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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利亚后裔

正常游戏时间线,但D罗相遇在新王登基后,完美律法结局,黄金树与满月王室联姻
罗杰尔特意把婚礼选在了满月节的半夜两点,其原因主要有两点:一是无人会赶来参加,也避免彼此尴尬;二则是出于私心。二十三年前他在秋季群星的注视下于半夜降生,在此时此刻的利耶尼亚东部丘陵之上,见证他降临人世的星星们也将见证他与他人缔结婚姻。
促成这段婚姻的两位始作俑者没有出场,菈妮公主离开了卡利亚城寨前往卡利亚书斋,属于她的神授塔上现在建立了交界地最大的观星台,群星游动的天幕上留存了世间诸人的命运,即便是半神,也有循着繁星之命走向终结的时刻。她已经决定在那处守候与记录,只有在满月之夜才会回归城寨,聆听政事。传闻艾尔登之王会定期与她通信,而罗杰尔的婚姻决议就是他们通信中提及的一环。
统治交界地两大王国的女王们隐居于庙堂之上,只有凡人们仍然活跃于世间繁衍生息,在褪色者涌入定居之后,婚配自然多了起来,只是由两位王室之首拟定的联姻,这还是头一桩。
至于罗杰尔呢?他倒是很快同意了,因没有亲眷,不必和谁告知商量,他只是同意了,签了字,又写了一封定日期的信件。三个满月过去,最后的单身时日也默默地耗尽了。
婚期临近,亲近朋友们不曾知晓他已经订婚,罗杰尔全无即将成婚的自觉。故而他有时担忧,临场说起盟誓来会显得心虚,但罗杰尔自恃掌握了说话的艺术,不会怯场。即便要与素未相识的陌生人立下婚约之吻,他也能做到风度翩翩、泰然处之。
计划总是不比现实,满月节当夜,利耶尼亚的东部丘陵冷得超乎预料,罗杰尔穿着衣柜里次好的衣服,缎子衬里摸来冰凉,他带着卡利亚城寨派来的女傧相站在祭坛一旁,照着排演好的流程等待另一人入场。
另一旁的大树守卫手托头盔,不知体面地打着哈欠,他是罗德尔宫廷来的见证人,此刻正腹诽着这诡异的婚礼安排,以及新郎的迟到。
“已经过了一刻了。”罗杰尔听到女傧相嘀咕道,“难道要毁约?”
罗杰尔打着抖,呵呵笑道:“但我和谁结婚也无妨的。”他看了看大树守卫的脸,打趣道,“或许他们会让我改去娶他呢?”
“别开玩笑了,阁下。”女傧相说道。
又过了一阵子,观星仪上的月亮偏移了五度,罗杰尔默算完第三遍明日的星盘的走向,只见那大树守卫轻咳了一声,朝着米利耶主教问道:“若他不来,我们能另选时间吗?”
“不能,”米利耶摇摇头,温和地说道,“结婚的时辰是由卡利亚方面决定的。您知道的,月亮照射教堂的时间窗只有不到一小时。”
他又抹了把脸,想让自己清醒一些。“罗德尔人从来是傍晚成婚的。”
“蕾娜菈陛下和拉达冈殿下就是在满月节的零时成婚的,这是卡利亚与罗德尔联姻的先例。在那之后,黄金树和满月的后裔便不曾联姻过。”米利耶解释道,“直到这次的卡利亚后裔与罗德尔圆桌骑士的指婚。”
“是啊,多诡异。”女傧相咕哝道。
被指婚的本人却不以为然,他用视线描摹着星象仪上的模拟星座,仿佛这段难熬的等待只是学院考试前的小消遣。罗杰尔是个学术上的浪荡子,若今晚的事吹了,他也会另找方法和卡利亚王室之首商议研究方案的。
女傧相摸着拳头上凸起的指节。大树守卫不耐烦地拍着金属头盔。
二时两刻,一阵新风从海面遨游至丘陵地,抚弄了结缘教堂旁茂密生长的阔叶林,它们发出多事的桀桀声,马蹄踩过高盛而茂密的草,在教堂门口发出一声嘶鸣,女傧相和大树守卫都向后转身,目视风尘仆仆的来人走上过道,撞倒了一座绿辉石支架制成的路引。
“好吧,玛丽卡在上。”女傧相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子。米利耶的眼睛瞧了瞧并未回头的罗杰尔,罗杰尔却向他眨眨眼,使好心的乌龟牧师收回了目光。
身着重甲的男人尚记得在走向圣坛前摘下头盔,凌乱的额发仍显狼狈,他在罗杰尔的余光里用手甲的皮面勉强理了理头发,侧头和同僚低语两句,谈话间低头亲吻掌心的圣印记,低头发出一声叹息。
若说这等待与孤独都是罗杰尔该受的,那么,这声叹息却成了指腹里的木刺。他侧过脸来望望那圆桌骑士,努力克制自己上下打量的好奇。金发白肤,脸也不算丑陋,双眼里是赐福的金光——典型的罗德尔骑士。
果不其然,他们的眼睛都遭遇了对方,罗杰尔并未闪躲,他知道卡利亚满月所赐予的蓝辉在月光下会格外好看。而对方的目光在一两秒后却滑落至地,他重新看向前方,等待着米利耶主教发话。
你有什么可抱怨的呢。罗杰尔想道,那颗木刺仍然扎在他脑中。或许这里没人想知道。
“在遥远的玛丽卡女王在位之年代,黄金树与满月,双方王室为求和平共存,‘红发’拉达冈与‘满月’蕾娜菈在此缔结契约。”
“此时此刻,古老的王已经逝去,新女王登基,献上完美律法作为平衡交界地的标尺。特蒙圣恩,降下谕旨,黄金树与满月将在今日重新缔结婚姻纽带,永以为好……”
照例,无论是谁前来结缘教堂结婚,米利耶都要长篇大论一番。可那些新进交界地的褪色者怎么会理解机会之宝贵?他们和那位大树守卫一样,再听一段就要倒地睡着了。罗杰尔凭借着良好的修养制住困意,将袍服裹得更紧些。
诸人沉默着聆听完米利耶主教的致辞,又分别向黄金树与满月致以敬意,罗杰尔并不知道自己说的那段祷词是否正确,他像个优等生那样努力说准了每个词。接着,米利耶主教宣读誓词。
与那些自愿前来结婚的人不同,他们并没有拿出一张纸,诵读心中满满爱意凝结而成的傻话,他们二人的结婚誓词,是写在公文上的金字,它飘浮在米利耶主教面前,如同一段无可辩驳的魔法咒语,或是法律条例。
米利耶宣读道——
“黄金树与满月的赐福已经在二位眼中重现。罗杰尔,卡利亚王室后裔,追逐知识的贵子,流落交界地外百年的弃子,此刻你作为卡利亚人站在此处,你的友好便是卡利亚的友好,你的爱意亦是卡利亚的爱意。
“而你,黄金树虔信者,野兽祭祀的养子,罗德尔圆桌骑士,达利安,也将显示出你的诚意。黄金树曾经供给你的护佑与爱,你须一并奉出。你的诺言是黄金树的金枝,你的爱意是黄金树的金叶。
“你们的结合并非金枝与金叶,月光与月晕的结合,而是二者相互融合,黄金树的暗面由满月照亮,月华中融合黄金碎光。完美律法将指引我们所有人走向命定之所,你们二人亦不例外。”
米利耶主教清了清嗓子,给了他们二人思索的时间。
“你,罗杰尔·卡利安,是否愿意承担誓言?”
他没迟疑,只是礼貌地等着那一段间歇,随后轻轻地说出声——
“我愿意承担誓言,愿满月照亮前路。”
礼宴是在晨光微熹时举行的。罗杰尔在桌旁忘记了咀嚼果干,利耶尼亚的传统金戒卡着他的无名指,似乎是小了,他用右手不住地搓动戒圈,仿佛它还能从指间脱出似的。
卡利亚城寨特地为他们辟出了一块厢房用作新婚夜的休憩。一张雕花床放在房间正中,房间一角备了热水和毛巾。
罗德尔有新婚夜听床的风俗,失去双目的解指老妪是最好的人选。如果让她来做演示,老婆婆只会用简单的研钵和杵来做比喻,详述“过程”中需要小心翼翼的部分。罗杰尔礼貌地请她不必给予指导,她点点头,向他们表示尊重,并为他们打开了卧房的门。
“你们已经在黄金树前立誓,蒙福的伴侣们总是会找到自己的路的。恭喜,恭喜!”她说。
他们在床旁面面相觑时,门合上了。罗杰尔还准备问些无伤大雅的问题,喜欢胸部还是不喜欢,是否有过经验,若没有,他打算解释其实同性交合和异性交合在欲望消遣上没什么不同。他当过浪子,但这不影响他的每句话都饱含诚意。
“你想先擦身吗?”罗杰尔轻声问道,“我可以等着。”
他新婚丈夫的回应不算冷淡,只是一下点头而已。表情和在餐桌上给罗杰尔递肉碟时一样淡然。
罗杰尔身着薄衫,在绒床上睡了一阵,在听见一阵轻柔的水声后醒来。
“我吵到你了吗?”擦完身子的男人说道。
“没有。”罗杰尔撑起眼皮,“我只是在等。”
“你累了?”
“有一些,我有些后悔把仪式定在半夜了。”罗杰尔感叹道,“谁都会累的。”
“是我的错。”他随后解释道,“我不是故意晚到的,有些事情亟待处理。”
“这些都可以后面再谈。”罗杰尔说,“我不是很在意时辰,当然,有些卡利亚老臣可能会有意见,可他们都没来——这就是半夜典礼的好处。”
他走进纱帐,盔甲卸尽之后身上只余一条亚麻布制成的长袍,可庆幸的是,这具身体上没有什么明显的病症与缺陷。他的丈夫算是英俊的。
他在床沿做了最后一次祷告,把圣印记放在了床头,而后才坐上床铺。
“我猜在开始前,咱们得协商一下。”罗杰尔说道,“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偏好,若是能够达成一个共识,对于我们来说都是好事。”
“我没什么偏好,实际上,这事对我而言是第一次。”他低声回应道。
这倒是解了罗杰尔的心头惑。逐渐衰败的黄金树早就不能用归树和重生来平衡世间灵魂,完美律法下的诸人需通过两性繁衍,但虔信徒们仍然信守着禁欲决议。
面对一个处子,他可以显得更坦然的,罗杰尔试图放松下来,他低声说道:“事情会比想象中好办。如果搭档合适的话。”
“嗯。”
不知怎的,他们二人又贴近了,交换了一个贞洁的吻。
“你应该不讨厌吧?”罗杰尔问道。
“我看过你的小画像。”他平静地叙述道,“所以我知道是你。我还看到过一两本书,你署过名。”
这不算什么意外之喜,反而,这样的探寻让罗杰尔轻皱了下眉。
“好。”他说道,“好,那就继续。”
他们再次接吻。
新婚夜的体验不算糟糕,要认真评价,只能是乏味。他们用了小半瓶的香膏,用了最无趣的体位。结束时罗杰尔去梳洗,发现听床的老妪已经无聊到酣睡。
也是,从他丈夫微蹙的眉头来看,他也不觉得快乐。这是个减少履行伴侣义务次数的好机会,他们暂时没有对于子嗣的顾虑,行房只是代表仪式已完成。
到了婚后的第三天,新婚伴侣被召去谒见卡利亚王室之首。他们需要从湖区骑马,一路走上利耶尼亚东部的丘陵,到达卡利亚书斋和神授塔的所在地。
他已经很久没骑马了,卡利亚城寨配给他的是一头乖顺的牝马,他丈夫替他牵来,身后跟着一匹毛发油亮的灰马。
“他好漂亮。这是你自己带来的?”罗杰尔问他。
“是的,兽爪跟了我很久。”达利安抬手,协助他骑上马鞍。
“希望她脾气还好。”罗杰尔稳定住上身,握住缰绳。
“蜜光脾气很好,她是匹好马。”
“这算是个怪名字。”罗杰尔说道,“Honeyed rays,像是黄金教徒会取的。”
他应了一声,牵过他的灰马:“很适合她。”
兽爪在他上马时歪过头,亲昵地蹭了蹭蜜光的鼻梁。“看来她的确魅力非凡,这么快就能吸引牡马的注意。”
他们一前一后骑马离开了城寨,他的新丈夫是个合格的旅伴,却不是个健谈的人。湖区的水面和他一样平静,当他们骑马路过雷亚卢卡利亚时,池泥让路变得难走,蜜光和兽爪都放慢了速度。
“你有去过雷亚卢卡利亚吗?”罗杰尔问道,主动挑起话题,“在新世纪,他们终于要把正门的大道给修好了。”
达利安摇摇头,回复道:“我最远只去过东部丘陵,去那里完成战斗任务。其余时间,我一直待在盖利德和宁姆格福。”
“也是,在接肢葛瑞克被降服之前,去湖区很困难。我当时花了不少时间探索宁姆格福,寻找继续研究的方法,好容易找到了买通守卫的办法——结果我还没凑够钱呢,史东薇尔就换了个主人。”罗杰尔说道。
“你原先不住在湖区吗?”
