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成御】辩护席的鲍西亚》目录

FULL TEXT

【成御】辩护席的鲍西亚

SCENE 01

第一章

男主角 巴萨尼奥:她芳名鲍西亚,美貌贤明不逊于卡托之女布鲁图斯的鲍西亚。

收到西装成衣的那一天,成步堂如约将它穿来了事务所。两万一千日元的价格,穿着效果极为一般,他的上司看着身前的褶皱欲言又止,不舍得用一句客观评价把下属的活力四射给浇灭。为了锻炼发言,他们如约进行了法庭演练。时间过半,在听完了整场成步堂热情洋溢的念白后,绫里千寻示意他停下休息。

“法庭不是话剧舞台。”千寻给出一个评价,又像是怕刺伤实习生的心般语音一转,“你不能在证人台旁边走来走去,成步堂。”

“我以为可以在拿取证物供证人指证的时候可以……”他挠着后脑勺的头发,解释道。

“随意走动的话,法官可能会判藐视法庭。到时候你连为委托人辩论的机会都没有。”

“我会再练习的,所长。”他说着,嘴角和肩膀一同下垂,脸上诚实地写上了失落。

“还有,律师发言的有效程度并非由声量决定,成步堂。”千寻试图引他思考,“在音量方面,你的确得好好调整。但从整体效果来看,你的语言风格并非一无是处。”

剩余的几句评价,成步堂只听了几句,绫里千寻是个好导师,带着毫无经验的自己上法庭像是把一个五岁小孩塞进花童服里。他不该想着一步登天的。

因天气燥热,成步堂在电梯里将西服外套脱下,里面的衬衫皱皱巴巴,领带勉强成了结,这是他照着图片教程的珍贵学习成果。

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模样,他像个被塞进廉价西装的保险推销员。什么金装律师,什么远大理想。他甚至无法将自己和御剑怜侍的半身照并列摆在一块。

还不够。他默不作声地气恼。还不够。虽然花了不少时间把律政剧给赶出自己的大脑,也跌跌撞撞地集中精力通过了司法考试,但一切这才刚刚开始,他要重走这条他人飞速跑过的路,循着那串显眼的脚印前进。

他穿着那身“推销员”装扮进了居酒屋,和吧台上的另几个上班族坐在一起,面面相觑。但很快,他身边的位子便空了出来,一个模糊的人影侧过脸,朝他搭话:“成步堂?是你吧!”

看到那张脸,成步堂难免会想到更多糟心的事情。比如说在提交转专业申请时,院系导师那张写满不认同的脸,他劝诫成步堂放弃一时脑热的想法,不要错过正如日中天的学生剧团工作。彼时,成步堂龙一是班级里常驻的男主角役,在各类以年轻男性为主角的剧目里尤其热门。在选角导演的眼中,他眼里清澈的单纯能够买来每个命途多舛男主角的演出机会,他们看到他就会想起罗密欧在维罗纳城门下怒吼的那一句“我是命运的愚夫!”

一切想来皆如前尘往事,讲来也成了陌生人的故事。眼前的后辈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他是那个接替了成步堂位置的人,现在已经临近毕业,几个月前拿下了一个业内新人奖和几个校内奖项,正在为剧场出道而努力。

“恭喜法考顺利通过,啊,现在应该已经是律师了吧?不愧是你,成步堂。”他讲完了学生剧团的情况,才正式询问起成步堂的近况。当然,赞扬仍然真诚,只是此时此刻无法令听者信服。

“我还记得你走的时候。”他兴致盎然地回忆着,“就像是有预兆似的,我们那时候正在排练法庭戏……我记得是……《威尼斯商人》,对吧?你演的男主角,巴萨尼奥。我是B卡,你突然离开的时候,我还没怎么上手呢。”

没错,他的最后一部戏,一部含义复杂的喜剧,莎士比亚名作。犹太商人将钱借给意气风发的男青年巴萨尼奥,供他前去迎娶心爱的贵女鲍西亚,前提是他的朋友安东尼奥必须提供一磅血肉做担保。而他没能及时赶回来,导致朋友上了法庭,险些被割掉心口的肉。

他的角色有些傻里傻气,爱朋友也爱姑娘,风流倜傥,债台高筑,演这样的角色对于那时的成步堂龙一来说很容易,二十岁的他就是巴萨尼奥,满腔热血时常溢满头颅,意气风发的同时散发着难以解释的愚蠢幼稚,不计后果地去达成梦想。巴萨尼奥杨帆启航去迎娶鲍西亚,成步堂龙一为了一张剪影翻开了六法全书。

“……你的确演得很好,成步堂,你是活的巴萨尼奥。”后辈夸赞道。

如果在两年前,成步堂会为这句赞言开心一整天,而在今天,他却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复杂神色。他不是演员,他是货真价实的律师。

“我已经不是演员了。”他说,“别看我这样。我还没有站上过法庭呢。”

“舞台下的人可比法庭上的人多呢。”后辈玩笑道,“你是男主角啊!对你来说肯定不是问题。”

“法庭可不是舞台。”他的声音比自己预计的更要严肃。

他们不约而同地放下了酒杯。叙旧的氛围已经逝去。

“那是肯定的。”后辈说道,“虽然我不知道事情的原委,但是那一定很重要。”他怔了怔说道,“你站上的是真正的法庭,和我们不一样。”

成步堂拿起玻璃杯,冰球已经化了一半,清酒的品质和他身上的西装一样廉价。“……我只希望站在法庭上时,能有站上舞台时的一半自信。”

他可以在此刻气恼,低叹,也可以喝干他面前的那杯酒。可是他没有办法伪装成一个律师。也许在法庭上,成步堂龙一仍然能够夺取所有人的眼睛,可唯独有一双灰眼珠子不受他的控制,它会看破他的矫饰,继而闭眼,再次消失于黑暗中。

挚友 安东尼奥:我只把这世界看作一个舞台,每个人都扮演着一个角色,而我的角色是个悲剧人物。

再次踏入东环剧场,成步堂并没有像二十岁原定计划那样从后台走出,华丽登场,而是拿着赠票的票根坐在五排十一座,斜靠着靠背。他看着同行人的侧脸陷入深思,男主角巴萨尼奥的念白从舞台音响处传来,钻入他的耳朵。

