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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

勒尼娅的指头在进入昏暗书房时便在刺痛,在那扇沉重的房门掐灭最后一丝自然光后,她的痛觉敏感再度加重,像那俗常歌谣里唱的那样,指尖在刺痛,必有邪恶来。她对自己的命运有了打算。
但勒尼娅绝不是一个无胆之人,能在霍斯劳宅邸中侍奉多年之人,必定有所长处。勒尼娅便是从一道道鞭痕中爬过了整个少年时代,变得更加健壮而勇敢,但她还没准备好面对这一切,她还没能坦然地被这座血肉铸就城堡的主人审问。
而霍斯劳爵士就在书桌后等着她,灯光昏暗,蜡烛的火照亮了他的半张脸,他长得像鹰和猴子的混种,狭窄的脸上紧密排布着一双锐利的眼睛、一张薄唇和如鸟喙般的尖鼻,年纪渐长后,他的颧骨与下巴间只留着一层薄皮,每当说话,便诡异地拉扯移动起来。
“他一直在和马倌在一块儿吗?”
霍斯劳爵士没有抬眼看她,仿佛勒尼娅只是新放置于房间的一盏灯。
“不,老爷。只是有时候。”勒尼娅回复道,她的后背在发汗。
“多少次。”
“这周三次。包括他去狩猎的那一天。”
“你看到马倌肏他了吗?”霍斯劳老爷蓦然说道,他的语调极为平顺,甚至为了照顾仆从的低能放缓了语速。
“不,老爷。我没有看见。”勒尼娅咽了口口水,说道。
闻言,霍斯劳老爷终于舍得抬起眼皮,用那不带一丝浑浊的蓝眼看向勒尼娅,使后者一瞬想起了教狄亚罗斯文法的老头,一旦被这类带着郑重轻蔑的眼神看过,便很难忘怀。但显然,霍斯劳老爷所教的并非文学历史,他一字一句地将各类词语分门别类地排开,任勒尼娅从中挑选一个:“我说的是肏,鸡奸,脱裤子互摸,插入式性爱。每一种学名和俚语都他妈说了,你是听不懂哪一句?”
不等勒尼娅回复,他又缓缓开口,仿佛是在评价今年家畜的交配情况般说道:“他的屌塞在狄亚罗斯的屁眼里,还是说他们俩一直肏在一起,而你实在愚蠢过头,所以一点没在意?”
“我没有看到老爷。”勒尼娅拿出最后一点勇气,回复道。
霍斯劳老爷没有拿出鞭子将她抽倒,他只是坐回了高背椅上,双手交叠摆成塔型。还好,他对惩罚勒尼娅和辱骂勒尼娅都没兴趣,他不耐烦地陈述道:
“我会阉了那个马倌,把他的鸡巴喂给狗吃。”
勒尼娅确信这不是给她的命令,马倌自有别人会去解决,作为一点奖赏,他和狄亚罗斯私下分享的那个吻将随着他一起入墓。她还没有冷血到不为阉割之刑无动于衷,但勒尼娅还是得站在这里,霍斯劳老爷还没发泄完的他的怒火。
“他就像一只鸡仔一样孱弱。有时我会好奇,他到底是怎么杀死了他的母亲的,哼?”他喃喃说道,“她是这么强壮的一个人。”
逐渐消失的尾音将这个战无不胜之人拉入了沉默的深渊,霍斯劳老爷的半张脸隐于黑暗,他不该提起狄亚罗斯的母亲,有关她的事情是全宅上下保存完好的秘密,而每次揭露必定引起一阵风波。每当狄亚罗斯表现出无能与软弱时,霍斯劳爵士总会想起他遇到亡妻的那个寒冬,左眼带着大片胎记女人一箭射穿了冰原狼的头颅,也击穿了他冰冷的心,他原以为与她的结合能带来丰硕的果实,但一次难产就撕碎了所有未来。霍斯劳夫人仍然刚强执拗,只不过在三个夜晚的挣扎和流血后,她回天乏术,只有婴儿活了下来。
“你走吧。”霍斯劳老爷说道。他的头颅恢复到了之前的角度,气息平顺,如同重上了一遍发条的机械人,重新执笔,开始签署文件。
他写完一封信,将它封好后,递给存于黑暗中的一个背影,勒尼娅适才发觉那处还有一位旁听者。霍斯劳家的继承人、与霍斯劳爵士有八分相像的青年人静静地从黑暗中走出,拿过那封承载着马倌命运的信件,浇蜡,封印,熟练而优雅。
勒尼娅在那一刻如同被猎枪打穿了脑袋,但大少爷尤诺没有分给她半点注意。也许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勒尼娅的不忠,狄亚罗斯在这个大宅之中毫无秘密可言,至亲族人与至交朋友,都会将他的秘密撕扯开来,让他体无完肤。
马倌的尸体在第三天清晨被马僮发现,他惊叫着掉了啃得稀烂的半个苹果,抱着一头黑卷发冲进厨房。等到收尸的人来,那半颗苹果已经吸饱了冰冷的血液,不见原色。他们唯唯诺诺地将尸体放上板车,没人敢叫警卫队来查看现场,老宅上下再蠢的人也看得出来,马倌脖子处的撕裂伤源自于铁鞭的击打,路贼抢劫?听听就罢了。路贼不会用霍斯劳家祖传的花瓣鞭处决一个马倌。
狄亚罗斯不知道,狄亚罗斯所在的阁楼窗户稀少,他在日间能见到的只有远处钟楼的屋顶,和几只迁徙的候鸟。勒尼娅抠开门上的缝隙,低声唤他,只见瘦削了不少的狄亚罗斯俯下身子,坐在裂缝旁,言语里满是焦急。
“他怎么样了,勒尼娅。”他的嘴唇打着哆嗦,屋里很冷,“他生气吗?我欠他一个道歉。能替我捎一声对不起吗?”
