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娜的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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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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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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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娜的狮子

年轻的男爵之子试图用一个姓氏做线索,解开母亲的家族秘密

人名对照:

罗维诺→罗维娜(Lovina),“罗马娜”(Romana)

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Antonio Fernández Carriedo)

费里西安诺→费里西安娜(Feliciana)

路德维希·贝什米特(Ludwig Beillschmidt)

罗马→罗慕路斯(Romulus)

日耳曼→阿达尔贝特(Adalbert)

西罗马之子→罗(Ro)

罗喜欢曾祖父抱他的感觉,罗慕路斯的手很大,盖在他眼前就能遮住一方天地,他又挪开手,指缝里露出一个鬼脸,罗被他逗得咯咯笑,用手攀上曾祖父毛茸茸的手臂,好奇地捏着几个圆形伤疤。

那时,他的母亲坐在椅子上,大腿上平放着手帕,她戴着墨镜,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罗的母亲很漂亮,人们十年如一日地盛赞她的美貌,但她不领情,他的父亲叫她“塞了玻璃渣的奶油卷”。

一阵凉风拨弄着门帘,他一眨眼,母亲来到他和曾祖父的面前,她随风而来,但她走路的样子又像是用宽大的裙摆吹动了这阵风。母亲将他从曾祖父的手中夺走,抱在怀里,罗抓了满手的雪纺布料,维持住平衡,他盯着地面哭喊了起来,母亲没有如同往常一般轻拍他的背哄他入睡,而是蛮横地向前走去,她径直走向敞篷跑车,把幼小的儿子放进了副驾驶。

曾祖父追了出来,攀着车窗和她讲话,语气由温和到严厉,他们说的话罗听不懂,但他们吵架的姿态仍然吓到了罗,他哭喊着表示反抗,小脸很快皱成了一团。

母亲把车窗升了上去,罗慕路斯敲了几下玻璃,而后似是无可奈何地后退,车启动了。

曾祖父的脸迅速地变成了住宅的白墙,而后变成了无边无际的灌木。

他哭了一阵,风从车窗里灌了进来,又吹干了他的眼泪。

母亲没有把车停下,这是他无法理解的事情。

当窗外的景色从灌木和房屋变成了无边无际的海岸线时,车才缓缓地停了下来,罗已经哭累了,母亲没有下车,而是和他一同呆在车里,好歹让他没那么害怕。他尝试着唤她,把小手放在座椅边缘够她细长的指尖。她侧过头,露出发红的鼻头,墨镜下方是对称的两道泪痕。

“妈妈?”

她摘下墨镜,一双被泪水浸泡的肿眼露出了出来,母亲像罗平时哭累了那样抽了抽鼻子,接着像个普通的大人那样叹气。这两天罗听到了太多大人叹气,他很想念费里西安娜小姨,她脸上总是塞满了笑容,没空去叹气。

“妈妈?”出于害怕,他又叫了叫她。

“嗯?”

罗往驾驶位凑了凑。“我们回去吗?”

她抽噎一声,摇了摇头,那头发卷抖了抖,而后又盖住了母亲的脸,当发丝再次褪去的时,一双手露了出来,母亲微微抖着,罗意识到她还在哭。

“那我们回家吗?”他问道,鼻子酸酸。“我想见爸爸。”

母亲哭了一阵,拿过包里的手绢,她擦掉了一波眼泪,下一波又从“罗,我们来不及回去了,我们马上就走。”

“我要爸爸!”男孩没法接受,旋即抽噎了起来。

他们没有多少时间了,母亲把车停在了小镇入口的盘山公路上,那里的人们聚集起来,好奇地观望着这辆鲜亮的跑车,几个小伙用西西里方言说话,交头接耳,罗看见母亲摇下车窗,探头用方言骂了回去,她在让他们走开。

“是瓦尔加斯家的小泼妇。”他们说,“快告诉罗慕阁下(Don Rom)。”

他听见母亲声嘶力竭地说道:“滚蛋吧,傻屌们。我不是瓦尔加斯家的婊子。”

他们用一种带着恶意的眼光打量罗的母亲,但没有靠近,他们最多把痰吐在地上,却不敢吐在车窗上,但那种眼神光已经足够让三岁的罗感到害怕了。

“算他们倒霉,两个女儿,一个死一个疯。”

“她怎么回来了,她不是跟着一个西班牙人私奔了吗?”

