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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冬里的新年

洛基彻底清醒时,面颊酸疼,齿跟发胀,胃却是暖暖的。他的脸上铺着一层霜雪,冰晶温柔地触碰他的皮肤,让洛基无端想起阿斯加德过度湿润的冬季。他在今日之前,从未见过这么多雪,从未睡过这么沉的觉。
在找回知觉的同时,恐慌和疑惑侵占了他的心。洛基尽力抬起上身,无端发现双手和腿部都被埋进厚厚的雪层中,裸露在雪层外的身体旁有厚厚的雪堆,显然是有人从雪中刨挖出了他的躯干。他朝上看去,一个高大的影子正伸出双手,从厚厚积雪中将他的左手握住,那只手格外温暖,体温竟超过他本身。接着,他再度凑近,将右手也挖了出来。
洛基来不及做出防备姿势,便被这个强壮的影子带领着,在风雪中站立,雪块簌簌地从他身上滚落,待他站稳,那双温暖大手也并未松脱。
“你是谁?”他张开嘴,说道。
影子置若罔闻,牵着他往另一处走去,洛基望见不远处有一处微弱的光源正在闪烁,那是一盏朴素的灯在风雪里摇晃。
影子走得不慢也不快,恢复气力的洛基并未受寒冷的影响,那只手格外温柔地攥住了他,引他往光源处走。
“暴风雪……会停……”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他身旁传来,说的是共通语。
洛基快走几步,靠近他。“我听不见!您在说什么?”
“暴风雪今夜不会停。”那个声音的主人说。“我们要找个地方过夜。”
他们走至光源处,那是一头皮毛厚实,身材强壮的驯鹿身上挂着的灯,借着灯光,洛基看清了救命恩人的脸,而他出乎意料地看到了一头夹着雪的头发和通身的蓝色皮肤,白色的氏族刻纹缠绕在他的手臂和面颊上——这是个霜巨人,但却又长着一头茂密的头发。
他到底把自己送到了什么地方?
注意到他的视线,霜巨人咕哝了两句,洛基没有听清他的话,当他不知要不要转身再次尝试转移魔法时,霜巨人再度开口:“别担心,我没有恶意。”
“可我……”当洛基说话时,霜巨人捉住了他的腰部,如同托举一个布娃娃一样,轻松将他抬了起来,使他跨坐在驯鹿宽阔的背上,待洛基坐稳,他已然忘记自己要辩解什么了。
霜巨人低头整理缰绳,用那血红的眼睛瞥了他一眼,说道:“放心,我们不在新年节的时候杀粉脸蛋。”言毕,他也翻身跨坐在驯鹿上,胸膛贴着洛基突出的肩胛骨,缰绳围在洛基的身体两侧,霜巨人收紧绳索,让驯鹿快速前进。
洛基在颠簸时捉住了驯鹿的鬃毛,他从未骑跨过这样大的牲畜,他不得不将身体靠后获得平衡,霜巨人的驾驶技术不错,至少没让洛基在到达前吐出来。
当驯鹿停下嗅闻一处石壁的时候,洛基松了一口气,霜巨人先翻身下至平地,他从雪地里扒拉出一块厚实的木板,洛基也跳下驯鹿背,拿起过来照明。那是一个小型洞穴,洞口较小,只够两个人并行。
“你先进去,我再把她牵进来。只需往前走就行。”霜巨人说道。而洛基看了看周遭的风雪,这样的天气不适合使用大量魔力转移,他只能先陪着霜巨人一道过夜。
驯鹿看起来对洞穴颇为熟悉,它走至最深处坐下,霜巨人拿过洛基手里的灯,将其挂在洞壁的钩子上。他颇为闲适地坐在干燥的地面上,背靠着驯鹿毛茸茸的肚子。只有洛基仍然站在原地。
他现在正在和一个霜巨人一起,待在暴风雪中心的洞穴中围着巨型驯鹿取暖。他的魔力因为转移魔法的差错而干涸,短时间无法恢复——转移魔法,对,他原来打算去的是华纳海姆,现在却身处约顿海姆,还险些被暴风雪掩埋,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你不坐下吗?”那位霜巨人打断了他混杂的思路,他怡然自得地掏出了一块粗面包,在洛基面前大啖晚餐。
洛基挑了个没有灰尘的角落坐下,面对霜巨人,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说话。他从未见接触过这样粗野、不拘小节的霜巨人,在宫廷里,洛基只见过那些漂亮的霜巨人,他们有时会来宴会上表演,洛基的母亲会给他们漂亮的金币作为谢礼。典型的霜巨人并不喜欢阿萨人,阿斯加德和约顿海姆旧有宿怨,上千年前的那场战争还活在两国人的记忆之中,擅闯国境的人物将会收到严惩。
正当洛基细细梳理利害关系时,霜巨人却递过来一片粗面包,他粗糙的手直接捏着面包块,示意洛基接下。
“你该吃点东西。”霜巨人说道,“瘦身板熬不过暴风雪。”
他是对的,洛基已经很久没有吃饭了,若加上他睡在雪里的时间,他简直不知今夕何夕。洛基接过了那片面包。它尝起来和它的外表一样不羁,一股浓郁的味道让洛基胃中翻滚,他的感受很快显在脸上。他听见霜巨人轻笑了两声,说道:“这是鹿血面包,不算是什么好菜。等我们回到领地,就能够吃真正的新年大餐了。”
洛基勉强将那不幸的一口咽了下去,说道:“是这里领主的领地吗?”
