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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满美德的骑士守则

本故事发生在破碎战争之前,盖利德骑士侍从达利安×卡利亚王室旁支罗杰尔
黄金树虽将光辉多数赐福给罗德尔王城,但在永恒女王玛丽卡的严格统御下,罗德尔宫廷制度森严,气氛诡异,少宴饮和玩乐,遑论来一场惊天动地的宫廷爱情。
然而,卡利亚宫廷却是另一番景象,蕾娜菈女王与拉达冈王夫恩爱无比,菈妮公主主宰内廷事物。在她治下,卡利亚城寨成了年轻贵族们的乐窝,各类骑士、文官、乐师和诗人在内廷聚会,舞会和宴饮从不停息,卡利亚宫廷此时是铺陈开来的镏金飨宴,罗杰尔注定要回到卡利亚城寨,去取回属于青春年华的荣光。
在这个夏天,他得找一位情人。
不需太丰满,不需太苗条,不必姿容艳丽,只用他真心喜欢就好。罗杰尔做出仓促的决定,只是觉得已经到了时候,他需要一位夏日情人,哪怕这场爱恋生如夏花,在暮夏患上重病,殁于初秋,一如既往地短命,罗杰尔也要深陷其中。他将其视为荒唐少年时光将尽时的既定事项,正式成年前的一场恣意放纵——既然罗杰尔必定要在未来成为了不得的大人物,那么留下一些为人称道的风流韵事,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十六岁,样貌俊丽,善于调情和写诗作赋,在各种意义上都不是羞涩处子,心脏与胸膛中燃着温柔的火焰,一位最佳情人,活在人生的最佳时刻,难以想象,有谁会拒绝罗杰尔的求爱。
被爱情浸润着长成的少年,也会继续被奉上爱意。这个道理在罗杰尔将在身上复现。
初夏的第一天,这位少年意气风发地从教室的窗户里翻走,在屋脊上跑过,伶俐如一只踩着雨滴的小鹿,戴着辉石头罩的教授朝着他惊呼,而罗杰尔置若罔闻,他从另一个窗子翻入楼梯间,伸出手划过书架上的书籍,把它们纷纷打落在地。
他在一阵窃窃私语中跳上扶手,连着滑下三个半层的楼梯,臀部的学袍被卷得紧紧,裹在大腿上,露出一截小腿来。
他往前奔跑着,惹得四周怨声载道,正在阅读的学生们不解地看着这位极速飞奔的怪人,从楼梯间跑向私人寝室。
罗杰尔像个胜利者一般推开房门,情不自禁地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行了个礼,雷亚卢卡利亚即将从他生命里褪去,罗杰尔在高贵学堂中被摆得板正的日子即将结束,这个夏日过去,他就将获得宝贵的自由。
“你疯了吗?”他的室友问道,托普斯刚刚长出了一层柔软的胡须,这让他显得比罗杰尔要老上十岁。
罗杰尔费力用背将大门抵住,门后传来学生们捡拾书本,大声抱怨的嘈杂声,他喘着气说着抱歉,却按捺不住脸上的笑容。
“托普斯,我要回家了。”罗杰尔欢笑着说,“我终于要……回家了。”
顺着利耶尼亚西部的丘陵往前行进,沿着卡利亚大道走,便能看到被迷雾所笼罩,镶嵌在山峦之中的卡利亚城寨,若是骑马前往,便要小心那一层沾染的水汽,虽然夏季气候温和,但为消暑所设的城寨内露重,身着丝绸旅行装的人们难免受凉。若是乘坐马车前往,便会舒服些。
卡利亚城寨还是他印象中的样子,清凉,静谧,宫室里以辉石照明,室内散着淡淡的光,好似月光被存储后在庭院内释放。十数位年轻侍从从马车上下来,走入前庭,顺着大道向前,路过装饰精美的喷泉,他们在路上窃窃私语着,互相打量着对方的姿容。
这一届的宫廷侍从们出身各异,其中受赐魔女之名的雷亚卢卡利亚优秀学员走在最前,名为瑟濂;立志成为卡利亚骑士的穆格拉姆走得笔直,在他之后跟着数位同样出身贵族的侍从们;接着,才是凭着学识获得侍从之位的学院毕业生们出场,走在最后。
罗杰尔无端地往塔楼那一侧望去,在这个年纪,年轻人总是对年龄相仿之人格外敏感,他见到几位身着侍从服饰的人往塔楼的另一边去了,其中有一位恰站在四面折射的辉石光芒中央,头发与脸颊皆反射着白光,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他们是谁?”他禁不住要问。
“那是从别处送来的侍从。”有一人随口回答道,“从盖利德、罗德尔和啜泣半岛来的,在卡利亚宫廷学习礼仪。”
“哎,可别对上这些人,他们看起来粗俗。”一个尖细的声音说道,“他们穿得破破烂烂的。”
正在前头带路的宫廷魔法师塞尔维斯停下了脚步,转身时,提灯毫不客气地砸到了其中一位侍从的肩膀,他拿腔拿调地开口:“别失了风度,年轻人,这些异地而来的侍从皆是立志要受封骑士的,虽然他们不像你们这般出身煊赫,但也有机会成为宫廷的一员。”
“有机会,哈哈!那里还有个白毛鬼!”
塞尔维斯厌恶这些无礼的愣头青打断他的陈述,在宫廷侍从中,他的权威不可被打破。但当他看着那颗白色的脑袋时,塞尔维斯也不禁傲慢地开口:“虽是异常,但你们别忘了,即便是这类人,也要与你们交际的,你们可以凭借继承的头衔留在宫廷,他们可不行,所以只能靠联姻和封赏。免不了几年就会有这样一个鹊起之秀,要来争名逐利。”
罗杰尔皱了皱眉,朝托普斯小声说道:“真是刻薄。”后者则以一个眼神回应。他见状,凑上前继续用气音多嘴了两句:“他看起来可比塞尔维斯好看些。”
托普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让罗杰尔收声。可后者没有听从,他悄悄绕到队伍最后,不顾托普斯的紧急招手——他目送着那位高大白皙的青年人走进塔楼的一侧,而后消失无踪。最后留在他印象里的,是一个随意摆出的侧影,透过喷泉激起的水雾能一窥他的容颜,那人眼神锐利,鼻子高挺,令人过目不忘。
但对于罗杰尔来说,他似乎在这一瞥里寻得了那种微妙的美,这激起了他那比谁还要丰满的好奇心。“他可真漂亮啊。”罗杰尔好奇地嘟囔道,“像月光,像金光,多衬卡利亚的宫殿。”
他的这一番言论没有吸引来多少赞同,托普斯伸出一个巴掌打在他的后背,示意他赶紧跟上。
罗杰尔像是第一个对那班卑微的骑士侍从产生兴趣的人。其余宫廷侍从早就放弃了训练,他们沉湎于宴会、舞会和赌棋,平日里不是在寻欢作乐就是在大肆吃喝,魔女瑟濂从第一天起就消失在了卡利亚城寨偌大的地下书库里,托普斯倒是兢兢业业地在完成宫廷侍从的任务——只不过是多人份的。当罗杰尔偶然路过书房时,他发现原先分发给穆格拉姆的整理清单出现在托普斯的案台上。
“我没什么怨言,毕竟他给了足够的价钱。”托普斯说道,“而我除了处理些文书工作之外,一无是处。”
“别这么说。”罗杰尔说,他一向知道托普斯的自卑,到了卡利亚宫廷中,这点卑微被放大了,塞满了托普斯的整个世界。
“不了,我还是得继续做。”他叹了口气,嗫嚅道,“我和你们不一样,穆格拉姆肯定能成为卡利亚骑士,而你有家族封地,怎么都不会差,而我,如果不能留在宫廷里,就只能灰溜溜回学院扫地了……”
“他付了你多少?”罗杰尔问道。
“二十倍于我的津贴,代价是以后所有活儿都我干,包括帮他托运旧书、偷藏石剑钥匙之类的。”托普斯说。
“这么多?”罗杰尔叹道,即便是穆格拉姆,他从家族拿到的零花钱也没有多到能匀给托普斯此等慷慨价钱,再加上他最近在赌桌上的活跃行径,不由得让人怀疑这些钱的来处。
“他有他自己的方法吧,我猜的。”托普斯挠挠头,毫不照拂那些可怜的发丝,“反正他给得很爽快。”
“他没干什么规矩外的勾当?”罗杰尔追问,尾音上扬,“他肯定有别的门道。”
“真没有,除了偷运一些书和抄本之外。”
“不对,托普斯,我得问问你,他让你托运的旧书是什么?”罗杰尔问道。
托普斯看着他,回忆起那些封皮残破的线装书,它们大多都长得差不多,托普斯翻过几页之后,就明白了这是同一本书的不同抄本,其中只有一册厚本还算干净整洁,保存完好。
“我想起来了,那本书的名字叫作《充满美德的骑士守则》。”
事实证明,穆格拉姆费心托运的这箱书并非俗物,在侍女官和侍从们的谈话间充满了这本书的传言。《充满美德的骑士守则》作者不详,发售日不详,甚至连现存完本都没有,一直活在利耶尼亚说书人的嘴里。
在大家的口中,这是一本奇书,上面记载了一位名叫奥德的年轻人在宫廷中侍奉尊上,最终成长为知名骑士的故事,所有骑士所需的美德戒律、行事规范、宫廷礼仪细则都包涵在内,据说只要背熟了个中内容,哪怕再土的乡巴佬也能获得王室青睐,受封骑士。
“这是真的。我曾经在穆格拉姆那里拿到过残本,哪怕只有几个章节,那书写得也是鲜活有趣,能让你毫不费力地记住所有内容。”那位侍从说道,他是穆格拉姆的朋友,显然也在一块儿做受封卡利亚骑士的美梦,“不过呢,我得劝劝你,罗杰尔,现在宫中想要争夺骑士称号的人可不少,就连那些盖利德来的穷鬼也要争当优秀侍从,你肯定是排不上号的。”
罗杰尔挑挑眉,他对骑士没抱什么想法,他的理想飘在云层上方,时常又掉落至海峡对面,总之是不在受封骑士这事儿上,但出于对这本书的好奇,他又找了一些人来问询。
“这本书太出名了!穆格拉姆正在兜售它的残本,他花了大价钱搜罗了一些手抄版本,钱不够了,所以就把这些抄本分批出手,现在可是供不应求。”
好吧,供不应求,罗杰尔思考道,看来这就是他发横财的缘由了。但没等他估计手抄本的数量以及价格,另一个侍从迫不及待地开口,她大声抱怨的样子,就应是被穆格拉姆拒绝了交易。
“他要的价钱实在太贵了,狮子大开口,朝我要五千卢恩,年度津贴的两倍还多,即便是再想受封骑士,也割不了这么多的肉啊!”