罗杰尔摇头否认,他眼中满月的赐福闪着幽蓝色的光芒。“我是个褪色者——我想他们在婚姻合约上没有和你仔细说明吧。我来得比其他人要晚一些……要怪那张迟到的船票,我原先想用传送法阵,但技艺不精。”罗杰尔解释道,“不过,我不打算否认褪色者的身份。是卡利亚王室找到了我,给予了我满月的赐福,才让我的眼睛成为蓝色。”
他的丈夫没有露出失望之情,缀着赐福的眸子闪着温柔的光。“我知道你是褪色者。米利耶主教的文件有写。”
罗杰尔轻笑了两声,他想起来了,为了明确他的义务,或是为了震慑他的野心,卡利亚王室虽然验证了罗杰尔的血脉,却保留了这一个注解。“流落交界地外百年的弃子,我想起来了。不得不说,这个形容还挺美的。”
他们一路闲聊着,路经湖中的遗迹群,散落石块已经被打扫了一部分,其余的大约是劳工们偷懒,没有及时运走,而是堆叠在了一处,垒成小山一般高。
“我猜明年就见不到这些遗迹群了。它们会被尽数运走,各地都需要石料来修缮房屋。”罗杰尔说道,“可惜,遗迹是最有研究价值的了。”
达利安闻言,朝他摆摆头,领着兽爪往残留的遗迹旁前进。“你想下来看看吗?”他说。
罗杰尔同意了,照例是达利安协助他下马,他已经逐渐习惯了他的协助。他们在石块上搜寻了一番,成果喜忧参半——罗杰尔依稀能够辨认一些旧体文字,有一行应该是咒语的前半部分,但石块已经碎得难以断定下半句在何处。
“可惜了。”罗杰尔叹道,“就差一点。”
“倒是可以用墨做一些简单的拓印。”达利安小心地抹去了石刻缝隙里的灰尘,评估道。
“你说得对。可是我没有随身带着拓印纸和墨,等一等。”他掏出了笔,拿掌面做平面支撑,在本子上画下图案。“稍等,我马上就弄完……好吧,还是有几个词不太懂,只能读个七七八八。你看这里,这是雷亚卢卡利亚的旧称,而后面是满月女王的徽记,我猜在数百年前,这代表了学院对卡利亚王室的宣誓效忠……”
他的丈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在野兽神殿也见过这种标记方式,只不过在后面这里用了黄金树的徽记。”
他们交换了一下讯息,达利安甚至默写出了那条刻纹,罗杰尔则是眼睛发亮地将二者做了比对。“也许这就是交界地权力融合的痕迹,他们选用了同一种格式的刻纹。”他兴奋地记录着,止不住嘴角的笑。
“你真聪明。”达利安说道。
“你说什么?”罗杰尔抬起眼,他俩现在肩靠着肩,恍若一对旅人。
“我小时候盯着那行纹样很久,只认得那个树的刻纹,但你一下就明白了它的深义。”他解释道。
“这不算什么。”罗杰尔谦虚道,“你还能画出来呢。”
“那一段时间。古兰格叫我们把这行纹样记住,如果出去玩在路边看不到这行纹了,就说明我们跑太远了。”
野兽祭祀古兰格,这个名字对于交界地的人们来说不陌生,在新世纪来临之前,这位侍奉旧黄金律的祭祀突然间消失无踪,几年过去,旧黄金律的信徒们被收编至新黄金律下,失去主人的野兽神殿也渐渐荒废。
“你可以抽空回去的,等蜜月过后。”罗杰尔说道,“或者我们可以提前几天回王城谒见,这样分开后,你就有空余的假期。”
他的丈夫没有应允,而是将他的牛皮本递还,他凭记忆在上面画了些神殿天顶上的重复图形,供罗杰尔后续研究。
湖区干涸的地面尚能供他们牵着马行走,午时,达利安站在黄金树的方位做了一次简短的祷告,出于礼貌,罗杰尔向他学了一句合适的祷词。
“黄金啊,请指引前路。”他试着念道,“听起来很适合蜜月旅行。”
“他看起来足够尊重卡利亚王室。这点和其他黄金树信徒不一样。”罗杰尔的指尖在星球仪光滑的球面上滑过,“其他的和婚姻合约上写的应当没有差别。”
在他身后,卡利亚王室之首正坐在高背椅上聚精会神地听着他的汇报。“那么,此人的确是你的良配。”她评价道,“你不应质疑至高女王的论断。”
“我并未怀疑过她的推演结果。只是好奇,那些结论的依据在哪里?即便是推演,顺着终点也能找到起点,我只是想要知道这些而已,殿下。”
菈妮公主将四只手摆成了两个尖塔,说道:“群星里存着你的命运,不需要进一步的演算——再者说,若是质疑过深,你只要提出强制离婚请求,卡利亚王室自会同意。”
“那是一年之后的事了,殿下。”罗杰尔说道。
“‘婚姻合约必须至少生效一年。’没错,但这句话只录在卡利亚的卷轴里,并未录在联姻的合约之中,权利在你手中。”少女人偶说道,脸上表情仍是自信淡然,“你可以考虑清楚,罗杰尔·卡利安。”
“好的,殿下。”他说道。
“再者说。”她露出了一个几不可见的笑,“我在这段婚姻中并未看到你们的烦忧。城寨带来了新婚夜的喜讯。”
他如芒在背,耳朵瞬时间红得能挤出血液。天知道两位女王的通信集里写了些什么,还是说当夜听床的人不止一位?那他们是得在黑暗中好好窃笑一番,毕竟能见证风流成性的罗杰尔·卡利安在床上偃旗息鼓做一个木头,实属不易。
“别担忧,内廷事务不会外传,侍女官们都知道分寸。”她说道,闭着的双眼都露出了笑意。
“这场联姻没有子嗣的顾虑,这是商议好的,所以那只是……仪式的一部分,殿下。”罗杰尔说道。
“的确如此。”
“而且蜜月可能会提前结束,他会可能会在谒见女王后离开,去盖利德。”
少女人偶脸上笑意仍未褪去,多少人被她这副模样所骗?菈妮公主的灵魂在钻进人偶的身体前已经活了几百年,太阳底下无新事,在暗月底下亦是如此。
“少安毋躁,罗杰尔·卡利安,稍安勿躁。”菈妮公主安抚道,“我想你会从他身上得到更多东西的。另外,有关先前商议的条款,我会一一照实履行。”
“殿下,感激不尽。”他舒了一口气,相照于刚来交界地时,罗杰尔不算全盘皆输。他的梦想在新世纪仍然可能实现。“可我想让您允准我们的提前分离。”
“这与我无关,但有个忠告,我必须讲与你听:群星里记录的命运和黄金树中演算的命运最终会合为一体,我与交界地女王的推演结果殊途同归。”她严肃地陈述道,“而你的婚姻是这些结果中的一环。”
“我明白,殿下。”罗杰尔回复道。
“你可以离开了,罗杰尔·卡利安。”她说道,声音又变得柔和,“作为新婚的礼物,我已经完成了约定事项里的第二项。新立的墓碑在湖区东南部,你会在地图标记上看见它。”
卡利亚王室之首发出一声轻叹,接着说:“愿孤独死去的卡利亚血亲,能在游动的星空找到他们的安息之所。”
卡利亚王室将自身称作交界地天空里的月球伴星。这很好理解,追逐满月的少女成为女王,她的后代就变作绕月公转的星星。
属于罗杰尔祖先的星星早就失去了记载,卡利亚城寨荒废数百年,典籍早就腐坏,不可翻阅。罗杰尔带到交界地的也只有祖母记录的只言片语和一条长项链。卡利亚城寨遣去联系的仆人颤抖地摸过那条链坠,干涸的眼角溢满了百年未见的眼泪。
“太久了,哎……英勇的战士啊,公主的亲王,贵女的骑士,您的后裔来到此处啦……”
这种哀恸如此剧烈,竟让从未想过探究血缘秘密的罗杰尔都一时动容,回握了那双枯槁的手。她教他认识项链上的辉石和纹路,和卡利亚骑士的铠甲上精致雕刻的锁链状项链做比较,他手里的这条制式繁复,华美非常。那是卡利亚亲王才有资格佩戴的装饰。
“他一定把这条项链给她了。强大的公主作为随军魔法师随黄金初王葛孚雷走上前线,她的丈夫作为卡利亚骑士镇守城寨,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谁知道呢?黄金树的恩泽在那一刻消失,连卡利亚公主眼中的光芒都褪去了……她被夺去了生活在交界地的资格,成了一名褪色者!”仆人老妪失声恸哭,眼泪啪塔啪嗒地掉在了地上。
“啊呀……!呜呜,可是他们谁也不知道哇,在那样动荡的日子,谁能知道呢?蕾娜菈陛下被囚,菈妮殿下不知所踪,剩余的卡利亚王族们守护城寨,直到那一日火光冲天,学院的走狗——杜鹃骑士们踏破了这块圣洁土地,他们抢掠了所有财产和宝物,更是把王族们都给掳走。”
“我可怜的亲王,我可怜的公主啊,他们就此天各一方。一个死在异国他乡,一个却面目全非。”
即便再淡漠无情的人,也不能麻木应对她的哭号声。
“我的少爷啊,王族们在破碎黄金律的影响下,被掏空了内脏,腹中空空,亦不能死去,学院将他们折磨得面目全非。天资聪颖、姿容俊丽的满月之子们,全成了在交界地游荡的王室幽魂。
“他们不断被杀死,又不断复活,他们渴望被治愈,治愈的祷告对于他们来说却是致命的攻击。他们想要死去——而我们,这些苟活下来的奴仆们,原和他们也是一样的。”
她把自己的兜帽给摘下了,露出令人心惊的衰老痕迹。皮瓣坠在头皮上,到处是皴皮的脸上有一对萎缩的眼珠,牙齿早已落光,她每次发声,都带着混沌不清的浊音。
“我们难道不想死去吗?谁想要这样的永生?为什么,为什么作为满月的后裔,却要倚靠黄金树裁决我们的命运?”