霜巨人咬了一口面包,答道:“对,Odainsakr,不灭之地。我的土地。”
洛基恍然,此人神态自若,气定神闲的样子,必定是已经熟悉约顿海姆的风雪天气,有这类气度的必定不是普通人。但那统领不灭之地Odainsakr的人,在他想象中要长得更为英勇、高贵一些,而这位霜巨人不仅穿着朴实,举手投足间还透露着一股平易近人的气质。他不仅救了一个闯入他领土的陌生阿萨人,还声称要将他带去Odainsakr过新年,洛基难以想象,若他闯入的是约顿海姆的别处领地,会受到怎样截然相反的待遇。
“哎,粉脸蛋。”那霜巨人笑呵呵地说道,仿佛知道洛基的心思,“我们蓝皮肤不都是坏人,现在可是新年节,我们不会杀人。”他猩红色的眼睛在微弱的灯光下呈现诱人的暗石榴色,“而且作为入侵者来说,你长得太可爱了些。”
洛基怔了怔,又抬眼看向霜巨人,他的确看上去年轻英俊,颇有魅力,但自己毕竟是个外来人,难道霜巨人民风开放,对着异族人也出言轻佻吗?
一阵沉默过后,洛基打算就擅闯领地做些解释,“很抱歉,我不是故意闯入您的领地的。”他诚恳地说道,“我的旅行方式出了些问题。”
霜巨人恰好吃完他那块面包,他从驯鹿的鞍上拿下酒囊,“那很危险,如果再晚一些,你就会被埋到明年春天,那时候要想再唤醒你,就难了。”他用手指比划着洛基的身形,继续说道:“我们的族人想要冬眠的话,会把自己喂得胖一些再睡,不然就危险。”
洛基尴尬地摇头,说:“我并非想要冬眠,我在穿越九界旅行,但约顿海姆似乎有特殊的引力,将我吸引了过来。总之,我并非故意闯入这里。”
“是啊,一个年轻人却要在新年节的时候独自旅行,你是要赶回家过年?”霜巨人看着洛基,而他只是轻轻摇头,“难道是忙着工作?”洛基又摇了摇头,“那一定是离家出走!”霜巨人看着洛基迅速移开了目光,便在心中有了答案。
“我会在暴风雪结束之后离开这里,感谢您的营救,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向您表达谢意……”洛基说道,他在紧张时总会多说话,并开始把双手绞在一起。
“这就难办了。”霜巨人说道,“现在根本没有通往别地的航线,约顿海姆的交通线本来就少,又遇上了新年节。所有人都在这期间烂醉如泥,没人做事。”
“那就得自己想办法……”洛基说道。
“若您真想答谢我,不妨在Odainsakr过一个新年节。我们很会酿酒,也很会做大餐。”霜巨人说道,他的微笑跟灯里的火苗一样温暖。
盛情难却,洛基知道眼前人不仅是在展现善意,更是被他的外表吸引,虽是如此,霜巨人身上却有一股独特魅力,能让人不自觉地信任和依靠。而在约顿海姆过新年夜,这对于洛基来说是一等一的叛逆之举,在内心的某一角,逆反之心正在嘶吼:快追随他而去吧!
“顺便一提,我叫索尔,”霜巨人说道,“以免等我们回家了,我还要叫你‘粉脸蛋’。”
“伊科。”洛基说道,他自信索尔从未看过他的画像,自然猜不出他是谁。“我来自阿斯加德。”
“这个我知道。”索尔笑道,“你身上的衣服料子好,不难猜。”
驯鹿犯困似的长呼了一声,将头靠在地上,露出大片毛茸茸的肚皮,索尔抚摸着它的脖子和前腿,说:“他在说,你可以过来一起睡觉。”
洛基觉得侧脸一热,手却仍然是冰凉,他不知道这是善意,还是索尔刻意的引诱,他坐得稍近了些,能摸到巨鹿的皮毛,为了防寒,鹿的毛发也格外柔软,他的手似是扎进了云朵。
“是她发现了你,阿斯特丽德,漂亮的孩子。”索尔说,“她执意不肯走,我才在暴风雪里找到了你。”
洛基轻抚着阿斯特丽德的肚腹,听着她的鼾声,轻轻说道:“谢谢你,阿斯特丽德。”
当他看向索尔时,那双暗石榴色的眼睛正温和地看着他,洛基知道在约顿海姆,信任是个奢侈品,但他情难自禁。他没有移开目光,而是说:“谢谢你,索尔。”
“你若要摸摸我的肚子,我也不介意。”索尔开玩笑道。
※
暴风雪停后,他们骑着阿斯特丽德从山上往下走。阿斯特丽德厚实的掌蹄牢牢地踩进雪中,向某一处平原奔去,洛基仍然穿着昨夜的单衣,好在索尔备着一件斗篷,洛基用其围住脸部,不让冷风割面。
阿斯特丽德认得道路,索尔根本不用驾驭她,他们便一同走过了雪原、山林和溪涧,直到穿过最后一片森林,Odainsakr的主城才将她的完整风貌展现在洛基眼前。
“我们到家了。”索尔说道,他说得如此轻易,仿佛洛基本就是Odainsakr的住民。
Odainsakr的外围城墙上挂着多色旗帜,洛基认得那是约顿海姆的国旗,与Odainsakr的旗帜,还有一些少见的花卉与针叶枝条装饰着城墙和城门,这样质朴的装饰洛基从未在阿斯加德见到。阿斯加德总是充满了精致的金属和宝石。
未待他们落至地面,几位年轻人便拥了上来,他们用约顿海姆语欢呼着,嬉笑着,索尔被他们一把拉下马,一位霜巨人手执花环,将它戴在索尔的头上。正当洛基不知如何是好时,其中一位面容精致的霜巨人牵着他的手,协助他从阿斯特丽德的鞍上下来,接着,洛基也得到了一个花环。
年轻的霜巨人们鼓起了掌,他们甚至给阿斯特丽德也做了一个花环,巨鹿被塞了一个大苹果之后,由一个霜巨人带领着前往马厩。
“你做了什么,让他们这样感谢你?”洛基说道,他甚至被那些热情的年轻人们撒了一些花露,现在浑身都是奇怪的香气。
索尔尴尬地摸了摸后颈,说道:“阿斯特丽德的主人感谢我把迷路的阿斯特丽德救了回来,仅此而已。”