的确,五千卢恩,对于一个平民来说,足以在雪山深处以贱价买下一小块土地独居了,只有贵胄们才会花这钱,去追逐一本奇书。罗杰尔注意到穆格拉姆的跟班也在讨论人群内,他斜睨着眼,嘴角露出一丝诡谲的笑,没能坚持太久,他就扬扬得意地对众人宣布道:
“这个价钱是值得的,别怪我没告诉你!就连那些最穷的骑士侍从,也在争抢着要买一本呢!这买卖不亏。”
他需要一点刺激,才能吐出真话来,所以,罗杰尔回击道:“你怎么知道?你根本就没看过那本书。”
果真,那人像是受了击,吐出一串串的秘密来:“你根本不懂,穆格拉姆拿到的可谓是……特殊版本,你懂吗。那里面有一些别的东西,格外有价值。骑士奥德为何能够受封骑士,靠的可不是单纯的美德和勇气,这本书不仅可以白天在书房看,也能晚上带到屋子里看……香艳得很!总之……那本书我和穆格拉姆都读过,你们如果想好了,也不妨过来看看样本。”
“穆格拉姆给你什么好处了?”那位女侍从调侃道。
“他打算在卖完所有抄本之后给我一点分成,外加一本品相好的抄本。”他咧开嘴笑道,露出两颗生长不齐的大门牙。
这点流言传得比什么都快,就连那些长期流连于训练场上,对风雅之事没有兴趣的骑士侍从们也风闻了这些消息,罗杰尔很确定,已经有许多人找穆格拉姆看过样本了。
在房顶和露台上神出鬼没的罗杰尔藏在高处,小心地观察着拇指大小的人影们,穿梭在卡利亚城寨的中庭,不出两日,他就认清了宫中所有熟脸,包括厨房里打杂的仆妇和穿梭于大路的信使们。没有人瞒过他的眼睛。这样的苦心最后得到了回报,在第二次月圆前的午后,罗杰尔看到了鬼鬼祟祟的一群人往侧楼走去,心中便有了答案。
我一定得去看看。他像是一只好奇心膨胀的猫一般,从树上轻巧地跳下,朝玻璃花窗里探去,他的眼睛恰好对着一个破孔,穆格拉姆正在里面,他的跟班领着一位骑士侍从走入内室,他们三人窃窃私语一阵后,穿过长廊往书库去了。
翻过窗户跳进室内不是难事,但从另一个门,猫着腰走进书库还是有些难度,好在罗杰尔的肢体足够柔软,能够弯折到穆格拉姆看不到的角度,把上半身藏在星球仪后面。
他听见那位书页被簌簌翻动着,穆格拉姆习惯于先读一段内容,再谈生意。
…………
“奥德走入室内,只见日间高贵优雅的伊莎贝拉夫人,现在正在室内刺绣,她绣的手帕是玫瑰的纹样,那是最为芬芳的爱情之花。伊莎贝拉夫人柔软的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当她见了奥德,胸脯就情不自禁地膨胀开,柔软的肉体也像是要从前胸的缝隙中涌出,尽数涌向奥德。
她解开了裙裾,腰带被丢到一旁,丰满的胴体如同水中浮草般轻盈地往奥德的方向走去,奥德曾经听说过伊莎贝拉夫人以迷人的蜜色皮肤闻名,却不知道她还有这样一面,丰满的乳房正摇晃着朝他靠近,而那位曾经高不可攀的贵女,现在张开了双臂……”
…………
听书的那位正沉在书中世界,穆格拉姆却合上了书本,书页合拢的瞬间,眼前人才坠入现实,忍不住上前夺取穆格拉姆手中的书本,后者则是跳开一步,将书本高高举起。
“欲知后事如何,您还得出钱购买。”他摆出营业性的笑容,“怎么样,我说过内容不差的吧?”
“五千卢恩,一点都不能少了?”那位询价人问道,“就不能少一点?凭我俩的交情,怎么也得打个八折。”
“巴格莱姆,凭我俩的交情,我得给你加价八百卢恩。”穆格拉姆说道。
“四千五。”
“五千。一分不少。”
“四千六。”
“五千五。”
“喂,就免个两百卢恩不行吗?四千八。”
“五千七。过十秒继续加一百。”
巴格莱姆狠狠心,将钱袋拍在了桌子上,他可接受不了穆格拉姆的恶意加价,但罗杰尔打量了一下那个钱袋,里面难说能有五千卢恩。
“四千八,再加给你偷渡一个月的煮虾子。”巴格莱姆咬牙切齿道。
他那性急的样子,把罗杰尔逗笑了,所有宫廷准则此时都不起作用,他笑得很大声,做交易的二人宛若惊弓之鸟,停止了斗嘴砍价。罗杰尔捂住了嘴,探出头来,只见穆格拉姆转头张望,巴格莱姆则是看向了天花板。
“怎么会有人?!”
的确是有人,但罗杰尔没准备好让他们知道是罗杰尔,于是他吸了口气,使出了他平时的绝活,只要捏着双颊,再说话讲究些,罗杰尔听起来就跟塞尔维斯一模一样。
“谁在那儿呢?”罗杰尔说道。
“糟了,是那个糟老头子……”
他们都没注意到在星象仪后露出头的罗杰尔,交易取消!骑士侍从拿起自己的钱袋悻悻而逃,穆格拉姆比他小心,在其余人离开后,他把一个掏空的卷轴筒给拿了出来,小心地把抄本放了进去。
他踏着步子走出书库时,罗杰尔再次从围栏上翻下,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那个卷轴筒,将里面的抄本都拿了出来。他相信穆格拉姆不会介意他借阅一本的,可能即使罗杰尔拿了,这位忙碌的宫廷侍从也不会发现。
罗杰尔将最厚的那本抄本放入袖口,收拾完剩下杂乱无章的书本,把卷轴筒放在了原地,他照着自己习惯,像一只偷到鱼的猫咪那样攀上围栏,从窗口翻了出去。那棵如坚贞少女般袅娜伫立在窗口的树冠迎接了他,罗杰尔穿过树冠的叶子往下看,便望见了那位令他终身难忘之人。
活在传闻里那长着白金色头发的骑士侍从正透过窗户往里面查看,显然是目睹了从交易开始到人作鸟兽散的全过程。虽不期望有人为他的所作所为大声叫好,但罗杰尔承载秘密的心催生了分享秘密的冲动。
不顾从树冠上垂下一颗头颅是何等奇妙的场景,罗杰尔打了个招呼。金发侍从环顾四周,没找到声音的主人,罗杰尔莞尔,小声说道:“这里,这里,在你头上。”
他第一次看清了骑士侍从的脸,风闻之中的白化容颜没让罗杰尔惊诧,反倒让他心生出敬畏来,也许是倒挂的姿势让血液涌向了脸蛋,罗杰尔面色发红,挤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
颇为胆大的骑士侍从站在原地,没被他的奇异举动吓跑,让罗杰尔更加兴趣勃发,他继续说道:“我曾见过你,你是骑士侍从。我叫罗杰尔,是宫廷侍从里的一位……”
“我也曾见过你。”那位侍从脱口而出,他迟疑了下,报出名姓,“我叫D,来自盖利德。”
“劳驾等等,我得下来和你说。”
一种隐秘的友好条约已经在两位男孩之间达成了,罗杰尔从树枝上矫健地翻下,双手环抱着粗大的枝条,甩去黑色发丝上的杂叶,接着轻巧地落到草地上。他简单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双手抚过两侧的碎发,只见新朋友D正聚精会神地打量着他,仿佛站在集市舞台下望着杂耍演员的好奇群众。
“抱歉,要以那样的姿势和阁下对话。”罗杰尔清了清嗓子,然后极为正式地屈身行礼,手里挥舞着他那不存在的帽子整整三圈后才停在半空,“很高兴遇见你,D。”
这在罗杰尔意料之内,当他待在树冠上睡觉时曾听骑士侍从们闲聊,难得听闻诸人嘴里不再嚼着风流韵事不放,而是聊起同侪的出身与名姓,罗杰尔只在叶间露出一个耳朵,听着有关金发侍从的只言片语。来自盖利德……没错,这点倒是谁都知道。罗杰尔翻了个身,摇晃着指尖的落叶花。行事粗野,毫不讲理,古板,还不懂人情世故。但是力气倒是不小。把罪状数落了一阵之后,他们心照不宣地迅速岔开话题。
这么一说,他或许在暗自期待着这一幕,这个神秘的金发侍从站在他面前,眼中涨满好奇。
友好的寒暄话音刚落,那本《充满美德的骑士守则》就化作句尾的休止符,掉落在地。二人的目光也在那本书的封皮上相撞,D没有回礼,而是弯腰捡起了抄本,递给了罗杰尔。
“总在屋顶和树上跑,不太安全。”他建议道。
侍从的话语听来得比他本人要老上二十岁,原本听到规训之语便不耐烦的罗杰尔却恍惚一秒,侧过头说道:“我保证,没有哪条规则里说,不能在房檐上跑步……”
他感到局促是因为,罗杰尔意识到,他过去所有逾矩之举其实都有一位匿名观众,正是这个白皙、神秘的骑士侍从在用蓝眼睛追踪着他。
“只是一个忠告而已。”D说道,他没有离去的意思,只是直挺挺地站着。人与人的交际若是进行到了难处,圆滑的大人们总会找个由头分别,但罗杰尔无事可做,于是,他忙着开口,抢在D不发一言地离开之前。
“所以,你是盖利德的D。很高兴认识你。我还未曾与骑士侍从们相识。感谢你的忠告……老实说,我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这样说呢。”
D抬眉,彰显了小小惊奇,他开口:“别人也许不能看见,但如果在塔楼上,就能清楚看清你的脸。”他指了指那些绕着卡利亚城寨建造的塔楼。
“你一直在这塔楼上?”罗杰尔诧异道,这些塔楼原来是作瞭望台用的,自战争年代后就不再使用,除了保有秘密的男女和好探险的小孩外,没人会踏入这里半步。包括罗杰尔在内的宫人们都认为,这里是没人的。
“我住在这里。”D指着一个塔楼上小的可怜的窗口说。
罗杰尔原以为他是在逗趣,若从塔楼的形状看来,里面的空间不比一个祷告室大多少,但他又偷瞧了D的脸,他说得很认真,并不像在开玩笑。所以这反而使他蹙眉思考。
穆格拉姆先生拥有一间能吹穿堂风的客房,其他宫廷侍从也都有属于各自阶层的体面房间,罗杰尔不理解,高高大大的D怎么会被塞在这么一个小房间里?况且这里肯定比通了壁炉的大屋子里冷多了!