“你别刺激她,你不知道‘罗马娜’曾经做过什么吗?”

“嘘,这都是报应……瓦尔加斯家有罪,她的妹妹才会难产而死……”

她把车窗关得死死的,想要重新启动跑车,却发现怎么也打不着火。巡警队的人来了,他们敲着车窗,母亲投去一个凶狠的眼神,而后她发现了那个德国人——罗慕路斯的副手阿达尔贝特——走上前,他用车钥匙打开了门,用身子挡住了女人的逃生去路,而她大声地咒骂着,男人的大手还没碰到她,她就向后躲去。

“罗维娜小姐。”他说,“罗慕阁下很担心。”

“我和他没关系。”她沙哑地辩解道。

“你永远是个瓦尔加斯。”阿达尔贝特沉静地回复道。“你祖父除了你……不再有别人了。费里西安娜……”

她又开始哭了,这几天她的眼泪就没停过,她咒骂着抽泣,吓得被安全带松松绑在副驾驶的儿子都不敢大声哭喊。“你没资格说她的名字!她和我都是莫雷利家的后裔……你们都没资格叫她的名字!”

她又痛哭流涕起来,罗维娜身上坚毅的力量逐渐消却了,她哭声是一方无尽的破纱,搔着罗的耳朵,他被它感染了,仿佛在那一刻有了十几岁男孩的认知力。

他知道他再也看不到费里西安娜小姨了。

八岁的时候,罗倚在葡萄藤架子旁,他的父亲正戴着手套清理杂草,他小心地侍弄着绿色的茎与叶,没有发现儿子已经来到身后。

“啊,罗。”他用袖口擦汗,成功把身上的泥转移到脸上,“我没注意,你什么时候来的。”

“就一会儿,爸爸。”他说,“我……我有些事要和你说。”

他们在大热天找了个有树荫庇护的地方坐下,罗小心地坐在父亲的农用外套上,背靠树干小憩,这棵树在父亲祖辈在世时就已郁郁葱葱,西班牙风雨飘摇的那几年也没能使它枯死,当他们搬回塞维利亚之后,这里就成了他和父亲的秘密基地。

“我给你拿了一些新成熟的葡萄。”父亲笑着说,“最好的一部分我们拿来自己吃,剩下的酿酒。再次的就做果酱。”

几颗葡萄入肚,他开始变得开心一点了,在树荫之外,太阳仍然猛烈,但是因为有了父亲的帽子,阳光也不再刺眼,他甚至有些困了。

“爸爸。”他轻声说,“我接到‘爷爷’(nonno)的电话了。”

父亲侧头问道:“巴勒莫的‘爷爷’?”

“嗯。”

他开始轻拍儿子的肩膀。“他说了什么?”

“他想再见我们一面,他要请我们去山庄里玩,他说我很喜欢他收藏的陀螺,可我不记得了。我那时候太小了。”罗说道。

“这件事妈妈不知道吧。”父亲说道,“别让她知道,罗。她会伤心的。”

“为什么?”

“自从你费里西安娜小姨走了之后,‘爷爷’和妈妈的关系就越来越差了,原来,菲丽西就像快胶水,能把他们黏在一起,但现在就不是这样了,他们一见面就会吵架。”他的父亲说。

“我很想念费里西安娜小姨,我还记得她抓我手的样子。”

他的父亲把他拽过来,狠狠亲了亲他头顶的发旋。

“她是世界上最和善的人。大家都喜欢她。男人,女人,老人,她还会给小孩糖吃。我刚到巴勒莫的时候一文不名,她却没有看不起我。我永远也忘不了她笑的样子。”

“爸爸,听起来好像你很喜欢小姨。”罗说道。

“小笨蛋,别乱讲,我最爱你妈妈。”他的父亲说道,“她们两年轻的时候都很漂亮,但是我最爱妈妈,棕眼珠的罗马娜。当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没法拒绝她。她会先把我弄个半死,然后用一个吻复活我。”

罗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咕哝,表达他对爸妈罗曼史的厌烦态度。“你应该和她当面说,别告诉我,爸爸。”