现在显然已经晚了,勒尼娅想道,她只是来传信的。其他人都不敢靠近狄亚罗斯,生怕招致霍斯劳爵士和尤诺的怒火。
“我来和你说一声,今晚你便会被带回你的房间中过夜。”她说,“一会儿会有人给你来开锁,别反抗,狄亚罗斯。”
“他们放过他了?”狄亚罗斯急切地问道,“还是说他逃走了?我……我并不在乎他们把我关多久,勒尼娅。但我担忧他……对了,还有那个给我传信的男孩……我记得他叫……”
没等狄亚罗斯吐出余下的词句,勒尼娅便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般站起,霍斯劳爵士遣来的人脚步很快,她的时间只够给狄亚罗斯捎句话,却不能详谈现状。
“我得走了。”她说。
抵着狄亚罗斯背部的那面木板传来笃笃笃的声音,他不愿意让勒尼娅离去,她是唯一知道马倌和他关系本质的人,她分明深知狄亚罗斯是如何珍惜那段交往的,如果勒尼娅也不愿意告知那位朋友的行踪,那么狄亚罗斯只能活在无知里。
“别走,我求你,勒尼娅。”他说道,继续敲着那面木墙,期待对面赶紧回话,“你不用说太多,我以后再也不和他联系了,只让我知道一下就好!”
那扇木门如约打开了,而敲门的狄亚罗斯因重心不稳,向地面倒去,地板上的陈年旧灰糊在他的脸上,留下一块可憎的脏痕。他顾不得擦脸,两位家仆已经架起他的双臂,押送他前往别处。
“这是要去哪里?”狄亚罗斯嘴唇发白地说道。
“您该回到房间去了,少爷。”其中一位家仆说道。他的快脚步使得狄亚罗斯崴了一下,脚背擦过陈旧的地面,他发出一声惊呼。
“我会自己走路的!”他出声试探道,“让我自己走吧!”
他们没有回话,只是拖着他往前走,狄亚罗斯像一只被架在烤炉上的烤鸡般被他们摆弄着。只要把他送去房间就行,毕竟霍斯劳爵士没有下其他的命令。
狄亚罗斯的脚背酸疼,新鲜的擦伤是最疼的,虽比不上上一回小臂被花瓣鞭划伤之痛,它仍然为狄亚罗斯即将遭受的一切打下苦涩的底色。
他被扔在地毯上,还不等稍加喘息,霍斯劳爵士便走上前,站在儿子的跟前,本能催促狄亚罗斯迅速站立,把足部的扭伤和擦伤一并掩藏。霍斯劳爵士不喜欢他磨蹭的样子。
“父亲。十分抱歉,我违抗了您的命令。”他说道,“我已经在阁楼反省过了,还请您原谅,先生。”
“狄亚罗斯。我叫你来并非是想听这个。”他高大的父亲回话了,他用食指蹭了蹭留髭的下巴,“我不想要你这幅可怜的样子。”
“在你这个年纪,我送给尤诺的礼物是两个刚开苞的妓女,从海岸上刚下来的好货…………”
霍斯劳爵士身后沉默不语的勒尼娅,从窗帘后拽出一个女孩,她瘦小的身子上只穿了一层薄纱,身侧的大臂还没有勒尼娅的手腕粗,狄亚罗斯与她对视了一眼,他们二人眼中的恐惧如出一辙。
“这是你该得的。”
那个可怜的女孩儿被冻得打抖,她尽了最大本能不至于在众人面前赤身跌倒。
“太瘦小,但贵在皮肤好。”霍斯劳爵士打量起了塔彭丝,他发皱的手指擦过她的发丝,满足地看着丝滑长发流泻在指尖,“光滑的棕发,很美,典型的南方姑娘。”
“父亲,我……”狄亚罗斯开口,却收到了一个如针扎一般的眼神,他的父亲锁定了他,用眼睛让他住嘴。
“你以为你还有选择?”霍斯劳爵士说道,“如果她不能完成任务,她就得去伺候家兵了。”他拽过塔彭丝的手,便要将她拖出门外,狄亚罗斯慌忙间忘了自己的伤脚,他跪坐在地,说道:“并不是这样的,父亲,不是,不是……”他喘了口气,毫不体面地抹去嘴角溢出的涎水,“可是我无法……我无法和她进行那样的活动。”
霍斯劳爵士像是在享受一个天大的笑话般咧开嘴,勒尼娅发誓她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笑容,嘴角上翘,八齿全露,眼睛却毫无笑意。下一秒,他的眼睛发红,脸上是麻木的怒容,他说道:“你伤害了霍斯劳的威名,羞辱了我们所有人。你杀了你的母亲,又伤害了我们!”