罗杰尔陷入意味深长的沉默之中,在骑士侍从眼中,他却像是一只被抓住尾巴的猫,D侧了侧头,为了不让这位“新朋友”难堪,他补了一句:“不过,其他人都住在别处,只有我看见你了。”
那位飞檐走壁的逾矩者抬眼看他,嘴角的浅笑暗示,他乐于与他分享秘密。“容我解释,我并非在做什么坏事,这只是在学院养成的一种习惯罢了——不知你来过雷亚卢卡利亚没有,那里到处是可以跑的屋顶和露台。”
“没能去过。”D说道,“在这之前我没离开过盖利德。”
“你住在盖利德的哪里?龙墓?还是瑟利亚镇?我听闻瑟利亚镇和利耶尼亚有密切联系,雷亚卢卡利亚也不乏来自瑟利亚的学生。”罗杰尔问道。
“承蒙圣恩,受了野兽祭司的照顾,我住在野兽神殿旁,那里很偏远,去过的人也不多。”D解释道。
“和家族一起住在那儿吗?”话刚出口,罗杰尔便觉察到了异常,野兽神殿岂是容许闲人居住的,除非是修士或预备接受圣职的修生才会住到那等偏远地方去。但若是如此,D为何有来到这里呢?
“我并没有父母,只有一个弟弟。”D摇摇头,仿佛说着世间再普通不过的常理,“我原打算成为修生,但古兰格称黄金树的指引是引我向骑士之路去的,我将以骑士的身份忠诚守护黄金树,使金蜜色的光永不断绝,黄金树令交界地蒙恩。”他微微抬头,仿佛这棵坐落于庭院中的树木,也系黄金树万千裂枝的子嗣之一,卡利亚城寨中并不常见金光碎片的掉落,但罗杰尔能够想象站在王城中央,沐浴着金蜜光芒的骑士是何等神气。
如果他注视他人的眼神有念悼词时的一半柔软,也许更多宫人会被他吸引。罗杰尔禁不住想道,再悄悄地把这句话放在舌头下面。
“那为何不去罗德尔呢?你定会适合大树守卫的装束。”他说道。
D轻轻摇头,两颊的金发轻轻抖动:“古兰格说,在领受黄金树的圣恩之外,必须受满月光芒的照耀。他让我向王夫拉达冈学习,世间没有人能像拉达冈那样诠释黄金律法。”
他笃定地说着,像是复述祷告书上的某一节,可信仰虔诚并不代表理解万全,罗杰尔察知到D脸上的失落,他的确不该来到这里,卡利亚并不欢迎这样的侍从,这里的人们习惯了看着纨绔子弟们穿着绣有金丝名字缩写的衬衣招摇过市,但不喜欢来自盖利德的穷酸侍从占去骑士的资格。
他正想说些什么安抚对方,远方响起悠扬的钟声,这是午后的钟声,塞尔维斯的王室历史课又臭又长,应已准点开始。罗杰尔没有参加的意思,对面的骑士侍从却看向了练习场。
“我该走了。”D说,“再见,罗杰尔。”
“和你聊天很开心,D,下回再聊。”罗杰尔说道,嘴角是最为诚挚的笑容。看久了也会引他人勾起嘴角。“随时找我!”
“有空再见,”D说道,“罗杰尔。”
几周后,托普斯在私室里找到罗杰尔,后者半陷在但丁椅内,头偏向一边小寐,面前的矮桌上是层峦叠起的书堆与信笺,在最高处还有一瓶插上羽毛笔的墨水,正在和煦的风中晃动。
虽已对室友的生活状态有了灾难性的预见,但亲眼所见各处散在文件的混乱场景,托普斯还是受了冲击。室内的风没有眼睛,拂过他头顶的碎发,接着搅旋乱序的牛皮纸页,使不可控的熵增继续缓慢发展。
在罗杰尔的足边,一本厚抄本正面朝下躺在纸片堆中央,托普斯确信他曾见过这本书,那正是穆格拉姆交给他的某一本《充满美德的骑士守则》。他弯下腰来捡起抄本,拍去灰尘。
“……他们都被骗了……唔……”托普斯听到一声呻吟从罗杰尔口中传来,他醒来,抿了抿干燥的双唇,延续着之前抱怨的口吻说道,“我们都被骗了,托普斯。我可蹲点了他们一个月。”
托普斯翻开他夹了金笺的那一页,只见一行行香艳词句映满眼帘,但凡男子看了都要血气上涌、面红耳赤,那丰满性感的伊莎贝拉夫人不知耻地褪下裙衫朝奥德走来,在这一页的末尾,嘴里说着甜言蜜语,将满腔爱欲向侍从奥德倾撒。
托普斯指尖发汗地拈了页角,翻过页。
…………
只见奥德移开目光,出于尊重,他神情严肃地闭上眼睛,垂下头颅来。他柔软的白金色长发遮住了他的前额,为他与赤身裸体的贵妇人遮上一层屏障。
“伊莎贝拉夫人,我必须和您阐述我来此的目的。身为立志成为骑士之人,我虽仍然对您心生敬意,但若是行了奸佞淫邪之事,只会污损了您的名声。”
伊莎贝拉夫人微微一怔,脸颊上升起歉疚的红霞,她用双手遮住前胸,好似在那一刻听闻了玛丽卡的教诲那般愧疚,侍从奥德没有立即离去,他背过身去,守在门旁,以防有人误入,见到伊莎贝拉夫人神圣而美丽的躯体。
…………
这就是全部了?托普斯翻回前一页,又读了一遍,反复确认内容,但再怎么读,也找不到传说中“绝顶无双的香艳内容”。
“没错,穆格拉姆把他们全骗了,这里面只有侍从奥德面对诱惑不为所动,发扬高尚精神的桥段,根本就没有什么特殊内容。”罗杰尔抱怨道,“介绍舞步那一章里,让娜小姐主动在他耳边倾诉爱意,夜半邀约,他拒绝了;介绍宫廷等级的那一章,玛格丽特贵女递给他一本情诗集,他拿回背诵后,又还给了人家;伊莎贝拉夫人多次展露爱意,奥德向她宣誓效忠,结果你也看到了……”
“虽是如此,”托普斯翻看着介绍舞步的章节,不禁赞叹道,“各类知识倒是记录得极为详细。作为一本教学书来说倒是很实用……”
“我们又不需要这个。”罗杰尔说道,“本以为这次抓住了什么有趣的秘密,没想到只是一场空。”
“那你打算如何处置?”托普斯将书递给他时问道。
罗杰尔摆了摆头,盯着抄本精美的封面出神。他不想把这本书还回去,穆格拉姆骗了全体侍从,损失一本抄本只是小小惩罚,但若要留着它,毫无疑问,这本书会被埋进罗杰尔混乱的书堆地质层,再无重见天日之时。
“我不知道。”他的眼睛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找着焦点,不一会儿,世界糊成一团色块,蜡烛发散着温暖的光团,宛若黄金树在山崖间隙里传来光束的颜色。罗杰尔思索着侍从奥德和侍女官、贵女、女伯爵的因缘际会,这位高挑、英俊的金发男人,如何能够游刃有余地游走在各类女性之中,又能获得忠贞的名头?
难道骑士便得过得像个修士,远离一切情爱与欲望?他有些不满地思索着,在脑中寻找有关骑士之爱的细枝末节。当然,现实中的宫廷爱情并非学生宿舍中的情爱小说那样热烈美好,但骑士们有一个最好的标杆——每到每年的秋收月圆之夜,卡利亚王室伉俪总会相伴出现在王室赏月地舞会上,王夫拉达冈携全体骑士向女王蕾娜菈致礼,单膝跪地亲吻女王的手背。那样的忠贞与深情,着实为骑士之爱的理想代表。
“也许……又不是这样。”罗杰尔喃喃道,“书上写的又不能尽信。”
“没事,你还是能把它高价卖掉的,这本书品相好,不会亏的。你给了穆格拉姆多少钱?”托普斯问道。
迎接他的是一阵别有深意的沉默,和罗杰尔四处游移的视线。等他再联系上眼前人唇边似有若无的笑容,托普斯便明了了。他张口欲说,又被罗杰尔打断。
“他在和骑士侍从们秘密交易!我不过是顺手一拿罢了。没事的托普斯,他根本发现不了少了一本。”
“好吧。”托普斯恍然大悟,捂住了上半张脸,用拇指抹去了汗渍,他看看抄本,又看看罗杰尔,随后竟然露出一丝笑容,“也只有你能让他吃瘪了。”
“谢谢夸奖。托普斯。”罗杰尔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从椅上站起,“你放心,我不会让他疑心,你就如常拿他的薪金即可。他不需要这本书也已经富得流油了。”
他重新拿起抄本,暂时没想好它的最终归宿,但作为一本杂学藏书,这本抄本也弥足珍贵,罗杰尔再次拨动书页,书页里陈腐、浓郁的木香味透出来,书页翻尽,在最后一页的一角,有一行小字,写得极为工整,落款处是一个花体签名。罗杰尔猜想那是作者的名姓,只是被墨水污损后,只能辨认出开头的“S”。
“藏于卡利亚书斋,擅自阅读者必究!”罗杰尔读道,“奇怪,若是不愿意让人看到,那何必写出来呢。”
接下来的日子乏善可陈,对《骑士守则》一书失去了兴趣的罗杰尔成了窝在树上的一只懒猫,在斑驳树影之间阅读古老的法术卷轴或是小说。塞尔维斯教授差人来找过他几回,由男仆代为斥责,义正词严并阴阳怪气地告知他,若再次缺席宫廷礼仪的讲课,就会扣光他的年金并施以其他惩罚。
有几次,男仆离开之前,D恰好站在一旁,和他一同旁听了塞尔维斯的训诫,三人之中反倒是男仆最为不适,他在过程中一直看着自己对齐的脚尖,说完最后一句便疾步离去。
“他看起来挺生气的。”D评价道。
罗杰尔耸耸肩,塞尔维斯嘴里的死板礼仪迟早要被废除,没必要再去费时间听他的老生常谈。在满月舞会前,他只用找女伴复习一下舞步即可,王室对年轻贵族的底线是不缺席、不丢面和不失踪。
“别让他扫我们的兴。塞尔维斯对谁都这样,他的脑子里只有规矩、阶级和趋炎附势,是骑士侍从最不必学的。你应该听过他的课吧?真是枯燥乏味至极,光是讲头衔等级的那一章就能讲上一天,连着纹章学一起。虽然他的确对宫廷礼仪颇有研究,但那都是迂腐的旧知了……”
原是盼着能有一些共鸣产生,D却始终不开口,少顷,罗杰尔停下了对塞尔维斯的批判,问道:“你从没去听吗?”