她用畸形的手盖住面部,仿佛羞愧于提起那几百年间的厄运。
“您好好看看吧,少爷,如果我哪一天也能死了,那么那些饱受折磨的卡利亚血亲们,也能永远地安息了……”
可幸的是,黄金树被焚不久,在那次莫名造访的死亡造访过后,她的确逝去了,殓尸的人抱着她如孩童般轻巧的尸体,把她葬在月光祭坛的一角。
在卡利亚书斋过夜之后,新婚伴侣晨起赶路,再度踏入湖区。他们逐渐摸清了利耶尼亚湖水的涨落规律,达利安测量了路径距离,确定了赶路的时段,他向罗杰尔保证,他们能在太阳落山前赶到目的地。
相较来时的宁静愉悦,从这一日开始的旅程中漫着沉重之感。罗杰尔将其归咎于路旁不时出现的新立墓碑和气温升高造成的雾气。幸而他的丈夫是习惯了艰苦旅途的人,他把蜜月旅行也当作了一种出行公务。
当然,鉴于这场婚姻的冰冷本质,罗杰尔不该对蜜月有过多期待。没有温情,没有热爱,只有旅途的疲惫与等待的焦灼。在数年后,他的思维很可能会将这段记忆刨个干净,只让他记得林间雾气与马蹄溅起的水泥。
他们保持着最低限度的礼貌交流,共享无伤大雅的新闻和常识。罗杰尔不意外地发现他的丈夫是个骑马的好手,至于野外生活的经验,他承认那是幼时生活带来的烙印。
“我和我兄弟,原来在盖利德讨生活。我也许是在六岁时进了野兽神殿——可能要再大一点,但我不记得了。古兰格给了我们庇护。”
“还将你们收为养子。”罗杰尔在他身旁牵着马行走,手中拎着达利安用绳结编制的临时置物袋,“他是个心善的人。”
“他在道德上毫无缺陷,每日过着近乎苦修的生活。一般来讲,无罪的人是不必过得如此艰辛的。但他似乎一直生活在自罪的情绪里。”达利安说道,“他说他犯了错,而那罪责的具体内容,无人知晓。”
他选择在谈话变得寡淡无味时就收声,还好他的丈夫也不健谈。等太阳从天顶垂下,地图标记的地点逐渐临近,罗杰尔下马步行,走向那块墓地。新立的墓碑被立在一个偏僻的角落,两侧有灌木装饰,墓碑前的小径还未修好,石子绊他跌了个趔趄。
他丈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是你感兴趣的石碑吗?”
罗杰尔在墓碑前站定,仔细查看着那之上的铭文与刻痕,卡利亚城寨的工匠们无疑是用了最高敬意撰写铭文、雕刻石碑的,他们无可指摘。
“不,这是卡利亚王族们的坟墓,新立的。”罗杰尔回复道,“在黄金树被烧之后,原先游荡在各地的卡利亚王室幽魂纷纷死去,他们早就衣衫褴褛,面目不清,要确认身份,只能依靠衣物残片上的记录。”
“而靠着一条领巾,他们找到了我的那位祖先——某位卡利亚公主的亲王。他变为王室幽魂后,一直游荡在湖区,不曾离开。”
他被无数次地杀死,又从泥潭之中复活,循环往复数百年。原先属于卡利亚骑士的光辉早就褪去,而肉身所受的折磨延长了他的生命。
达利安走上前,用手触摸墓碑前的土地,又念了一句祷词。
“他们已经在完美律法的引导下回归了正确的死亡。”他的丈夫说道,“你不必太过哀伤。”
此话在罗杰尔听来就像一句轻飘飘的笑话。
“正确的死亡?恕我不能苟同。”他说道,“我的另一位祖先,卡利亚公主数百年前成为褪色者,死在大陆,而她的夫君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我们将这称之为诅咒。”
“黄金律有它的局限性,但结局总会回归正途。”他的丈夫说道。
罗杰尔感知到体内温暖的血液逐渐冷却下来的全过程,他不该有什么期待的,旧黄金律的信徒果然循规蹈矩,仍然信奉着归树与重生的信条。
“容我提醒,死亡的根源仍然是个谜团。完美律法虽是完美律法,但仍有缺陷。只有找到死亡的根源,才能明确问题所在。”
“这不是我们该去考虑的事情。”
他们能够听见彼此的鼻息。一向与人沟通良好的罗杰尔此刻也陷入了轻微的愤怒中。反驳的词句一句句涌了上来,他却一句都没吐出。
“好吧,我猜我们终于找到了分歧点。夫君。”罗杰尔轻声说道。
他摘下项链,将后背镶嵌的一颗绿辉石拿下。他委托工匠在在墓碑上凿了一个镶嵌孔,啪嗒一声,那颗梨形切割的绿辉石就被嵌在了墓碑中央,不留分毫空隙,物归原主。
他站在原地数分钟后,才回头看向伫立在一旁的达利安,他神情严肃,手中攥着一沓薄纸,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些滑稽。
“你还有什么要做的吗?”罗杰尔说。
他照实回答:“我准备了纸,我以为你想要拓印这块石碑。”
“不,不用了,谢谢。”罗杰尔冷冷地说道。
“毫不意外。”身着黑袍的女祭司拨弄着草药枝,聚精会神地看着延展生长的叶脉,“那么,然后呢?”
“随便找了个地方过夜,然后骑马沿着王城大道来到罗德尔,没有花费过多时间。我们住在城郊的宅子里,近几天都没怎么说话。”罗杰尔说,他的蓝眼在晦暗不明的角落闪着幽光,“这一个多月里,他说的祷告比对我说的话都多。我和他明天会去谒见女王,在这之后,大概就会永远地分道扬镳了。”
“我有些好奇,你没有后悔过吗?毕竟这是初婚。”
“我也料不到这结果。”他坦承,“婚姻听起来就离我很远。”
“我不懂,但能理解。”她赤脚走在石地板上,裙摆发出簌簌声响,“这个世界没让我养成良好的婚姻观。”
“但对于黄金律信徒来说,它是不可逃避的。尤其是在完美律法之下,谁都在被既定的那根线牵着走。”说起这个,他更像一个愤世嫉俗者,“当然,我无法苟同。他可以照着黄金律的指引同意这桩婚姻,而我不行——”
“吾主尚未登上王位时,也曾经被俗世婚姻所困。但他最终解脱成为死王子。照理来说,我们都应该摆脱婚姻这种陈腐的制度。”她用指头捏了捏那颗无花果,一滴汁液从果实的尾端漏出来,“但亲爱的罗杰尔,这事因人而异……”
“女祭司啊,你可别也……”罗杰尔轻叹一口气,“你知道我只是为了刺探消息,得到更多线索而已。公事公办,卡利亚王室能够获得联姻的人选,而我能够继续追寻真相。”
“追寻死亡的人总是有股牺牲的疯劲。另外,你还可以叫我菲雅小姐的。”女祭司微笑道,“成为女祭司并不代表要断绝一切世俗关系。完美律法之下,从死亡中诞生的族人锐减,吾主被重新置于神龛上,旧赐福已经逐渐消退。而我的使命也在逐渐改变,我会有全新的道路。每个人那都是如此。”
他拿不出反驳的理由,只能像个孩童一般用否认遮盖一切。“可是婚姻是不一样的。”罗杰尔说道,“它不该成为使命的一部分。”
“是什么让你不满了?”女祭司用轻柔的声音诱导道,“是他的样貌?他的脾性?还是因为别的?他的嫁妆不够?你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他一无是处,惹你厌恶了似的。”
“我并不讨厌他。”他辩解道。
“他没对你尽婚姻义务吗?”女祭司毫不害臊地问道。
“我不喜欢他的义务,他很规矩,但……”
“也许是他的义务太勤了,你不喜欢。”她笑着说道,“我有些教徒也会这等困扰。遇上热情强欲的伴侣会有甜蜜的苦恼。”
“我的情况不是这一类。”新婚夜的回忆仍然异常鲜活,在他脑中烙下尴尬的烫痕,罗杰尔努力撇去那些场景,解释道,“和这些事情都无关,我想离开,只是因为等不及想要继续我的研究了。”
“你可以一直继续你的研究的,这和婚姻没关系。”
他昂起头,盯着日轮的下落时穿过叶隙的光踌躇了一阵,还是伸手将那盒秘密从袋中拿了出来,盒子不大,正上方是一个没有魔法效力的卡利亚王室封章。
“卡利亚王室在我们离开利耶尼亚时送来的。”罗杰尔将它递给菲雅,说道,“我猜里面就是有关黑刀之夜的真相,或是死亡卢恩的消息。”
“你从来就没有打开过?”菲雅问道。
“没有,官方信件里,新婚礼物只能在到达罗德尔之后才算正式接收了,按照礼节,我应在谒见女王之后再打开——而且我有预感,她能解答我的一些疑问。”
“这一定很不容易,毕竟谜底近在眼前。”
没错,谜底就在眼前,而罗杰尔却退缩了。数万个日日夜夜,他的祖先匍匐在湖区被得不到的死亡折磨,满月的血脉艰难在交界地外延伸,直到在他这一代被进一步稀释,而作为这一旁支最后幸存后裔的他,排除艰难险阻回到了交界地,在幸存于新世纪后,又献祭了初婚作为代价,诸多秘辛换来的不过是一个长宽不过一掌的精铁盒。
“那么,你想要的是什么呢?”菲雅问道,“说些夸张的。”
他叹了口气,在这个铁盒面前,罗杰尔再不见此前的从容不迫:“我想要知道黑刀之夜的主谋,死亡卢恩的真正作用……以及完美律法之下它的所在之处。”
“我祝你好运。亲爱的罗杰尔。”
她的一双柔荑比看起来要强健得多,只用轻轻一拨,那盒子就乖乖地开启了,封章成了小块小块的蜡碎,沿着她的裙摆掉落。
罗杰尔轻轻接过那铁盒,满月之光在他眼中如同蓝火,渴求之心昭然。“是什么呢?”他喃喃,“拜托,我需要知道。”
那层油纸被轻易地揭除,他听见金属掉落在盒底部的声音,一把钥匙出现在他面前。
“一把钥匙,你有什么头绪吗?亲爱的罗杰尔?”