他的大学后辈已经登上东环剧场成为主役,站在舞台上熠熠生辉。“巴萨尼奥”的念白从他口中如金属球般逐个落下,铿锵有力,成步堂跟着在唇间默念完整段,无可奈何地想起了当时的自己。他也曾背过这些段落,这些台词比法条好背。

他把脸缓缓侧过一个角度,有意无意地再次将视线挪向右手边,御剑坐姿端正,不似成步堂跨腿撑手,占据了扶手和过道的空间,注意力还胡乱地游动,御剑怜侍完全沉浸于戏剧演出中,呼吸随着台词的起伏而动。

后辈给的赠票有两张,没必要浪费,真宵在成步堂拿出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包含中场休息的演出时间,三小时,大将军都没法让她在软座上安分那么久,遑论一部台词饶舌的外国戏剧。

剧场,莎士比亚戏剧,他只能想到一个人。如他所料,拍下照片发送请求后一小时,检察官在午餐时间回复了他,具体到时间地点和交通方式。在坐上阿尔法罗密欧的时候,成步堂还在调侃御剑那捉摸不定的档期,驾驶座上的人却没有板着脸回敬,他只是挑了挑眉毛,在成步堂坐上副驾后,打开了车载音响。

御剑今天心情不错。这至少表示工作上没人烦扰他,以及他喜欢这次突然的邀约。他想。

坐进了剧场十五分钟,他又在想:这家伙面对冗长的对白,和穿越百年让许多人笑过的干瘪笑话也能看得入神,他真的心情不错。这种想法让成步堂舒心。他至少做到了检事局八成以上的人难以完成的壮举。

舞台上,巴萨尼奥已经找到了他的好友安东尼奥,而后者忧郁地坐在一角,看着好友热情洋溢地介绍着自己的意中人。而后,他用巴萨尼奥和他之间的友爱作为担保,向他借取三千金币,用于迎娶美丽的贵女鲍西亚。

在舞台上的时候不觉得,但出了社会才知道这种行为的荒唐,成步堂看着巴萨尼奥的脸想道,他如何能觍着脸去要求朋友为他迎娶美人而付款呢?也许只有天真才能够掩盖这种愚蠢。

他把脸转了过去,默不作声了一阵,后辈的嗓音比成步堂的更为浑厚,更像个中年人而非活力四射的青年,他的每句台词都中规中矩地从嘴中吐出,缺了轻松快意。成步堂知道他十分紧张,这是笑得发僵的脸庞无法遮掩的。

于是成步堂开始默念所记得的台词,剧本朗读会上所做的笔记也一条条出现在脑海,他的确有自己的一套方法,他演过巴萨尼奥、拉山德和塞巴斯蒂安,早就把陷入爱情的青年男子给研究了透,那时候他深陷热恋,戏剧映照着他的人生,他可以每天都演一遍罗密欧。

他不该想这些的。欣赏戏剧吧,他告诫自己。

“成步堂。”他听到御剑小声说道。

“嗯?”

“你的脚。”他提示道,成步堂的鞋尖蹭着御剑的手工皮鞋跟,他知趣地缩回了脚。只见御剑还是正襟危坐,甚至身体前倾,聚精会神地听着每一句台词。

他听见舞台上的巴萨尼奥发出一声叹息。

“御剑。”成步堂小声说道。

“什么?”他回应道。

“你知道这是喜剧吧。”成步堂说道。

“……唔姆。”

“但是你在前面好笑的桥段也都没有笑啊。”

御剑飞快地做了解释:“在剧院里面笑出声来,会让邻座困扰的。”

“不过那些笑话也都是几百年前的英国人写的,没有很好笑。笑不出来的话也不会有人怪你的。”成步堂说道。

舞台上,剧情已经演到了安东尼奥答应巴萨尼奥的情节,他们二人抱在了一起,在放手时,巴萨尼奥快活地转身,而安东尼奥却慢了半拍,他捏了捏手,才跟上巴萨尼奥的步伐。

他们沉默了一阵,御剑的声音又从旁边传来:“除了笑话之外,其实还有别的亮点。布景和服饰就很不错。演员也……出色。”

“也是,古典戏剧很衬你。”成步堂说道。

他的确喜欢,这场演出的服饰设计采用了路易十五时期的男装风格,和御剑曾经定制的狩魔风格大衣十分肖似。

鬼使神差的,他忍不住多说了一句:“你就像安东尼奥一样。”

“什么?”这句话让御剑的目光从舞台上收回,他转过脸来,神情茫然地看着成步堂。

“没什么。”他最后还是改口了,“我突然想起了当时在舞台上的事情。”

他做得很好,巴萨尼奥的首次试镜,他成了五个候选人之一,第一个星期,他背下了大部分的台词,第二个星期,参加了剧本朗读会和初步彩排,第三个星期,他看到了那张报纸。他把御剑怜侍二十岁时的半身像剪下,贴在剪贴簿里。随后,一场热恋降临了,他彻底掉进了青年时代的乱麻里。

现在想起青年是自认为的海誓山盟,只能感到愚蠢,二十岁时,他真的理解爱情二字的重量吗?

轻飘飘说出“爱情”二字不过如同一阵风吹,等到他被污杀人,真相大白,迷恋便消散了,痴情就褪色了。仔细考量来,那爱意的源头也变得模糊,至今不可考。

回过神来时,成步堂的眼睛已经不再对着舞台了,他的目光松松地锚定了同伴的侧脸,绚烂灯光在御剑怜侍的缺乏色彩的灰眼睛里浮游,他露出一种介于好奇和愉悦之间的松弛神情,下颌放松,双唇微张,眉间皱痕褪去大半。有时观者会因受震慑而忘记他的英俊,但在这场合之外,若有谁鼓起勇气多去看两眼,就能看到除去威严之外的柔软表情。

如果成步堂能控制自己的目光就好了,或者,如果御剑是个乏味的常人就好了。可他的快乐看起来如此平静,甚至会跟着乖张的弄臣角色不自觉地轻笑。

而霎时,那双灰眼睛又黯淡下来,御剑微微低下头,侧过脸来,与成步堂四目相对,那双眼珠掠过他的双眼,又滑落在座椅把手旁。

“怎么了?”他轻声问道。

御剑皱眉以对。“成步堂……”他轻叹一口,“你的脚。”

他彼时才意识到,皮鞋的前端贴着御剑脚底,故而每当他调整姿势,就会轻轻敲击御剑的足部。成步堂第二次把脚收回,他隐约知道原因:每当他想要转头偷偷观察御剑时,他的脚便会一同转过角度,贴着另一人的足弓。

“抱歉。”

“你该坐得好一点。”他告诫道,“……不过这里的位置的确很挤。”

“你不常来这里看剧吗?”成步堂问道。

“我和老师还有,严徒海慈来过几次,他们喜欢听《唐璜》。”御剑低低地回复道,“他们都会订包厢,我没有一个人来过。”

“的确很像他会做的事。所以,你也喜欢歌剧吗?”