“我从来不知道他们的日程,其他侍从住在宅子里,除了布莱泽会带领我们日间训练之外,我从来不和他们一起干其他事。”D说道。
如同在他心中敲响了一口钟!罗杰尔联系上有关盖利德侍从的流言蜚语、D那小得可怜的住处,以及D和其他廷臣的疏远。他们无疑把这位来自盖利德的客人当作是一位受雇佣的侍卫了,而非一位受培养的骑士侍从。
“这不公平,D,你从没受到好的对待!”罗杰尔大声说道,“无论是守夜、轮岗还是练习,你都已经足够尽职尽责了。你该有资格受封骑士的——你想要成为骑士,对吗?”
年轻的侍从点了点头,除了这个目标之外,他那短短人生中还没有另一个悬在天边、闪闪发光的愿望。
“我正在为此努力,这周布莱泽说我进步很大,我能在斗剑上赢过他十招。城寨周边的巡逻也很顺利。”D平静地叙述道。
“这不够,D。”罗杰尔蹙眉思忖,他回想起《骑士守则》上所写的内容,从基本知识到吃穿住行的礼仪,若是用那些作为标准来评判D,他无疑会败下阵来。穆格拉姆和其他骑士侍从从小呼吸着城堡里的辉石碎屑长大,装模作样早就已经深入骨髓,可D连一个简单的吻手礼都做不好。
“你得在丰收节前准备好,光在满月舞会前的比武上夺得好名次还不够,在那时,你得向一位贵女邀舞,并表现得优雅从容,知礼而懂得奉献,按照惯例,菈妮公主会在舞会的最后赐给侍从佩剑,默许他将受封骑士。卡利亚宫廷的规矩可比罗德尔宫廷要精细得多,这并不容易。”
卡利亚宫廷和尚武的罗德尔、盖利德不同,将繁文缛节视为高雅和文明的象征。丰收节还有一阵子,但在这尴尬的时间里要学会诸多新知识,对D来说仍有难度,他不是那种和书本维持友好关系的人,除了每日诵读的祷告书之外,他的书柜空空荡荡。
“你得开始准备了,D,不少骑士侍从已经学会了好几种舞步、置办了几身衣服了,更别提他们修习的言谈举止……”
“我能跳乡间舞。”D淡淡地补充道。
罗杰尔甩来一个惊讶的眼神,说道:“那不够,现在没人跳这种舞。”
“好吧,你得承认古兰格修习的也是罗德尔百年前的风尚。”D说道,但只有罗杰尔知道他在试图缓和气氛,“他教我们的时候还挺兴奋的。”
罗杰尔的脑海迅速构想了那一幕,只有古兰格腰部那样高的D在他周围练习乡间舞,而野兽祭司正在为他叩响节拍,他勾了勾嘴角,觉得的确有趣。
“倒是不必担心这个,我总能够回去,啜泣半岛的摩恩城也缺侍从。”D补充道,“那里的城主也是个受人敬佩的人,如果是去那里我也能接受。”
他这样随遇而安的样子,却惹得罗杰尔的心里发痒,一个计谋戳破土壤从他的心里钻了出来,他那不受控的迅捷思维快速将眼前白金色头发的翩翩少年和骑士小说上的插画重合了起来,在他的脑海中,一个声音宿命般地响起:D一定能够成为骑士,因为他是骑士的理想本身!
“不,D,你一定能够成为骑士。”罗杰尔振振有词道,“你是他们中最好的一位,你应该被卡利亚王室受封为骑士!我看得到那一幕!”
“你可从没说过你还能预见未来。”
罗杰尔眼睛中闪着的光点提示他,此人所言非虚。年轻的宫廷侍从字正腔圆地把自己的预言重复了一遍。
谎言说上一千遍就能成为真理吗?但罗杰尔说的话,似乎就有成为现实的魔力,更何况宫廷侍从有着另一种魔力来让现实屈服——他硬是要求D重复一遍他的说辞,仿佛只有D亲口说出,预言家的魔法契约才能达成。
“一切都会顺利的!”罗杰尔摆着手朝他说道,他这回学会了走普通的大路,只留下带着怦怦心跳的D待在远处。
第三个满月夜,观星者们将齿轮拨动到合适的位置,月亮乖顺地沿着天文钟的轴精细移动,望远镜中央,它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在可被测算的将来,两个月周期之后,秋收节的满月舞会就将开始。王室赏月地的水面中央,辉石的魔力将悬挂于天穹的月亮嫁接在圆池内,廷臣贵女们将在月光中轻柔滑行,献上一舞。
当然,这对于盖利德来的D来说还是未知的,他结束了巡逻和狩猎活动后早已疲惫不堪,塔楼内的空气闷浊,但开窗绝非选项之一。夜鸦会偷摸着进来,偷走干面包块。
他在黑暗中冥想,卡利亚城寨是除了月光祭坛之外,最受月亮魔力吸引的地方,每到满月总是亮如白昼,盖利德可不是这样,他的房间总是有着兽脂蜡烛的味道,他的弟弟达文睡在他身旁,在他入眠后,属于达文的一天安然到来。
正当他回忆家乡、预备入睡时,D又被一声叩击砸出了梦境,他睁开双眼,满脑子都是怪兽攻城的景象,但定睛一看,窗外只有朗朗月光照耀,并没有其他骚乱。
又是砰的一声,这回D终于看清,是有人在向他的窗户投掷石子,他拿上了小匕首,迅速拨开窗户的插销,后退数步隐于黑暗。窗户缓缓地打开。
不一会儿,一个灵巧的影子仿佛从月亮背面钻出,受召涌入了他这扇小窗之中,但并不急于进入室内,影子伸直了肢体,双手搭着窗框,小心坐下,仿佛害怕这座塔楼中被惊扰的精灵,虽然在D看来,他才是夜访塔楼的精灵呢!
“D,你在吗?”名为罗杰尔的影子说道,为了方便行动,他脱去了外衣,只穿了最轻便的内衫、裤子,在匆忙出门前亦来不及穿要套绳的靴子,他脚上晃荡着两只浅口的便鞋。他小心地钻入黑暗的内室,一边说道:“我忘了你住的是哪个塔楼,只能一个一个试过来。”
“啊!”他吃痛地喊了一声,惹得D急忙上前,他的客人磕到了蜡烛架子,正懊恼地发着呻吟,他原先在窗台上便坐得浅,头晕脑涨之间又忘记捉住窗棂,眼见着罗杰尔便要仰头往后倒去,从塔楼上坠落了,塔楼的住客赶忙上前营救。在二人都不自觉的情况下,他们已经拥抱在了一处,同样衣衫单薄,同样气喘吁吁,D压着他的胸膛和下身,心跳逐渐趋于同步。
“抱歉。”罗杰尔说出歉语,近乎本能。在此地若是脸红,月光会不会替他遮掩半分?可能不会,他太傻了,只有倾慕贵女的情郎才会选择踩着石砖,攀附青藤去用石子砸每一扇窗户,他不过是来找D而已,他没有谈情说爱的意思。
但即便月亮看了他们二人现在的处境,也不能为他们争辩分毫了。
罗杰尔完全由D掌控,而骑士侍从将他的双肩扶起,又拉过他的右臂,助他恢复平衡,罗杰尔竭力忽略对方不稳的气息和脸上颈侧摩擦而致的红痕,从窗台上站起,说了第二句歉语:“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嗯,我给过你建议。”D说。
“可我真的不记得是哪座塔楼了,”罗杰尔声辩,“我就记得一个大致的方向。”他从腰部的小包里掏出了一本书,“我是来给你这个的,D。我不知道你曾经听说过没有。有关骑士考核的理论知识都已经在这儿了。”
D当然不知道,在罗杰尔想起这本书的时候,它正躺在床底书堆的最底层,罗杰尔花了两天才找到它。他拿过那本书,《充满美德的骑士守则》,他曾经听其他骑士侍从说起过,却从未留心。他不知是否该接受这份礼物,但看着匆忙来此的罗杰尔,他知道,自己绝对无法拒绝,至少是在这人的目光之下时。
“我会帮助你的,这些都不难,只要你准时背诵,准时练习,我们肯定能够在满月舞会前完成所有课程,到时候,你就可以受封骑士了……”
D打开某一页,伊莎贝拉夫人丰满的蜜色胴体出现在插图里,而在她面前,是一位有着白金色发色的高大侍从,氛围旖旎。
“不是,你不能只看这一页……”罗杰尔拿过了那本书,脸颊泛红,他局促地解释内容时的样子有些好玩,“那只是一些噱头而已,真正的骑士是面对美人裸体也不会有反应的!”
“你说得没错。”D回复道,“我觉得我们可以开始上课了。”
罗杰尔见状,似乎知道了他正在打趣。“别这样,D,我们得认真点。”
“我是认真的,不会反悔。”
看着对方笃定的神情,罗杰尔终于露出了舒心的笑容。“好吧!那我们得赶紧追上穆格拉姆,你得比过他才行。”
D点点头,没有表示反对,他愿意当罗杰尔的学生,只是有一个问题他还是忍不住想要问他:“下回你授课,得从楼梯里上来,好吗?”
天气逐渐变得炎热,过路的雨云降下不合时宜的骤雨,将道路变得过分泥泞,来自罗德尔的廷臣借道利耶尼亚西部的道路,绕过了水面上涨的湖区。当卡利亚城寨难得开放大门,恭迎罗德尔的贵族时,已经是夕阳西下,晚霞遍天。
以菈妮公主为首,卡利亚宫廷众人在廊前列队欢迎,罗杰尔站在廊柱旁边,假作自己未曾迟到。
在橘红色的晚霞中,罗德尔宫廷风格的黄金铠甲反射着耀眼金光,数位大树守卫列队在前,训练有素地在庭前分列,他们的长官出现在队伍末尾,他徐步向前,走过气宇轩昂的诸位骑士,直到行至菈妮公主面前,才颔首行礼。
他看起来像是个像模像样的骑士,罗杰尔在心中评价道。
“奥夫尼尔爵士!他居然会来到卡利亚城寨。”一位骑士侍从惊呼道,“玛丽卡在上,他可是凭着自己一路拼搏上了高位的骑士。他们说,即便是出身名门世家的贵人,见了他也要礼让三分。”
奥夫尼尔爵士的头被一个装饰着尖刺的精铁头盔罩着,看不清面貌,但那高挑身材与精致铠甲,已让一众人等印象深刻。
“罗德尔宫廷竟然会派他,我原先以为会派一位重臣前来。”穆格拉姆说道。“你猜他们会说什么?”