洛基自然想起了阿斯特丽德“迷路”的原因,若不是因为他被埋在雪中,好心的阿斯特丽德也不会被困在风雪中。这让他的脸有些发烫。他把花环从头上拿下,握在手中,说道:“我没想到他们也会欢迎我。”
“这是新年节!伊科,Odainsakr欢迎每一个客人。”索尔拍了拍他的背,说,“况且,你长得俊,年轻人就更喜欢。”
血液的红色在他白皙的脸上很容易透出来,洛基不知道索尔是不是爱看他出丑,才故意逗他。
“我没有蓝皮肤,也没有你们漂亮的氏族线”洛基说道,“我只有惨白惨白的脸和红色的血。”
“你等着吧,等到晚上的时候,会有一大堆小年轻来邀你跳舞。”索尔凑近了他,用低沉的嗓音说道,“别怯场。”
洛基发誓,他的脸一定更红了。
待索尔引他来到他的家时,太阳已经行进到了他们头顶正上方,一位胖胖的霜巨人接过索尔的斗篷和剑,热情地送上了两杯温酒,他也对着洛基热情地说着话,洛基能听懂几个词,包括新年节、酒和宴会。
他啜饮着杯中的麦酒,嘴里满是麦芽的香味,阿斯加德最常喝蜜酒,洛基酒量差,不经喝,这类温和的麦酒却让他心生喜爱。那位胖胖的霜巨人和索尔热络地说着话,突然用通用语讲起了话。
“我们这里好久没有来外来人啦!”他说,“Odainsakr有约顿海姆最盛大的新年节庆典,虽比不上阿斯加德和华纳海姆,但绝对会让您不虚此行,伊科阁下!”他大力拍着洛基的背,热情地说道。
“这位是沃斯塔格,我的管家。”索尔介绍道,接着,他用阿斯加德语说:“我和他们讲,你是从华纳海姆来的学者,来研究约顿海姆的节庆,你不必拘谨,只用听他安排就行。”
“你能说阿斯加德语?”洛基问道。但他言毕才想起,索尔是Odainsakr的领主,他自然是贵族,九界各地贵族的必修课便是阿斯加德语。暴风雪一定让他变得愚钝了。
索尔听闻夸奖,笑得爽朗,说:“我的阿斯加德语不错,可惜一直没机会实践。”
沃斯塔格把他们带至一个干净、朴素的房间,仆人们正在往床上堆着驯鹿皮,一个精致的火炉正在墙角燃烧着。看来有关华纳海姆贵客的传言已经传遍了大宅上下。正当洛基不知如何表现谢意时,一只好奇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原来是一位侍从拿着一件狼皮围脖,热络地放在他的肩上。
“谢谢。”洛基用约顿海姆语说道,那位年轻的侍从朝他腼腆地笑笑,转身离去。
“我感觉很难坦然接受这样的热情好客。”洛基用阿斯加德语说,“我不过是个擅闯领地的冒失鬼。”
“Odainsakr人从来热情,你在拼酒的时候要小心。”索尔微笑着说,“他们会争相要把你给灌倒。”
“我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洛基笑道。
沃斯塔格建议两位稍作休整,再去厨房用午餐。待二人离开后,洛基在室内换上一身绿色袍服,他的行囊中不缺更好的皮草,却将那条狼皮围脖围在领口,用银质胸针别上。入乡随俗,他想要变得更有约顿海姆风味一些,便拿出一对银臂环,戴在手腕上。
只有在一人时,他才能感受到自己的魔力趋于平稳,为了躲避阿斯加德的监视,洛基耗费了大量的魔力,他能想象父亲神色愠怒地对着通讯塔内的士兵们下令追查他的行踪,却一无所获的样子。过去,洛基还能感受到害怕,现在却只有满心窃喜。
在某一日,压抑的阿斯加德宫廷生活让洛基变成了完美的机械,存于洛基天性中的一个秘密的盒子被打开了,无数疯狂和怪异的想法喷涌而出,当洛基意识到他再不能抑制自己本性的时候,逃离的计划便浮现在他天赋异禀的脑中。阿斯加德虽是生养他的土地,却不能接纳他的天赋和理想,洛基锚定了华纳海姆,在那里法师和战士能够获得同等的尊重,性观念也更为开放,没有人会在意一个阿斯加德移民的过去,按照洛基的才能,华纳海姆会展开双臂接纳他。
但他的逃跑计划被约顿海姆的意外打断了,魔力虽在他的血管中流动,但无法积攒成穿越九界的能量。现在,洛基需要约顿海姆的走私船。
他的房间毗邻广场,一颗巨大无匹的云杉树被捆在板车上,由驯鹿们拉着送往广场中央。孩子们对云杉木充满了好奇,不住地想要爬上板车,折下树的枝条,负责运输的大人们疲于挥手驱赶,竟让一位孩童得逞,爬上了板车。
那位胆大的孩子王被赶了下来,洛基认出那是方才迎接索尔的孩子中的一位,不禁露出浅笑。
一阵敲门声打破了他的思绪,门后是索尔混金色的脑袋,他笑逐颜开,说:“要开始装饰云杉树,我们可能需要一些帮助。”
“需要我帮忙吗?”洛基提议。
“那就会错过中饭了。”索尔说。
“呃,拜托,我是个民俗研究学者,”洛基耸耸肩,语调轻快,“如果我不去参观,怎么能算是做研究呢。”
索尔赞同道:“你说得对。”接着,他也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一条缀着小片皮草的皮带,在洛基困惑的目光中,将它系在了洛基的腰间。
“约顿海姆的礼物。”索尔的嘴角勾起,他满意地将那些皮草附在洛基的腿部和腰间,朝他点头,“他们都觉得你穿得太少。”
洛基端详着那条腰带,为这类精巧雕工和毛皮的柔软触感所惊叹,“实际上我没有那么怕冷。我从小就不怕冷,但是谢谢。”他点点头,诚挚地向索尔表达感谢,“这条腰带一定很珍贵。”