“不……”御剑迟疑地开口,“他们会带其他人一起来,然后在包厢说些别的。我一般会坐在离门口更近的地方,拿着文件。”

不知为何,成步堂很讨厌那副场景,在唐璜的歌咏中,狩魔豪和其他位高权重者在包厢中低声做着利益交换,而御剑只能默默坐在阴影中,听着交响乐池里传来的回声。

“唐璜,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再演了。”成步堂轻轻地说。

御剑在他没有侧过头的地方轻叹一声,眉间沟壑更为深刻,他看着即将起航迎亲的巴萨尼奥拿走了借来的钱财,又将挚友安东尼奥留在原地,空置的舞台中,安东尼奥默默地离场,走向后台。

刹那间的红光闪过,乐池里仿佛再次充满了弦乐团们密密麻麻的人头和乐器剪影,《唐璜》终章的音乐响起,御剑曾默默地、默默地数着时间等待它结束,努力在咏叹调中辨认狩魔豪的指令。

“御剑?”他听到成步堂说。

舞台上幕布已经拉起,而四周的灯光亮起。第二幕已经结束了,中场休息开始。他臆想中的乐池和唐璜都不存在。

“你没觉得无聊吧?”成步堂问道,“还是说这个位置的问题?毕竟你习惯了包厢……”

“我一点都不喜欢包厢,我也一点都不喜欢《唐璜》。”御剑听见自己说。

SCENE 02

第二章

挚友 安东尼奥:既然没有合法的手段可以使我脱离他的怨毒的掌握,我只有用默忍迎受他的愤怒,安心等待着他的残暴的处置。

庭审结束,门外正落雨,他着急拿起伞撑开伞面,又感指尖刺痛,生锈的伞骨把食指划破了。成步堂愣愣地瞧着几滴血落在西装的假口袋处,渗进布料。

“怎么了?”他听到有人问,那声音熟悉又遥远,成步堂用手捏住指节,手帕未能压在伤口之上,血液滴落,淌在外套上。世上总是充满了恶意的巧合,他想要摆出一副正经的脸来面对消失一年的御剑怜侍,但转过身来时,他只是呆愣地看着他,手指流血,一身狼狈。

“你受伤了?”御剑问道,眉间裂痕加深。

“不碍事。”他摇摇头,却看到一滴血出现在地上。

“你还在流血。”御剑清晰地指出,他把公文包和长柄伞放在公用座上,上前把成步堂皱巴巴的手帕抽出,仔细翻折后,盖住了两个指节。

成步堂仍然在懊恼地反驳:“我明明已经压住了,怎么还会流呢?”

手指交叠之中,手帕被他的指节夹着。“因为你按着伤口一边,这样只会把血挤出来。”御剑戏谑道,“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

他像个小学生一般被照料着包好了手指,御剑又拿过他的另一只手按住手帕。他的注意力从指尖的疼转移到了御剑的手上,他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总是给人冰凉的错觉。

“止血后记得去消毒。以及,成步堂,”御剑还弯腰替他捡起了那把伞,“你的外套……这把伞是凶器吗?”

他低头看向一片狼藉的下摆,锋利的伞骨不仅划破了他的指尖,还把布料划出了一个小口。

“都是这把伞的缘故。”他辩解道,“它已经在地上躺了很久,有点眼生,不像是我的,我只是偶然用了一下——难道这就是乱拿伞的报应?”

御剑静静听着他的辩论词,若有所思地打开了长柄伞的伞扣。“你明天还要上庭。”

他眨了眨眼,回答道:“没错。”

“你还有备用的西装外套吗?”御剑侧过头问道。

“……”这的确是个值得深思的好问题,融合了经济元素和现实元素,但内心长篇大论的尽头只有两个字,“没有。”

御剑倒不像是在惊讶,“你打算怎么处理呢?”

“紧急去买一套?”他苦笑道。

“我正好认识一家店,那里应该会有成衣,质量也还算不错。正好下午我做了预约,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顺路一起去。”御剑正视着墙角的绿植说道,长柄伞的伞尖在瓷砖地面上游移。

他当然知道他要说什么。他的身形举止,表情体验在成步堂面前就像是玻璃纸里的硬糖,明晰可见。让我补偿你一下吧。御剑的眼睛在说。

撑伞,步行,上车。成步堂从车里医药盒里拿出碘伏棉签和创可贴,自行处理血迹斑斑的手指。是啊,这车里的柑橘清香都显得如此高级,但我却在包手指。他想。

御剑开车很稳,车内冷气很足,狭小空间内萦绕着些微气味,并非如一般车用清新剂的味道,而是更为淡薄而随意,这股味道并非自愿出现在此,而是被带入车内。他真的在这里,所以这香味才会留存。

这场奇妙旅行还在继续,只是同行者不太健谈。成步堂已经一年没有见到御剑,在那之前则是浩浩汤汤的十五年。时间涌成河流,越发宽阔的河道是他们之间的距离。他现在该称呼他什么?对手看起来像个合适的称呼,朋友显得有些过于亲昵。

路途比他想象的要短。还没等成步堂对车载音响产生其他兴趣,御剑就已经娴熟地停好了车。他狼狈地将沾了血的外套抱在怀中,跟上引路人的脚步。木质台阶深入幽暗的门厅,风铃一响,门扉洞开。

汗水还没来得及在他额角形成,他就已经迈入了玄关,留着规整胡须的店主站在门旁,极为熟稔地打招呼,偶尔缺漏的敬语也透露出他和客人御剑的亲近。

“是这样的,我的朋友成步堂,他需要一件西装外套,急用。”御剑解释道,“抱歉,并未提前告知。”