“我……”他的希望在此刻碎了一角,那把钥匙看起来平平无奇,上面的纹样极为陌生,“我不知道,女祭司。我想我不知道。”
圆桌骑士达利安的住宅在靠近海边的一块高地上,相较于其他同阶骑士来讲,这块地不算好。土地是他的丈夫自行选择的,罗杰尔在登上阁楼的时候明白了他的用意,从那扇小巧窗户看去,恰能看到野兽神殿的全貌,他的丈夫在用一种特殊方式缓解乡愁。
他每日行程很规律,带队巡逻,操练新兵,参加圆桌会议,定时在玛丽卡石像前祷告。履行完责任后,在夕阳将尽前他总会回到住宅的餐桌前,和他不熟识的伴侣吃一顿干巴巴的晚餐。
罗杰尔尽力品味盘中餐,鹿肉的口感很好,他出言夸赞了几句。
他的丈夫轻轻点头,说道:“那我下回再去猎一些。”
下回?罗杰尔在心中反问道。在明天谒见女王的仪式结束后,他就该带着那把钥匙销声匿迹,这场婚姻会成为他人生中的小注解,他的传记上会写:“罗杰尔·卡利安曾在年轻时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所以,没有下回了,他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宅子里来了。
“明天我们就要到王宫里去了。”他好心地出声提醒,“你在这之后,有什么打算吗?我记得你说过,想要回盖利德。”
他将餐刀放下了,说道:“盖利德?你想去吗?”
“我?”罗杰尔摇头拒绝,“不是的。我以为你需要借此告假……”
“那我们就不去。”他的声音很柔和,“我们可以在这里待一阵子。”
他险些要为夫君的体贴大声喝彩了,罗杰尔厌烦地深划了那鹿肉一刀,说道:“卡利亚王室那里会需要我,我不能一直待在罗德尔。”
“那你要回哪里去?”达利安问道。
“我的魔法师塔,就在城寨旁边。”
“你有一座魔法师塔?”
“对。没错。在成为卡利亚后裔之前,我是个异端魔法师,所以他们给了我一座魔法师塔。”他像是在和雷亚卢卡利亚一年级学徒解释这一切,“就是这么简单。”
他的丈夫莞尔:“你之前从没提起过。”
“那是合约的一部分。一座魔法师塔。”罗杰尔说道,“我的研究需要一个基地。我原先还想要个誊写文员,但他们回绝了。他们说我会找到个志愿者的。”
“什么合约?”他的丈夫问道,他的眼睛足够真诚,好像真不明白这场婚姻的本质似的。
他的伪善让罗杰尔浑身难受,他嚼完了那块肉之后,彻底失了胃口,他想大步离开,但即便回到了共享的卧房,躺有他们二人的床榻也不会温暖半分。既然明日,这场骗局就要落下帷幕,那么今天就是最后机会。
他放下刀叉,不再进食。
“请别装模作样了,夫君。这场婚姻是一场交易,抱歉,让高尚的你受难了,毕竟对于黄金律信徒来说,顺着信仰的指示而行就能获得命运的赏报。但是对于我来说不是的。”罗杰尔叹了口气,盯着盐壶的眼睛又不自觉地看向了无名指上的素戒,“就和我祖先一样,我应该像颗星星,在夜空里观赏大地,幕天席地,伴月而行,居无定所。”他抬起手背,指着那圈婚戒道,“而这,这不该属于我。”
没有愤怒也没有责骂,长桌的另一端传来了重重的叹息。罗杰尔却没有皱眉,他下定决心要忍受这叹息最后一回。
“为满足你的好奇——卡利亚城寨和我签订了条约,我提出了两个条件,妥善安葬我的先祖,以及,提供线索,让我进一步了解王室秘密。忘了与你说明:我来到交界地,是为了调查死亡。这应当不在任何新旧黄金律的容许范围内吧。”
长桌对面的人没有插嘴,在目光相接的某一刻,他看起来极为认真。
“如果你深感受骗,我也无力辩解,这就是事实,夫君。”他又补了一句,把最后一个词咬得清晰。
但这嘲讽的目标不为所动,他坦然地行着餐桌上的美德,吃完最后的肉菜,才把餐刀放下。
“如果是因为我不够坦诚,那实在对不起,罗杰尔。”
他设想了无数场景,独独没准备着迎接一句道歉,罗杰尔略带羞愧地发觉,剑拔弩张的气氛只是他自己构想的,在对方看来,自己也许只是在抱怨。
“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高尚。在这桩婚姻里面,我也有自己的打算。”他再次叹气,“我该第一天就和你说明白的。”
“什么?”
“我有个弟弟,他叫达文。我们是双胞胎,但和别的双胞胎不一样的是,我们两个人共享了一个灵魂,所以我们不能同时醒着。我是哥哥,所以醒着的时候会比较多,但是属于一颗灵魂的时间只有那么多,达文醒得就少了。也就是说,他的生活也少了。”他递过来一个寻求聆听的眼神,继续说道,“之前在古兰格的帮助下,我们尚且能够维持平衡,但在新世纪来临之后,达文的意识就变得越来越不稳定。”
“然后呢?”
“我去了教堂求助,祭司们答应替我治疗达文,过了几日,女王的谕旨来了,完美律法同意将达文纳入律法之下进行治愈,同时,完美律法给出了另一个指引。”
他的夫君抬眼看他,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汇。
“我需要去和一位卡利亚后裔结婚。”
一切都变得明了了,罗杰尔像是被从一汪冰泉从头浇到了足底,浑身凉了个透彻。原先那些微烫的记忆碎片都成了欺骗的罪证,他的丈夫和他一样,都是交易的好手。
“事已至此,你何必要向我说明?既然你也得到了你应得的,我们就更应该分道扬镳了,夫君。”他背靠上扶手椅,椅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你有资格知道真相。”达利安说道。
“这桩婚姻的开始就是一个错误。”罗杰尔抬手揉压着太阳穴,他的头疼病又加剧了。
“我承认这个开始不怎么好。但我们有黄金指引前路。”他的夫君接道。
他实在是太会安慰人了。罗杰尔无力地想。长桌另一端的男人距离他仅有几米,但这木板两端,已不能连接两个灵魂相斥的人。
“你得承认,黄金律是会出错的,我们二人就像星球仪的两极,是不可能在一起生活的。”他耐心地劝诫道,“你难道没有质疑过吗?我可能完全不会是一个好伴侣——”
“我想过。”难得,达利安出言打断了他,“我想过这一点,所以我借走了你的画像。”
罗杰尔想发出一两句不合时宜的苦笑,但他的丈夫没给他机会,他继续说道:“我还写了几封信,我不知道你收到了没有。”
罗杰尔摇摇头,婚前三月对他来说是被抻长了的单身派对,他四处巡游,没在意过信件往来。而即便收到了未来夫君的信,他也不会打开的。罗杰尔逼迫自己走到了婚姻的边缘,那么至少在那之前,他要不受影响地活最后一段日子。
“我想过很多,但是在最后那一刻,我走进教堂,看见你的样子,我就毫无疑虑了。”他的双手自然地拢在一处,只有两根拇指还在互相扳动,以示他的不安,“那天晚上很冷,你在发抖,但你仍然等着我。”
“那是我必须做的。”罗杰尔别过头,不愿再看丈夫眼中的赐福金光。
“是的,我知道。所以我想:你和我是一样的。你即便冻得发抖也要待在原地等我,这说明你必须这么做。那我根本没什么可不满的,罗杰尔。”
透过他丈夫的眼睛和蜡烛的火光,罗杰尔突然意识到阳光已彻底缺席,他们在这里枯坐了许久,餐盘里的油脂已经凝住了。
“我理解,”他嗓音沙哑,疲累不堪,“可是已经迟了。”
“夜晚还很长。”
这回叹气的是他,罗杰尔在烛光摇晃中回复道:“也许我们相遇得太迟了,夫君。”
有时,进入新纪元的褪色者们也会梦见那段混沌的日子。
在罗杰尔冰冷的婚床之上,他便梦到了那段漫游交界地的日子,死亡与挣扎求生充斥着他的生活,前者是他的研究课题,后者则是每个褪色者的必修课。对罗杰尔来说,好事是死亡随处可寻,他从不缺研究内容,坏处则是,他并不是一个野外生存的能手。
那些被冷雨摧打、被泥浆洗礼的日子尚不久远,他记得在赐福从他眼中湮灭后,他在史东薇尔城旁寻找着入城的方法,而不过几日,黄金树的金枝便燃起火焰,接着不久,死亡突然降临该地,死诞者与长生不老的黄金树子民们都纷纷殁去,属于完美律法的新纪元来临了。
关于那位达成奇迹的褪色者,臣民们所知不多,她在登上王位之前是一位被赶出领地的预言家,来到交界地时一贫如洗,却在数月之间迅速成长为准王者,诸位半神纷纷落败,交界地上下臣服。新王夺得王位后,没有尽情享受为王的生活,她在某个晚上走进黄金树,再未出来过。
至高女王的人生传奇并非在街头巷尾传颂的那一类英雄故事,每个新黄金律的布道者都会着重描绘她受永恒女王甚至于无上意志召唤的过程,她走向交界地,没有女巫相伴,没有强力的家族支撑,她像个朝圣者一般闯入,而后创造奇迹。
在新纪元,完美律法下的至高女王仍然施行神迹。
臣民们在王座厅举起一根指头,提出谒见请求,便能获得一次进入石舞台的机会。头戴黄金面具的女王高居于石台上方,双手掌面朝前,五指微微张开,玛丽卡的石像下,她的身体毫无生机,如同一座内藏齿轮与传动带的雕像,数十位教士与女官们负责解读、整理女王十指的震动规律,并将它们作为谕旨,分发至各地。
那些旨意通常带着未卜先知的意味,三年前,收到消息的领主让宁姆格福的牛群提前撤离风暴地,得以逃过一劫;两年前,谕旨救了被狼群包围的村庄;一个月前,感恩戴德的人们朝黄金树亲吻手指,他们受召从雪山迁去索尔城的时候,正好是雪崩最频繁的时节。
但是,被那恢宏假象蒙骗的众人不会同你谈起王座上的谜团。仍有好奇的眼睛搜寻着那黄金假面下的破绽。至高女王没有女巫,如何获得强大的力量?她是如何搜集了所有半神的线索?以及,为何她的皮肤滚烫灼热,如同一团凝固的岩浆?她到底埋藏了多少秘密,才能在王座上不眠不休地发送圣谕,守望幅员辽阔的交界地?
除了好奇心旺盛的部分人之外,王宫内的廷臣无人质疑女王的权威。他们朴素地想着,至少她撇除了爱恨纠葛,销毁了个人生活,她就是精准而无情的完美律法本身。
然而对于那些被安排的人来说,事情并非如此轻松。罗杰尔和交界地的其他生灵一样,对新纪元的开始印象始于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火,火苗从雪山处燃起,直冲向枝繁叶茂的黄金树树冠。众生感叹,原来金枝金叶、神明至宝,也能像农家的柴火一样被烧得噼啪作响。而那火焰极为怪异,他们分明看清了它的颜色,那是明艳熟烂到令人难忘的红黄色。
他在梦中再次见到了被灼烧的黄金树,空气中的火星划过发梢,末梢融尽的黄金崩塌,散落在枝头。
“如果事情真有如此简单明了那便好了。”他喃喃道,“但所有伟大都有代价,就像孩子要从跌跤开始学会走路、受了刺痛才知道针尖危险,这个世界上不可能一开始就存在一位完人,前来拯救破烂不堪的交界地。”
罗杰尔捏住一抹燃尽的灰末,抬头朝黄金树走去。“机械是没办法为王的。我们的命运也不该被精密计算所桎梏。给我一个理由,我需要知道为什么。”他大声地寻求着答案,“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他向前走去。“死亡?”