广场上,霜巨人侍卫、商贩与农人们组成了协作组,用绳子困住云杉树的头部和根部,利用相反方向的拉力来促使云杉树竖立,索尔也加入了他们,他卸去了上身的皮草和盔甲,站在队伍的最前面,霜巨人习惯裸身,索尔身体强健,肌肉线条优美,在一群霜巨人中仍是惹眼,他夺去了大多数观者的目光。
洛基站在广场边沿,当索尔向他投来一瞥时,他竟有些意外欣喜。索尔挥手的同时,人群也为他们鼓气,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叫,两方队伍开始用力拉动绳索,云杉缓慢地起立,直至接近立足脚跟。
民众们自然也没有闲着,不少人为队伍打着吆喝,这样淳朴的热情显然让洛基觉得新鲜,不禁也打起拍子。
在云杉立直时,大地狠狠震动了一下,与此同时,民众们开始为他们朴实的英雄鼓掌欢呼。洛基的手在这之前就没有停过掌声,他小心地看了四周心情欢乐的民众,他们显然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直到索尔来时,他的手心已是麻木。索尔正在用毛巾擦着汗水,身旁的沃斯塔格递上了一杯麦酒,他不拘小节地痛饮起来。
“你不像九界其他领主,他们可不会和工人们一起干粗活。”洛基说道,“但不是说这样有什么不好。”
索尔拿过毛巾再次擦了擦嘴,笑着回答道:“我喜欢这样,这对他们也很重要。”
沃斯塔格拿过那条毛巾,向洛基解释道:“只有当新年树立直之后,庆典才能算开了个头头。我们接下来还要架梯子上去挂些饰品,这些可需要很多精力。”一群快乐的孩子们从他们身边跑过,拿着他们从箱子里取出的小挂件,沃斯塔格忧心地笑笑,继续说:“希望这些小崽子不要偷偷乱爬。”
索尔开怀大笑起来,说:“你管不了他们的,谁小时候不想上去挂星星呢?”
“我们也会装饰云杉树,在阿斯——我家,华纳海姆。”洛基说道,“不过,我们会用一种别的方式来做……”
云杉木身上的绳子已被解去,它是一颗美丽的树木,在冬日寒冷的空气中为景致捐赠一抹浓绿。洛基走到它身旁,挥动手臂,淡绿色的光萦绕他的手指之间。与此同时,原先被平放在木箱里的彩色条带被一根一根的抽出,优雅地悬挂于云杉木的枝条之间,如同一条缝制在贵女圆形裙摆的缎带那样散发着柔和的亮光,民众们发出赞叹声,孩子们表现得尤为热烈,小小的掌心拍打着,想要引起洛基的注意。
“帮我们挂上好吗!叔叔!”孩子们喊着。
“举手之劳。”洛基快活地笑着。下一秒,蓝色小手中攥着的木雕挂饰便逐一飞起,浮在半空中,散发着温柔的金光。挂饰们飞往巨树的高处,并借由着魔法,在高处发着光芒,孩子们围绕着洛基大叫着,更多小手拽住了他的袍子,提出要求。
待到所有孩子的小饰品都已经挂在云杉木上时,索尔站在队伍的末端,笑着对洛基说:“你现在是他们中的王了。”
“我总不能在这里白吃白喝,讨好小孩子比较简单。”洛基笑着答复。
“可真是谢谢你啦,伊科阁下!”沃斯塔格的大掌拍在洛基的后背,他给洛基递上一杯温热的麦酒,“以前这些小崽子还会为了最高的位置打起来呢。”沃斯塔格笑着拍了索尔的肩膀,说:“这小子以前也会争着要爬上最高点,他可没有看起来这么可靠!”
“别乱说,老小子。”索尔假作发怒,浅笑着说道。
“挂得越高,愿望就越容易被新年夜精灵看到,我家乡的习俗是这样。”洛基说道,现在提起阿斯加德,他的心仍然带着酸楚感微微发暖,无论快乐与否,他都在阿斯加德度过了九百年的时光,他与那片土地的情感无法在一朝一夕之间消除。
“也许我们两地的差异没那么大,你说呢。”索尔陪着洛基饮酒,说道。
“也许没有。”洛基摇摇头。
孩童们的愿望都已经被送往高处,年轻人们开始悬挂他们的挂饰,沃斯塔格见洛基好奇,便介绍道:“年轻人们喜欢挂的还是那几个神明,众神之母弗利嘉,她会在芬撒里尔里决定一个人的婚姻命运,还有伊顿也很热门,谁都想永葆年轻,战神提尔是护佑武官们作战顺利的,还有众神之父,我小时候最喜欢挂他的像。”
洛基点点头,他心虚地想着:若告诉沃斯塔格,他所提到的这些个神明,都是洛基的亲朋好友,他们会怎么想?他捂着热麦酒思索,只听沃斯塔格继续说道:“也有人喜欢刻一些年轻神的像,比如华纳海姆美艳非凡的芙蕾雅,传说她能保证人性能力增强,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洛基把那口酒咽了下去,在心中回答道:倒不见得能够增强这种功能,但若被芙蕾雅诅咒倒是可能终身不举。他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他们不过是阿萨人和华纳人,不会有时间管约顿人。”索尔说道。
“我从不见你挂挂饰。”沃斯塔格说道,“自打你长大就不挂了。”
“我没什么要求。”索尔道,“自然不去求他们。”
他那坦然的态度引起了洛基的好奇,洛基已经听惯了他族人对阿斯加德的赞美,九界均在艳羡阿斯加德和华纳海姆的富足,将他们的统治者奉为神明,索尔却对此不以为然。Odainsakr虽然是约顿海姆的膏腴之地,但还远比不上金碧辉煌的阿斯加德。他很好奇是什么给了索尔这样十足的底气。
“约顿海姆很美。伊科,你知道的,阿萨人的祖先来自于约顿海姆,它的荒凉养育了很多神明,即便众神之父也不能把这段历史抹去。”索尔说道,“我爱约顿海姆,Odainsakr是它的明珠,我实在幸运。”
洛基笑了两声,说:“所以你就没有要求啦?”