“不会不会,是御剑先生提出请求,我们会全力协助的。”店主说道,他的眼睛不大,瞳仁上下一划,将成步堂的全身打量清楚,“身形合适,应该会有几套合适的。还请这边稍等。”

未等成步堂走动,他手中的外套便被不由分说地抽走,力道温柔而坚定。再过一阵,他的手里多了一杯抹茶,御剑坐在他身旁,红茶杯碟轻轻磕碰。成步堂心虚地握着茶杯,忽觉平时不甚注意的衬衫汗渍都成了玷污环境的罪证。

“这种地方,价格不便宜吧。”他说出了自己的疑虑,“大概是多少……”

“不用担心这个,那些成衣大多数都是样衣。”御剑答道。

“至少说一个大概的范围?让庶民有点心理准备吧。”

“那其实就是‘无’。”他补充道,“这里是年费制的,具体的价格也不清楚。”

“总之,大概的费用还是得——”成步堂郑重地表达着意愿,话语却被杯碟磕碰打断,御剑低声道:“不必再说,总之,这也算是帮上了忙。”

或许在他看到御剑站在雨幕前便知道这是一场仔细观察后实施的道歉,成步堂并未想过拒绝,只是在真正接受之前,心中火苗仍然懒懒舔着眉间,他在等一种歉意,一段温暖的话语,而不是一件贿赂品。

“那还真是谢谢你,御剑。”他回复道,把茶杯推回了桌上,一口未饮。

侍应生运来一排衣架,数套西装按颜色深浅整齐挂着,他说不准其中哪怕一件的颜色,或许它们都属于一种模棱两可的蓝,材质和剪裁略有不同,某种精巧的魔力被一针一线缝入其中。成步堂拿起其中一件的袖子,被那轻巧棉滑的质感所惊,轻轻拨开布料的缝隙感受。

“毛麻丝混纺的材质,夏天的首选。先生。”他听见店主向他介绍,他拿起其中一件放置于成步堂的肩旁,“这件和您之前的那件颜色相似。同样是Loro Piana的毛麻丝混纺布料。单排三粒扣,平驳头,手工上的亚麻里衬。”

成步堂观察到御剑身上所着的布料也属于相同材质,轻薄而有光泽,少有粗野的褶皱。他听见御剑轻轻地替他回答:“最好能是半里布,水笔兜和名片夹都可以忽略,扣子和西装同色。”他的眼睛向上看去,仿佛在认真回忆成步堂曾经的穿着,“顺便还需要个米兰眼。”

御剑的手指滑过其中一件的垫肩,似在考虑它是否合格,须臾便拿过它,放在成步堂眼前。这件西服和上一件并无太多不同,只是少了一半的里衬,在右侧驳领多了一个淡蓝色镶边的孔眼。他的眼睛仔细划过布料和里衬,打量一丝不苟的针脚,唯独在越过衣物看向成步堂的面孔时轻易地躲闪。

“试试看。这件还行。”他提出建议。

成步堂套上了那件外套,尺码相合,似是为他量身做的。原先粘在身上的棉质衬衣也不再闷热。他觉得少了些什么,侧身朝御剑说道:“我之前那个外套呢。”

他看到那件衣服正被御剑拿在手上,他的一只手正捏着被遗留在衣领上的律师徽章,打算把它解下。当针被卸下来的时候,那处已经留下了一个无比难看的破洞。

“给。”御剑伸出手,把徽章给他。

他狼狈地领受了他的用意,接过徽章,轻微调整过后,天秤葵花徽章乖巧地被固定在米兰眼里,完美无瑕。在调整衬衫的袖口,系上扣子后,成步堂就像个合格的律师了,他是个货真价实的律师。

“完成了。你觉得呢,成步堂?”御剑在他身后问道,语气中带着查探的余味,“你可以把裤子也换掉。”

“我觉得我穿着有些奇怪。”成步堂如实说道,“说不出地奇怪。”

“至少很合身,不大也不小,如果你想要别的颜色,这里也还有,你可以试穿一下。”御剑说道,“你会满意的。”他表情柔和地看着他,背过身去,在全身镜前将外套脱下。那衬衫轻薄地笼着内里躯干,在室内光照下,皮肤肌里在纤维间隙悄悄显现,在透过镜子的片刻注视之后,成步堂想起一个事实:他还没有见过御剑脱下外套的样子。

或许在脱去那件修身马甲之后,御剑的心情也能变得和那件轻薄的衬衫一般柔软。那是什么材料,亚麻?或者像他们介绍的其他料子一样混入了贵价的丝线?于是,御剑的嘴角也像是被熏软了,能够安心地摆出一个微笑。

“我要去试一件外套。要做些调整。”御剑在和店主交谈完毕后,和成步堂说道,“你可以再待一会儿。”

“我等你试完?”成步堂提议道。

“你可以再挑一挑。”他眉间消下去的褶皱又浮起了,真讨厌,“或者挑一下衬衣,换掉那件。”

“你的衬衣是什么材料?看起来很薄。”成步堂问道。

“你说我的?”御剑愣了愣,说道,“亚麻。”

“你喜欢这种料子?”

“这是夏天穿的。”他说道,“你想要的话,你可以挑一件。”

“没。”他轻轻地否认,“我只是想知道你喜欢什么,顺便多了解了解这些知识。反正,谢谢你带我来这儿。”

御剑还没有急着破开和他的对视,灰眼睛中折射出玉山崩塌的前兆,他又动摇了,“我只是……觉得你穿得很热,不太方便。”

“是啊,毕竟只是件两万日元套装。”成步堂自嘲道,“我还用律师徽章给衣领扎了个大破洞。还有那摊血。”

“这没什么不好。”御剑迟疑地说道,眉毛微蹙。

“还真是不坦率。”成步堂说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到底想要说什么呢。”

成步堂的眼睛就像两汪深不可测的潭水,一经注视就会使视线焦点坠入深渊,扑腾,浮动,呛水。静静的不安如同潭中水草缠住四肢,静静地攀入双眼与心境。成步堂知道自己明明可以适时移开目光,将这静谧的刑罚终止,但他没有,他只是又露出了那种绝非真诚的笑容。

