
“我们怎么在这里,你的眼镜呢?”他焦急地说道,“你觉得怎么样?你会不会冷……手脚麻不麻?”
“我挺好的。我的眼镜在岸上,有人替我管着。”他的爱人伸手上前,抹去他脸上的水渍,左手戴着素圈戒指,那是洛杉矶珠宝店里最普通的款式,他们没有时间准备更多,每次醒来看见怜侍将它勉强塞进中指,便觉得莫名心酸。它应当紧紧束在第四指的根部,他可以每晚虔诚亲吻那一处,直到戒指将无名指勒出无法恢复的戒痕。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水漫过他的胸口,领巾漂浮在海面,如同一朵搁浅的水母。
“我们回去吗?”
“不。”他的怜侍说。
“你看过海了。”
怜侍摇摇头,将双手放在他的肩膀处,海水推动他们的身体,双脚轻微离开底部,沉沉浮浮。
“等等。”他说道,“岸上是不是有人等你?你说过的。”
栏杆处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看着那人影仍在,他觉得一阵心焦。
“你要跟着他走吗?回去吗?”
怜侍眨眨眼睛,海水溅起,掉入眼中,他却丝毫不觉难受:“我现在在海里,和你在一起。龙一,我要去哪里?”
他会走吗?掉入月亮,或者是被人接走?他又会飞去哪里吗?他的内心有一百万个疑问,与此同时,眼角分泌的海水仍然在沿着脸颊掉落。
“对不起。”他说道,“对不起,别走,别走……我……我……”
“跳下去吧,龙一。”
最后一个浪潮轻柔没过他们二人的头顶,也湮没了怜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们相拥着坠海,彻底放松,彻底溶解在水中。最后睁眼时,只有巨大月亮盖在头顶,从海里看去,它像是深蓝色胶片上的白色显影,那不规则的黑与白引出对称的图像,在左下方,一团界限清晰的灰色椭圆格外刺眼,他在那里静静看着它,张口闭口之间只有气泡弹出,在海中央说话,像是在真空之中叩响一扇门。
可爱人还在他的怀中,就像月亮还在海的怀中。洋流轻轻托起他的时候,他看见沉底的怜侍在发散光芒,他背对海面,左手覆上怜侍的右脸,右手环抱他的腰际,紧紧不放。他深知,自己是将天人拽入海水的罪魁。
看着我。只用看着我。不要去看月亮。
气泡上升,叩动海面。他抱住沉底的,真正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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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是现实世界给的第一个掌掴,吸气,喉部和肺部针刺察觉到冰冷,起身,海风从每个年久失修的空洞里钻入,此起彼伏地连番呼啸,老屋在哀鸣。
视野周围泛白,室外不见阳光,天空呈现麻木的灰白,无尘无机质的颜色令人无法辨认是晨间还是下午,转头,另一床被褥早已不见,仿佛这里从来只有一人生活。而他是一个海上漂泊至此的老水手,在废弃破屋里独自做了三晚的美梦。
“怜侍……怜侍。”
在房内如同无尾的鱼那般原地打转,打开壁橱又关上,翻找杂物间,低头,双肩包和公文包都还在,御剑的包没有动过,身份证明都安然放在其内,擦掉眼角的盐粒,让它融化在新泌出的汗水里,打开自己的包,透明文件袋和驾照、徽章盒子、药盒掉落在地,文件盖了一地。
“该死……”俯身捡拾,狼狈地整理,病历夹和检查报告,用于分类的夹子也不见了,被剪成小张的胶片掉落下来,每一张上都有一颗半大不小的、藏有云翳的月亮。
属于御剑怜侍的头颅磁共振摄片以不同姿态散落在地,如同不同时期的满月,只有他知道那不过是机器层扫的结果。“这样我们才能知道这颗肿瘤具体有多大。”他们是这么说的。
他把那些胶片拢到一块,塞进文件袋之中,直到在层层叠叠的报告纸和胶片之中,露出那颗金色徽章的身影,它只是静静躺在那里,仿佛自身是这地方唯一的暖光源。
成步堂坐在地上,捂住面庞。
“怜侍……怜侍……”
他想要狠狠哭一场,嚎叫着,奔逃着,到末日那一端的月亮底下去哭号、咒骂。他从来认为御剑怜侍是完美的,不可被进犯和侵扰,肉体与灵魂皆是。那时他似乎有一种非凡的自信,只要拿到这颗金色的律师徽章,就可以昂首阔步,蒙召而来,皮格马利翁的雕像会与他亲吻,互饮呼吸,灵魂再次复生。幸运的是,比英雄史诗还要更孩子气的现实纵容了他,名为御剑怜侍的雕像说:我的确还在原地。
御剑怜侍就同他走了。
是什么时候呢?他开始疯狂地回溯往昔,所以是什么时候呢?那颗瘤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在御剑怜侍的头颅里生长的?是他们第一次牵手吗?还是他认清他用眼睛笑的时候?冬天的山里?无数次的跨洋飞行上?他觉得自己的眼睛要烧起来了。美贯的成年礼?他闹脾气半夜去江边,御剑又在桥上把他拽住那次?上天,请你告诉我,他每次生气,那颗东西是不是就会大一点?