索尔却格外认真地点点头,眼中有着点点光芒,他说:“一个人不能太幸运,否则诺恩不会让他快乐。”
“这幸运也没能给你带来一个妻子。”洛基脱口而出,等他反应过来时,又改口道:“抱歉,是伴侣。”约顿人是双性,每个人都可以怀孕或者使人受孕,他们的社会文化里没有妻子与丈夫的称谓,只有伴侣,或者直接叫“我那口子”。
但索尔却毫不受冒犯,他真诚的眼睛望着洛基的眼,说:“我和Odainsakr的人们不一样,你没有说错。但的确,我也没有伴侣。”他将热酒一饮而尽,接着拿过洛基手里的空杯,引他往宅子里去。
洛基在午餐的餐桌上仍然在思考索尔的回答,但出于对索尔的尊重,他没有细想太多,毕竟在别家的餐桌上仍然要猜测主人的性别问题,这实在不礼貌,但那低沉的嗓音却又像是一种提示,在洛基的心里埋下疑问的种子。
午餐是简单的烤鹿腿、熏鱼片和面包,索尔特地向他介绍,这种面包与他携带的那类血面包的不同,洛基半信半疑地开始品尝沃斯塔格的手艺,结果出乎他的意料,食物味道不差而且独有风味,和阿斯加德偏油腻的菜肴不同,这里的菜都有着质朴、咸鲜的风味。沃斯塔格照例上了不少麦酒,洛基控制着自己饮酒量,不让酒精在他脑子里作用。
沃斯塔格的伴侣是一位偏胖的霜巨人,他神情柔和地擦着牛角杯,一边用蹩脚的通用语和洛基说话,他的孩子从他背后跑出来,羞涩地递给洛基一只稻草扎成的小羊。
“他想谢谢你用魔法帮他把挂饰放在了最高处。”索尔替孩子翻译道。
洛基温和地笑笑,说道:“谢谢你。这个很好看。”他语气中的谢意不需要翻译,孩子点点头后便一溜烟扎进厨房,惹得他的父亲用约顿海姆语大喊。
“据我推测,现在是偷吃新年大餐的好时机。”索尔大笑着说道。
“大概什么时候开始呢?”洛基问道,他在穿过宅子大厅时便发现了被摆得整齐的长桌和凳子,四周挂满了冬青叶的挂圈和装饰,这些无疑是新年夜宴会而准备的。在阿斯加德,这些宴会会有成千上百的英灵战士参加,他们喜欢饮酒作乐,时常醉得丑态百出,又十分爱吵闹。洛基会坐在主桌上,不苟言笑地吃上半个晚上,再找个空子溜掉,他的诡计在此时十分有用,他的弟弟巴尔德时常在想要溜走的时候便发现洛基已经无影无踪。
“等宾客们来多了我们就开始,没有固定时间。”沃斯塔格的伴侣说道。
“我希望他们来晚一点,否则到了半夜就没几个人醒着了,都醉倒在地呼呼大睡。”沃斯塔格在厨房里说道。
“能醒着的都是赢家。”索尔说道,“我就一直醒着。”
阿斯加德也有拼酒大赛,但那只在将士之间进行,像洛基这类没上过战场的毛头小子,不被当做他们中的一员。他从不在阿斯加德的新年夜上喝酒,现在却要在约顿海姆的新年宴会上痛饮了。
沃斯塔格把餐具都给收走了,留下索尔和洛基在餐桌上面面相觑。洛基开口说道:“我其实从没参加过饮酒比赛。”
“别担心,你能撑到守夜巡游的。”索尔笑着说,“我们从来不逼迫别人喝酒。”
“我其实从来不在新年宴会上待太久。”洛基说道,“新年宴会一般都是给战士们办的,他们食量还大。”
“这样的话,”索尔认真地点头,“那我就早些把你救走。”
他说得那样认真,仿佛洛基与他不过三百岁的年纪。
※
广场上已经有长笛手和提琴手奏乐,曲调欢快而粗粝,Odainsakr的年轻人们绕着云杉树围成一个圈子,一对爱侣跟着一对爱侣跳起活泼的舞蹈,好奇的孩子们也在他们之中穿梭着,玩起游戏。
见索尔和洛基来此,有一些面生的年轻人前来用约顿海姆语和二人谈话,索尔热忱地做起了翻译。
“这位阁下来自哪里?”“这位阁下叫做什么?”,问的最多的还是那句“这位阁下会留下一起守夜吗?”
洛基一一解答了他们的疑问,并同意了留下守夜,他现已全然忘记要离开约顿海姆的计划,全身心地沉浸在Odainsakr的新年夜中了。约顿海姆有种独特的魔力,让他觉得舒适和安心。
索尔的相伴显然是这股魔力的主要组成部分。
“这位阁下……”索尔在翻译时突然了顿了顿,接着用手碰了碰下巴,做出一副思索的样子来。
“是什么?”洛基问。
“我不知道这样是否合适,伊科,他在问,你是不是‘女’的。”索尔有些为难地说道,“抱歉,他们不太明白这种词汇的定义。”
洛基恍然大悟,约顿人没有男女的概念,所以对此十分好奇,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有时候是。”
当索尔把这个回答告诉年轻人们之后,他们都露出了惊讶之色,显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个变形者,我可以变成男人,也可以变成女人,甚至可以变成动物。”洛基答道,“这更像是我的一种……本能?”
这句回答也引起了一阵骚动,他们热切地用约顿海姆语谈论着,接着,那位年轻人又问了一句话:“阁下也能变成霜巨人,对吗?”