“更棒的是,她也喜欢我。我那时候可什么都不是啊,空有一颗炽热的心,但是她还是喜欢我。我的朋友都劝我不要招惹罗慕阁下家里的人,罗马娜是他的曾孙女,他们在巴勒莫当地势力很大。”

“就像动画片里的坏蛋吗?”罗插嘴问道。

“像那种大将军,但脾气差些。罗慕路斯已经做好了把我的牙全部打落的准备,但见了面后,他还挺喜欢我的,加上罗马娜已经和他干过几次架了,他也不敢再阻挠我,不然罗马娜就会和我远走高飞。”

罗咂咂嘴,他嚼着剩下的葡萄皮,迟迟不把它吐出来,他不讨厌父亲讲巴勒莫的故事,但这些快乐如同童话的故事里总是带着一股心酸,他还太小,不能理解这一切。他们从巴勒莫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叫母亲“罗马娜”,这个称呼仿佛跟着费里西安娜小姨一起死去了。

“费里西安娜小姨那时也在巴勒莫吗?”他问道。

“她那时在罗马,你曾祖父,罗慕路斯觉得她是巴勒莫最了不起的人,寄回来的信都会被姑娘小伙们抢着看,她的字很娟秀,写的故事又有趣,罗慕会每次在聚会上念信。她办了展览,然后就是为歌剧院、餐馆作画,拿了很多奖。她和你妈妈会在假期时回到巴勒莫,那是整个城镇最快乐的时候。你妈妈很爱她,虽然她不说,但和菲丽西在一起的时候,她会笑得多一些。”

“我想和她一起过圣诞。”罗说,“我想和她一起玩。”

“你一岁的圣诞,她来了西班牙。”父亲回答道。“你一岁半的时候,她结婚了。”

“和谁?”

父亲弯起嘴角,说道:“你的路德叔叔。”

“啊?”罗不解地说道,“我以为……”

“是我把路德维希介绍给她的,他也是个在罗马读书的大学生,想学意大利语。他是个可靠的好人,我就把菲丽西的通信地址给他了。”

被阳光晒烫的风穿过葡萄园,拂在罗的身躯上,哄他渐渐入睡,他还想要问些什么,可是父亲已经拿草帽盖住了他的脸。

“为什么妈妈那么讨厌’爷爷‘?为什么费里西安娜小姨走了?”他懒懒地问道。

“这很复杂,罗。”父亲说道,“我还没有想好怎么跟你解释。但只有一点,我得和你说。你妈妈爱你,也爱费里西安娜小姨。为了你们俩,她做什么都可以。”

他在睡觉前的一瞬,觉得自己回到了巴勒莫。温润美丽的阳光洒进窗户,他盖着嬷嬷洗过的蕾丝桌布在阳光下假寐,甜杏、橄榄油和生番茄膏涌入鼻腔,他的梦境有一块永远留给西西里。

十四岁的夏天,他对许多事情都有了模糊的理解,导火索是一个辅导员的多嘴,他问为什么罗在写全名的时候,母姓用的是“莫雷利”而非“瓦尔加斯”,他觉得这是这个男孩的恶作剧。

“这就是我的全名。”他辩解道,“我的证件上都写了这个名字。”

这换来了一阵嗤之以鼻的笑声。

“我们上学期不是放过那个电影吗,西西里贵族莫雷利家族被打出了他们的领地,他们的后代在沿街乞讨。你难道不是想开这个玩笑吗。”辅导员说道。

“我没有。”他如实说道。

如果不是他想开这个玩笑,那就是他的母亲在十几年前开了玩笑。她随手给儿子安了个漂亮的贵族姓氏,来回避瓦尔加斯。她憎恨瓦尔加斯的“家族产业”,并拒绝提起那个被尊称为罗慕阁下的男人。她甚至不再叫罗为“罗”,而是叫他的大名,罗猜想这个昵称是罗慕路斯起的,即便曾祖父和母亲关系不好,他也会叫她为“罗马娜”。

对于一个青少年来说,自己的家族背景中有个黑手党首领这件事实在太酷了,没几个人能忍住不去了解西西里的故事。他曾经多次问起父亲,罗慕路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安东尼奥都含糊其辞地带过了。

“他脾气很好,不拘小节,宽容待人,还学识渊博。有时候跟他聊着聊着,你会忘记他的身份,觉得他实在是随和。但下一秒,他又会变得和你认识的不一样了。”父亲解释道,“有时候想想,能被他们吸纳为家人,也是一种不得了的幸运。”

“怎么说?”