“满月舞会的祝词?我反正不能想象他们跳舞的样子,罗德尔宫廷的人从来看不起我们。他们不是宣称罗德尔有最好的骑士吗?让他们自个儿得意去吧。”
“这倒不是,我猜他是来协助骑士候选的。”穆格拉姆得意扬扬道,“美其名曰指导骑士培养流程,其实——”
“别大放厥词,不识抬举。”塞尔维斯教授适时开口,声音恰能让一帮侍从背后发汗,“外交场合岂容你们妄加评论。”
若他也是这样的反应,那么穆格拉姆肯定戳对了答案。罗杰尔心想。
既然有罗德尔的骑士前来协助甄选,那么,评判标准或许就不会单纯为卡利亚宫廷所掌握。剑术、射箭和骑枪术的分量又被提了上来。罗杰尔紧密地计算着,在这些方面,D无疑是个中翘楚。
冗长而乏味的寒暄中,罗杰尔的目光随意划过人群,他没能找到D。紧接着,随着一阵被刻意压低的谈论声,奥夫尼尔爵士摘下头盔,露出容颜,令众人惊讶的是,他并非像卡利亚宫廷谣言里说的那样脸上长疣,满脸是瘢,而是有着一头白金色的头发和俊逸的样貌——要说俊的话,似乎有点俊过头了,他白皙的面颊在阳光下显得更为惹眼,一双锐利坚定的眼睛令人过目难忘,鼻梁高耸,在那之下是一对薄唇。他在罗杰尔眼中像是镶了一层光,并非黄金树的金光,而是卡利亚的月光。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议论声,骑士们交头接耳,侍从们窃窃私语,一些男女毫不避讳地悄声谈论着奥夫尼尔爵士的样貌,眼中满是兴奋的光芒。趁着这阵小小骚乱,罗杰尔身旁的侍从也开始交流。
“他看起来很眼熟,是我的错觉吗?”有人嘟囔了一句。
罗杰尔的眼睛穿过攒动的人头,对上了穆格拉姆的脸,后者亦是一脸惊讶,接着,他看到了托普斯那无辜的神情,那群人里除了托普斯之外,其他人的表情都甚为精彩。
“难道……?”
“不会把!这也太奇怪了。”穆格拉姆说道。
“所以那本书说的都是真的!”有人发出惊呼。
这其中唯一不明所以的托普斯朝罗杰尔做了个口型,他们在说什么?而他可敬的室友则瞅准机会,把他从前排给拉回了人群深处,罗杰尔也像是受了激般露出了笑容,满眼都是闪耀的星星。
他带着托普斯退进了室内,穿过回廊,穿过树影。在奔跑中,托普斯没忘记抓住时机问了几个没用的问题。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他们在说那本《骑士守则》所写的事情都是真的。”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托普斯随着他在二楼露台上停下,在这里恰能看见奥夫尼尔高大的身躯和他的侧脸。他们二人气喘吁吁地朝下张望,恰在此时,礼号声响起,一团接一团的花朵被抛向空中,奥夫尼尔爵士从马上下来,神色威严地目视前方行礼。
“因为……现今最为成功的平民骑士基甸·奥夫尼尔爵士长得跟书里的奥德骑士一模一样,也就是说里面的事情都发生过,那么只要跟着奥德骑士走……”
“就能在奥夫尼尔爵士那里得到评定的高分?”托普斯略一思忖便得出了结论。
从空无一人的二楼露台望去,黄金树的金光与辉石的荧光交融在一处,在这伟大时代内有幸降生的所有能人志士汇聚于庭内,卡利亚廷臣与罗德尔骑士们分庭抗礼,互相注视、交流。眼神交汇之间,暗流涌动。有人审视着这帮外乡人,有人充满好奇,有人满脑子想着是未来封地的城壕和田地,有人则是单纯在欣赏此等盛景。
没错,他瞧见的便是那一位侍从,D站在塔楼底端的一侧,他排在骑士侍从们的最末尾,却仍是最惹眼的那位。他朝他挥手致意,D却忽略了他。
罗杰尔用手撑着脑袋,不经意间摆出与痴心贵女们肖似的姿势。两个白金发色的脑袋重叠在一块,他眨眼,定睛望去,那单膝下跪念着祷词的分明不是年长的奥夫尼尔,而是年轻的D。他慌忙用手掌遮住前额,挡去晃眼的阳光。
他捻着发丝,从指间缝隙看去,心跳隆隆,如同血脉流动里遭了滚石。抛开罗杰尔负荷不小的心脏而言,他所见的错觉是个好预兆。
D学习能力很强,不出一月,他就已经将礼法、节庆和封建制度的诸多内容顺利背下,在罗杰尔的全力相助之下,他的行为也不再局促而刻板,甚至面对他人话中有话的调笑,也能一本正经地照着经典回应。
只有一件事项,罗杰尔怕是高估了他,在舞蹈方面,野兽祭祀古兰格确实不大精通,这也导致D所知的舞步少得可怜,而且跳起来如同在执行公务,毫无情趣可言。
他的手指从下巴处收回,眉毛上抬,看着D数着拍子跳了两步,终于忍无可忍地起身。
“你得这样,你过来吧,D。”罗杰尔大方地摆出了女步的姿势,凑到了D身旁,将掌面迎上,身体如同轻巧弹簧般靠近,“看着舞伴的眼睛。”
他们对视着双手相合,罗杰尔握住他的四指,将手往自己的腰间引。
“接下来,你要抱着舞伴,旋转一个半圈。”
他毫不羞赧,自然也没有准备着接收D的拒绝。但白发男孩抽回手,引得罗杰尔发出疑问。
“我们必须得这么做,你过来吧。”罗杰尔说。
D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松松垮垮地盖在罗杰尔腰间,不料,他的临时舞伴却将他的手按在腰间,并提示道:“你得把舞伴举起来转四个半圈。”
但罗杰尔只感觉腰间一紧,接着,D就松开了手。这没法回答罗杰尔脸上的不解。
“现在可不是扭捏的时候。”他说道,“我们得快点。”
“我记住了,四个半圆。你放心。”D用指尖擦了下鼻子,“你教的我都记住了。”
“我教的是最基础的东西,天知道他们会不会来点即兴的舞曲,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完了。”他仔细思考起了平时舞会的场景,可惜脑袋空空——他已经翘了无数场舞会了。
“其实我现在也了解不多,我觉得你该提前找一个舞伴联系,顺便把即兴的部分也给拟定好……”
“找?”D问道,他的脸上因活动而泛起粉色,竟然让他那张不甚热情的脸变得可爱许多。
“你总不能盼着舞伴找上门来——虽然不是没可能吧。”
他的舞蹈学徒似是有话要说,但这被一声严厉的呵斥打断了。
“是谁又开了舞厅的门!好小子们,我非得将你们揪住不可。”
是毕迪的声音!这个仆人是最烦人的了。罗杰尔东张西望一阵,将D的袖口拽住,带着他往窗口走去。
果不其然,他一个翻身,去了屋檐上,D跟在身手不凡的朋友背后,深深叹了口气。他怎么会觉得罗杰尔会通过正当途径获得舞厅的使用权?
毕迪走进舞厅内的脚步声很轻,但在静谧的午后,他们隔着一面墙也能听到这位老仆的碎碎念声。他觉得是有贼进来偷过东西了。
等到门被再次合上,罗杰尔和D才对视一眼,沿着外墙壁坐在窗沿上。
罗杰尔拿出了《骑士守则》的全订本,再次细细翻看起来,礼法和交界地历史以及文化经典,D都已经学过一轮了,他们卡在舞会礼仪和舞曲这里许久,他决心半夜时再去D的塔楼里面找他恶补。
“我们的进度不差。”他合上书说道,免不了得意,“应该是有戏。”
D却轻叹了口气:“但愿如此。”
“我是照着目录去教你的。应当没有错。”罗杰尔说道。
“好吧,我得说一句。”D说道,而他身旁的罗杰尔仍在翻看《守则》,检验着自己的教学课程表,只随意回应了D一声。
“我总觉得缺了什么。我是说在我身上。”他说道,视线伸向远方,他似乎穿过这闪着幽光的城堡中庭看到了更远处的地方,“你在听吗,罗杰尔?”
罗杰尔闻声抬头,眉头微蹙,他转过眼睛仔细思考,在那灵光一闪之间,他合上书本,说道:“你说的没错!”
“嗯。所以说我现在——”
他被罗杰尔无情地打断了,他的老师饱含热情地说道:“你需要去完成一项高尚的任务,证明你自己有这个能力和品德晋升骑士!没错,只差这个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舞蹈,罗杰尔。”D徒劳地解释道,罗杰尔却再次翻开书页,并把其中一页展开。
“你看这里,奥德骑士在某一天杀了一只湖里的大龙虾,使得一个村庄重回平和。这是他为那个美丽妖娆的女伯爵做的,当然,他要的不是别的东西,只是路过行好事……所以,我们也得这么做。”
“怎么做?杀大龙虾?”D疑惑地说道,与此同时他开始怀疑罗杰尔是否认真读过这本书,还是说他只看目录教学,他看的时候,那一章的插图画的明明是一只大螃蟹。
“不是。”罗杰尔说道,“我们肯定不能贸然行事,肯定得在集体任务之中得到高光时刻。布莱泽有没有说什么时候会有集体狩猎行动?”
“为了迎接奥夫尼尔爵士,他们组织了一场去西部丘陵的狩猎,侍从们可以报名参加。”
罗杰尔将守则拍在他的手中,郑重其事道:“你必须去!那些侍从会争先恐后地在奥夫尼尔爵士的面前表现自己,而你必须去,因为你是他们之中最强者。”
他盯着D许久,后者才点了点头。“好吧,我会报名的。”
“不仅如此,你还得穿得帅气些,”罗杰尔笑道,“像个真正的预备骑士那样。”
他看着那充满期待的绿眼,无奈点头应允。
卡利亚王室习惯于在这个季节前往偏冷的西部丘陵狩猎,湖区变得湿热的时候会难以行马,故而东部丘陵成了个避暑的好去处,到了最热的时候,王室家族们会前往月光祭坛小住。菈妮公主因此在这次狩猎中缺席。
为了不让这次出行成为各位廷臣丢人现眼的现场,魔法师塞尔维斯也加入了随行队伍,和奥夫尼尔爵士并驾齐驱,带着狩猎队伍前行。余下诸人排在前头的是旁支贵族子弟、年轻的宫廷侍从,末了到了最后才跟着一小队骑士侍从,D和几位非利耶尼亚出身的侍从走在队伍最后,身上背着一捆箭矢。
巴格莱姆走在宫廷侍从后面,随意踢着小石块,他仍在想如何混进队伍前段,穆格拉姆可是能骑上一匹好马呢!为什么他不行?
他走在剩余骑士侍从的前面,抻长了脖子望去,那位健壮的女侍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道:“你在望谁呢,望情郎?”
巴格莱姆没接这话,而是说道:“我在看穆格拉姆呢,他在和奥夫尼尔爵士谈笑风生!这也太不公平了,我们只能在这里背剑。”
“他有捷径可以先去拍马屁,但又没法靠他那张嘴猎鹿。”女侍从说道,“我到时可不会让他的,就算他那张小脸再漂亮也不会让。”
“怎么他没收买你吗?”巴格莱姆说道,“我听说他让一些人别来,就为了让自己更出风头。”
巴格莱姆花了大半的行进时间抱怨穆格拉姆做出的恶事,然后最后下了个评语:“我说,他丢了那本守则的全订本纯属活该!他本来就没资格拥有那东西。”
“他——丢了?”女侍从惊讶道,“我以为他天天抱着那东西睡呢!”