“永生?”
黄金树的回应是一阵轻风。
“还是别的什么?”
在他的面前,庞大的黄金树从树干处裂开了一个口子,从核心处汩汩流出一泉岩浆,树干处的木质接连倾圮、跌落,焦黑皮质崩裂的声响震耳欲聋。在这包裹了啸叫与爆燃的震天声响之中,有一声轻得令人无力辨认的叹息。
“……梅琳…………娜……”
把佩剑交给侍卫,把觐见礼物交给侍女官,从第一层台阶开始需要脚步相同,言语沟通需要轻声,不要去看站在两旁的修士,以及随意摆放于地的卷轴,王座厅里的人匍匐在地的人不多,觐见者应该怀着崇高之心,对此视而不见才是。
至高女王端坐在王座上,而黄金树的金枝和金叶端坐于在她身上,从脚部开始,树枝便已经和她融为一体,逐渐替代被烧融的皮肤,在她足边、手旁以及更为广阔的地面上,都摆满了记录用的卷轴,在罗杰尔和达利安到访之前,数位修士修女记录着解指侍女官罗德莉卡的口述,场景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忙碌与杂乱。
但就在他们二人受召上前的那一刻,口述与记录都停止了。
“卡利亚后裔罗杰尔与圆桌骑士达利安前来觐见。”罗德莉卡说道,神情严肃。在下定决心跟从至高女王之后,她变得憔悴。从前罗杰尔所熟识的神采已经褪去。
例行祷告、致意,他们像在一座雕像前摆台演戏,当达利安抬起手掌时,罗杰尔抬手轻轻盖在掌面。这样就够了,拇指的手甲轻轻靠在小羊皮手套的四指上。无论这两只手的搭配有多么怪异,他们仍要以合法伴侣之名演完最后一出戏。
“陛下,”他的丈夫说道,“我和我的伴侣会循着新黄金律的指引继续向前行进。”
至高女王的手指启动了记录的流程,王座厅内的硕大机器开始运转,修士执笔抄录,罗德莉卡念诵,香料筒左右摆动。
“圆桌骑士达利安,野兽祭祀古兰格的养子,盖利德的孩子……黄金树的虔诚信徒。双胞胎的其中一人。”她说道,“你背负着完美律法所赐予的责任,与素未谋面之人结合。”
“是的,陛下。”他回复道。
“你的胞弟,野兽祭祀养子,受律法变更所累而沉睡至今。他即将摆脱沉睡。”
他听见身旁盔甲发出的吱呀响声,结婚一月余,经历争吵、谈话和同房,罗杰尔都未曾见到过他这副情绪波动的模样。“感激不尽,陛下。”他说道。
“新黄金律将会掌管你们二人的灵魂,并再次将它完整分割。完美律法会补足灵魂残缺之处。”
“愿黄金掌管我们的灵魂。”他的夫君说道,并再次亲吻了圣印记。即便是站在一旁,罗杰尔也能察觉到,这个严肃到有些刻板的虔信者正因为欣喜而微微战栗,他的手甲捏紧了罗杰尔的指腹,掌心亦在发热。
他应该乐见其成的,毕竟这就是他夫君的目的,用婚姻换来两个完整的灵魂,他应该知足了。罗杰尔望着蜿蜒铺陈的卷轴,将一口气滞在喉中,果然,罗德莉卡将他的生平娓娓道来:“卡利亚王室旁支,异端魔法师罗杰尔,追寻死亡的学者,出生于交界地外的卡利亚后裔……追逐死亡,追逐死亡……从来没有放弃过。”
罗德莉卡微微皱眉。
“以至于你愿意暂时抛弃自由,违反本性,去和素未谋面之人结合。”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甲,像是想抓住一些实物来平复情绪,而那手甲也不轻不重地回握了。她说的话都是简单的陈述,由一句句事实拼接而成,只有罗杰尔觉察到,在平淡叙述之下,是掌握命运的傲慢。
“但是这自由会回到你身上的,你会……”罗德莉卡顿了顿,像是在解读句子的语气,“你会踏上一段令人难忘的旅途。这一次,你的旅途会延伸到无尽的远方。”
他抽回了手,引那骑士侧过头望他,他该对这论断致谢了。
“陛下,我并非黄金树的信徒,我对完美律法抱有最崇高的敬意,但我并不知道律法下的指引是何意。”他说道,将手松松地抽出,离开那双手甲,独自垂落,“我们不会照着既定的方向走,每个人有自己的选择。”
“三千零二十四。”罗德莉卡说道,“三千零二十四之一。”
罗杰尔皱了皱眉,蓝眼睛在那一刻正视着至高女王用于遮掩被烧灼面部的金面具。
“我们不过是整个宇宙微末的粒子,包括这个世界,不过是三千零二十四之一。”她平淡地解读道,“在别处,故事可能比人们现在所知的更为惨烈。而我们不过都是故事中的一员。”
“您能预见到这一切吗?还是说您曾经看到过别的世界?”他像是被诱饵吸引的猫,忍不住要获取更多讯息,“我还有更多问题……”
手甲捉住了他的手腕,他的夫君轻轻触碰着贴近脉搏的一侧,示意他继续听下去。
“你所有问题的回答都将在此后被逐一揭晓。在这之后,你会开始寻找自己在故事中的未来,将所有汇聚而成的可能性……”罗德莉卡顿了顿,像是在仔细解读指头的颤动,“在可能性仍然存在的情况下,将它们编织成你们独有的未来。这是罗杰尔和达利安的使命。”
侍女官忽略了他脸上的疑惑和达利安轻揽过他手腕的右手,指引他们二人从一旁的台阶离开。罗杰尔则将这一切失仪归咎于昨天晚上怪异的梦境。他们二人回归到黄金树大教堂内,穿过静谧的廷臣与仆从,走至大理石铺就的长廊上。
他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不适,状如鬼魅、面无表情的追随者们来来回回地穿梭于王宫内,传达递送着完美律法的旨意,罗杰尔就像个意外闯入机械内部的活虫,在第一颗齿轮压向身体前就要仓皇离开。
“我们获得了好结果。”达利安说道,“但你并不开心,罗杰尔。”
“嗯……我原以为这没有写在脸上呢。”罗杰尔回话道,他靠着石栏,远眺重归辉煌的王城,胸膛起伏,置换着肺内的空气,“恕我直言,即使觐见了女王,我还是不明白。虽然我曾有过期许。”
“什么期许?”
“或许她……陛下可以给我一个合理的答案。告诉我,完美律法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们都要依照它来行事?”他丧气地说道,“可是她只给了我结果,没有解释原因。”
“但你的结果很好,陛下说过,你的理想会实现的。”达利安说道,这可能是他对罗杰尔说过最接近于“安慰”的话语。
“她不像一个人,她像捧着一本书,把属于‘罗杰尔’下方的条目不带情感地念了一遍。”他说道。
“罗杰尔。”
“或许她说的是对的,但即便如此,我也……”
他丈夫的指尖触碰着他的手肘,未经允许,又堪堪放置在栏杆的边沿,他出声再次唤道:“罗杰尔。”
罗杰尔条件反射般抬头看他,眼中满月蓝辉执拗地在黄金树下闪耀,达利安眼中的金光则是与黄金树的光辉融为一体,他们二人对视了片刻便互相斥开。达利安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我以为这次觐见之后,问题会有转机,但现在可能不是的。”
罗杰尔轻叹一口气,说道:“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也许你会有意愿尝试一次,哪怕给我和你一点可能呢?”
达利安问得足够小心,恍然间,仍是情难自禁地靠近了罗杰尔的身侧,若他的丈夫再多情些,他可能已经被揽入怀中。可是没有,达利安站在他身旁,金银交织的铠甲与黄金光辉交相辉映,金发上散落着金叶的碎片,他的脸庞与罗杰尔所知的年纪相符,但比他的想象要俊上不少,在黄金树下的恍惚一瞬,罗杰尔也似乎看到了在达利安身后重叠着的许多可能性。
他可以是一个幸福之人的丈夫,二人受至高女王的赐福,而后在金枝的庇护下尽情亲吻;他可以拥有一个相同信仰的恋人,他们可以说一百种以黄金起头的祷告词,微笑着祝福对方和家族;他甚至值得拥有一位陷入狂热爱恋的情人,如此一来,他的床榻将永不冰凉。
但罗杰尔看不到哪怕一次,他身后折射出的幻影中,站在这个英武骑士身边的人会是自己。这便是症结所在。
“我看不见那种可能。抱歉。”他说道。
面前男子微微垂下头颅,失落在他的脸上蔓延生长,他又踏远了一步。
“可是,你也拥有别的未来,我可以看到这一点——你的弟弟会获救,以后一切都会变好的。”为了补救,罗杰尔连忙说道。
“谢谢,我对此也庆幸万分。”他点点头,嘴角勾出一弯苦笑。
“你并无过错,达利安。”罗杰尔解释道,心怦怦跳得内疚,“试想一下,也许在别的世界……我们是朋友呢?没有联姻,没有满月赐福和黄金树赐福,当我们可以看清对方双眼颜色的时候,我们也许不会是恋人,但可以成为朋友。”
他并不清楚至高女王眼中观测到的世界是如何运转出不同结局的,但罗杰尔有自己的论断。
他的旅程还很长,此处与圆桌骑士达利安共享的,不过是一个歇脚点,他所期盼的、所欲求的未来要宽广许多,大到能够吞下整个交界地的世界。
正当他畅想未来时,午时的钟声在罗德尔王宫的钟楼响起,即便是罗杰尔,这次也已经学会了装模作样地按时祷告了。
“现在恰好是时候了。”他将手覆上达利安的手背,最后一次亦是生平第一次无比诚挚地说起了新婚祷告词,“黄金啊,请指引前路。”
从他低下头的角度,恰好看不见圆桌骑士的眉眼,罗杰尔自然错过观赏他脸上的深深失落。
婚姻合约上象征一年之期的魔法封签马上要掉落,罗杰尔并没有数着日子等着这一天到来,只是在检查文件时偶然发现了此事。
除了婚姻合约、通关文牒、研究文书和卡利亚徽章之外,他只从达利安的宅子里带走了蜜光。她乖乖地随着他走了,在接下来的一年中都表现得像个优秀的旅伴。他因此在信中感谢卡利亚王室的赠予,但菈妮公主并未回应。她只是说:“我们之间的义务已清,自此你可自做决断。”
靠着与风暴王的协定,他如愿以偿地去了史东薇尔城的地下,参观在那处新设立的死王子神龛,可惜的是,狂滥生长的诡异尸体已经被清理干净,他什么也没有观察到。
收拾行装再次启程,这一回的目标是宁姆格福及利耶尼亚、亚坛高原的各处墓地。在旧时代逝去的今日,家族墓地已无人定期祭奠,罗杰尔幸运地找到了几处仍未坍塌的墓穴,可除了满地白骨和灰尘、湿苔之外,他收集到的信息无非是墓主人早该湮灭在时光里的名姓和生平。原先遍地可寻的死诞者们现在也都死去,尸身无处可寻。
经历了一整个春季,他在利耶尼亚东部找到了唤声船的残存,在过去,这些船只会吸引死诞者们群聚,有学者据此推测,在黄金律法的归树原则生效之前,这些唤声船才是灵魂摆渡的载具,只是死亡蔓延,黄金律又不允许灵魂脱离归树的循环,这也解释了它为何游走在墓地的水面,却不能引渡任何一个可怜的死尸。
作为交界地外出生的后裔,他不能理解诸人对归树的执着。生与死之间有不可逾越的鸿沟,那么,生前就不用为死后而活,如果需要全力侍奉黄金律才能换来归树的承诺,那不如,死后就做一阵清风或者海浪。
抛开生死观不谈,唤声船上的纹样给了他新的灵感,使得他推测出了地下世界与此相关的可能性。于是,兜兜转转,他起了前往诺克史黛拉的念头。永恒之城的地址已不是秘密,但通关文牒的批复需要等待数月以上。这让罗杰尔得空,有机会将文稿一一整理。他向卡利亚魔法教授米利安申请了一个卡利亚书斋的座位,他的剩余行李已经削减至最少,在此处歇脚不会引起魔法教授的厌烦。
也有好事的侍女官问他:“为何不回到王城去呢?”