“这样厉害而危险的人是我的家人,而非敌人,真是太好了。”安东尼奥笑着说道,“你妈妈也一样,你别看她每天只会说你不会穿衣和洗澡,她的枪法可厉害了,十几岁的时候就能用猎枪打一堆野鸡和兔子回家。”

他眼珠子一转,接着问道:“罗慕路斯也枪法好吗?”

“也许吧。”

“那么,他会杀人吗?”罗张大眼睛问道。

父亲平稳地注视着手里的葡萄藤,一秒、两秒,在他移开视线之前,罗知道他大概问错了。

“你看太多小说了。小子。”他拿起脏手套就往他的头上摸去,把土和草屑擦进少年擦了发油的头发里,父亲笑着把他抱了起来,不顾他的反对,把他放在花坛上。

“爸爸,别这样!”他清理自己头发丝里的土,愤愤地说道。

“怎么,你要出门?”父亲笑道,“去给谁看?漂亮小子?是女孩还是男孩?”

罗闭了嘴,他觉得整场对话都是父亲一时兴起的胡说八道,在他有限的记忆里,他的父亲是个一直在家族庄园里侍弄葡萄、番茄、橄榄树的农民,他根本不懂罗慕阁下的“产业”。

“别来管我。”罗咕哝道。

他的父亲背对太阳的时候总是表情平淡,他的笑容永远不疲惫,但家人都见过他发怒的样子,一个常笑的人但凡冷下脸来,就已经是心怀愤怒了。幸好,父亲并没有生气,他只是起了疑心。

“他又给你来电话了吗?”父亲问道。

“电话?没有。”罗心虚地说,“没有电话,妈妈早就不允许我接他的电话了。”

“你妈妈永远是对的。”他说。

“但我想知道,爸爸,我没见过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妈妈那里的亲戚只剩下‘爷爷’,我想知道他们都是谁,我的母姓为什么是莫雷利而不是瓦尔加斯?”罗说道,“我得知道我是谁,爸爸。”

他的父亲叹了口气,他不是个严厉的父亲,罗的诉求是合理的。

“咱们来说个故事吧,罗。就是那个西班牙王子的故事。”

罗不出意外地露出了极为失望的神情,继承自父母的漂亮五官耷拉下来,他用手绞住后背下摆的布料,百无聊赖地从花坛上跳下,把屁股安放在花坛上。

“爸爸,如果你讲的跟之前一样,我就不听了。”

安东尼奥嘿嘿笑,在儿子身边坐下,“这个故事每次讲都不尽相同,每次讲都有新东西的。你要认真听啊。”

“我已经听厌了。”

“好吧,那我们换个开头。不再是从西班牙王子的角度开始,而从他的爱人,西西里公主的角度开始说,行不行?”

罗把脚跟搁在膝盖上,向后倒去,他瘦削的少年之躯被树木包围。

“你可以这么躺着,但必须认真听,好吗。”父亲温和地说道,“西西里公主是个漂亮的姑娘,是邻里最为特别的姑娘。当别的姑娘都想要陷入恋爱之时,她则有个最为远大的志向。”

“……是什么?”

“她要成为世界上最厉害的制陶匠。”

安东尼奥从石墙上跳下,手里拿着两个冰激凌,留下来的奶汁湿乎乎的,已经糊了他满手。他没有看到在喷泉旁边看到基尔伯特,他把他的朋友弄丢了。

“菲丽西,你他妈的疯了吗?”他听到一个意大利女人嘟囔道,一块硬硬的肘骨戳了戳他后腰,安东尼奥转了个身子,而那个有漂亮卷发的姑娘也转了个身,霎时冰激凌的奶汁有了归属,它们淌在姑娘的雪纺裙摆上。

“你……”她杏眼圆睁地看着安东尼奥,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裙摆。他已经做好了赔罪的打算,一半为了那条漂亮裙子,一半为了那双漂亮的蜜色眼睛。

“你真是够笨的。”她斥责道,然后抬起手,在这个冒失鬼面前尝了一口指尖的奶液,“你得跟这个冰激凌道歉!”