“我……我马上回来,成步堂。”御剑转身,将右手紧绷着横在胸前离开。在走上二楼时,他没有心虚地回望。

成步堂坐回了沙发上,耳边只剩下古董座钟的走钟声挑拨神经,他还是让他逃开了。

他不能永远地处于下风,被一个飘忽不定的影子所勾引。他不能把心绪再去系在一根风筝线上,把喜怒哀乐泼洒在每个天气明朗的日子里。他拽那根风筝线了,他不停地收回线迹,但是风筝只是越飞越远。

他曾经思考过,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安然的下午,坂东饭店的茶厅里,御剑怜侍品尝红茶,他花三天的饭钱点一杯现磨咖啡。他会讲述所有他经历的故事,成步堂龙一如何从男主角的皮囊里走出,脱下文艺复兴时期的戏服,穿上两万一千日元的西装,站在辩护席上,正视那双灰眼睛。他觉得它变得湿润了,成步堂会接住那滴泪水的。可它没有给与机会,便再次消失。

他望着全身镜中的身影出神,脱下那件制作精良的外套,将它铺陈在沙发上,动作轻柔如同给熟睡的恋人盖被。他没忘记把卡在米兰眼里的律师徽章拿下,扔进兜里。“两万一千”外套正被放在单独衣架上静静看着这一切,成步堂将它搂在手中,向玄关走去。

他开门,门外还是绵绵阴雨。

——

“你还在流血。”御剑清晰地指出,他把公文包和长柄伞放在公用座上,上前将成步堂手中的手帕抽出。成步堂看到那个伤口在自己的按压下血流如注,故而松开了手。

“因为你按着伤口一边,这样只会把血挤出来。”御剑说,“别再按了。”

“我没注意。”

“好吧。”他说道。戏谑的笑容仍然挂在脸上,却不再让人觉得恼火,稍微改变嘴角的曲度和眼底的暖意,它就能变成一个温暖的笑。

“我刚刚看到你了。”成步堂说。他的手被捧住了,御剑的左手盖住了他的大鱼际,“所以没注意。”御剑的右手握住了那根流血的食指,“我在想你有没有伞。”

检察官拿起那只手,在成步堂思索措辞的时刻,将手指塞入了口中。温暖的黏膜覆盖住伤部,疼痛一并被熏烤得温和。舌尖绕过指甲,毫不在乎地舔舐着。一圈,再一圈。

直到血迹被彻底溶解,眼前人才拔出那根指头,忽然暴露在空气里的手指发凉,伤口缝隙似乎被津液填补、修复,他盯着御剑为伤口重新裹上手帕。

“要记得消毒。”方才把他的手指含在嘴里的男人说道,“别让它发炎。”

恍惚中,成步堂希望那道伤口可以留疤,瘢痕组织密密缝织记录他此刻的心情,把这段回忆钉个孔,高高挂在记忆的门楣。他很享受在被固定住面颊那一刻御剑的惊愕,双唇相撞,鼻尖磕碰,轻微疼痛过后黏膜紧贴,呼吸凝结水汽,吻便更为湿漉漉。

成步堂扯开他的肩膀,等待灰眼睛在聚焦回他的脸上,御剑勾起食指擦去嘴角的残液。

“我没有原谅你。”

御剑的手挡在嘴角,眉毛摆成忧虑的形状,嘴里发出一声错愕的笑:“我明白。”

或许成步堂知道这是一个梦,但深陷其中时,他仍然感受到了心脏微微震颤。“我知道你的痛苦。我全都知道。”

“你知道。”他重复道,苦笑仍然挂在嘴角。

“为什么不来找我呢。”成步堂补充道,“在我们看完那部戏之后,你就离开了。我甚至没有得到一个预警……”

“我只把这世界看作一个舞台,每个人都扮演着一个角色,而我的角色是个悲剧人物。”御剑后退一步,说道,“我站在那里,我听到了这句话。我感同身受。成步堂,我不能再在那种情况下,待在原地。我无法对发生的事情都置之不理,继续走下去。”

御剑的神色中露出罕见的痛苦,灰眼睛再度变得湿润。身着蓝色西装的男人再次被定格在那双眼睛之中,他又一次被审视了。

“他们都已经离开了,严徒海慈、狩魔豪已经进了监狱。”

“但言语给予的诅咒不会消失。”梦中的御剑低声反驳道。

他一时语塞,无力再次奋起辩驳。

“好吧。”成步堂听见御剑说,那双手握住了他的右手,四指柔软的指腹触碰负伤的食指,直到成步堂能够感觉到他指尖微弱的心跳。御剑轻声说着,仿佛在念一句咒语——

“它会很疼,它会留疤的。”

美人 鲍西亚:那么去吧!在那三个匣子中间,有一个里面锁着我的小像;您要是真的爱我,您会把我找出来的。

在那场惊得他一身冷汗的幻梦过后,成步堂并未试图去解释这一切。深夜两点,他坐在卫生间中清洗血迹,直到它不再难堪得在法庭上闹笑话。三点时他给御剑发送了一条道歉短信,谎称是委托人紧急联络。五点钟,他看到一个已读。

在食指伤口反复发炎的过程之中,他和御剑隔着矢张仍能做一对正常的朋友。推杯换盏之间,他们可以做一阵子目光追逐游戏,对视,移开,闪躲,直到酒精让视线模糊。成步堂在糊里糊涂间也会有错觉。或许这都不重要,我会变得不在意的。

每当此时,已经进展为甲沟炎的伤口就会刺痛,提示他不该忘却。

夏天在势均力敌的沉默中草草结束,初秋的时候他收到一条来自御剑的信息,他不日便将再次离开本国,进行为期数月的进修。成步堂盖上手机,把它丢进脏衣篓,自嘲地想:好歹这次他学会了提前告知。

他没有回复那条信息,而是再次穿着“两万一千”外套坐在居酒屋里,点了跟几年前一模一样的梅酒,夜晚降临,成步堂听到那个熟悉的粗嗓音响起,仿佛时间倒置,回到他还没上庭前的日子。

“成步堂!”后辈惊喜地说道,“前辈,好久不见!”