罗杰尔的回答模棱两可,一是他的研究还未完成,二是旅行对他是上佳的诱惑。除此之外,他的回避也蕴含着逃避那桩婚姻的心理,罗杰尔是不告而别的,第二天清晨的第一声钟响之前,他就离开了。此后再未听闻过达利安的任何消息。
春天从卡利亚书斋匆匆离开,罗杰尔也应当启程了。他最后一次清点散落一桌的文件和资料,从一个卷轴筒里重新找到了那份婚姻合约,而从筒中一同掉出的,还有那把刻着陌生纹样的钥匙,这一年来他将交界地各地建筑上的纹样一一与其进行比对,仍然一无所获。
“好吧,诺克史黛拉,也说不定呢。”他端详着钥匙柄,自言自语道。
而此时,春天的最后一阵凉风从高耸的窗户内吹来,将零碎的纸片扬起,罗杰尔弯腰拾取时撞到了桌面,他的第五本旅行笔记掉落在地,一张夹在其中的纸张掉落了出来。
仔细想来,这一段经历如同领受神谕,只因偶然罗杰尔捡起了被暗藏了一年的纸。他的眼睛睁开,瞳孔放大,呼吸微微发促,那张纸上画了钥匙柄上的纹样,他的夫君还贴心地附了一行注释:野兽神殿天顶画。
在莫名的欣喜传遍全身之后,一股疑虑从心底某处化作声响,轻轻提示:万一这是单纯的戏弄呢?野兽神殿和他所探寻的死亡有何关系?——还有,万一,他是说万一,他在那里又遇到了达利安呢?该怎么办?
但他就像一颗找到了轨迹的星星那样,自然而又自信地转了起来,一旦找到了研究的目标,他可以摒除一切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直达目的。
“盖利德,我知道了。”他眯起眼睛仔细查看野兽神殿的所在地,“愿我能寻得有力的线索。”
在他的故事走到半程时,罗杰尔还有一句辩驳可以说出:他并非是一个薄情寡义之人。
他甚至想好了,若是在盖利德与他的丈夫重逢,他会郑重其事地感谢他,并给予一些赠礼。绿辉石所制成的护身符很漂亮,且能防蚊避虫。他觉得这样就足够了。他一直对达利安和他之间的关系存在一种诡异的直觉,仿佛只要他们踏破熟人以上的关系,变成要好的朋友,便会有难以预测的恶事发生。而他拒绝回答,这是否和他的提早离开有关。
盖利德的风光比过去好得多,完美律法之下,黄金树滋养着被猩红腐败浸润的土地,使得那瘟疫的红也褪去了不少,壤土是红棕色的,外来的住民说有利于增收,是个好兆头。他骑着蜜光走在新修的大道上,道路两旁零星长出了农舍和驿站,在路过瑟利亚镇时,他甚至围观了一次街头学术讲演。褪色者们变成了侍卫、酒馆老板和伙夫,指头女巫担任导师、学者和行政官,他们组建家庭,繁衍生息,成为黄金树底下的一株株活木。
他自忖,身为旅行者便是能够摆脱这些责任义务,享受生命的绚烂本质,但见到飘摇之人落地生根后的疲惫笑容,罗杰尔不免又觉得动容,并非每个人都有心力去将人生活成一道绚丽的星轨,总有人会爱温暖的床榻和亲吻,还有婴孩半空中乱抓的小手。
“还好,我放过了一个可怜人。”他想,“我不会浪费他的期许。”话虽如此,罗杰尔很怀疑达利安是否会在此期间寻找新的伴侣,在那一月间,他对罗杰尔的态度足以验证他的高尚本性。罗杰尔真诚地为他惋惜,他丰富的想象力已经构建了许多男女对他的丈夫青眼相加的场面,达利安不该浪费这些的。
“他们会说:‘你曾经有过机会的,罗杰尔。’”他想道,却又戏谑地勾起嘴角。
正在此时,蜜光却难得嘶叫了起来,罗杰尔抓住缰绳,想要稳住这位姑娘的脾气,她却不顾他的指令,向前奔去。罗杰尔此刻才对没有苦练骑术有了悔意,奈何柳暗花明,他穿过了一条林间小道,一片破旧的遗迹群出现在他眼前。
他在马上也能快速地分清那经典的纹样,他的丈夫曾说,只要出现这行纹,就代表野兽神殿离这不远。
“蜜光,等等……”罗杰尔摸着她的鬃毛,恍然说道,“难道你认识路?”
她的回应是一句快活的嘶鸣。她继续向前奔去。
野兽神殿的轮廓不难分辨,在地图上仅有三四厘米见方的区域,置于现实世界却恢宏无比,即便是罗杰尔这样的不信者,也曾有一刻为这神造之所内心颤抖。
“姑娘,你是要把我带去秘密入口吗?”他感叹道,“你明明是卡利亚女孩。怎么会对这里这么熟悉?”
果不其然,蜜光并没有听从他的指令,在台阶处停下,而是沿着神殿旁的土坡向上跑去,罗杰尔只能搂着她的脖子维持平衡,他并不讨厌未知冒险,只是讨厌骑马的颠簸,而在他紧闭的双眼睁开时,他听见另外一声愉悦的嘶鸣,那并不是蜜光的,而是另一匹马发出的。
哦。他听见规律跳动的心被轻轻地戳了一下,进而微微肿胀开来,他从马上狼狈地直起身子,只见兽爪正在热情拱着蜜光的脸颊,而害羞的姑娘只是稍稍躲避,并未表示不悦。
在兽爪身后,他的丈夫达利安正在土坡上站着。今天是小雨吗?没错,应当是小雨,只是罗杰尔没有注意身上的湿痕,但是雨滴在盔甲上总归是明显,一层露珠会让盔甲熠熠生光。故而他此刻盯着圆桌骑士的金银铠甲出神,并非是动情,只是被闪亮的盔甲吸引了目光。
“罗杰尔。”他说,将面甲掀开,而后便要上前抬起双手协助他下马,罗杰尔摆手,他早就学会下马了。僵持数秒后,他尴尬地用手支撑,又礼貌地搭住了达利安的小臂,稳稳站在地面上。
“好久不见。”罗杰尔回道,“蜜光刚刚跑得很快,希望没吓到你。我不知道她是根据气味还是什么,她是匹卡利亚马,却知道来这里的路。”他的舌头难得在和空气打架,“总之,实在凑巧。”
“她不是卡利亚马。”他的丈夫说道,“她是在野兽神殿里长大的。”
“哦。”罗杰尔怔怔道,“哦……”
“蜜光是我从盖利德带去的。她是我给你的新婚礼物。”达利安继续说道,“我没有别的能送出手的东西。”
他第一次见到达利安掀起面甲,在那一个月里,他总是尽可能地摘下头盔或是身穿便装。但在此刻,他戴着头盔更俊。
“我……”他再也阻止不了那股暖意从他的后脑升起,进而在全身横行,“我不知道,抱歉。”罗杰尔说道,他希望这声道歉听起来足够真诚,因为他要道歉的事情太多了,“所以,这里也是她常来的地方,对吗?”
达利安点点头,说道:“古兰格还在的时候,每逢阴雨天,我都会见到他待在这里,朝黄金树的方向喊叫,他叫得很哀伤,又愤怒又哀伤。”
“原来如此。”罗杰尔道,“作为黄金律的信徒,他应该对黄金树的崩毁感到痛心。”
“我原先也是这么以为的。”达利安回道,“但是后来我大概懂了点。包括他为什么觉得自己有罪。”
“什么?”
达利安侧过脸望着他,低声说道:“古兰格说过,如果在野外,野兽有了同伴,其中一只若是遭了不测或是自行离开,另一只就会永远在原地等它。所以我猜,他可能也遭遇了同样的事。他的同伴离他而去了。”
野外的生活格外残酷,即便是强大的野兽也可能在一朝一夕之间死于非命,成为他人的食物。但是即便是野兽,也会有痴情而执着的故事发生,并流传开来。罗杰尔明白这一道理。但他无法想象此类羁绊中,被留下的那一方。
达利安眼中的金色赐福仍然耀眼而温暖,他微微点头,那副面孔把罗杰尔的注意独独地夺了去:“我在想,他应该去找的。一定得去找。”
“也许吧。”罗杰尔轻声说,他的心仍然在为内疚而发烫。
“我不能像他一样。”他的夫君发出了他熟悉的叹息,“这一点我很清楚。”
野兽神殿的内部结构很简单,达利安为罗杰尔简单介绍了一番,门口巨大的石像眷属已经离开了,少数的士兵维持着神殿的秩序,书库内配备了三位修士进行管理、修缮和维护。罗杰尔不意外地发现,达利安保有一部分的管辖权,他会问起神殿修复的事宜,并嘱咐他们不要破坏外壁破损的石刻。
既然重逢并不难堪,解说前来的目的便变得顺利。出乎罗杰尔意料的是,他的丈夫却是先拿出结婚礼物的那位。
他小心地将一个带有罗德尔王室封章的盒子从箱子里取出,相隔一年,那层封章已经风化,变成了脆片。
“你从未打开过?”罗杰尔惊讶地问道,“自我们觐见之后,这份礼物便可以开启了。”
“我觉得这是我们两个的,得一起打开才行。”达利安说道。
“假如里面有协助你弟弟苏醒的东西呢?”
“达文已经苏醒了。”他说,“这倒不用担心。他现在在家里休息。”
“女王果然履行了承诺。”在为对方高兴的同时,罗杰尔感到一阵心焦,“我不知道我是否有权打开它。”
“这是属于我们两个的。现在我们两个都在了,那么毫无疑义。”
封章早就形同虚设,在轻轻扳动开口后便碎了,他的丈夫打开了盒子,他站在罗杰尔的身旁,有幸观察到魔法师的脸从漠不关心到兴致盎然,再到欣喜不已。
“怎会如此……?”他拿起那块陈旧的铁块,“这是黑刀烙印!它怎么会在此处?女祭司说过它在黑刀地下墓地,我却没在那里找到。”
未等他的丈夫开口,他就滔滔不绝地讲述了起来:“黑刀烙印记录了黑刀之夜的秘密,偷窃死亡卢恩将其注入黑刀时,需要进行一个特殊的仪式,而黑刀烙印便能解答那场仪式的细节。这样一来,许多问题就将得到解答。”
“我该怎么做?有什么我能做的吗?”达利安说道。
“什么?”