“什么?”他已然被成群结队的隐形蝴蝶击中,心甘情愿地迎接更多攻击。

“我就最讨厌游客。听明白了吗?”她字正腔圆地用意大利语说道,“跟老乔家的冰激凌道歉,浪费食物的外地人。”

“我没有。”安东尼奥无辜地说,“对不起,我是想早点去买别的东西。”

“买什么?”她快要被气笑了。她用手绢擦掉了一些奶汁,低头用喷泉的清水清洗脏污的裙摆,直到布料湿黏黏,贴在她圆润的大腿上。

“街那边的奶油卷饼,搭上冰激凌更好吃。”

安东尼奥跟着她,不顾冰激凌正在继续融化。他狼狈地吃了一口左手的那个,的确好吃,然后把属于基尔伯特的那份递给了眼前的女孩。她打量了他一眼,伸出湿淋淋的手接下。

“你要在这里傻站着吗?外地人?”那个女孩说道,简单拧干后的裙子垂下,盖住了她的膝盖。

“什么?”

“奶油卷饼,笨蛋。”她说道。

他们站在巴勒莫发烫的日光里交换了姓名,罗维娜·莫雷利·瓦尔加斯是从罗马回家消暑的大学生,她和妹妹都是艺术生,菲丽西学油画,而她学的是制陶艺和古罗马陶艺研究,安东尼奥是个旅居在罗马的外国人,他没钱去别的地方消夏,只能选择和朋友们四处疯玩。

罗维娜吃冰激凌的样子很熟练,当安东尼奥把奶油卷递给她的时候,她正望着对面巷道舔着手指,安东尼奥从她散下的零星发丝之中察觉到热流蒸腾,行道树歪扭,砖瓦颤抖,他的手心也一并发烫,眉眼随着视线要融化在当场。她开始吃起了奶油卷,而安东尼奥吞咽着口水,他祈祷着基尔伯特千万别出现,毁掉这一切。

“你是个怪人。”罗维娜评价道,“没人会在酷暑里出行的。这种时候只适合睡午觉。”

“我朋友是个怪人,他喜欢把一天的行程排满。”安东尼奥解释道,“你呢?你为什么出门?”

她翻了个白眼,而后说道:“我在那地方待不下去,只能出来透透气,本来菲丽西也要溜出来陪我,可她是个懦夫,不敢出门。”

罗维娜在他面前毫不避讳地数落了一阵菲丽西,她没有罗维娜夺门而出的勇气,只能待在家里,和暴躁易怒的父亲面面相觑。

“那个混账需要安抚,我猜吧。”

这时安东尼奥才发现,罗维娜裸露出的肩膀上有青紫色的淤伤,在袖口处则露出淡黄色的印记,两处新旧不同的淤伤。她满不在乎地把胸口束紧,耸耸肩,走出了奶油卷的店铺。

安东尼奥追了上来,他没空再去想基尔伯特的事情了。他走到罗维娜旁边,找了个最蹩脚的理由:“帮我指个能消暑的地方吧,罗维娜。”

她眉头微皱,毫不客气道:“你不能跟着我,还要和我讲话。”

“为什么?”

“你不是西西里人,你甚至不是意大利人,别人会说闲话的。”罗维娜说。

“我和你是一起上学的同学——可以这么说吧,我们俩的学校还挺近的。”安东尼奥说,“能在这里遇见,多奇妙啊。”

她看着他,表情从厌烦转为迷惑,而后,嘴角镶上了一抹浅笑。“好吧,我不能让你在巴勒莫晒死对不对。”

安东尼奥跟在他身旁,他有一种预感,他一定要跟紧了罗维娜,未来映照着的是厄运还是冒险。一切都不再重要。

罗维娜将那条旧裙子从被子里拽出来后,仔细端详,认出了那是十八岁时她最爱的一条。她把它在身上比了比,果不其然,它已经小了。她和安东尼奥从没在饮食上亏待对方,十几年来番茄和葡萄的喂养让人迷醉,同时让人发胖。

她在被子里找到了丢失已久的那条丝巾,她应该猜到了是罗拿走的,这个继承了她珍爱之名的小混蛋很会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丝巾、皮鞋、领带、耳环,他都会挑选好的带走穿上。她不会因此而责怪他,直觉告诉她,罗还有更深的秘密。