可是凭什么呢?他想着,拨开那些纸张,它凭什么在御剑怜侍的头颅里发芽,长大?它有什么资格,在一个天才的脑子里汲取营养,生长,挤压其他部分?挤压御剑的一切,也是他的一切——回忆、品德、人格、思想。他从来欣赏它们的调和,没人知道那颗瑰丽灵魂是如何组成的,然而现实要求医生用一纸报告击碎他们的一切,告诉他:有一颗血肉球,正在不停生长,它比御剑怜侍面对过的所有敌手都要更恶毒,它可以轻易夺取他的生命——再生生扯走成步堂龙一的一半。
他还是没有丢弃那枚徽章,在将它拿起后,随意塞进短裤的口袋里,它是这个世界上最值钱也最不值钱的货币,它能创造一个契机,却无法创造一个奇迹。
他想起那天在病房过道,他将文件袋打开,擦掉脸上的残泪,文件袋里塞了检查报告,医师们在谈治疗方案的时候从来知道分寸,保守的放射治疗还是风险更大的手术?家属总是先要知道各项利弊。在相谈室里还算镇定,但他没自信在多年爱人面前维持冷静且不被看穿,那双美目即便被挡在镜片后仍然是朱斯提亚的手中利剑,能够刺破所有真相。于是他只能把文件藏在包里,拿着没削皮的苹果回到病室。
“龙一?”
他的苹果皮断了,掉在地上。
“你醒了?”他轻声说道。
“龙一。”御剑的眼睛在看到他的面庞才寻到焦点,“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木讷地点点头,把苹果放在陶瓷餐盘上,抚上那冰凉的手指。
“我想去海边,你带我去海边吧,龙一。就去你常常说起的那里。海边,龙一。”
他的泪水穿过三日的时光掉落在地,落在海边小屋的门槛上。夺门而出之后,他开始奔跑,跑向无人之地,跑向爱人的影子,跑向海。
※
他很喜欢海。白皙双足被海水小心捧住,退去后沾染沙子,不在意般再次踏入浪花之中,他没有短裤,只能把裤腿挽起,不适应在沙子里行走,所以一步步如同朝圣般缓慢。海风将刘海吹起,他因抓了两只手的贝壳而无暇顾及。在见到他的身影后,他眯着眼睛微笑。
成步堂在沙滩的边缘站定,想起阿婆放在嘴边的那个故事,他知道这既视感转瞬即逝,但在迈向海滩的那一刻,他明白了阿婆的心情。
“怎么突然跑来这里。”成步堂说道,按住音调中的不安,他接过一手慢慢的贝壳,从手中抽出爱人的眼镜,“忘带眼镜了。”
“今天早上风很清爽,来这里三天,还没有前来拜见,所以想着不如一个人来。”他解释道。
成步堂知道这并非讽刺,而是因为他的爱人向来敏锐,看破他将说未说的故事。
“我在等一个机会讲给你听。可总觉得现在不合适。”他牵起怜侍的手,松松垮垮笼住指头,“这不是个好时候。”
“是我自己想要来海边的,龙一。而这里又是……如此美丽。”怜侍说道,“令人无法割舍,想要与它融为一体。”
阿婆在走入那片海时看到了什么呢?是看见他早逝的阿公,站在水中等着她前来,一同坠入海底吗?还是如同那位制作人所说,只能看到无边无际的海?他唯一能够确认的是,她一定也无法割舍此地,其他人的背离固然令人神伤,但与这片大海的联结终能抚慰她的身心,到某一日,当挣脱痴呆症的桎梏后,她从养老院中逃出,坐车返回了这片海。当他们发现她的时候,老人的脸上只有恬淡的笑容。
“她也是一样的。”他承认道,“阿婆从养老院逃走的那天晚上,也是满月。跟昨天一样。”
怜侍低头捡拾贝壳的动作慢了一秒,他慢慢直起身子,说道:“你不会以为我昨夜……”
“我不会。”他摇摇头,“你从来言而有信,你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仿佛为了掩饰眼中热泪,他看向太阳和海面,缓缓数着浪花的层数,“我们才说完那些话,你肯定不会这样做。”
“我们才结完婚。”怜侍轻叹道,“天地可鉴,海月共证。”
他没有办法把这些事物赶上证人台,进行质询,被告又正好站在他眼前,如此赤城,他觉得自己正在被一层层剥离防御,一点点抽离力量,成为九岁在新年夜里怅惘地拿着电话机拨打御剑家空号的那个孩子。