他热忱地在成步堂旁边坐下,谈起那次首演。成步堂不好意思提及的是,那次东环剧场的观剧进行到尾声时,他鬼使神差地随着御剑提早离开剧场,没有看完后辈的谢幕。成步堂想起在那之后似乎就没再听闻后辈的名姓,显然他在戏剧这条路上也没能顺风顺水。

“在那之后,我就没有再接到好的角色。”后辈向他大倒苦水,“我甚至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前辈,你看过我的巴萨尼奥的,可能我不是很好,但也没有网评说的那么差吧?”

成步堂想起他在台上时的样子,不置可否地咧嘴笑笑,说了几句俗常的安慰话。

“其实我是知道的。你知道导演说过什么吗?”后背双颊酡红地盯着杯中物,“你看起来根本不爱鲍西亚,也不爱安东尼奥。你看起来就像个自恋狂。”

“是原先那个老头吗?”成步堂回忆道,“他好像对所有人都不满意。”

“我说,我当然爱鲍西亚,她是我富有的妻子……可我为什么要爱安东尼奥?他是我的朋友啊?”他转过头来看成步堂,大声说道,“我是同性恋吗?”

他恍神,手却捏紧了茶杯,同时,化脓的伤口裂开了,刺痛转为钝痛绵延。

“男人会爱上好朋友吗?”后辈仍然在说话,“我演不出来啊。巴萨尼奥爱安东尼奥吗?他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成步堂半心半意地笑了:“或许吧。”

“我承认,安东尼奥看起来就是个男同性恋。”后辈说道,“他像个孤苦无依的男同性恋,一直游荡在舞台上,他暗恋巴萨尼奥。实际上他们就是这么安排的,因为更有意思。”他夸张地摆着双手,“可我做不到,我完全做不到。我永远,永远都没办法做到像别人那样——”

“同性恋哦……还要面对男人,做得很深情的样子,我做不到……”

他趴在桌子上,拳头砸得玻璃杯嗡嗡震动,嘴中又发出难听的呜咽声。一旁成步堂心烦意乱地扯开领带,向后倒向靠背,他原本不想施加评价,但这时辰不好,他在意的物件一一离他远去,御剑怜侍登上飞机,东环剧场关闭大门,成步堂龙一却只能坐在这里听一个愚者讲话。

“那又怎么样呢,同性恋。”他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句话,“单单因为这个原因就放弃,也太傻了。”

后辈睁大眼睛,眼眶红肿,大梦初醒道:“什,什么?”

“巴萨尼奥也不是说了吗,”成步堂大声说道,曾经用铅字印在剧本上的字钻入他的眼睛,又从他嘴里涌出,“我爱我的妻子鲍西亚,就像我自己的生命一样!”

“可是我的生命、我的妻子以及整个的世界,在我的眼中都不比安东尼奥的生命更为贵重。”

他将手放在咽喉处,又向前抬起,划过一个真诚的角度,念白继续:“我愿意丧失一切,把它们献给这恶魔做牺牲,来救出你的生命。”

这是不合时宜的,这里并非是东环剧场的舞台中央,也不是威尼斯的法庭庭审现场,听他如此演说的人并不在眼前,而成步堂龙一也不再是二十岁。更可怕的是,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救出了御剑怜侍。

成步堂龙一好像永远无法做出绝对正确的选择,他不是那个一举猜中正确答案,带走爱人之心的巴萨尼奥。

他忽而站了起来,在桌旁推开了那盘土豆炖肉:“炫目的金盒子,我不要你;”他又推走了那盘美味的煎饺,“你,惨白的银子,在人们手里来来去去的下贱的奴才,我也不要你。”成步堂将盛有苹果块的小盅放在了手心,“可是你,悲伤而寒碜的铅盒子,你的形状只能使人退走,一点没有吸引人的力量,然而你的质朴却比巧妙的言辞更能打动我的心。”

“我就选了你吧,但愿结果美满!”他说道,“但愿吾爱能够从此属于我。”

成步堂知道他醉了。如果这是在平时,他会拦住后辈的号啕大哭,把他丢进一公里500日元的出租车了事。但他现在一并被酒精打倒了,双颊酡红,思维飘忽,只有眼睛仍然明亮,念白仍然清晰。

“呜……呜。”后辈抽着鼻子拍掌,居酒屋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成步堂转头观看,发现削萝卜的厨师都已经放下了菜刀,为他鼓掌。

“我知道我就是不行!!!”后辈的哭声更加响亮,桌子上满是他的泪水和鼻涕,“我就是……比不过……比不过你啊……成步堂前辈……”

成步堂乖乖拉开椅子坐了回去,心绪紊乱地又呷了一口酒。他没有打击后辈的意思,可惜为时已晚。

“到底差在哪里啊……呜呜呜。”后辈仍然哭得惨烈。“我难道这辈子都没办法再成为合格的演员了吗?”

比我稍微好一点,我还没成为一个够格的律师,就要成为同性恋了。他心烦意乱地想着,暂时忽略了呜咽的后辈,开始喝那杯新上的大吟酿。一杯见底,女招待递来一个切开的苹果,他茫然地回头确认:“我没点这个。”

女招待满脸笑容地回道:“这是老板娘送的。她夸小哥迷人呢。”

成步堂谢过店家,咬开那个苹果的红衣,咔啦咔啦,果肉汁水四溢,甜美无比。这一下仿佛吃了灵丹妙药,他手指的伤口也没那么疼了。

SCENE 03

第三章

假扮作律师的鲍西娅:我对于这件案子的详细情形已经完全知道了。这儿哪一个是被告,哪一个是原告?

他忘记了人还可以做那么久的梦。仿佛这一生都在他眼前静默地播放走过,小时候的鸟是灰白色的,硬币掉落没有声音。到了学级裁判的时候,只有九岁御剑怜侍的反驳声清脆响亮。接着,他又长大,走到了排练室、舞台的中央,直到舞台上空飘下一张御剑怜侍的半身像剪报。

成步堂怔怔地看着那张突然出现的剪报,四周仍然站满了一同排练的同学。成步堂匆匆把剪报塞进了兜里,转头打量台上布景。这里是法庭,威尼斯的法庭。

台本上的文字也不再模糊,巴萨尼奥的台词一句句显现出来。身旁的同学们也活动自如,他看到那位后辈正在大声背着台词,法官、民众都穿好了戏服。道具组正在摆放证人席的雕花围栏,灯光组正在协调打光方案。一切看起来都正式极了,就像他原先理想中的二十五岁,成步堂站在东环剧场最中央,成为举世夺目的戏剧新星。

虽知这不过是幻梦一场,成步堂仍然心潮澎湃。服装助理递给他一把刺剑,共演的同学们为他让出一条道,导演老师正站在法庭布景的旁听席过道上,见他来了,便喜笑颜开地上来拍肩:“成步堂!好好表现。把你平时的那种感觉散发出来就行!”