“我想,如果是你的话,也许能够找到古兰格失踪的原因。”
“你……”罗杰尔激动的心仍在狂跳,思维正在迅速地整理解读密文的步骤,“是这样的,我的资料里有罗德尔古文字的资料,你可以帮我找出来,以及这几行密文需要誊抄。”以及,他灵光一闪,说道,“或许你还能帮我点别的。”
他从袋中拿出那把钥匙,将它置于达利安的手甲中央,或许这才是属于圆桌骑士的礼物。
“谢谢你。”罗杰尔诚挚地答谢道,“如果不是你画下了野兽神殿的纹样,我可能会在利耶尼亚的墓地里面彷徨一辈子。”
“这是属于这儿的没错。”达利安端详着钥匙,说道,“但是我不确定它是哪里的钥匙。我得去寻找相对应的门。野兽神殿的地下有许多古旧的房间。你从何处拿到的?”
见罗杰尔抬起眼睛不语,他也明白了不少。“我猜,他们应该不是故意给错的,这或许是个计谋,为了让联姻……呃……更为稳固。”
“这是你会说的话。”他的丈夫轻叹一声,原以为是怒气的开端,但他却笑了,“你现在还这么认为吗?”
“要成年人改变想法很难。而我已经够大了。”罗杰尔回道。
“现在看看,我们又站在一块儿了。”他提示道。
“我很难说这是不是两位女王的意思。”
他没有顺着他话语中的陷阱向下,而是说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一起找到了古兰格的线索,你会一同前往吗?”
罗杰尔的喉结滚动,双眼紧追着那把钥匙所在的掌心向上,攀上达利安的金眸。眼前人所提出的探险邀约,在他听来比一百个一千个婚姻合约还要诱人百倍。有何不可呢?或许在这一处,他的研究可以继续扩展。
他轻轻地按下那颗飘浮躁动的心,将它稳定在某个不高不低的半空,不允许自己再随着它畅快想象了。一半的罗杰尔想要将他丈夫脸上的笑容抹去,而另一半的罗杰尔则舒了口气,将歉语收回。
“我现在还不能答应。”他说道,“但我会给予你需要的一切协助。”
致魔法师罗杰尔:
根据卡利亚城寨第十月的会议决议,以及卡利亚王室之首菈妮公主殿下的授权,现本人作为卡利亚城寨管理者,特此告知阁下以下事项:
一、由于您多次缺席会议,您所在席位即将被清空,城寨所代收的所有信件将就此寄还给您。
二、所有借用书籍请于两月之内按时寄还,若拒不归还,将根据图书所值扣除津贴。
注:此信将由尊夫圆桌骑士达利安代为转交。
魔法教授塞尔维斯
那位仆从拉着巨大的木箱走进神殿时,罗杰尔自然以为那之中装的是新的资料,但那从木箱缝隙中漏出的纸片否定了他的预测。他打开它,只见许多信件倾泻而出,滑落在地板上。
他狼狈地整理起了所有纸片,有些受潮,墨水透了纸背,有些已经散开,折作一团。他只能将部分重要的来信捡起。
他原来是不愿意花一个下午去做这等闲事的,但铁石心肠如他,也被这成堆的书信激起了愧疚感。于是他便着手开始整理。达利安从神殿地下回来时,他正好刚刚整理完装有信封的部分,剩余更多,他只能草草收理。
“我错过什么了吗?”达利安问道,在他身旁理出一个空位,一同坐下。
“他们把我一年来收到的信件都运来了。真是糟糕,我完全忘了这些信了。”他说道,“许多熟人肯定都要把我从地址簿上删掉了。我根本没回过魔法师塔,没时间读信和回信。”
“这一点我已经领受过了。”他的丈夫说道,话中揶揄明显可见。达利安坐在一旁,看着罗杰尔展开一封字迹不清的信纸,再将它放回木箱里。
“我见到你的信了。”罗杰尔轻声说,“它们都被信封包得很好,所以没有毁坏。我读了其中一些,还没完全读完。”
“你读了哪些?”达利安问道,“我记得第一封是在一年半之前的五月节。”
他说对了,罗杰尔拿起那封信,上面的信戳停留在五月节当日。
“我读过了,那是在我们刚刚得知联姻谕旨的时候,对吧?我那时还在月光祭坛执勤。”罗杰尔说道,“我没有及时回去。”
达利安点点头,他尽力回忆起内容。“我那时候想要和你通信。顺便告知了你,卡利亚王室给了我一幅袖珍油画像。我以为你也会想要我的什么礼物。”
“我不知道他们做了这些。”罗杰尔说,“但是如果我知道了,我可能会送你一颗绿辉石。古铜铸成的宝石托。”
他抽出了第二封信,信上的内容是达利安描述了罗德尔城郊的美景和圆桌骑士的日常生活,罗杰尔读来,只觉得很像是一封详尽的工作报告。
“我只是想要仔细讲一讲我的生活。”他低声辩解道,难得有些窘迫,“但狄亚罗斯说,这样没什么意思,所以我附了一句‘我想听听您的故事’。”
罗杰尔笑了出来,并无嘲讽之意:“我会告诉你,我是个游荡在外的浪子,不务正业而且风流成性。”
第三封和第四封内容都差不多,达利安叙述着自己的近况,一本正经地谈到了婚期的商定。“我其实并不在意具体日期,对仪式也没什么要求。我其实从未想过,我们能在结缘教堂结婚。”达利安说道,“我小时候觉得玛丽卡第三教堂是个不错的选择。”
“因为风景好吗?”
“因为我可以支付得起。”达利安说道。
罗杰尔用手撑住面颊,认真问道:“如此衡量,我们的典礼,你还满意吗?”
他的丈夫没有及时回应他,那熟悉的叹息声没有复现,他深吸一口气,那副神情引得罗杰尔也能回望婚礼当晚圆桌骑士的一脸肃穆。
“那个晚上我来晚了。总归是一种遗憾。达文那时候的睡眠并不稳定……我也跟着受了影响。”他解释道,“除此之外,一切都很完美。”
罗杰尔不置可否,他谈起那场婚礼如同谈起别人的命定时刻,而他只是一个飘浮在结缘教堂上空旁观仪式的幽灵。
他们继续谈起了其他事项。这半年来,他们二人所接触的秘密皆是如同盖了泥块的石板雕塑,在细心探寻中纷纷露出它的本质来。
黑刀烙印的仪式主谋被揭露真容,菈妮公主的名字赫然在列,这与罗杰尔此前的推论基本相符。可惜的是,在艾尔登法环被完美律法修复的此刻,破碎的百足环已经被死王子的信徒们封存成为圣物,他相信菈妮公主肯定暗藏了另外一个百足环,只是它已经不再有效用。
除了这个讯息之外,“黑剑”玛利喀斯的名字被多次提及,并留下了额外的纹样,而经过达利安的辨认之后,确定了黑剑的所在之处与那把野兽神殿的钥匙有关。
现在,只要找到那把钥匙所能打开的传送门,他们就能解开一切的秘密。
“该如何评价这一年半?”他在这一刻突然觉得倦意沉重,如同夜晚的潮水一般袭来,故而后背后靠,轻轻贴上了达利安的左肩,“该如何形容这场婚姻?”
“或许这就是他们降下谕旨的理由——让我能够完成心中所想。”达利安说道。
“可是这不该以二人的幸福作为代价,伙伴是伙伴,婚姻则是另外一种东西。”他的两根食指在空中比画了个叉,“在我递交离婚申请后,你可以获得更好的生活。”
他没有展示出的那封信缺了火漆封,里面装着的是他的离婚申请。单方面,一票否决制,卡利亚式的婚姻便是如此不可靠。只要这封信寄出,他就能像王夫拉达冈一样,摆脱婚姻的藩篱,重获自由。
“你已经想好了吗?”达利安的手覆着他的手心,并未像恋人般与他十指相扣,只是为了抵御冬夜之寒,“今天找到的那个传送门上面有魔法徽记。我们可以明天去试一试。”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我已经替你找到了古兰格可能的所在之处。我履约了。”罗杰尔说道,令人欣喜的结局即将临近,他却并没有感到快乐,“以及,黑剑可能也在那个地方。我可以继续追查死亡卢恩。”
达利安将手指放在了离婚申请的信函上:“这一切由你决定。”
“为什么?”罗杰尔问道,他快在此入睡了。
“因为你是解开谜底的人,你有权这么做。”
在整理完行装之后,他们心照不宣地将书库里的一切物件都分门别类地整理成了属于各自的两份。这个流程极为顺畅,罗杰尔揶揄地想过,无论婚姻双方是否贴近,离婚前总归无法避免财产分割。他和达利安也一样。
他们一同到了野兽神殿的地下,那是一处逼仄的角落,四处皆是坍圮的石块,传送门立在偌大厅堂的中央,四周是碎裂的兽人石像。难以想象,如此恢宏盛大的建筑怎会被就地掩埋,成为一处无人问津的废墟。
“你确定吗?”罗杰尔说道,“这个传送门可能指向任何地方。也可能会有去无回。有些陷阱传送门会把人传到海上或者是地底,到时便回天无力了。”
“我知道。”达利安说道,他一身戎装,显然准备万全,“我知道规则。”
罗杰尔俯下身去,钥匙轻易启动了古老的传送门,淡蓝色的光晕提示它仍旧可用。
“它还能使用。我不敢相信……你准备好了吗,达利安?”他说,“说实话,这可能是一切的终焉,也可能是一切的开始。”
“我希望那是后者。”达利安说道。
“我们可以在那里分别。”他真诚地协商道,“再也不欠彼此的人情了。”
他们一同触碰了传送门,一阵天旋地转过后,罗杰尔意识到他们相互牵着的手并未松开,达利安结实的身体成了他的锚,使罗杰尔在剧烈的传送过程中不至于被时空扭曲所伤。
他们最终跌落在一块破碎石墙的一角,巨大的离心力将他们分离。
罗杰尔被狠狠地砸在某个石质建筑的墙上,待到眼前花斑全数消退后,他睁开双眼,只见人所不能铸造的巨大建筑高高耸立,狂兽的嘶吼震慑天地,而最为诡异的是远处天穹里呈旋涡状的云,罗杰尔定睛看去,那是一团旋转不息的空中风旋。说起是在空中——罗杰尔在站起时才意识到,他们所在的石墙只是一块飘浮在半空中的建筑碎片。
这般场景他只在野兽神殿里的幻想图志里看到过,他记不起书名,但难以忘记他阅读时的震撼,万米高空之上有一座古老的城市,飞龙在其中穿梭,统领城邦,两足行走的兽人们侍奉龙,信奉着与黄金律背离的教条,他们拿起经书,念诵神谕、主持献祭,与自诩高贵的凡人们别无二致。
“法姆·亚兹拉……原来真的存在。”
他内心的狂喜使全身战栗,步伐虚浮,罗杰尔此刻才清偿了他幼时拥有的梦和立下的稚嫩誓言,被现实搅碎的呓语和根据不足的想象此刻都有了意义。天空城是存在的,他走向法姆·亚兹拉的同时,法姆·亚兹拉也在敞开怀抱。
“我们做到了。”他笑着喊道,不知是对着法姆·亚兹拉表明心迹,还是在和另一个人对话。
他并非孤身前往此处的,与他一同传送的人不见所踪。