虽然幼时接受的羞辱不在少数,但听闻生父亲自宣判了他的无能,狄亚罗斯仍是被夺了魂一般难受。
“你能做的事情就是赎罪,和诺里斯家的凯特结婚,生下一两个能用来联姻的崽子”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总比像一只母狗那样,被杂种干要好。”
“不,父亲,我并没有这样。”狄亚罗斯红了眼眶,他意识到了马倌的命运,那个鲜活的小伙会流干他鲜活的血液,“请您相信我,我绝不会让霍斯劳之名蒙羞。”
他转头看向了他的亲信勒尼娅,向她发出求救:“勒尼娅,你知道的,你得告诉他……”
“够了。”霍斯劳爵士说道,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忙,狄亚罗斯的麻烦只是位列前五的一件事,他没有太多精力花在这个次子身上,摆弄他就像摆弄一个玩具,“过几天我会来见你们,在你’完成任务’之前,都必须待在这里。如果拖得太长了,我就把你和她一起送给家兵。”
那些粗鲁的家兵们就像是豺狼,他和塔彭丝都会被撕碎的。狄亚罗斯在心中惊叫道。
他从不是一个坚强的孩子,见父亲要往门外走,狄亚罗斯一瘸一拐地上前,想要留住他。
“父亲!请你相信我,我不能做这样的事情,让我们走吧。我以后一定听您安排,让我做任何事都行……!我会做任何事情,我会听您的话,除了这个!父亲!!”他喊道,可霍斯劳爵士的脚步如此笃定,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丝毫不为儿子的喊叫而分心。
勒尼娅在他身后锁上门,随着霍斯劳爵士走进了门廊,在二楼露台处,她看到了正在中庭行走的尤诺·霍斯劳,他身上的血迹还没干,便堂而皇之地走在大宅内。他抬眼看了勒尼娅,那双眼睛让勒尼娅想起丢失睡眠的秃鹫,她蓦地发现,尤诺没有在注视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他的父亲霍斯劳爵士。
必定有坏事要发生了。
狄亚罗斯被拖拽时的眩晕还未消却,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寻找着焦点,直到它堪堪落在床脚的一处裂痕上,剧烈收缩的胃部像是一个外翻的口袋,简陋饭食混着消化液从他的食道里翻涌而出,他毫无体面地吐了一地。
内脏不适让狄亚罗斯泌了一身冷汗,他撑着地面咳嗽,些许涎液缓缓从口唇滴落,拉出长丝,呕吐物强烈的腥气引他多次干呕。
这样丑陋行为的展览持续了十余分钟,直到再无内容物可吐出,狄亚罗斯才侧身翻倒在地。他的身子奇轻,跌落时地板只发出了一声闷响,四周恢复死寂。
他的眼前不再出现初恋情人的脸,父亲那冷硬的面孔反复出现,如同梦魇里巨大天穹上的黑色云块。害怕已经是常事,但狄亚罗斯还没习惯为生命担忧,他知道父亲不喜欢无能之人,这种情况下,父亲对他的忽视反而成了好事,既往被管教不过是挨顿批评。关键不在于霍斯劳老爷,他现在想起的是尤诺·霍斯劳,他高尚勇敢的兄长,他是世界上少数关怀过狄亚罗斯的人,但在狄亚罗斯成为卑劣鸡奸者的现在,他不敢再去直视兄长的眼睛。每次与尤诺对视,都要耗费掉狄亚罗斯骨子里的一分勇气,在兄弟情谊淡薄的如今,他不奢求尤诺能够帮助他,只希望他能无动于衷,别让父亲的怒火更为旺盛。
他已经做好了在父亲面前跪地祈求的准备。但愿他们二人之间的血脉连接能够救他一命。
狄亚罗斯木讷地侧过身体,汗渍味和呕吐物的臭味混杂在一块,他定是比乞丐还要不整洁,在胃袋皱缩,内脏紧拧的现在,狄亚罗斯像一团蠕虫般蜷缩身体,将疼痛的腹部抱紧。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睁眼,额间微凉。一方被浸湿的手帕正放在他额头上。
他睁眼,那位身披床单的女孩正坐在他面前不远处,从她慌张的神色看来,定是认为自己即将断气,成为一具尸体。
脚踝仍然疼痛,口干舌燥,胃部似火烧般疼痛。狄亚罗斯用手撑起上半身,他不能像具死尸一样倒在地板上。
至少得先站起,狄亚罗斯模模糊糊地想道,哪怕是靠着床柱子也好。他的脚踝已经肿大,扭伤的关节传来断续钝痛,好一阵,他才扶着床柱子勉强站起,翻过身来,靠着床脚缩紧身体,他尽力保持体核的温暖,试图消除战栗,寻回呼吸的正常频率。
“呼……呼。”他的眼角疼得发痒,有凝固的血块还没掉落,他越是闭紧眼睛,便越是刺痛,“呼……”
一双冰凉的手盖上他的额头,狄亚罗斯听到几句话,从他闷重的呼吸声间隙传来。
“……你还好吗?”女孩说道。
狄亚罗斯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但他已经习惯了有问必答,便说道:“嗯……不。”
塔彭丝仍然维持着安全距离,她已经拿了一方床单盖住身体。
“我不会伤害你的……!”狄亚罗斯赶忙补充道,“我……我为我父亲做的事情感到抱歉。”
塔彭丝咬住下唇,双手攥着床单边沿发抖。
“我相信你……”女孩嗫嚅道。
“谢谢。”他说这话时,还没停止颤抖。
他们都又惊又怕,体力和情绪都已经到了极限,塔彭丝找了个角落呆着,而狄亚罗斯仍然缩在床脚,他发了一阵子的汗,迷迷糊糊地看着地板的花纹发呆,在约莫傍晚时分,他的发热才停止,一种怪异而熟悉的温暖从他身体里升起,让狄亚罗斯想起幼童时的记忆,阿嬷们手里的香膏、柔软的被褥,还有一个温暖的怀抱。
作为一个霍斯劳,他也许经受了太多善意,被养育得过于懦弱良善,才会落得如此下场。狄亚罗斯想道,他想起父亲称赞的那位表姊,不过二十岁便已经满手血债,杀人如麻的威名给她带来了地位和权力。“他们在她小时用烈酒给她洗澡,”他父亲称赞道,“若是她哭,便让她受冻,这才是养育霍斯劳的正确方式。”
他没能成为那样一位霍斯劳,这是狄亚罗斯一生的缺憾。
在夜幕降临后,狄亚罗斯收到了他们二人的午饭——两个又脏又小的面团和一块黑面包,被人从窗子里丢进来。他把两块面团全给了塔彭丝,女孩显然饿坏了,不一会儿就吃完了全部食物。
也许是狄亚罗斯的面如死灰让她好奇,她没有继续回到角落里,而是和他坐在一旁。
“您不饿吗?”塔彭丝试探性问道,“少爷?”
狄亚罗斯摇摇头,“我不饿。”
“您看起来脸色很差。”
他揉了揉脸蛋,挤出一个疲惫的笑来,“……这说起来也是我应得的,我犯了些错——至少在他们看来是错的……”狄亚罗斯摇了摇头继续道:“不,可能就是错的。”
“什么?”