“没有,那个嘴上没把门的亨利把这事儿都告诉我了,他把那本书的全本给丢了,那可是唯一一本啊,被不知道哪个小偷偷了去,穆格拉姆气急败坏,正在调查这件事呢。”
D听完这句,难得僵住了身子,慢了队伍的步伐半拍,走在他后的侍从险些撞上他背上的箭。
“拜托!能不能别擅自停下来啊。”他听见一句抱怨。
D赶忙加紧步伐,走到巴格莱姆背后继续听着。年轻人们的话题已经完全变了个方向。
“……感觉塞尔维斯没必要来。”巴格莱姆说道,“他不会狩猎。”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就像在跟奥夫尼尔爵士争第一一样,他可是个魔法师啊,哪里会带队,我看奥夫尼尔爵士也不开心了,下达了好多次变更路线的命令。”女侍从说道。
延毕,他们的队伍又停住了,临近狩猎场地,奥夫尼尔爵士和塞尔维斯教授似是又起了争执。待到他们商议完集合点的所在之处,狩猎才正式开始。
布莱泽将各位侍从们列成一队,供奥夫尼尔爵士审阅。穆格拉姆早就已经自报家门,故而脸上带着得意笑容。到了巴格莱姆。他说了一两句赞美之词,其蹩脚程度只能让其他侍从暗自偷笑。奥夫尼尔爵士对其点头致意,不动声色。
到了D,他简单地问了句好,接着说了一句与狩猎相关的祷词,这引得对方抬眉。
“你说得很对,但这祷词已经很久没人用了。”奥夫尼尔爵士说,“我记得那是在我年轻时流行的。”
他重复了一遍祷词,回应了对同为黄金树信徒的侍从。在分配武器时,他将一把最重的弓给了D。
“你祈求狩猎丰获,那就得用最好的弓。”
这效果是立竿见影,D立即察觉到了几束目光烧灼着他的后背。若不是那句从《骑士守则》上看来的祷告词,他根本没机会获得这把弓。
待到所有人都拿到武器后,奥夫尼尔爵士才宣布狩猎的开始:“以宝贵的猎物为上。规则很简单。”他说。
他的副手恩夏吹响了号角,侍从们从不同方向钻入森林。
D在小时常常会自行猎杀动物,获得额外的肉食,他猎过兔子、田鼠和鹿,运气好的话还能杀死羊,但是再往上,就很难单枪匹马地杀死了。故而,若是罗杰尔真的要求他做点丰功伟业出来,去杀一只大螃蟹,他可能有勇气上前战斗,但幸运不足,难以回家见他。
他像平时狩猎那般放低了身段,隐藏了自己的声响,他感知到了一些声音从四面八方袭来,在这周围,肯定有不止一只猎物正在逡巡,他只要先猎到第一只,就有时间积攒猎物,到时以量取胜,也不怕落败。
越往树林深处探去,他便越是能够探查到一只猎物的踪影。它走路的速度像鹿,身躯不大,但不善隐藏自己,所以也可能是一类羊。D朝灌木丛发出声响的地方找去。
先是向东,又向了西。他跟了一路,便被迷惑了,这只羊或者鹿居然有着狐狸的智力,D停了下来,在某一处蹲下身子,靠着树木做掩护,摆好了弓,他可以等着猎物出来,不必再次和它做什么智力游戏了。
可在此时,一声嚎叫让他清醒。
若是那一刻还不明晰,连续的吼叫却让他惊诧,D摆起弓,朝野兽吼叫的地方走去。那吼叫变得越来越清晰,他在盖利德的交界地听过这声音,玛丽卡在上,这里这么也会有卢恩熊?
他抬眼望去,却没看到卢恩熊的身影,而是听到了一声器皿碎裂的声音,还有原先那只小猎物窸窸窣窣在灌木丛中逃离的声响。莫非是卢恩熊正在追赶猎物?他想道,可正式确定了声音的方位后,D却愣在了当场,原来那听着像灌木叶片刮动的声音并非来自于灌木丛,而是来自于头颅上方的树冠。他往上看去,一个熟悉的,穿着便鞋的身影正跨在树杈子上。
“罗杰尔——”他喊道。
在树上的侍从从树叶子的缝里看见了他,像是要对他解释什么般,探出了头。“D——你听我说,机会难得——!”
但他没空再说话了,树枝没有他们想象的那般牢固,罗杰尔从断枝上摔了下来。
“罗杰尔——”
从他眼前掠过的斑驳树影中,一根粗壮的枝条看起来尤为不同,那是一根不该生在枝条柔韧的月桂树上的荆棘条,它并非静止在半空,而是如同一条蟒蛇,朝着他的心口袭来。
并非如此!罗杰尔的瞳孔猛缩,他挣扎着繁茂的树叶和枝条中伸出双手,狠狠地将掌心按向胸骨,在确认那一处没有流血与破孔后,罗杰尔才从惊恐中恢复了听力,D那低沉而关切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愈发急切。
“你还好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玛丽卡在上,他还完好无损,只是他该如何解释方才他感知到的一切,那一类被真实梦境浸润后的幻象迅速袭来,又迅速地消失。他胸前出现的黑色荆棘,被贯穿身体后留下的黑色血痕都消失不见,阴影无处可寻,罗杰尔正躺在片片阳光之下,他英勇的骑士正在树下等待着他。
“我没有事,就是有点痛。”他喃喃道,不顾D是否能听见他的道歉,“抱歉,我该跟你提前说明的!”
他的上衣下摆已是遍布划痕,但向来爱惜衣物的罗杰尔并未在意,他的思维仍然被那可怖的幻象和随之而来的巨大感伤所占据了。
好在卢恩熊还在不停吼叫,夺取两人的注意。D带着罗杰尔赶忙低下身子,隐蔽自己的行踪。
“它到底在哪里?”在遍寻痕迹不见之后,D说道,“为什么只能听见声音?”
罗杰尔却攫住了他的衣袖,他看着D说道:“它在坑道里面。”
“什么?”
“这边底下有个废旧的坑道。我用了点重力魔法砸穿了地面,当然了,把熊引到这里也是很不容易的……可惜我的睡眠壶用光了,不然,你就可以直接用小刀结果它。”他说道,话语听来像是在忏悔,但免不了带着点得意,“这绝对会是最大的猎物。”
“这都是你一个人做的?”D惊讶道,他绝没有在问此过程的细节。但罗杰尔在这紧要关头,还是忍不住侃侃而谈起来。
“其实没有什么难度,我调配了一点睡眠壶,你知道吧,其实挺简单的,原料来自卡利亚书斋的珍藏,我拿了一小部分……”
“玛丽卡在上!罗杰尔!你能不能别做这种危险……”D的数落还没讲完,卢恩熊彻底清醒的怒吼让他察觉到了危机。他将掉下树的魔法师护在身后,架弓瞄准了卢恩熊发声的方向。
“她爬出来了……真是不可思议,卢恩熊的智力肯定比我们想象的要高……”罗杰尔感叹道。
“别说话了。”D轻声呵斥。他看不清熊的身体,没法放剑,但在他眼前,一把闪着蓝色亮光的魔力辉剑却冉冉升起。
不对,可能是四把。
显而易见,这又是他身后那位魔法师的把戏,卢恩熊能在大雾中寻找到光亮,自然也会顺着这个提示找到他们。她已经在渐渐迫近了。
“该死。”他在心里骂道,而手中已经放了第一支箭。
“别着急,D。辉剑还没有判定呢。”罗杰尔说道。
D却没时间反驳他,他已经迅速地架好了第二支箭,卢恩熊的响声已经离他们只有数米远了,如果它扑上来,那么留给他一击毙命的时间只有不到一秒。
而在此时,那位勇敢的魔法师却站了起来,罗杰尔身旁的辉剑判定在了卢恩熊的头部,四把辉剑带着风呼啸着从D的身旁飞过,而跟随着他们而去的,还有一个壶状物品。
“这可是最后一个了!”罗杰尔大声喊道。
那壶在卢恩熊的身上被辉剑击碎,霎时间,蓝灰色的迷雾四散,卢恩熊像是一下失了力气,被活生生踹进了梦乡,正当她眼皮打架的时候,D拉满了弓,将那根箭射出。
他在心中说出了最为虔诚的祷告,并打算耗费多年积攒的美德来换取这一刻的运气。玛丽卡在上,D的箭矢正中了卢恩熊的眼睛,它狠狠地卡进了眼眶,击碎了眼球和大脑。那头巨大的母熊倒在了他面前。
他在熊脸面前坐了下来,身旁的魔法师却在欢呼雀跃,罗杰尔上前仔细查看着卢恩熊的皮毛和脚掌。俯下身来用手粗侧它的头颅半径。
“D,你成功了!我就知道这招能行!”他兴高采烈地说道,“这头熊珍贵无比。”
他却没心情参加罗杰尔的庆功典礼,他坐在原地,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D?”罗杰尔回头看他,拿起熊掌奋力朝他挥舞。
“我真的不想再在树上看到你了。”D看着指尖被弓弦勒出的痕迹说道。他叹了口气,擦去额上的汗珠。
“好吧。我们就此梳理一下事情经过。”塞尔维斯提高了声调,脸上写满了怀疑,“宫廷侍从罗杰尔来此处游玩,结果招惹上了在这游荡的卢恩熊,结果达利安侍从碰巧看到了这一切,所以才出手相助。”他把“碰巧”二字咬得死死,又问道,“是这样没错吗?”
罗杰尔将手背在身后,脸上已经换上虚假的笑容。“没错,就是这样,我很高兴英勇的D……达利安,能够前来帮助。不然我可能就要命丧卢恩熊口中了。”
塞尔维斯的目光汇聚于事件的另一主角身上,那位名不见经传的骑士侍从没有受伤,身上连卢恩熊的血都没沾上,他眼神投向别处,不愿意直面领头人的问询。
“这个年纪单枪匹马就能够杀死一头卢恩熊,本人却毫发无伤。我看……事情肯定没有那么简单。”塞尔维斯厉声说道,“你是怎么找到卢恩熊的尸体的?还是说你们两个已经预谋已久?”