“龙一。”
他的泪水沾湿了衬衫的前襟,没有层层叠叠的领巾,那些泪水顺着胸口流向离怜侍心脏更近的地方,流向他曾取悦过,又不遗余力回馈他的躯体深层。他抚摸后脑的发丝,脖颈的线条,最后在颈窝处发出抽吸声。
“龙一……”
这一生还是没有办法。神仙眷侣,功成名就,理想灼灼在他们心中燃烧,经年已逝,他们也会满载病痛和伤悲。他想起最狼狈的时刻,他们遍体鳞伤时仍能望向对方眼底,借爱借理想之力站起,仍是不知悔改,仍是无所不能。他想起每个指出真相的时刻,每次血液燃尽之前,他回望他眼中的火苗,它跳动如锻剑时喷洒的火星,烫醒他:别忘记,我正和你一起,在忘我之境。
那些自比星星与神明的时刻,他怎能忘怀?可什么时候,到底什么时候,衰退已经走得那么近?年青与耳聪目明从来只是昂贵的租借品,越是过度使用,结果越是惨痛。他忍受着骨痛,御剑戴上高度数眼镜,时间用滚轮在他们眼周留下哭与笑的刻痕,这些都好,这些都可被忍受。工作可以交接,生活可以过渡,他们尚有自信能将世界的重心平缓地传递给下一代英雄,前提是时间还容许,前提是他们还有时间。
“别走。”他尽力表达,全力拥抱,“别,别再离开了……”
“我不会走的。”怜侍安抚道,“我们刚刚起过誓。”
自他口中的誓言从不惧怕寒盟背信,可听者时常在狂喜中忽略一点——所有誓言的期限都止于生命骤然而止的一刻,永远只限于人生持续的几十年。他明白这一点已经太晚了。
“那我们离开吗?走吗?”他提议道,“那些计划还有效吗?”
没有脱离拥抱,他也意识到怜侍正抬头,看向海面。
“我们可以往后稍微推一推。”怜侍回道,“实话说,这已经是最棒的旅行了,我不知道后面那些还有没有可能超过这一次……”
“以后每一次都会做到更好,你信我。”他承诺道,“我们甚至可以买个地图,飞镖扎到哪里去哪里。”
怜侍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不必勉强开口。
“本来我以为,我会选择逃避……因为这多少更像一记回旋镖,我此前从不认为我能安然快乐地活到这个岁数,而现在竟然年近不惑,意识到这点时,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所以,当那个结果到来时,我并没有多么惊讶。”
他平淡的叙述,仿佛在阐述一个诅咒的应验机制。
“可看看你们,我又意识到了。我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坚强。”怜侍的声音中掺入了海盐,变得沙哑,后又被泪液润湿成温暖的海水,从唇间缓缓流出。
“我不能放下你们。前半生,我以孤独为信条活着,可从拥有了你们开始,我就注定不能轻视自身,孤独处世。我意识到我想要继续这样的生活,每一天醒来便能见到你们的生活。”
他的整张脸就像是被泡进海水中,已无一处干燥,哽咽出声,再度抱紧身躯,不过只能让他的心震动愈发剧烈,直到每个微末的脉络都在蹦跳着同一个频率,对爱人的肌肤和血管阐述“我爱你”。
可是怜侍用语言对他除以的极刑还未停止,他继续道:“在意识到我对你有超出友谊的感情时,龙一,我意识到我是个凡人,同样会被七情六欲所困。这让我如释重负。可在意识到我可能时日无多时,我意识到,我不过是个懦弱的凡人。我贪恋这个世界给予的美好,贪恋爱情、友谊和家族之爱。”
他轻笑一声,泪水与笑声一同坠落在海面上,又被风拾起。
“我不过是想要这样活着而已……我无论如何都想要继续活下去。”
如果地球不过是宇宙中的一颗尘埃,而他们二人不过是尘埃之上生活的两颗微末粒子,那么他在这一刻也会想要祈求,哪一个神明,哪一个至高主宰能够管辖诸人诸世纪的命理和死期?有没有任何经典和法条能够解释那颗肿瘤的成因?或者有什么神法,能够完美地去除它的影响,从而不让他爱人天神般的完美躯体受损伤?哪里有这样一颗星星,哪里有这样一位神明?