“塔彭丝,你看,这世上有男孩和女孩,男孩和女孩会互相吸引,对吧。”狄亚罗斯解释道。
塔彭丝不适地拿床单继续抱紧身体,轻轻应了一句。
“但有些男孩会被男孩吸引……比如我。”狄亚罗斯说,“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我太不小心了,仆人们爱传闲话,消息到了我父亲的耳朵里,他们就把我关了禁闭。我原来以为他的气消了就好,没想到会到如此地步。”
“真是不幸……您看起来像个好人……”塔彭丝说道,怯怯地从床单里伸出双手,轻轻触碰狄亚罗斯的手臂,使得男孩猛地回头,只见床单滑落,而女孩的身体已然暴露在微弱的月光之下。
“不……”狄亚罗斯拒绝道。
“让我完成我的任务吧,少爷,如果我不能的话,他们会把我卖到更坏的地方去的。”她祈求道,眼中溢满了泪液。
“不……不,抱歉,塔彭丝,我没有办法。”狄亚罗斯制止了她,他后退了一些,接着试探般伸出手,按住女孩儿的双肩,“我做不到……抱歉,我没有办法,我的父亲完全是在强人所难。”
“那么我们都会死的,少爷。”她一下便泪流满面,泪珠滚落在薄纱上。
“不会的。我不知道……但我会尽一切努力。”无法阻止眼泪继续滚落的狄亚罗斯忙不迭承诺道:“我会有别的办法的,我会去求我的哥哥。”
这话甫一出口,他便后悔了,但塔彭丝的眼睛抬起,那其中不可忽视的希望敦促狄亚罗斯继续说下去:“他是尤诺·霍斯劳,他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受刑,我去给他送信,让他把我送走,在那之后我便谎称你已经完成任务,你就能顺利逃走……”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喃喃道:“没错,就是这样,这样就能解决了。”
天知道他的话有多瞎,狄亚罗斯没有告诉塔彭丝的是,尤诺对他的刻意疏远和戒备,还有他们并非同胞兄弟的事实,他们发色遗传自不同的母亲,一个高贵一个粗野,任谁都能轻易辨认。
狄亚罗斯的脑子瞬时成了一团乱麻,从嘴中说的每一个词汇都在他脑海中无尽回响着,天知道这些话有多荒谬,但每次重复过后,狄亚罗斯又不禁期望它们能够成真,在绝望境地下,也许自欺欺人可以让他内心有些盼头,不至于失去信心而变得更为懦弱。
“没错,我哥哥是那位尤诺·霍斯劳,他不会让我死的。”他第四遍重复道。
父亲的悲剧会在儿子身上重演,此言非虚。霍斯劳一家代代性格和容貌相似,这一代的霍斯劳父子亦是如此。
一样的银白发色,相似形状的眼睛,从侧面看去,尤诺和霍斯劳爵士的侧脸可以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仅有鼻尖处的微小差异。这是前任霍斯劳夫人在这条血脉中留下的一处注脚,微不足道。
她的故事乏善可陈,尤诺甚至不曾向外人提起,只有老仆会向你提起一个老掉牙的故事——血统高贵的少女嫁进名门世家,性格坚毅的她被乏味刻板的生活拖垮了精神和身体,直到生命陨落,留下一个血统高贵的继承人。
她甚至无法在霍斯劳爵士的生命里留下痕迹,众人皆知,让霍斯劳老爷念念不忘的是狄亚罗斯的母亲,那位有着黑色长卷发,皮肤白皙的大眼睛美人,生性凉薄、心狠手辣的他还会在新年夜的梦里如着魔般喊着她的名字。他们总说,早逝对于她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因为这个家族难以容忍有血性之人,霍斯劳家的冰冷会吸干他们的生命。
这一次的结合带来的是长着蜷曲黑发、蓝眼睛的婴孩,霍斯劳爵士随意将他取名为狄亚罗斯,和他死于梅毒的表叔同名。很久之后,狄亚罗斯才知道,自己不过是族谱上十几个狄亚罗斯中的一个,也是一堆白发祖宗中唯一有着蜷曲黑发和左眼胎记的狄亚罗斯。
可惜霍斯劳爵士对他母亲的爱没有延续至他身上,他质疑狄亚罗斯的出生是个诅咒,质疑狄亚罗斯的血统,进而刻意忽视了他的成长和抚育,使得狄亚罗斯在不知情中逐渐长大,学会了尊重和宽容,变得柔软而不堪一击,最终成为一个不合格的霍斯劳。
与此同时,尤诺·霍斯劳已经成为同辈中的优秀战士,他喜欢出其不意地出击,也对窥探有着非同一般的兴趣。他不吝于等待,战斗时,总是在积攒攻击欲望至顶点后才出手,一举拿下敌人的项上人头。
他头几次的出色猎杀震惊全城,霍斯劳爵士为他鼓掌,嘉奖他的英勇,但在看透了尤诺的冷漠本质之后,他又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他知道尤诺已经长成一把不容小觑的利刃,利刃出鞘之时,便是父子争斗的开始。
现在,尤诺·霍斯劳甘愿站在黑暗之中窥伺,等待着出击的时刻。
勒尼娅为自己至今尚存一息感到庆幸。她亲眼所见的肮脏最终被撒了满地,令人触目惊心。在处置了马倌,将狄亚罗斯关进房门后,霍斯劳爵士支使尤诺前去诺里斯宅刺杀年轻的亨利·诺里斯,好胁迫诺里斯们交出他们的唯一女继承人。
她听见他是这样下达命令的:“无论用什么方法,只要闯入宅邸,杀掉大半的人,再把她劫走就行。这对于你来说应是易如反掌。你可以找点别的取乐,我听说亨利·诺里斯刚强得很,他会和你决一死战的。”
他说得如此轻松,仿佛是在处理午宴要吃的鸡鸭。
“您需要她做什么。”
“那个小姑娘价值连城,诺里斯的土地都会跟着她一块来。让她生几个崽。”霍斯劳老爷面不改色道。“这些孩子会成为新的继承人,使得霍斯劳家离王位更进一步。”他敲了敲笔头,“上古以来的高贵血脉,联合成强大无匹的家族。”
她从未听过比这更为恶毒的计划,而更为绝望的是,勒尼娅听见尤诺不带感情地回复道:“遵命。霍斯劳以血代言。”