在他们二人身后,奥夫尼尔爵士检查完毕猎物尸体后,前来加入谈话。
“够了,塞尔维斯。”他拿着那支从卢恩熊眼眶里拔出的箭矢说,“卢恩熊身上除了这一处伤口之外,没有别的致命伤,而这把箭只能配我给达利安侍从的弓,所以,这位年轻人的确有真才实学。他杀死了本次狩猎之中最大的猎物,他就是胜者。”
罗杰尔用胳膊顶了顶他的侧腰,脸上是按捺不住的愉快,但此刻,D就像根木头似的杵在原地,既不为自己辩解,亦没有欣喜之意。
“基甸,你疯了吗,一个半大小子,怎么可能靠着一把弓杀死一头卢恩熊?这其中肯定有猫腻。也只有你这种愚钝之人看不出来。”塞尔维斯嘲讽道,他斜睨着白发侍从,不情愿对他发起新一轮的质询,像这类地位低下者是不必理会的,而那些骑士侍从的考核,也与他无关。
“你已经多久没去过战场了,嗯?”奥夫尼尔爵士将血淋淋的箭矢握在手心,向塞尔维斯的方向递去,果不其然,魔法教授后退了半步,不愿野兽的脑浆溅到华美的旅行装上,“你的战斗技艺不精,就别小看别人。要是被卢恩熊追的人是你,怕是你会惨死在熊爪下——还没人救你。”
塞尔维斯脸上泛起怒容,面对高大一些的奥夫尼尔爵士,他的气势不在其之下,两位看起来熟识许久,连针锋相对时都知道如何触到对方痛处。
当罗杰尔从领头人身旁离开时,D已经无处可寻,在营地的中央,廷臣和仆人们都站在那头巨大的卢恩熊旁边,罗杰尔有幸观赏了巴格莱姆张大的嘴,以及穆格拉姆那张不服输的臭脸。正当他为了一些可乐的事情捂嘴笑的时候,D的背影却出现在营地边缘的小溪旁。
他连忙迎了上去。
“D!你怎么不去看看那头卢恩熊呢?”罗杰尔说道,“他们要把熊分成八块,再将各个部位运回去。你已经是这次狩猎的胜者了。无人能敌!”
D低头注视着水面,手中把弄着长杆的野草,没有回话,他把罗杰尔当作是空气。
“你知道巴格莱姆猎了什么吗?一头巨大的野猪……!如果我们没有猎到熊的话,他说不定就赢了;穆格拉姆现在的衣服上全是泥,据说是因为他习惯走路不看路……掉进了一个深坑里,不然,他倒是个值得忌惮的对手……”
D在他的述说中拿起一块扁石头,丢向了水面,顺着轨迹而去是三个连续的水漂。
“我不想听你说这个,罗杰尔。”他放低了声音说道。
罗杰尔坐在他身旁,他很会读懂同伴的情绪,在这时,D绝对是生气了。故而他也放低了姿态,悄悄坐得离D更近了些。
“我知道,我该和你提前商量这件事的。但你知道吗,我昨天才把睡眠壶做好。这个药剂特别难做……”
“我想听的也不是这个。”D说道,他深深叹了口气,转过头来,那双眼睛看向了罗杰尔的眼底,“这完全没有意义,万一你丢了命怎么办?”他的呼吸变得急促,D闭上眼睛平顺呼吸,试图削去那恐怖的记忆,数秒过后,他又轻轻摇头,说道,“要是如此,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也许我的方法欠妥,但我保证,我们会达成最终目标的。你看,基甸·奥夫尼尔爵士如此器重你,肯定会给你最高评分。”
“你已经帮了我够多了。实际上……罗杰尔,我甚至没想过你帮我这么多。”D站起身,拍去身上的杂草,罗杰尔跟着站起,他脸上的歉疚已经化成了一摊委屈的神色,明明皆大欢喜的结局,D却将它毁了,“我从来没有想要当过骑士。”
“我们可不能前功尽弃。”罗杰尔喃喃说道,“你还要练舞呢,还要邀请舞伴,找裁缝制衣……我们得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我想我们可以先不用做了。”D说道,他的脸臭得像是丢了心爱的恋人,让罗杰尔一时失语,“我不需要这样得来的骑士之位。”
“可这也是你自己努力得来的。”罗杰尔辩驳道,“如果不是你射准了那一支箭,我可能已经……”
他叹了口气,说道:“你帮我够多了,我需要两天整理一下思绪。”
在D面前,罗杰尔不知道心里快速涌出的不安与歉疚该如何收拾。在卡利亚城寨野蛮生长的他带着自由野性的态度穿梭于宫廷与学院之间,从未有过真正手足无措的时刻,可现在,D做到了,他让罗杰尔在原地踌躇,自己却能够潇洒地背过身去,离罗杰尔远去。
“别忘了练习舞蹈啊!”他对着那背影说道。
亚人小裁缝将那块羊毛呢在桌面上摊开,比照着手中的尺寸估算着用量,罗杰尔翻找着衣橱,又塞给他一捆蓝缎子。他满怀期待地问道:“他答应了,柏克?”
“我和达利安侍从谈过了,他没起怀疑。而且我的确有满月女王给的王室御用裁缝勋章,就更可信了。”亚人小裁缝得意扬扬地说道。
“你妈妈没问起那个勋章去哪里了吧?”罗杰尔问道。
“没有没有,你放心吧。”柏克自信满满地回复道。
“好的,那这些布料也要对D保密,只要说是王室免费提供的服务就行。”罗杰尔说道,“我希望他有在练舞,也找好了舞伴……这样满月舞会就万无一失了。”
“你为何不自己去和他确认呢?”柏克问道,“你俩之前看起来还很好呀。”
罗杰尔轻轻摇头,忍不住和小裁缝诉说心事:“就差一点,我就能让他晋升骑士了,他却因为那件事对我生气——好吧,我承认我也有过错,但罪不至此,他已经五天没理我了。再过两天就满一个星期了。”
“哪件事?”柏克拿起小尺子在布料上画线,“你说的是卢恩熊那次吗?”
“你怎么知道?”
“我的少爷,那件事听了可忘不掉。太危险了。”柏克叹道,“我的妈妈说过,想要留个全尸,就别在野外招惹卢恩熊。你可真大胆,也真走运。”
“可我向他保证以后不干这事儿了,另外,我现在每次下楼都走楼梯,但他见了我也不打招呼,甚至扭头就走——我只是想问他约到舞伴没有。他甚至把那本《骑士守则》都托了托普斯还给我。”罗杰尔不满地咕哝着。
“你想约他?”柏克问道。
罗杰尔却如临大敌,瞪大眼睛否认道:“不,我没想着这个满月舞会去跳舞。”
“那你想做什么呢?”
“我承认,在刚出校门的时候,我是想着要好好风流一番。但现在,我这一季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让D晋升骑士。你知道这是多么传奇的一件事吗?他完全是一个完美的骑士苗子,就像是埋在盖利德清澈湖中的一块金子。”罗杰尔形容道,他又变回了那个活力满满的小魔法师,“现在就差一步了,只等着他在满月舞会上大放异彩,获得卡利亚宫廷的承认,正式晋升骑士。”
“哎呀,你可太操心了,少爷。”柏克裁剪着布料说道,“就跟着了魔一样。”
“我相信我的眼光,而且我也有能力,让达利安蜕变为完美的骑士。”罗杰尔笃定地说道。
“但我妈妈说过,咱们自己是不能左右他人所想的。我猜在人类的群体之中也是这样。你没法改变达利安侍从的想法。”柏克把将用的缎子和羊毛呢裁下,用绳子和牛皮纸捆成一团背在背上,“我的活计做完了。回去就做衫子。”
“这么点就够了吗?我其实还有点蓝色的宝石能用……”罗杰尔像个担忧教女会在社交场上丢脸的教母一般开始翻找匣子,可他的桌面太乱了,根本找不到可用的碎宝石。
“不用了少爷,达利安侍从就想要最简单的款,我得先满足他呀。”柏克说道,他看着那位“神仙教母”晕头转向的样子,不禁又补了一句,“别担心了,他没准也想和你谈谈呢?”
罗杰尔从纸堆和书本、布料混杂摆放的角落里抬起头来,难得发出一声叹息:“好吧,我找到机会就去!”
话虽如此,他还是没那个勇气走上楼梯,进到属于D的塔楼里面,面对面说出一句对不起。而那次从树上坠下时的黑暗回忆如同印刻一般,让罗杰尔悔意丛生,他幸而是活着的,仍有数不尽的勇气等着他去耗费,可在那些勇气被用完之后呢?若是他真做出了什么让自己后悔终生的事情,最后落得悲惨下场,他该怎么办?