她并不是在苛责儿子,罗维娜反而对罗充满歉疚。从她匆匆嫁给安东尼奥到定居西班牙这几年实在太过戏剧化,私奔,结婚,生子,家人们相继凋零,费里西安娜的死将她的一半魂都抽走。有时罗维娜想起那段日子便会头疼,连她的灵魂都在告诫她别去回忆,远离痛苦。

而菲丽西,她是最对不起菲丽西的。她将菲丽西匆匆嫁给那个德国人的原因归咎于自己,她的私奔给她立了一个坏榜样。另外,罗维娜被迫呆在巴勒莫的时候,她太想要菲丽西的关怀了,她甚至希望妹妹能放弃工作回到巴勒莫,或者将她带走。

所以菲丽西逃走了。路德维希·贝什米特和她的故事几乎都发生在罗马,一个罗维娜没法再回去的城市,所以她不理解为何这个其貌不扬的德国人能赢得她的喜爱,从而夺走她的心,在巴勒莫的时候,路德维希藏在背景里面,在记忆里模糊地红着脸。然后他就消失了,再听闻他的名字时,菲丽西已经和他坠入爱河。

她收拾着儿子的书桌,把书本放好,罗维娜不知道摆放顺序,罗的书房从来是安东尼奥收拾的。她握住一本精装书,在书架上码齐,啪嗒一声,一封被夹在封皮里的信恰好掉了出来。

她没有拆孩子信件的习惯,但那个发信地址刺痛了她的眼睛,让罗维娜重新变回汗毛竖立的猫,她把信打开,展开信纸,飞快地读起信,每读完一句,她的眼睛便在句子后面添上一句“谎言!”

信是罗慕路斯寄来的,他用温和的语气感谢曾外孙的来信,并希望能够和他保持联络。他用诙谐的语气介绍了自己的近况,罗一定在前几封的信件里问了一些他无法直接回答的问题,罗慕路斯迂回地跟他讲了些巴勒莫的事情,包括他所拥有的橄榄树园、餐馆和庄园。在信件的末尾,他还是抛出了那个诱饵:

“你的费里西安娜小姨长眠在这里,她和她的鲁道夫。”

罗维娜发觉那行字在颤抖,并非是她视线模糊,是她的手在颤抖。费里西安娜和鲁道夫,两个应当在她生命中承担相当重量的名字,被撕开封条,皮开肉绽地露出内容物。没错,他 应该叫鲁道夫,至少根据他们的说法,菲丽西在再次昏过去之前曾经看了那个男婴一眼,给他起了这个名字,罗维娜在整理菲丽西的日记时也看到了她列出的备用姓名,男孩叫鲁道夫,女孩叫马琳娜。

“妈妈?”她听见罗在叫她。

她重新抬头,一双泪眼从层层卷发中露出来,她看到罗朝气蓬勃的脸上露出愁容,他害怕了,平日里的小机灵鬼已经变回了那个被塞在副驾驶座上的孩子。

“妈妈,我不是故意的。”

罗维娜抽抽鼻子,拿着手绢擦掉了眼泪,她低头把那封信放进了手心里,罗看着她重新整理好了仪态,开始对他下达宣判:“你被禁足了,小子。不仅是连衣裙和丝巾,还有私自骑车去邮局的事。”

“妈妈,对不起,其他的事情我都对不起。”他急忙说道,“可妈妈,我就是想知道……”

“知道什么?和那个该死的黑手党乡下佬联络吗?你以为他是什么‘教父’?所有人都要亲他的戒指?”罗维娜高声说道,“你太天真了。”

男孩缩起身子,局促不安道:“可他是我们的亲人,妈妈。我知道,我没有爷爷奶奶,也没有外祖父母,我只有爸爸妈妈。还有就是‘爷爷’。”

“你没必要见他,他不是我们的家人。”

此话说完,连她的铁石心肠都轻震了一下,罗维娜知道这是一句瞎话,但她不能承认。在和罗慕路斯的较量之中,她已经要输了,罗慕路斯选择了坦承,而罗维娜能提供的只有一层又一层的秘密。

但她如何能够接受这一切?菲丽西是她的妹妹,是她最该保护的人。罗慕路斯有什么资格向他的曾孙兜售菲丽西的故事,换得人情?