“你可以明天或者后天出发。等那个小杂种终于妥协之后。”霍斯劳爵士咳嗽了两声,往地上啐了一口。
“您说的是狄亚罗斯,没错吧。”尤诺确认道。
一阵难捱的沉默降临在房内,连随侍一旁的勒尼娅都能感觉到针扎般的不适,霍斯劳老爷不语,而尤诺只是盯着他的父亲。霍斯劳宅邸在过去五年间都如同一座精密行走的钟,无论是谁都不能使它停下,霍斯劳爵士和尤诺·霍斯劳是冰冷的时针和分针,此刻,他们好像又活了过来,有了脾气和性格。
“你有什么要为他声辩的吗?”霍斯劳老爷低语道,“他不需要怜悯。”
换做旁人应早已嗅到危险,早早退离了,但尤诺伫立在原地,平视前方,一阵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泻出来,在他的脖颈处形成明暗交界。
“你想说什么?”霍斯劳老爷追问道,他比平时多言。
“您累了。”
“我没有。”男人快速地否认,紧接着意识到自身心神不宁,他把矛头指向对面,“是谁允许你这么说话的。”他疾言厉色道,“你最近几桩事办得不错,但还没到技艺高超的程度。认清你自己的位置,孩子。做好你的事情。”
霍斯劳老爷失望于尤诺的面无惧色。他只是轻轻地点醒了父亲,道破了他的心:“我想您不会杀他的。”
“你太自信了。”霍斯劳老爷说道,“要是一两次他妈的险胜就能让你自大……”他顿了顿,突然自嘲一般笑了笑,继续张嘴,“我该和你说的,尤诺,如果你对他还有柔情,那就太可笑了。他小时候总是缠着你,真他妈不可思议,你从小就很冷淡,跟你那早死的妈一模一样。可是那个小家伙就是爱跟着你……”
狄亚罗斯也许一开始就找错了人,他的哥哥十二岁就已经会用鞭子割喉,是个冷血至极的人,怎么会对他展现关爱呢?可孩子的执着是难以想象的,狄亚罗斯就跟在尤诺身后,缠了他一整个夏天,直到他被霍斯劳老爷打发去了乡下。
“但是那是没用的。”陷在回忆里的霍斯劳老爷话语中的温度再次降至冰点,“这些都是没有用的,狄亚罗斯一点也不像个霍斯劳。他不可能是我的种。他继承了他母亲的皮囊,但也一点也不像她。我这是在去芜存菁。我们都该为家族利益着想,你也不必假作温柔,如果他还是一样没用,我会直接处理他。”
尤诺向前一步,让那束光将脸照亮,他直直盯着父亲,看着他将一张废纸揉成团,丢在书桌下。
“他到目前为止,还是个霍斯劳。”
“他不是。”霍斯劳老爷略带凶狠地否认道。“你还没听明白?!那个马夫!他搞了我的女人,他儿子还想搞那个小贱货…………真是可笑至极。”
“你不会以为狄亚罗斯和你才是兄弟吧?”
究竟谁和谁才是兄弟?现在谁也说不清楚了。狄亚罗斯·霍斯劳像是一个被留在缝隙间的孩子,逐渐长成了所有人心上的一根刺。
“您没让我杀他的小儿子。他还活着。”尤诺冷冷回话道。
没错,那位马僮还活着,刚失去了兄长的他战战兢兢地在马棚里干活,勒尼娅常能见到他哭红了眼角,在给马挑水喂草。
“你想说什么?”霍斯劳老爷问道。
尤诺的薄唇被抿成一条线,他没有回话,旁人却能从他的眼睛中读出一些情感。它模糊地在他的心中燃烧着,就像千里之外的山火。
他们的对话死在了当场,在勒尼娅闭眼屏息等待时,郁积的风暴消散了,尤诺已经离开,只剩下霍斯劳老爷还坐在他的鎏金扶手椅上。他用手划着鼻翼,陷入了沉郁而焦躁的深思。
若再次给勒尼娅一个机会,她定然不会做出一些愚蠢的选择,她在这几天偶然出现了所有冲突的地点,知晓了名门望族中最肮脏的秘密。狄亚罗斯身陷囹圄,和妓女关在一起;尤诺·霍斯劳杀死了几个家兵和那个倒霉的马倌;霍斯劳老爷似乎心情不佳,自从狄亚罗斯被关押后,他变得越来越失控和残忍……
在执勤守卫减少的中午,勒尼娅去给狄亚罗斯送去了一些食物,她从窗户里看到狄亚罗斯憔悴的脸蛋,他还不知道自己引起了多大的麻烦。
他一见到朋友便想要努力站起,反而前倾倒地,姿势很滑稽。“勒尼娅。”狄亚罗斯说,“我得拜托你一件事。你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你能找到我的兄长吗?他还在不在家里?拜托了勒尼娅,你给我带点墨水来吧,我写字台上的那些都干了,我没法给他写信。”
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尤诺·霍斯劳已经被遣去劫掠诺里斯宅,他是半夜出发的。
“他出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勒尼娅说。
“怎会如此……”狄亚罗斯喃喃道,“勒尼娅,勒尼娅,他知道我的事了吗,他是什么态度?我只希望他不要视我为耻辱——如果他和父亲一样那样鄙夷我,我也得争取一下,否则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别太灰心。还没到穷途末路呢。”勒尼娅安抚道,“你得先把伤养好。”
“父亲消气了吗?”
勒尼娅没有说话,狄亚罗斯叹了口气。
“我知道那一定不可能,我没见过他这么生气的样子。他肯定宁愿我死了。毕竟……他不止一次觉得是我把母亲给杀了。”
“你知道这个不现实,你就是个孩子。”
“一个大得过头的孩子。”狄亚罗斯苦笑道,“或者说,如果生下来的不是我该有多好,我一点也不像兄长和父亲,我猜他们肯定也这么觉得……”
“谁和你这么说的。”勒尼娅问道,“你不能相信这些无稽之谈。”
狄亚罗斯抬眼看她,认真说道:“我知道你也知道勒尼娅,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傻,他们都觉得我是那个马夫的孩子……你猜有多少人没当面笑过我是个野种?”