“什么感觉呢?”成步堂问道。

“就是那种恋爱的感觉,热烈的爱情!这场戏的要点就是,你是个刚刚和梦中情人结婚的男人,但你的好友身陷囹圄,你要在陷入快乐的同时,体现出你对友人的忠诚和爱。准备好了吗?东环剧场给我们的排练时间并不多。我们立即开始吧。”

“好的,老师。”成步堂摸着头发说道,“我会最快地过一遍台词,稍微给我一点时间……”

“是这样,夏洛克会从右侧上场,安东尼奥则会坐在中间的被告席上。法庭布景和我们排练时的有些不一样。鲍西亚不会从中间走上来,而是从左侧走到辩护席上——她假扮辩护律师为丈夫的朋友辩护,为了掩人耳目,只能站得远一些。”他为成步堂做了讲解,“你的活动范围只有旁听席。”

“我明白了。”成步堂点点头。

“你有些莽撞,时不时会站起来,走到你挚友的背后,为他说话,但也仅限于此。你看着假扮作鲍西亚的律师,觉得这个青年人有些眼熟,他如此才华横溢,又俊俏美丽,你糊里糊涂的,有些着迷。”

他听着这指示,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他认不出来那就是他新婚的妻子,但又对那个辩护律师着迷?”

“没错。”导演说,“有什么问题吗?”

“如果他真的爱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呢。”成步堂说,“没人会认不出他的爱人。”

导演静静地听着他说话,在梦境的模糊视界里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是吗?你也能认出来吗?你能认出来那是你的爱人吗?”

未等成步堂回答,忽而从天顶掉下来一方深红色的帷幕,导演大声叫嚷着,从他身旁离开了。他茫然地站在旁听席上,不知何去何从。

“安东尼奥”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而鲍西亚的演员还没有就位,他只能看到辩护席上空着的座位。

鲍西亚去哪里了?

他的目光滑向“安东尼奥”,椅子上的身影很熟悉,那身十八世纪的礼服是东环剧场一直使用的,可那个背影透露出的熟悉感却令他想去探究“安东尼奥”的正脸。

不知何时已经导演已经喊了开演,他听着“公爵”宣布庭审开始,原告开始陈述案情,台词听来却奇奇怪怪,不像是剧本的原台词。他想要提出质疑,却发现导演老师已经无处可寻,四周舞台长出墙壁和庄严肃穆的雕花装饰。

“安东尼奥”的身形也变得更为明晰,他忍不住在讲述台词的时候多看了几眼,抬起头来的时候,却发现“公爵”已经改头换面,变成了地方法院的审判长。

不是这样的。他在心里想着。不是这样的。这场戏不是这么演的。

原告席变成了检控席,他侧头望去的时候,听到的不是犹太商人夏洛克的辩词,却是狩魔豪的声音。

“被告犯了罪责,哪怕是最为宽容的律法都不能将它免去。他必须受刑。”

不是这样的。他不是那个悲剧人物。我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不让他成为那个悲剧人物。

成步堂慌不择路地越过了旁听席的栏杆,带着占据脑海的慌张心思跌跌撞撞地走向了法庭中央,他摸着左侧领子,法兰绒的戏服上没有那个天秤葵花徽章,等等,我明明不是演员,我是个货真价实的律师,浓浓后悔从心的盲端生出。我要从东环剧场的中央下来,我要奔向那张剪影的所在之处。成步堂想。

他放弃了走上辩护席的想法,往被告席走去,他必须去确认那个人是谁,我为什么会认不出你?你到底是不是……

那个身穿红色戏服的男人低着头,在他走到栏杆前猛地抬首。幻梦中的幻梦如同云雾般即刻散去。

“卡!”他听见导演喊道。

“成步堂前辈?”他的后辈疑惑地说道,“你怎么走过来了?你的台词好像已经讲完了啊。”

“你……怎么在这里?”成步堂问道。

“我的角色是安东尼奥啊,你忘了吗。小川君今天请假了,我替他来排练。”后辈说道。

空中划过导演暴躁而响亮的声音:“巴萨尼奥不要乱走,回到旁听位置上。鲍西亚,假扮成律师的鲍西亚,准备上场。就从她上场开始继续排练。”

他退回了旁听席,感觉轻松许多。好吧,就像导演老师说的,他该看着鲍西亚了,他所爱的,假扮成律师的鲍西亚。

成步堂抬头,目光炯炯地看向辩护席。在那之上站着的是同样身着红色的男子,随着双眼聚焦,他的面目逐渐变得清晰。

即便他多加了矫饰,你仍然能够认出你的爱人吗?

“辩护侧已经准备完毕。可以开始参与审理叶樱院彩芽一案。”

身着一袭红衣的御剑怜侍站在辩护席上,镇定自若地说道。

巴萨尼奥 您就是为我挚友辩护的律师,我还不认识您吗?好博士,你今晚就陪着我睡觉吧;您可以睡在我妻子鲍西亚的床上。

深夜的巷子里闪着霓虹灯的红绿光,天气很冷,他们几人互相东倒西歪地在湿漉漉的小路上走着,矢张负责架着他们俩的肩膀,驾驶这毫无平衡性的三人六足向前走去,他醉得最厉害,成步堂其次。晚饭后送走了几位姑娘,二次会的饮酒就变得肆无忌惮,成步堂和没钱分账的刑警先生喝得尽兴,御剑坐在一角旁若无人地自酌,却偶尔把目光萦绕在他脸上。他在心里数数,御剑偷看他一次,他就多喝一杯。

三次会的时候,他实在请不起客了,矢张从便利店抱出几瓶罐装啤酒边走边喝,御剑拿了购物袋提着最后几瓶。跟着他们一路走着。

最后他们把矢张丢进了出租车。御剑靠近车窗递给司机几张纸币,他吹出的气糊在玻璃上,和他的声调一样柔和。

出租车开走后,成步堂站在原地,口齿清晰地说:“你要现在就走吗。”