“你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离他远一点。”她对儿子说道,他红了眼的样子又让她轻叹一声,搂紧了他的臂膊。“巴勒莫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他在母亲怀里安静了一阵,罗不是个乖巧的孩子,但也还没脱离对父母的依赖,他试探着问道:“妈妈?”

“嗯?”

“谁是鲁道夫?”他说。

在此时此刻,罗维娜觉得她至少能回答这个问题。“鲁道夫是她的孩子。你的表弟。菲丽西小姨带着他一同去见上帝了。”

罗知道死亡的含义,他见过一动不动的鸭子,和不再睁眼的鸟。但那些都是动物,不是被人悼念的人。他的母亲把菲丽西和鲁道夫逝去说得很柔软,就像他们只是坐在巴勒莫的草地上过夏天,而不是于草地之下永眠。

“他们在巴勒莫吗?”

“是的。”

“我可以有一天去见他们吗?”罗问道。

罗维娜怔了怔,没有直接回答。“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到巴勒莫的。”她坚定地说道,“那是属于莫雷利家族。那是属于我们的,宝贝,它会召唤我们回去。”罗维娜亲吻他的额角。

他们在废弃的庄园之中奔跑、躲闪,发出一阵阵快乐的笑声。罗维娜的鞋在腐朽的布料上踩出声音,她的裙摆在雕塑柱之间飞舞,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总能躲开安东尼奥的拥抱。这场追逐有些不公平,她从小在城郊庄园的废墟之中玩耍,而安东尼奥是第一次被她引入此地。

烈阳的阴影中,他抓不住那缕影子,在廊柱旁一角撑着手气喘吁吁。

噔,噔,噔,罗维娜的鞋子在遥远的回廊一段奏出声响,埋在此地三百余年的石块微微颤动着,安东尼奥尽力抬头,女孩微红的脸被翘边的丝巾与发卷包裹着,在阳光下反射着健康的光芒。罗维娜看着他微笑,把头巾解下,西西里所赐的长卷发随风舒展开,他多想埋在其中,嗅闻橄榄油的香气。

“安东尼奥?”她叫道,“你累了?”

他摇摇头,立刻上前,“这不公平,你藏得太好了。”

罗维娜咯咯笑了起来,她得意洋洋地再次躲过他的触碰,说道:“我只是比你敏捷些罢了。”

“我们刚进来你就不见了,吓我一跳,罗维娜,我以为你被这个庄园吞了。”他开玩笑道。

她挑挑眉,说道:“我可没那么没用。”

他们在回廊处凭栏远眺,这里并不是远郊,城镇的砖瓦在不远处闪闪发光,他们一并看着这几百年来未曾大变的街景,在微风中共同平顺着呼吸。

“真美啊。”安东尼奥感叹道,“从这看去就跟画一样。”

罗维娜的半身嵌在回廊铸成的框里,像个野蛮生长的藤蔓化作精怪,攀附在这座古宅废墟之中,延续它已尽的生命。

“是啊,漂亮。也没有看厌的时候。”她喃喃道,“春夏秋冬,二十四时,都美得不一样。”

“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他走近了,拇指贴近她温暖的掌根。

“我……”罗维娜被他呼出的气息呵痒,轻笑了一声,温和地向他解释道:“这里曾是莫雷利家族的领地。他们曾是西西里王族的后裔,坐拥一整个巴勒莫。”

安东尼奥只把这个故事当做是旅行中的佐料,“王子和公主对吗?所以你是这里的公主?你是那个家族的后裔?”

而他怀里的树妖却如同被割伤了皮,微微皱眉,双手从他怀里松脱,向回廊尽头的方向迈步,“不。”她说,“不是的。”

“怎么了?罗维娜?”