“但我也想过,如果我更像兄长那样,哪怕多像一点点呢?我们一定能成为亲密无间的兄弟,能够一起去骑马打猎,一起走上战场……”
“不是这样的,狄亚罗斯,你别想这些了。当然,也别想着逃跑。”勒尼娅被迫说了谎话,“我会想办法的,你的兄长没你想象得那么冷酷。”
狄亚罗斯一下便笑了,他咧嘴的样子和他的母亲一模一样,他扒着窗框,努力支撑起身体,脸庞被阳光照亮,“谢谢,勒尼娅,我真的……是你和他求情了吗?我知道你会这么做的。你也帮洛伦佐求求情好不好?我的天,他和他弟弟现在一定不好过。我会答谢你的。”
他接着跟勒尼娅说了些马倌的事情,她全部心虚地将它们当成一阵风吹过。狄亚罗斯追着回忆,说了些小时候和尤诺在一起时的故事,在他的叙述里,他是个过分热情的小屁孩,带着一脸的鼻涕印子,还用脏手拽着尤诺的刺绣衬衣一角不肯松开。
“但他没有生气,只是会拍拍我的头。有一次我在他的书房玩累了睡觉,他还让佣人给我盖了毯子。”狄亚罗斯说道,“我知道他是个温柔的人。”
他也许是,但他现在正在用那双温柔的手屠杀诺里斯宅上下。勒尼娅想道。
她把自己余下的午餐从窗户缝隙里塞给了狄亚罗斯,就从墙上跳回了中庭。
夜晚的边缘,恶灵们正在渗漏,那轮细长的月牙藏在乌云之后,是万万不敢从掩体里钻出窥探世间邪恶的。在它稍作停留的树梢下,勒尼娅听见酒瓶碎在墙壁上的声响,酒液在墙壁上留下喷射痕迹,远看去似是谁再次惨遭割喉。她守在原地,本本分分地拿好了手里的长枪。
她一直都待在那里,站在马厩旁边,勒尼娅是个称职的守卫,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通报上级,什么时候该出手战斗,也知道及时收声,束手旁观。
马厩旁连着厨房的边门里钻出一团人影,他踉踉跄跄地走进马棚,险些一头栽进食槽,他在马匹的咕噜声中猛地站起来,而后走到马棚后面去了。他的目标不是这些马,而是别的什么活物。
一阵令人心惊的破空声从马棚深处传来,令勒尼娅在散着冷气的空气中微微战栗,仿佛那一鞭子是抽在了她的脑门上。接着,她听见一声尖利的哭叫,谁在马棚里的男孩已经醒了,他踩在稻草上,不断躲避着皮鞭。
“抱歉……大人……抱歉。”
皮靴沉重地踏着步子,每一鞭子都落在恰好的位置,让那个孩子如同在火堆里跳跃的兔子那样慌乱。
“你的父亲去了哪里?”他大声质问道,“你这个……小贱种,你的头发……该死。”
他抓住了男孩的发尾,那头茂密的黑色卷发让他心烦至极。“你跟那个贱货长得一模一样,一模一样!!”他啐了一口,“我该杀了她的。”
“您在说什么?饶命啊,大人。”
男人吐出的每一句话在男孩的脑海里都像个缠死结的谜团,他只能祈求宽恕,若是这鞭子已经落在他身上了,那么在霍斯劳爵士脑海里的某个地方,一定存着他冒犯他的证据,男孩连泪都忘了流,只能睁着眼睛盯着地面。
男人发出一声低嚎,一种极端愤怒之下陡然生出的惘然冲上了他的心头。
“……狄亚罗斯。”他喃喃道,“哎……我的孩子……”
那个酷似狄亚罗斯的马僮扔跌坐在地上,茫然地看着突然停下暴行的霍斯劳爵士。
“过来,狄亚罗斯。”
就连隐匿于围墙后的勒尼娅感觉到一股甜腻的味道冲击了她的胃袋,令她恶心欲呕。
马棚里传来衣物和刀剑丢掷在地上的响声。而勒尼娅捂住了嘴,倚着木墙喘着粗气。
“我不该对你有疑心的。我该拥抱你。”那个男人继续说道,“你是我的孩子,对不对?”
那个并非狄亚罗斯的男孩此刻无处可逃了。
听着里面的声响,勒尼娅似乎能描摹出一幅恶心透顶的场景:那个年过五十的男人,正衣衫半褪地露出了变形的身体,用双手和身体围猎一个不过十几岁的男孩。而那个马僮已经吓坏了,根本无力抵抗他的摆弄,只能发出低低的抽泣声。与此同时,那个施暴者还要在嘴里念着自己儿子的名姓。
他这样垂涎狄亚罗斯多久了?在某一瞬,也许,高贵无匹的霍斯劳爵士可能宁愿承认狄亚罗斯是个私生子,否则他的欲望将会被打上乱伦的烙印。
她僵在原地,像个塑像。勒尼娅是个很好的家奴,知道及时收声,束手旁观。除非圣灵降世,否则没人能将挽救现状。
“呀啊————”
一声嚎叫划破了这深夜寂静,不一会儿就消退在黑暗里,接着,一阵咕噜咕噜的冒泡声响起,仿佛有人忘了关酒桶的塞子。
仿佛她所有的祷告和祈求都得到了回应,勒尼娅走进的马棚,她看到那个衣衫褪尽的高大男人缓缓跪在了地上,嘴里流出一滩鲜血,而在他身旁,站着的是手持花瓣鞭的闯入者。
尤诺·霍斯劳仿佛没见到勒尼娅进入一般,利落地甩动鞭子,让霍斯劳爵士的头从脖子上滚落。
鲜血如淅沥春雨淋了他满身。尤诺收回鞭子,再未看过尸体一眼,那些肉块在他眼中如同倾倒在稻草上的猪食。难得,他却看了眼勒尼娅的脸,从那眼睛里,勒尼娅望见一片银白色冷光,尤诺·霍斯劳甚至不屑于展现愤怒。他弑父,但毫无悔意
“他来过不止一回,对吗。”他说道,没在问问题。
她想要重重点头,又惧怕他的迁怒,但那个男孩已经大声地哭了出来,他的哭声给出了确定答案——没错,霍斯劳爵士来过不止一回,他是这个马棚的常客了。在马倌和狄亚罗斯传递眼神的时候,他在肏这个长着黑色卷发的男孩。
“他早该死了。”勒尼娅无力地评价道,“现在这里是您的了,霍斯劳爵士。”
尤诺侧了侧头,淡然道:
“是啊。”
在霍斯劳的世界里,欲望的边界在哪里?