“我不会。”御剑看着成步堂道,“我不能再扫兴了。”

“还想喝啤酒吗?”他提起手中的袋子问。

御剑摇摇头:“喝点别的吧,比如说红酒之类的。”

“我家里有葡萄酒。”成步堂说道,“可能没你平时喝的那种好喝,但还不错。”

他们沉默地走上回家的路,相隔不近也不远,御剑没有去拿他手中的袋子,也没有刻意隔开距离。他们只是这样安静地走着。或许是借了酒精给的勇气,成步堂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和紧张。

到了公寓门口,钥匙掉进裤兜的底层,他掏了一阵,再次抬头时天旋地转,他看到御剑怜侍站在公寓走廊,颀长身姿配着斑驳陈旧的楼道瓷砖,恍惚间生出些许怀疑。

可他确实站在那里,等着成步堂开门,不是个虚影。

屋内暖气尚可,御剑说了句打扰了,便走了进去,成步堂将啤酒放在桌上,他的心仿佛此刻才开始切实地跳动,咚咚咚,心跳如擂鼓。

“成步堂,这里有衣架吗?”他听见御剑说,回头时他已经脱去了黑色大衣,只着红色西装。他的西装少见地发皱了,显然是因为一连穿了两天未换。

“没有。你可以放在沙发上。”他说道,呼吸粗重。

然后呢,挂完西装之后呢。他该怎么开口?谢谢你赶回来,还假扮律师为彩芽小姐辩护,还是说点别的,御剑你的西装很好看,你一起脱在沙发上吧。但他什么都没说,等到御剑把大衣摆好,坐在沙发上时,他鬼使神差地坐到了他身边,只是再度一言不发。

“喂,说点什么吧。”御剑开口。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随便说点什么。”他的语气有些烦闷,“别把这个任务交给我。”

在催促下,他看向御剑的袖口,注意到它格外的薄,而后目光向上延伸,直到腰部的褶皱,领子末端,然后,他看到了不寻常的东西,一个鲜红色镶边的米兰眼出现在御剑的领口。

有如神助,成步堂顿悟般将手覆在眼前人的双肩上,用不容置疑的温柔力量将他推向沙发布面。毛麻丝混纺,和当初那件蓝色西装的料子一模一样,成步堂曾经被这料子惊艳,这触感他不可能认错。

“喂,成步堂,你……”

御剑的银色发丝在沙发扶手上散开,他认命般理了理额发,脸上却没有多少不快,只有烦忧,他仍在担心些什么。

但成步堂知道一切,他的大概计算表明他曾踏入一个阴谋,从此如同脚底站上熟烂的玫瑰花瓣,再也撇不去。

“你平时不穿带米兰眼的西装。你定了这一身吗?你新定的,就在那次之后?”他问道,衬衫的布料已经被汗浸透。

御剑的回应是皱着眉的轻笑。“这是和那身Loro Piana的蓝色西装同时定的。同一批料子,只是颜色不同。我那天上楼去试的就是这件。”

“你不知道我的尺寸。”成步堂说道。

“我被人量过无数次的尺寸,大概也学了一点要领。”御剑驳道,“而且你的身材很普通,所以衣服不难做。”

他没空去思考就那一身是御剑帮他定做的,还是侍应生送来的一衣架都是。检察官的薪水真的有他所说的那么微薄吗?成步堂不知道身下人为什么嚣张依旧,明明现在他的状态岌岌可危,完全倚仗成步堂的仁慈或暴虐。

他早就准备了这一身西装,又定做了无数假想中成步堂会穿的西装。在拿到他的律师徽章之后,御剑便穿上了这身不合季节的薄衣服,只因这件和那套衣服相配,还缝上了同样的手工米兰眼。

“你没有想过怎么那些西装该怎么办吗。就一直堆在裁缝店里?”成步堂追问道。

御剑微微蹙眉,仿佛被戳中了反复思考的心事,他开口:“你生日每年都会有一次。还有新年和圣诞节。”

“那你得送好几年。”他有些好笑地说道。

好了,这些轻松愉快的聊天是时候该结束了,成步堂想。体温在上升,他们交互的气息变得浑浊,酒精和体味充溢鼻腔。

“所以那天,”他锁紧了那双灰眼睛说道,“你就是穿着这件西装,站在辩护台上。”他抚摸过那道鲜红的细缝,食指上的伤疤被西装布料亲吻,酥麻异常,“这里,塞上了我的律师徽章。”右手手指破开了手工米兰眼,继续深入,直到把手工缝制的针脚都给戳破。

他满意地看着那个孔洞变得扭曲,丝线崩裂,鲜红色的镶边不再是一个完整的环。这也是阴谋的一环,他提醒自己,首先穿过此处的并非成步堂的手指,或是他送出的花朵,而是他的律师徽章。这是一场阴谋。

御剑脸上浮起心满意足的浅笑进行挑衅,像在听一个笑话:“我没什么可反驳的。”

“反对无效。”

“你不是法官。”他说道。

成步堂没有继续和他唇枪舌战,只是终于倾身,去全心全意地亲吻眼前多次入他梦境的身影,柑橘的香气停留在鼻子旁,舌尖带着梅酒味,多尝几口也不会完全褪去甜度。他恐吓般咬过下唇,上下齿列却颤抖一阵,仍然是没有咬破皮肤。

他想说很多话,可那些无用的言语就像巴萨尼奥的所有台词一样,应当被他塞入记忆的回收桶里。现在什么都不必说,他要拿走属于自己的一切,无论是那身西装还是御剑怜侍的吻。

他掠夺津液,掠夺黏膜的安宁,掠夺不再充足的空气,终于,他松开了已经开始轻咳的御剑怜侍。

咳嗽持续了一阵,御剑如他梦中那样勾起食指擦着嘴边的液体。而成步堂正在松开他胸前的领巾。

“我获得赦免了吗?”御剑问道。

弄坏了米兰眼的成步堂扯开他的西装,干脆利落如同给苹果脱去红色的皮。他们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俩都等了挺久的了。

“没有。”成步堂说。扯开了衬衫领口,顺手把“两万一千”外套丢在地上,它已经永远地失去效用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