罗杰尔没有听到熟悉的叹息和模糊的喘气声,实际上,他的四周空无一人。被孤独逐渐侵染的罗杰尔蓦地放缓了脚步,他的足下便是万丈高空,若是在传送时出了事故,可能会摔在更下层的碎石板上,甚至坠落身亡。
罗杰尔停留在初始传送地的一旁,绕过破碎的石柱往下搜寻身穿铠甲的身影。法姆·亚兹拉在原地等着他。
“你听得见吗——?达利安——!!!”他喊着对方的名姓。
他听见的只有龙鸣和野兽的嘶吼,他又喊了两次,直到声嘶,不得不弯下身躲避狂风。他在不同的石块之间徘徊了许久,直到疲累。
或许他已经离开了。罗杰尔扶着柱子想道,可能已经进入了遗迹,毕竟我们已经有约在先,穿过了传送门,就不再有瓜葛。
在他做出的所有错误决定里面,与达利安分别是不那么离谱的一个。当罗杰尔执拗地想要自证群星命运和完美律法在他手心的测绘里均是错误的时候,达利安就已经被推至他人生选项的隔离线之外了。
但他并不想要见证达利安的意外死亡。“我没有那么多的负罪感可以用来消耗,或许,我只要见到一个身影就够了。”他喃喃道,“出来啊,让我至少知道你还活着。”
过了数分钟,他漫步在无数破碎的石台上,达利安似乎就那么消失了,没有留下铠甲碎片和布料残存,当他的最后一点好心好意也耗尽之后,罗杰尔起身,将一块石头丢在了地面。它啪嗒、啪嗒地从空中滚落,直到砸中了下方的一块金属片。
他立即向下看去,而身穿铠甲的骑士也望着他。
罗杰尔赌咒发誓,他在那一刻没有想过要跳下石台,走向达利安,反倒是对方在原地伫立数秒,如同路旁的黄金树桩长出了穿甲的双腿,扛着风力朝他走来。被那种笃定所感染,罗杰尔鬼迷心窍地未曾离开。
他在罗杰尔面前掀开面甲,露出一张惊异的脸。而透过他的眼睛,罗杰尔也发现了真相。达利安眼中的金色赐福已经消失,露出了虹膜原有的颜色,他的夫君拥有漂亮的蓝眼,纯净的淡海蓝夹杂着白色光点,是阳光下的海洋和晨间新雪揉在一处才能形成的美妙颜色。
“你的眼睛……”
而他同样窥见了罗杰尔的秘密,在这片天空中,满月的辉光已被脱去,罗杰尔的眼睛显露出了原有的颜色。
“我们的赐福消失了。”罗杰尔喃喃道,“满月的赐福和黄金树的赐福,在这里都不奏效。”
“是的,的确如此。”达利安说道,他再次靠近,想要确认罗杰尔双眼的颜色。
“你从没说过你是蓝眼。”罗杰尔说道,“不过他们说的是对的,金发蓝眼是骑士的标配。”
“你也没说过你是绿色眼睛。”他抬起的手指停留在罗杰尔脸旁两寸处,遮挡阳光后,罗杰尔的眼睛是柳绿色的,看上去就像透过融化的琥珀看被雨滴洗礼的草地。
“这是黄金树和满月势力之外的地方,也就是说,除了这些力量之外,可能还会有更为庞大的力量存在。‘我们只是世界的微小粒子。’”罗杰尔喃喃说起至高女王所说过的话语,再次看向达利安的双眼,“她说对了。”
他露出了一个他前所未见的满足笑容。
“没错,罗杰尔。”达利安说道,他为人夫满一年半,此刻情绪却与婚礼当夜相同。他被剥去了一身面对未知时的勇气,陌生的紧张感密密麻麻爬满双手,细密汗珠沾满前额,耳后发热却掌心发冷。眼前人越是被他打量得真切,就越是令他心潮澎湃。
如果每个人都曾是爱的学徒,那么启蒙必定有早有晚,这一年半中,达利安不会在爱上罗杰尔的那一刻,就把心涌到自己的嘴中来。这一路的学习进展不顺,耗费良久。而这一刻,他在罗杰尔这等爱之浪子的面前不再笨拙,终于可以说出心中所想,在对弈棋盘上迈出步伐,卸下对手的权柄。
“就像你说的,‘当我们可以看清对方双眼颜色的时候,我们可以成为朋友’。我们一起来到了这里,所以这是可以实现的。”达利安在他们心跳共振的此刻发出邀约,“你想要尝试一回吗?这一回没有联姻,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名号了。就只有我们面前的路。”
“我以为你会想要追随黄金律。”罗杰尔朝他的方向说道,“你回去,罗德尔就会拥有最忠诚的战士。”
好在,足量的风没有吹散他的辞令,却吹皱了达利安的眉头,用身躯挡住了风的前路。
“我的忠诚指向爱,而不是单纯指向律法。风筝永远知道自己的线在谁手里。”
他细细考察着眼前人的表情,不愿放过任何一次眨眼与皱眉,他固执的认知里有一条铁律:当对方未曾正式拒绝,说出那个“不”字之前,他有权持有对完美结局的微渺希望。
“……可我已经把离婚申请寄出去了。达利安。”罗杰尔说道,“我们已经不是伴侣了。”
事发突然,他其实忘了表明自己的心迹,因为在他眼中,达利安是那个承接了结婚请求的虔诚信徒,是他面目不清的合约情人。他以为他的丈夫永远不会说这些话,但罗杰尔再次错估了他。当达利安身上所有的标签都掉落的时候,他手中的指南针磁极仍然指向了同一个人。
他们的命运远非完美律法及群星夜空所可以概括,而是要更为庞大而波澜壮阔。既然如此,他们便可以用自由之身重新相逢。
达利安恰在此时提出了,最后一句邀约:“那么恰好,没有什么命运的指引了。我们不再听从他人的指示了。此后永远都是。”
完美答案,对于他们彼此都是。罗杰尔偃旗息鼓地用了最后的招数。当他的唇第一次覆上达利安的面颊时,对方从亲吻的力道上得知了他的情真意切,但还没有完,第二个吻落在他的嘴角,第三个吻才贴在他的唇上。与此同时,他们二人在空无一人的半空遗迹上深拥,以庆祝二人的首次叛逃。
许久之后,他们才分开。
“真奇怪。”罗杰尔笑了,“原先我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我学什么都很快。”达利安回复道。他没空说话,只想再次啄吻新得情人的嘴角。
罗杰尔的离婚申请在婚姻合约生效一年半之后顺利送至卡利亚城寨,卡利亚王室之首当日批复了函文,并将其送至罗杰尔从未回去过的魔法师塔。半年后,它从门缝里掉落,烂在了魔法师塔台阶旁的土里。
意料之内。当达利安和罗杰尔能够用世上所有已知与未知的结婚形式进行仪式性结合的时候,他们已经再不需要那些了。他们活着去到了所有能去的地方,共享对方的欢乐和痛苦,那些共享婚姻纽带的心,也不曾如他们的心那般贴近。
生活在卡利亚城寨里面的新一代们喜欢造访鲜少有人到来的魔法师塔,门上刻有“魔法师罗杰尔”的刻纹已经斑驳生锈,难以辨认,但卡利亚后裔都会记得某个幼时的午后,他们取下了门缝里残存的信件纸片,不怕害臊地大声朗读出来。
“‘罗杰尔吾爱。展信佳,我前往了卡利亚城寨拜访你的住处。可你不在。’”他们兴致勃勃地读着,“‘自那日一别,我日夜想念你。我的笔没有你的嘴聪明,只能这样表达……’好恶!”孩子们怪叫着,“大人们写信也腻腻歪歪的。”
那些遗落的信件最终成了骑士小说的素材,这是写信人达利安未曾想到过的。
至于罗杰尔和达利安去了何处,吟游诗人和流浪商人会告诉你,他们的足迹遍布交界地各处,他们在天空城法姆·亚兹拉找到了“黑剑”玛丽喀斯的痕迹,研究了死亡卢恩的所在之处。
接着,他们去到了各大永恒之城,包括至今未被发掘的那部分遗迹。至于那些被藏在交界地深处的深远秘密,他们也有所涉及。在此后的数年内,他们发现了旧时各类信仰的痕迹,并将它们一一整理记录。祖灵之力、生命熔炉以及永恒之城的仿生泪滴,这些知识都被记录在他们二人写就的专著里,封皮上,罗杰尔和达利安的名字并排錾印,不分彼此。
他们此刻仍然在路上行走,死亡的秘密仍然没有被完全揭开。端坐于黄金树中的至高女王,将答疑解惑的机会给了他们二人,完美律法永远会存在,而她为了确保交界地永远丰饶,决定将自己埋入黄金树脚处。
在阳光和煦的某一天,罗杰尔收到了至高女王的最后一封信,他坐在小黄金树下,他的旅伴正在为他誊抄新一章节的文稿,见罗杰尔不再念信,便抬头看他。达利安的头发已经开始由白金转为灰白,但这不会贬损他的英俊哪怕半分。
“陛下写了什么?”他问道。
“完美律法的原点——她解答了我的问题。”罗杰尔笑盈盈地将信纸递给他。
那上面写着:爱的神秘比死亡的神秘更伟大。
end
后记:
首先,在创作开始前,《随君喜好》这个本子有一个主题,我想创造一个虚拟的快乐大赐福,让褪色者们聚在一起讲述不同世界的故事,在形式上类似于十日谈。而在这个形式的背后,我想讨论的其实是“可能性”。
讲述故事和重启法环每周目是相同的,只不过法环有定制好的程序,有触发剧情的节点和可供选择的结局。我们可以在这个流程的基础上进行填充和修改,那么,再狂野一点,就可以把程序也给重写掉,把人物请出来,开启新的故事。
在这过程中,如何让“黄金树盛期”和“后黄金树时代”看起来仍与我们在游戏所见有关联,是十分重要的。在这些“可能性”中,描写人们如何生活也很关键。没有剧烈的情感和跌宕起伏的剧情,在描写平实的生活时我最快乐。爱埋在生活的脉络里,要透过平淡的日常去观察。
所以这回我完全没在意大家喜欢看什么,也没有绞尽脑汁写外露的情感和大场面,就写了大概2.5w字的谈话和生活记录。
写到最后的时候我还是找到了答案,就像成为至高女王的褪色者从梅琳娜那里找到了答案,和罗杰尔最后收到的那封信那样,我也得到了答案。
对于D和罗杰尔来讲,最大的分歧从来不是立场,他们的路殊途同归。如果没有突然而至的死亡,我们所见的争吵和分离只是他们人生的注脚,而非句号。我对此坚信不疑。所以我所做的只是把原来的命定之路和应许的旅行拉长至数十年,如此而已。
所以在他们找到答案之前,答案已经在盒子里了。
与此同时,写下这么多字的我也在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这一刻的心情,不要忘记在某一刻曾经脚踏青云,如同漂浮在现有的生活之上,撇除了一切顾虑与无奈,安然地感谢身边仍存有的一切。
也感谢读完了卡利亚后裔和提供支持的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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