他带着军队和佣兵跨过家族领地,浩浩荡荡的人群踏过界石,如铁篱般铲过敌对者的疆土,在人的皮肤上留下瘢痕,在地图上留下烙印。
这样的战事进行了三回,后两回是第一回的复刻。尤诺·霍斯劳将战旗从高耸的杆上折下,抛掷在敌手面前,在他们泣血咒骂中利落地结果性命,头颅滚落在他足下。
当他将头颅和人质带回霍斯劳官邸的时候,他的父亲会哼一声,咂咂嘴。他脸上的意思是“还不够”。霍斯劳的族谱上每一颗带血的头颅都在盯着在世的子嗣,他们在老宅中喃喃低语“还不够”。
如果霍斯劳的先祖、他的血亲能够懂得满足,那么尤诺所在的宅邸,可能会被心满意足的亲爱家人们环绕;但是霍斯劳选择了贪婪和暴戾,这致使一股冰冷的冲动从血脉深处而来,从他的足下延伸至四肢百骸。既然强欲已经失去边界,那么征战只是一种饮鸩止渴,他可以拿下第四座、第五座城池,直到他的铁蹄之下无人应答,血流成河。
但事实并非如此。尤诺·霍斯劳清醒地知道这一点。他复刻了父亲的眼睛,十几年前,霍斯劳爵士的眼中曾经射出的异样光芒,此刻也会重现在尤诺·霍斯劳的眼中。
狄亚罗斯的骨架真小,他的头发真乱啊,像一团蓬乱杂草,长在他的头顶。作为霍斯劳家的男孩,他竟然比勒尼娅还要瘦小一点,不可思议。
“我觉得我已经够格了,去年年底我才到勒尼娅的下巴颏,现在我已经到她鼻子这儿了。拜托,哥哥。”
尤诺蹲下来,用长满伤疤的手圈住他紧紧握着的手心,不由分说地把大拇指嵌入了狄亚罗斯的手心里,他听见狄亚罗斯咕哝了一声,接着咬着嘴唇,脸也红透了。他敌不过尤诺的手上力气,只能乖乖把掌心摊开。
一条狭长的伤口被展露出来,尤诺摊平了狄亚罗斯的手,而半大男孩妥协一般掉下两三颗泪来。
一切不必言说,尽然在尤诺的脑子里重演,狄亚罗斯拿了他的花瓣鞭,虽只抚摸了鞭身,便已笨拙地负伤了。挫败感和内疚让男孩忍不住掉下眼泪来。
“对不起。”他诚挚地道歉道,“我不该动哥哥的鞭子。那是哥哥的,我只是太想见你了。我也想学鞭子。我听勒尼娅说,表亲们都已近拿到自己的鞭子了,只有我还是个门外汉……”
他还什么都没说,狄亚罗斯就开始了认罪。
“我就是想和你一样,哥哥。”他抽噎着说,“你那么厉害,又俊又厉害,我就想和你一样,让我跟着你学。我保证不吵你……”
尤诺抓着那双比他小得多的柔嫩双手,用奇异的力量将男孩揽进怀中,在拥抱中,狄亚罗斯的抽泣渐止。
在这场会面之中,狄亚罗斯一直认为自己是幸运的,他获得了原谅和兄长微不足道的怜爱。但从镜子的另一面看来,尤诺才是那个收获最丰的人。他明白了霍斯劳爵士在十几年前遇见那位白肤黑发女猎手时,眼中所迸发的神采。
他知道了那即为满足。
狄亚罗斯醒来的时候听见的是塔彭丝的尖叫,但他只是迷迷糊糊地活动了一下上肢,他的脚步还存着酸痛,直到他的指尖摸到了一丝黏腻的水液,仿佛有人曾在床单上哭过。
但是没有,他还没有流泪,即便是父亲今天要把他杀了,他也不能哭喊了。
一些细碎的亲吻落在他的额头,而后一个沉重而温暖的身体贴近了他的身躯,狄亚罗斯醒来时,他见到的是一张被鲜血覆盖了大半的脸颊,他没有惊叫,因为那张面孔他很熟识,而鲜血洒在尤诺·霍斯劳的脸上,只能是常态。
“兄长?”他发出疑惑的声响,“我……”
他的兄长没有放开他。
“你受伤了吗?”