洛基从来没有这样施法过,他犹豫了一阵,在原地站定后闭起眼睛,一抹蓝色混入了他的肌肤,接着蓝色不断推进,将皮肤逐渐染成与霜巨人相同的蓝色,整个过程如同在窒息中逐渐获得氧气供应,在氏族线出现的那一秒,洛基深深呼出最后一口温热的空气,阿萨人的特征从他身上消失了,现在,洛基是一个完美的霜巨人。
洛基在年轻人热切的鼓掌声中睁开眼睛,年轻人们瞠目结舌,纷纷为他精湛的变形术惊叹,脸上皆是惊喜之色,他们甚至 握住了洛基的手,揉搓他的皮肤来证实这并不是普通的幻术。洛基微笑着让他们触碰自己,又有些紧张地望向索尔。
索尔显然也在震惊之情中无法自拔, 他看向洛基,像看着一位故人。年轻人们兴奋地冲着洛基谈话,而有一个词语贯穿在这其中,洛基不禁转头询问索尔:“什么叫Konung?”
“恩……这是一种尊称。”索尔回答道,他迟疑了一阵,解释道:“表达对他人的尊敬。”
洛基点点头,但仍然觉得这股子尊敬来得莫名其妙,他不过是个讨巧的术法师罢了,况且在阿斯加德,从来没人把他的把戏当真。
当那些年轻人被索尔敦促着前往跳舞时,还有年轻人朝洛基热情地招手。索尔站在他身旁,问道:“变成这样你会不会觉得不适应?”
洛基摇摇头,说:“也许是霜巨人的身体更适合在约顿海姆生活,现在不如说变得更舒服了一些。”
索尔仍然用那双石榴色的眼睛看着他,若有所思,他祥说些什么,又沉吟许久,等到他想要开口时,一位霜巨人已经拿着一朵红色花朵,朝洛基提出请求。
洛基接过了那朵花之后,疑惑地看着索尔,而索尔只是浅笑着说:“他想和你跳舞,所以鼓足了勇气来邀你。”
洛基看着那位霜巨人,他笑逐颜开,脸上也有着爽朗的笑容。“该怎么跳?”洛基被揽住了肩膀,禁不住小声向索尔求救。而后者在他被拉远前朝他叫道:“你跟着跳就行,记得转圈!”
他的舞伴热情如火,舞艺精湛,在转到第二圈的时候,洛基终于知道记得转圈是什么意思,他要被舞伴抬起腰部,转向另外一边,再拉起手,一起转个半圈。洛基尽力模仿他们的舞步,却仍然跟不上拍子,他的舞伴牵起他的手,示意他不必慌张。
一曲终了,洛基终于掌握了约顿海姆乡间舞蹈的规律,和阿斯加德和华纳海姆的宫廷舞不同,约顿海姆的舞蹈简单得像孩童的弹跳游戏,人人都可以参与,人人都能找到合心意的舞伴。
索尔仍然在原地看着跳舞的人群,洛基朝他走去,肚中的酒液已经沁入血液,使得他不再防备他人,变得更活泼了起来。
“你从来不跳舞吗?”洛基问道。
索尔轻笑着摇头,说:“我太老了,没有人会来邀请我。”
“或者是你太高贵,他们都觉得害怕。”洛基挑挑眉,说道,“你是领主,那肯定有王子来配。”
“可我只是领主,配不上王子。”索尔回应道,他说此话时没有哀怨,反倒饶有兴致,“我也想见见王子。”
王子就在你的面前,洛基在心里说道。他不清楚这个顽固的单身领主有什么怪癖,只是他那置身事外的态度让人心里不舒适。他从头上拿下舞伴赠予的那朵花,朝索尔走去。
“你想要邀请我?”索尔说,他有些惊讶。
洛基点点头,有一半的他正在斥责自己的大胆逾矩,另一半的他正想着怎么在舞场上踩索尔的脚。
但当他牵起索尔的手的时候,一切又不得自己掌控了。索尔的手是温暖的,洛基在阿萨人的身体里触碰他时,索尔体温稍低,而现在,索尔的前臂在他的手心燃起火焰。当他引着洛基走入舞者的圆圈中时,石榴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使得洛基能看见其中燃起的小小火苗,新年前夜的晚霞在索尔的眼睛中发亮。洛基发现,自他变成霜巨人之后,他的眼前被擦去了雾气,一切变得清晰而明亮。
洛基跟随着索尔转圈,他禁不住说道:“约顿海姆好像把我变得不一样了。”
索尔点点头,说:“显然,蓝皮肤更衬你的脸。”
洛基哈哈笑着,说:“也许吧,也更衬约顿海姆。”
“你有没有想过,”索尔抬起他的腰,抬头看着洛基的眼睛,说道:“也许你本就应该是蓝皮肤?”
洛基被放下地面时,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而索尔也移开目光,转了一个圈。
他决心追问这句话的含义,“你是说,我可以试试用这个形态过新年?”
索尔朝他点了点头,将他的双手捏在手心里,他没有再说话,直到舞曲终了,他们才离开云杉树下。
下一曲舞刚刚奏响,沃斯塔格便摇着铃铛登场,他用约顿海姆语宣布新年宴会的开始,人们开始走向大宅,而孩子们则被带回自己的家中,享受家里的新年夜佳肴。
索尔仍然牵着洛基的手,他忘了松开双手,也不为这亲昵感到逾越,他们二人一起走入大宅,等待着新年夜宴会的开始。
当索尔和洛基并肩走入宴会厅时,宾客们无一不起立惊呼,他原以为是民众在表示对领主的尊敬,未料到在主桌旁陪侍的沃斯塔格都朝他深深鞠了一躬,请他坐上中间的主位。
洛基朝索尔说道:“索尔,你才是主人。”
“现在你是霜巨人贵客啦。”索尔小声说道,“而且我就坐在你旁边。”
洛基半信半疑地坐下,待所有人入座后,沃斯塔格才摇响铃铛,用约顿海姆语大声宣布开宴。霜巨人仆从们端上烤制的奇珍异兽和松软异常的面包,以及足以溺死人的一桶麦酒。洛基未能尝上几口佳肴,便被不少敬酒的年轻人哄骗着喝下麦酒,他们都用“konung”来称呼洛基,所有人都想和洛基喝上一杯。
在被理智被酒精冲散之前,洛基侧过头询问索尔:“难道这就是拼酒比赛吗?可他们这么多人和我一个人喝!”