他从来不知道这些想法曾经在御剑怜侍的脑海里产生过,他应该早点明白的。可愚人在获得王冠之前哪里知道自己手握多大的权柄?他的恐惧不安此刻如同沉入海底的顽石,再不复存在了。
海水升温,海风停滞,太阳重新晒暖身体,他听见怜侍做出了最终判决:“我决定接受手术治疗,龙一。”
“等手术完成,治疗告一段落之后,我们再考虑私奔的事情。我会跟你走到天涯海角。”
怜侍看着他的双眼,即便眼眶红肿,泪水不停,他的眼睛里仍有火苗闪烁,神采奕奕。不知那是什么魔法,能够在注视、接吻和触碰时即刻点燃他的心。他知道成步堂龙一会追随他,会按照他说的去做,用一种执拗来偿还另一种固执。
这多不公平啊?但他选择不去追究,而是像每一个痴情的海边男人那样,将自己爱情故事的高光点永远与这片大海锁在了一起。他们追赶着嬉戏,泼洒海水,垒上一个大大沙堡再打碎,没有体力后,他们坐在沙滩上欣赏日落。
“涨潮还有时间能去别的地方看看。”他对怜侍说,“想去哪里?”
怜侍的目光仍留在海天交界处的极远方:“看看海就很好。”
“只有海就可以吗?”
“在这里看到的只有海吧?”海风吹乱柔软的灰色发丝,遮住面颊,他只能看见怜侍嘴角微末的笑意,“只看着海就好。”
SCENE 05
序曲

“……确认过患者信息了吗?”
“……御剑怜侍,男性,39岁……”
他躺在那里,呼吸平顺,摆动头部却没有灰色发丝抚过肌肤的触感有些陌生,在等到时,他只能换个姿势躺好。好在那些灰色发丝的一部分有了归属,在剃掉头发之前,成步堂剪下了他的刘海,分成两绺放好。他立下了爱人即便成为秃子也不离不弃的誓言,医生极为认真地解说只有切口处不会长发的事实,仍不能打消对方的担忧。
手术准备很顺利,在签过一系列知情同意书之后,他们才有机会去整理冲洗出来的海边照片,他看着那片属于成步堂和他的大海,心想相机永远无法描述那美丽的深蓝。
那深蓝旋涡深藏于他丈夫的圆眼之中,众人多数被迫坠入,少数人溺毙于此,只有他在漩涡中和海水嬉戏,偶尔它将他包裹,偶尔扰动他的情绪与身躯。
“……请您躺好……别紧张,马上就会没问题。”
麻醉医生的声音十分温柔,她请他放松身心,开始数数。
“……很快您就会进入梦乡……”
视线模糊,头顶无影灯的光芒逐渐融为一个巨大而边界模糊的圆,手术室空调机的声音逐渐远去,像是沉静之海涌入耳道,隔绝一切其他杂音。一如那个美好之梦,他坠入海中,看着海面上的月亮,徐徐沉入水下。而成步堂怀抱着他,他在他的注视下安然闭眼,安然被海水环抱。没有形体,那么爱人就是海。
我只能看见海。我所见的只有海而已。
抱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