答案是否定的,尤诺不会输,自然也就不会受伤。狄亚罗斯想着,他动不了,他还没有恢复力气,饥馑和心惊胆战已经快要夺走他的健康了。
“没有。”他的兄长回复道,“别动。”
“我做错了事情,你知道吗?父亲应该和你讲了。”狄亚罗斯说道,“事情不是他说的那样。”
尤诺没有说话,他在把手指沉入那头黑色卷发时仍有一丝犹豫,一种出于新得之物的陌生带来的不确定感,终于在他开始仔细揉弄发丝时全然消退。
“兄长?”狄亚罗斯发出疑问,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亲近过了。此刻的亲昵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他忘记为兄长的原谅而欣喜,却不知危机正从他的下肢开始生长,即将束缚住狄亚罗斯的身体。
“啊……!”仍在房中的塔彭丝惊呼了一声。
将狄亚罗斯控制在身下的尤诺如梦初醒,那个处女娼妇还在房间内看着他们二人,但庆幸的是,他不用朝她发难,塔彭丝已经被他那被血液染红的眼白吓得发抖,她仍然穿着那身廉价的薄纱,两股战战地抓紧了厚重的窗帘。
“……请您……请您,放过他……”她倾尽所有勇气开口祈求道,”求您,他没做错……”
尤诺平静地看着她,这位接受了狄亚罗斯善意的小娼妇没有退缩,她不敢直视尤诺·霍斯劳,也没有为了自身性命落荒而逃。
沐浴亲生父亲鲜血的尤诺没有心情再去与小娼妇讨价还价,他在耐心耗尽之前说出了一个指令:”把你腰间的东西给我。”
塔彭丝抓住腰间的瓶子,似是一瞬明了尤诺·霍斯劳的意图,她虽是待售的处女,但对这种香油并不陌生,妓女们总是让客人使用它,避免在插入时受伤。
她的拒绝没有用,塔彭丝看着一步之遥之外的房门,和尤诺摊开的大手。
“求……”
她没有说完,尤诺的眼神让她想起悬崖上的鹰和无生机的石像鬼,他是认真的,他将强暴胞弟视为一种自我的圣行。
这是塔彭丝现在唯一能给狄亚罗斯的帮助。她用发白的指节解下了腰间的系带,双眼被泪水洇染,她把香油瓶放在了尤诺的手心。她得离开了。
塔彭丝用力将门关上时,坐在墙角面如死灰的勒尼亚上前将门拴住,她脱下外袍,给瘦小的塔彭丝披上。
房内的狄亚罗斯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说道:“我和他说过你会来救我们的。我拜托了勒妮亚。”他停了下,继续说:“你会让洛伦佐离开吗?”
“她没找过我。”尤诺说道,“我去了城外。”
他被血染红的衣服正在一件件被褪去,不一会儿就变得如新生儿一般赤裸。
他应当在这个过程中昏睡过去一阵,醒来的时候,他的兄长仍捧着他的脑袋,如同抱着一个轻巧的木偶。
狄亚罗斯有许多想要问他的,有关他们生命中从亲近到疏离的几年,有关于他应受的惩罚,有关他身世的谜团。但尤诺并没有要求他去解释什么,单是被他看着,就足够抵消狄亚罗斯对于周遭世界的疑问。
“父亲他……啊。”
他的会阴处不知何时已经被液体打湿了,一种奇异的扩张感传来,在狄亚罗斯发懵的两三秒内,那根手指又伸进了两寸,正在仔细扩张着内壁。
“他还在生气吗?”狄亚罗斯看了看尤诺,他此刻才感觉到害怕,“你在生气吗?”
“没有。”
狄亚罗斯不知道他回答的是哪个问题,被异物扩张后穴的痛苦让他思维停滞,手脚倒是本能地先大脑一步开始挥舞,只是在尤诺的钳制下,反抗亦是徒劳。
“放开我。”他说,“请,请放开我。”
可惜这不是礼貌辞令就能瓦解的欲求,尤诺在他背后深吸一口气,全然忽视狄亚罗斯的请求。他的脸上属于父亲的血液沾上了少年的后颈。连这股腥甜的味道都在为他的胜利欢呼叫好。
“不,不是这样的。我没要求过这个。”
他怀里那具拥有温暖内核的身体瑟缩着护住了肚子,脊骨突出如一节节鞭身,这是尤诺面对的最为锋利的鞭刺,他也许已经从父亲那里继承了他的兄弟,但他的兄弟对着他生出了拒绝的刺。
但现在来不及了,他没有时间去和狄亚罗斯解释一切。时间总是跑得比他们两个要快。
他轻按着男孩的头颅,充分感受着丰盈卷发的爱抚,在他侵入狄亚罗斯体核深处的那一刻,狄亚罗斯才发出一声完整的哭叫。
“是不是…因为我太窝囊了……饶了我吧,好疼。”他说道,丝毫不认为这是占有或爱的举动,狄亚罗斯将这种羞辱和疼痛归为惩罚。
“不。”制裁他的人说道,“把脸露出来,狄亚罗斯。”
他想动动头颅,却被干涩肠壁的酸胀感惊得字不成句,只能浅浅喘气,已经适应了异物的后穴包裹着侵略者的阴茎,不一会儿就失了力气,不再紧锁,仿佛他是天生该被如此对待一般。
“拜托……”他感受到那根阴茎正在体内冲撞着,每次抽插都能带出狄亚罗斯的一句闷哼,他像个败者一般,失去了反抗的能力。或者说,在他的内心深处,他似乎知道自己会受这样的惩罚。
想及此,狄亚罗斯的四肢绷紧了,任凭兄长将那根刑具一般的阴茎尽力塞入,又猛地抽出,过了一小会儿,他的兄长像是不满足于这样惩罚他,他将狄亚罗斯翻过来,又掀开了他脸颊两侧的茂密头发。
他第一次泄在狄亚罗斯体内的时候,后者才哆嗦着说出一句话:“是因为我和洛伦佐的事情吗?”
尤诺轻轻地揩去弟弟嘴唇上的血珠,说道:“不是。”
“那么是什么?是因为我是个废物吗?”他说,兄长的阴茎还塞在他体内,这种折磨让他接连喘气。
“不是。”
“是父亲要惩罚我吗?”他又问道。
“不是。”尤诺说道。
他似乎平静了一些,但这还不够。尤诺的话语总是对狄亚罗斯有独特魔力。一个上位者要让一个衷心顺服的下位者定心,总是很容易。
他的哥哥总是对的。
“他已经死了。”尤诺说。
狄亚罗斯不知该如何做出反应,他意识到自己的心上突然多了一根无形的绳子,此刻正被攥在抚摸他心口的尤诺手中。
“那么,我能离开吗?”他感觉到体液粘在他的下体,在兄长拔出阴茎时,他的后穴发出了一些羞人的响声,但思考羞耻对他来说已经太过遥远。
他的兄长没有回复他,一双沾了体液、润滑油和陈旧血液的手抚摸上他被血弄脏的脸颊,拇指划过狄亚罗斯沾血的人中,他可能又流鼻血了,鲜红的痕迹在白色肌肤上伸展开来。
仔细确认过这张脸庞之后。尤诺才俯下身子来,他的鼻子倚着弟弟后脑茂盛的蜷发,下巴贴着肩颈肌肤。
许久之后,他才发出一声温柔的长叹。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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