索尔咧嘴笑了,说:“他们只是想表达对你的尊敬而已。”
待最后一位客人离开,洛基才小声地用阿斯加德语对索尔说:“这也太过了,反倒像是我是主人。”
“我希望你喜欢约顿海姆。”索尔笑道,“因为它也喜欢你。”
“它怎能喜欢一个擅闯者?”洛基继续用阿斯加德语说道,他还在为坐在主位而心虚不已。
索尔此时没有微笑,抹去浅笑的脸上露出严肃认真的神色,他说:“伊科,你现在是约顿海姆的孩子。”
他讲得那样认真,话中有饱含深意,洛基刚想追问,却又迎来一波敬酒的宾客,他们这回不止找贵客洛基来饮酒,其中几位和索尔熟络相谈的已经同他喝了起来,他们喝完一杯,便把牛角杯给丢在桌上,再拿上一杯,饮过四杯后,索尔对面的霜巨人已经双脚打架,不知方向,后退两步后坐倒在地。众人爆发出一阵快活的笑声。
索尔笑着拿起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
“让konung喝!让konung喝!”索尔的朋友们起哄道。
酒过三巡,洛基的手已经快要拿不住牛角杯,自然没有办法迎战,而索尔的眼中则闪着他不熟悉的狡黠光芒,他夺过洛基的杯子,将酒液倒进自己的嘴之后,牵起洛基的手,冲破众人的围攻,逃离了主桌,往宴会厅外跑去。
诸位年轻人跟在他们后面,用约顿海姆语欢呼,一路摇晃着手上与脚上的饰品,发出清脆的响声。
跑到广场后,索尔才停下来,洛基气喘吁吁地弯下身子,他刚喝下不少麦酒,现在却有些喉咙着火、口干舌燥,他们像两个玩过追逐游戏的孩子,坐在长椅上休憩。“感谢你把我救出来。”洛基说,“但我本以为方式会更温和一点”
“如果不那样做,他们才不会放过你。”索尔说道,“来吧,新年夜巡游要开始了。”
那些年轻人追了上来,他们手上拿着精致的油灯,每个人都穿上最好的衣服,戴上金饰,光裸着上半身,相较之下,层层包裹的洛基显得不合时宜。
“他们想要送你一些礼物。”索尔说道,为首的少年摘下脖子上的一根金链子,递给洛基。
入乡随俗,洛基略一思忖,再次使用魔法,身上那件丝绸袍服从边沿开始化作绿色光芒,消失在空气之中,在他的腰间,索尔所赠予的那条腰带覆盖在围腰布上,原先延展入脖颈的氏族线沿着修长的腰部向下,划过肚脐两旁,再延伸至光裸的足部,众人无不为这魔法奇观感到惊讶,只有洛基看了一圈后仍不够满意,他打了个响指,一对精巧的耳环垂挂在双耳垂上。
为首的少年为他戴上金链,他小心地用用手指将链子打了个结,使得链子挂在洛基齐耳的短发上,坠子垂在眉心。
第二个少年送他一个金臂钏,并小心地为他戴上。第三个少年为他送上一条绿宝石项链,坠子安躺在他的胸前。
“你现在就像个约顿海姆的王子。”索尔评价道,他显然为他的着装着迷。
“也许……这样也不差。”洛基喃喃道,“可这只是幻象,我并没有改变本质。”
“那就只做一个晚上的霜巨人,明天或者后天,你还是粉脸蛋。”索尔温和地说道。他牵起洛基的手,往街道上走去。
约顿海姆的新年夜巡游,简而言之,便是挨家挨户地唱歌祝福,他们唱起不同神明的祈祷歌,企望获得一杯热酒或一块熏肉。
而打开门的Odainsakr居民,都乐得送给他们贴心的礼物,许多时候他们甚至不等他们开口唱祈祷歌,便招呼家人拿出最好的食物来招待年轻人。有些礼物甚至贵重到让洛基汗颜,一位长得慈祥的霜巨人老人送他一枚金币,亲自将它垂挂在洛基的发间,
“让konung来唱歌。”他们说。
洛基屏息凝神,他回忆着弗利嘉祈祷歌的调子,身旁的哈登角琴手已经准备好演奏,他在琴声中缓缓开口,霜巨人老人静静听着,在他的歌声之中落下一滴眼泪。
“我好想我家那口子,他已经离开我了。”霜巨人老人借由索尔的嘴说道。
洛基不知该如何是好,他走上前,老人自然地将他搂在怀里,他很高大,身上有着淡淡栀子花香。老人的身体并没有弗利嘉那样暖,却仍然让洛基有了在母亲怀中的温暖错觉。他想起之前所唱的圣歌,不知远在阿斯加德,弗利嘉是否会在芬撒里尔宫里听见他的祈祷?