D是完全有理由生气的。他没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到除了怒火以外的情绪。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能接受每次在长廊间的避之不及,就好像罗杰尔也是看不起D的那帮贵胄子弟中的一员似的,他是真心实意想要帮助D成为他心目中的完美骑士,有求必应且不求回报。若是在此时功亏一篑,他就再也见不到D了。
他只能祈祷D能够乖乖穿上柏克做的礼服,在满月舞会上登场,与他命中注定的舞伴在满月池中起舞。罗杰尔会在池里微笑看着自己的杰作。
罗杰尔在D的旁边,而且与他掌心相合,他们的身高接近,很适合做舞伴。
不对,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想象,我应该在池子旁边。而且我不该离D的脸那么近。罗杰尔睁眼,又将想象中的自己塞回了站立的廷臣之中,而非在池中看着达利安起舞的舞伴。
没错,没错,他用掌心摸着自己的胸口,心脏靠右侧的头部,让那蜂鸣的血流逐渐平静下来。
满月节开始于月圆之夜的前三天,实际上,正式的庆典得在第三天早上才开始,前两日,整个宫廷都会去月光祭坛祭拜,待到回城后,仆从们才会拿出满月节的装饰,在各处放上蓝辉石的路引,以及华贵的星光坠饰。他们甚至打扫了花园,将珍贵的睡莲栽在坛子正中央,它的幽光很衬这一日的华美月光。
贵女和贵公子们待到午饭过后,就迫不及待地进了屋子,为夜间的满月舞会做准备。衣橱中最好的衣服需要提前准备好,叠放于台面上。装饰佩剑和仪式法杖被小心放在一旁,等待主人使用,带着昂贵羽毛的帽子必不可少,若是有配套珠宝,也要小心佩戴于身上。美丽的装饰贴在年轻的身体之上,在傍晚的长廊上,皆是装扮一新、姿容端丽的卡利亚廷臣们,即便是见过了罗德尔宫廷奢华宴会的人,在此时也不得不为满月之美折服。
按照惯例,在满月直射前的两小时,通往王室赏月地的大门才会徐徐开启,此刻在长廊中,各位侍从已经到齐,罗杰尔踮起脚望了一圈,穆格拉姆穿着缀满蓝辉石的礼服,器宇轩昂地站在首位,亨利穿得正式,但衣料不免有些浮夸。瑟濂难得穿上了一身礼服,托普斯呢?托普斯站在他旁边,罗杰尔转头看他,托普斯穿了一身干净的学院袍。
“好吧,我知道,我忘了这事儿了,所以没准备衣服。”托普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过了中场我大概就会走。”
“你有看见那些外乡的骑士侍从吗?”罗杰尔问道。
顺着托普斯的手指,他找到了那群骑士侍从的位置,巴格莱姆站在布莱泽身旁,罗杰尔皱着眉头数了一遍人,仍是没找到D。
“D没有来吗?”他说道。
托普斯也踮脚望了望,而后朝罗杰尔摇摇头。
他也许不该对这段短命的友谊有什么想象的,罗杰尔灰心丧气地别过头。从D开始和他表明心迹的那一刻,也许他们就已经无话可说了。淳朴善良的盖利德少年怕是把他当成了什么怪人,一心要标新立异、哗众取宠,用尽手段让世界对自己刮目相看,而D,便是那“手段”中的一种。
他越是如此想着,便越是像是脑子里灌了咸水一般难受,而那股水顺着眼睛,似乎要从眶里漏出来。这股子哀伤不仅是为了他异想天开的理想而来的,他很清楚这一点。
待到舞会开始,罗杰尔才浑浑噩噩地走进了赏月地,作为王室旁支,他被分配到了一个不好不坏的位置,照例和一堆半大小子丫头挤在一处。他看着坐在正中央的蕾娜菈女王和拉达冈王夫起立致辞,意识到他们又要将那重复了数十年的祝酒词再说一次了。
“我们现在所拥有的完满生活,皆是源于满月与黄金树的结合。”蕾娜菈陛下说道,她一如既往地深情望着拉达冈陛下的面庞,似乎他们的爱与承诺自从于几十年前定格后,便从未变化过,“月有阴晴圆缺,但牵绊着我们的爱意却不曾有过减消。我们付出的爱意越多,收获的便越多。一切如同今夜的月光。”
她拿起右手的卡利亚王室杖,在空中轻点几处星光,便有流星从此处生出,缓缓升入云霄。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月亮行至天空中的最高点,在星幕上尽情释放皎白光华,而随着蕾娜菈陛下挥舞魔杖,天穹之月霎时间被从天幕上剥离,被禁锢于赏月地的水池之中,皎洁月光盈满池水,在满月女王踏入池中的那一刻,四面掌声响起。
“我在舞池中快乐巡游的日子已经过去,我想我们应该将机会留给孩子们。”她微笑着说道,“当然,尤其是那些希望成为骑士的孩子。骑士的技艺之中,对舞艺的精通是必不可少的。”
获得允准的侍从和廷臣们立即列好队列,舞伴们找到了舞伴,仍在互相试探的数位侍从们也急匆匆地结成对子,赶上了这一曲的舞曲。当然,罗杰尔是不必担心这些事情的,他旁边的伯爵之子还在吮指头呢。他的眼睛开始寻找托普斯,希望他能够找到自己,并一起从围墙后快速逃走。
但当他看见那个在月亮舞池中与瑟濂跳着小步舞的身影时,罗杰尔陷入了更深重的绝望之中。好吧,托普斯都找到舞伴了。
他抓着手肘旁的布料,如同浑身爬满了蚂蚁,再没心情去看池子里的妖童媛女们了。
所以,当有个身影走到他身前时,罗杰尔还以为是伯爵之子的辅食需要更换餐碟,脱口而出是一句怏怏的“请让他别吮手指头了,拜托”。等到对方伸出手,他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罗杰尔·卡利安。”那低沉的声音说道,而坐在那的人,似是如梦初醒,灵魂在那一刻重新回到身体。罗杰尔抬头,舍不得眨眼,D——达利安侍从站在他面前,他的手仍然没有收回。
他的头发被仔细梳过,原先干燥的发丝此时柔顺而光洁,在满月光华中如同金丝一般闪耀,那身羊毛呢和亚麻做成的上衣套在他身上,袖子上用蓝色缎条做了精致的袖口,罗杰尔没忘记去欣赏他那顶相同材质的礼帽,柏克把自己帽子上的羽毛送给他了。
该如何形容那双眼睛?他也许不该在这个晚上见到达利安的,因为在此时见过他的双眼之后,将无法忘记它们在满月光华之中闪闪发光的样子。如果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那么不如在这一刻时间就永远定格,日轮别再往前滚,月亮不再下落。他在某一刻饱受震撼的时候,是有这样期许过的。
“D——达利安。”罗杰尔说道,称呼时带了些结巴。
“我想邀请你做我满月舞会的舞伴,”他严肃认真地发出邀请,“与我在池中共舞一夜。”
“我……”罗杰尔的舌头像是僵住了,半句话也吐不出来,他清楚地听到了身旁伯爵之子丢掉了他的银勺子,开始哭了,“我不知道……等等,你没有找别人吗?我记得那本书上说过……”
“满月舞会的舞伴要提前找,你说的没错。但我问过奥夫尼尔爵士了,他说可以在舞会现场进行邀约,这是符合礼数的。”达利安解释道。
“好吧,好吧,我承认我没读完那一章。等等,如果我拒绝的话……你该去找谁?”罗杰尔问道。
“我会直接从大门出去,然后回盖利德。”达利安平静地说道,而罗杰尔从他眼中看到了决心,他觉得达利安身上的那身礼服都在朝自己哀嚎。
他盯着那只手,又看看那根银勺子,忽而,在他的左手边,一个稚嫩的童声发出温馨提醒:“嫁给他。罗杰尔。”
在向小贵女解释正确的求婚形式和被一身漂亮衣服胁迫着走上舞池之间,罗杰尔选择了后者。他将手放在达利安的掌心。小贵女和伯爵之子替他拉开了椅子,他毫不优雅地从两个长桌之间侧过身子,将将挤过缝隙,才正式走到舞伴身边。
罗杰尔牵着达利安的手走向舞池,他看清了诸位侍从和廷臣的神色,许多人惊异,一些人却不甚惊讶,托普斯朝他挑挑眉,而巴格莱姆则是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达利安将他引向水池中央,他记得这首曲子,满月回旋舞,那是达利安不愿练习的那支舞。
可他现在难道跳得不好吗?罗杰尔心想,他腰间的手又有力又可靠,一连带着他转了四个半圆,让他像一颗轻盈的星星那样划过四个弧,留下璀璨的星尘。他在最后一节音乐声中,终于抬头直视达利安的双眼。
“你真的有在练。”罗杰尔夸奖道,“好吧,我也许不该说这些。”
“你可以考虑说点别的。”达利安说道,他的步伐很规整,即便同队的少年乱了拍子,他也能够跟上罗杰尔的脚步,“我不排斥。”
“如果我说错了什么,你不会转头就走吗?”罗杰尔半真半假地打趣道。
“我会考虑一下。得看你具体说了什么。”达利安说道。
他们经历了最后一次回旋,在这过程中,罗杰尔和达利安的眼睛锁定彼此,他们并没有说些什么,而是在月光中静静享受音乐的尾声,回旋舞会停止,时间仍在流逝,但此刻他们的舞步似乎永不结束。
这样沉浸其中的舞伴们似乎极少,在鼓掌声过后,他们二人才走出池子。在罗杰尔反应过来之前,约定好跳下一曲的廷臣们已经走入了池中。
没有邀约,达利安只是握住了他的手,将他牵进了月亮里。
其实对舞会而言,最重要的是跳舞,这是没错的。
他几乎完全忘却了达利安在菈妮公主面前单膝下跪的情景,但罗杰尔记得一支又一支的舞,还有每次回旋在达利安身旁的瞬间。他的大脑选择记住了更为重要的事情。
卡利亚骑士的佩剑很漂亮,达利安还得到了一面盾,但他苦于不会使用,只能多来请教罗杰尔。
还有什么是不能遗忘的呢?他每每想起,可能只能是那个藏在月亮照耀的高塔之中的吻,他那天难得走了楼梯,被达利安牵着,走上了他居住着的塔楼,那一刻,连月亮下沉的角度都恰好对准了窗口,他的脖子上戴着属于达利安的卡利亚骑士项链,达利安手中拿着新的佩剑。他们在窗台上热烈地亲吻,直到罗杰尔意识到后背上有一块硌人的铁条。
“这是什么东西?”罗杰尔满脸酡红地问道,他仍在回味那个吻。
“我装的窗户铁条,为了防止你从窗户进来。”
罗杰尔暂时失语,为了缓解尴尬,又让达利安白得了一个热情的吻。
许久之后,他们才分开,撇去他的过错而言,这个结局的确出乎意料,罗杰尔在月光下发出一声笑,蜜酒让他醉得极快。“我想,这个场景应该不在《骑士守则》里面出现过吧。”
他的情郎却盯着他的双眼,又用手稳住了他左右晃动的脑袋,说道:“你是不是从来就没读全过那本书,罗杰尔?”
“什么?你说那本书吗?我知道全部内容。只是没有细读……”罗杰尔心虚地说道。
“如果我告诉你,这就是结局呢?奥德骑士最后在高塔上亲吻了他的魔法师,他们两个人才是一对。”达利安说道,“这就是为何,他对那些贵女都没兴趣。”
“等等。”罗杰尔抬手盖住了自己冰凉的额头,确认自己没有发烧,“等等。”
“没错。”
“奥德骑士喜欢男性?”罗杰尔发出惊呼,他仍觉得这十分可疑,“不对,不对,达利安,我明确地看到过结局,奥德骑士为了不让深受丑闻的贵女蒙羞,就约了她参加舞会。”
“……然后她因为希望以身相许被奥德骑士拒绝了,他在最后一刻赶回自己的塔楼里面,亲吻了他的同僚魔法师塞克斯顿。”
不对,学术上的好胜心让他抬起手反驳:“我得拿书出来比照一下,达利安。”
“你随身带着书?”达利安挑眉,他对罗杰尔破坏气氛的功力有过考量,但没考量到这等程度。
“不对……我……完了,我把那本书忘在了我的椅子上,现在可能已经被下任伯爵拿来当擦嘴巾了……”他打了个酒嗝,“好吧,随便吧。”
达利安叹了最后一口气,全心全意地捧起恋人的脸蛋,堵上了那张能言善辩的嘴。
细瘦的指尖滑过老旧的手抄本书皮,他在翻看这本书之前明智地选择了只看目录和结尾,在看到奥德骑士和塞克斯顿魔法师热烈的亲吻和更多亲密互动之后,他快速将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藏于卡利亚书斋,擅自阅读者必究!”他将那行字念了出来,“魔法师S。”
与别人不同的是,他认识那个花里胡哨的签名,那是属于他旧时同僚塞尔维斯的。他喜欢把S写得很大,然后在里面塞满各种字母组成的花纹。
辨识完签名之后,奥夫尼尔爵士不动声色地将那本书塞进了袖子里。
“卡利亚宫廷,真是一塌糊涂。”
他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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