他一阵失神,在离开老人的家中后,他和索尔走在队伍的最后,醉意逐渐席卷他的身体。洛基开始思考一些别的问题,他想起约顿海姆曾经为阿斯加德奉上过一任众神之母——贝斯特拉,他的祖母。作为他的子嗣,洛基却从来不了解她。
“伊曼的伴侣,死于两千年前的那场战争,他独自抚养了他们俩所生的三个孩子,以后再没有找过别人。”索尔说道。
“这样的忠贞,在阿斯加德也少见。”洛基评价道。
“我们从来不是忠贞的民族,但他挺下来了。”索尔说,“他信奉弗利嘉,而弗利嘉认为婚姻是神圣的。”
她的确这么想,也一直这样实践着。洛基回忆起母亲的种种,她始终是从阿斯加德伸出的一根细线,牵引着他不断回头看着故乡。
可他再也不想回去了。
“索尔,我想回到云杉树下去。”洛基说道,“我有些话没和你说清楚。”
出乎意料,索尔毫不惊讶,他搂着洛基的肩膀,为他输送着热量。二人挥别了年轻人们,往广场走去。
洛基白日所施下的法术仍然没有消退,不同神明的小小神像在云杉树枝条上发光,它们承载着不同重量的愿望,正当洛基欣赏云杉木时,索尔却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小小的神像。
洛基看着他掌心的神像,它长得不像树上挂着的任何神明,这位神明身形修长,样貌英俊,不长须髯,头上带着尖角状的头盔。神像惟妙惟肖,他像极了一位洛基熟悉的人——洛基·奥丁森自己。
“在跳舞的时候,我花了一阵子雕刻。”索尔说道,把神像放在洛基的手里,“我有最好的参考物。”
“你都知道了。”洛基轻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得再一次道歉——我无意引起约顿海姆和阿斯加德之间的争端,我只想离开阿斯加德。”
索尔看向他的眼中没有戒备和猜疑,只有无穷尽的温柔与坚定,他说:“其实当阿斯特丽德发现你的时候,我以为你已经死了。没有粉脸蛋可以在雪里睡觉。”他笑了一声,继续说道:“你不一样。洛基。”
当索尔第一次用真名呼唤他的时候,洛基险些要落下冰晶做的眼泪来,他的语气温暖而有力,仿佛认识了洛基数百年。
“我得做点什么,所以我给你喂了一口酒,霜巨人唤醒冬眠族人的方式。”索尔轻咳了一声,“我看到了你的脸,当我还在铁森林王都的时候,父王给我看过阿斯加德的画像,其中有一副,被他偷偷从墙壁上拿走,带到自己的房间中去了。那副画上就是你,洛基。”
“我认出了你,洛基,虽然第一次见你,我却像认识了你很久。”索尔说道,他语速缓慢,正在尽力组织语言,“我在想,也许我们俩的命运应该是有交织的,不应该像现在这样。”
洛基怔住了,解答问题的秘钥已经放在洛基的手中,秘密的原型从他脑海中浮现,在那之前,一种陌生的乡愁从漫天冰雪中来,使得他身上的氏族线都在发烫。而索尔的手抚上了他额前完美的白色弧线,用指尖摹写它的痕迹。
“konung在约顿海姆语里面,是王族的意思。”索尔轻声说道,“氏族线会提示霜巨人的出身,而在额前的同心半圆,代表的是约顿海姆王族。我虽然是劳菲王的孩子,但脸上没有王室氏族线。”
“所以你才是……”洛基全身的血液都在为秘密的揭露而低沸,在片刻的推拒之后,他不得不发出疑问:“如果我真的是霜巨人,为什么我会被当做阿斯加德储君养大?”
“我们都是战争的牺牲品,”索尔倾身抚摸着他的肩颈,“阿斯加德曾经在我成年时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再回到阿斯加德,可那时候我已经放弃了约顿海姆的王位,接管了Odainsakr。”
洛基开始低声抽泣,他能够想象到索尔的愤怒与震惊。
索尔继续说道:“我想要回去,但我热爱Odainsakr,我不能走开。所以我要求他们让我看看阿斯加德的储君,我要看看是什么人鸠占鹊巢,占据了我的位置。”他停顿了一下,深叹一口气,“然后我就从镜子里看到了你,洛基。”
洛基保持着沉默,他仍然在消化这个事实。
“你无法想象我的震惊,你是画像上的那个男孩!我的父亲法布提终其一生都在寝宫里偷偷想念你,而你看起来是那么的孤独。”索尔说道,同时抱紧了他,“我们不过都是背井离乡的质子,注定要在不属于自己的国度里长大。”
有那么一瞬,洛基仿佛看到了索尔眼中的自己,他一人提着油灯在宫殿长廊中禹禹独行,没有同伴,没有朋友,他为自己错误的才能、异常的冲动感到痛苦,即便弗利嘉与奥丁一直爱他,却仍然无法抹除那些痛楚。
他实在想要自由。
“所以,在雪地里挖到你的时候,我实在惊讶,我原以为这是一场阴谋,阿斯加德将你遗弃了,但在救回你之后,我意识到,你是自己离开的。”索尔说道,他放开了洛基,并抹掉他脸上的泪珠,“这种感觉我实在熟悉,我当初来到Odainsakr,也是因为在王都过得不顺。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喜欢约顿海姆,因为洛基,你是约顿海姆的孩子。”
洛基勾起嘴角,他知道自己的表情带着哭和笑,一定丑得可以,但他没有回绝索尔的吻,在这个吻里,洛基尝到了约顿海姆的味道——热麦酒,熏肉和温暖的胡椒味。他被索尔吻了一口,也被约顿海姆吻了一口。
在他们的唇分开之后,索尔并没有让洛基离开,他抓住这个未成年神明,提出一个请求:“我想要你帮我把它挂在最顶端。”
他指的是那个小小的洛基,洛基忍俊不禁地想,这可能是他作为神明收到的第一个祈祷,而他甚至没有自己的祈祷歌呢,在这之后,他得好好想想该怎么编曲。
“你的愿望是什么?”洛基拿腔拿调地说,他忍不住想要逗逗索尔。
“我希望你能够再过一个新年再走。”索尔咧嘴笑了,他是个贪心的家伙。
一个响指过后,属于洛基的小小神像漂浮上升,直至到了云杉木的最顶端,它神气无比地站在最顶端,看着约顿海姆的一切。
洛基轻吻着索尔的嘴角,他似乎早已习惯这么做,在他的想象里,诺恩们也许曾为他们安排过另外一条路,在那条路上,他们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幸福顺遂。
“在那之前,我想和你一起回一趟阿斯加德。”洛基轻声说道,“弗利嘉一定会喜欢Odainsakr。”
索尔用一个温暖的吻说了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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