“我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安东尼奥。”她失望地眨着眼,躲闪着安东尼奥的目光。这让他的心和身都如坠冰窖,一下子冷却了下来。

“我说错什么了吗?罗维娜,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赶忙解释道,“我其实无知得很,你也知道的。但我会学。”

她往前走去,一阵狂风袭来,用于遮盖脖颈的丝巾被吹起,他看清了罗维娜脖子上的那片淤青,大片紫和黄延伸至领子之下。他知道那些是新的,昨天他吻过她从长发里露出的脖子时,那处还是光洁如新。

“拜托。”他抓住那方丝巾,将它从东风无形的手中抢回,送还给漂亮的树妖。罗维娜的棕色眼睛看着他,他知道,一旦她对他失望了,那双大眼睛就再也不会用柔和的目光抚摸他了。

“莫雷利家族失势于意大利内战。”她说,“共和国成立之后,贵族阶层的荣华富贵烟消云散,庄园和土地也尽数收归政府。莫雷利家族的后裔一开始仍能在这里生活。”她叹了一口气,“要享受这般美景需要花费五百年,但败光所有家产只用了两代人。莫雷利最后的男性继承人是个赌棍和酒鬼,他死在街头,留下两个女儿。”

如果是从别人的嘴里听闻这个故事,他只会在饮酒后发出两声唏嘘,然后将它抛之脑后。但罗维娜说完此事,就像是耗费了全身力气。

“玛蒂娜·莫雷利是我的祖母,她死得很早,她只有我母亲一个女儿。”她说,“但她嫁给了一个姓瓦尔加斯的地痞流氓。他只会打她,把她的头按在墙上撞,等她死了,他靠着家族势力摆平一切,然后继续打她的女儿。”

“她们是贵族的后裔,但她们只是妓女。”罗维娜咬牙切齿地说道。

安东尼奥的眼前闪过许多画面,巴勒莫的小镇里总有抽着卷烟,不怀好意看着他的黝黑男青年,他应该见过罗维娜和费里西安娜的父亲,他穿着白西装,留着胡子,一副凶恶的表情。他和两个女儿都不像。罗维娜更像他的祖父罗慕路斯。

他抱紧了罗维娜,他漂亮的树妖和受辱的女孩,他听到不可一世的“罗马娜”抽噎了一声,哭了,泪水浸湿了他的衬衫。安东尼奥什么都没说,他知道该在何时闭嘴,只去轻吻罗维娜头顶的卷发。

半晌,他们全身已经被薄汗覆盖,安东尼奥抱着罗维娜坐在庄园展览厅的一角,大理石像仍然盖着白布,鎏金画框已经发霉腐烂,属于莫雷利的所有富贵浮云都已经消散,只有他们的血脉还留在世间。

“我想要杀了他。”罗维娜枕着他的肩膀,说道,“如果他再打菲丽西一次,我就杀了他。”安东尼奥捏住了她的手,没有回应,“可我不是他那样的怪物,安东尼奥,我害怕,如果我拿起那把抢杀了他,我就和他没什么两样……”

“不会的。”他说,“不会的,罗马娜。”安东尼奥亲吻她的嘴角,尝到了泪水的咸味。

他们在那里一直坐到了夕阳西下,在斜阳映入窗棂的某一刻,罗维娜的头发披散在地,映出无数影子,它们仿佛成了真正的藤蔓,框柱莫雷利家族废墟的四壁,缓慢而隐秘地生长。

罗目不转睛地看着野鸡,他听见一声枪响,一个激灵后退,跌坐在了地上,安东尼奥在他身旁哈哈大笑,他拍着儿子的肩,把那些泥都抖下来,再催促他上前检查猎物。

野鸡的翅膀还在扑腾,枪只打碎了它的腹部,它还活着。

“这种时候,我们就要拿出这个。”他亮出了一把小刀,拿它割破了野鸡的脖颈,一阵温热的血流从伤口里流出。野鸡彻底失力,死去了。

“真残忍。”罗评价道。

“嗯,是有点。”他说道,“但是不这样的话,我们就没野鸡吃了。”

“这说明你的枪法不好,爸爸。”罗调皮地说道,“一击毙命就没有那么麻烦了。”

“只会吃鸡腿的小子没资格说我。”他说道,将野鸡的拿线串好,交给罗,“去,待会儿交给厨房。”

他们走在回家的路上,几个村民和安东尼奥打招呼,他热切地分享了打猎的收获,又寒暄了几句,罗站在一旁露了几个微笑,礼貌地和这些陌生人告别。他们是安东尼奥雇来打理葡萄园的短工,却从不用敬称,他们把安东尼奥当成是一起做工的朋友。

安东尼奥觉得这是个好事,世上主动叫他“男爵”的人,一般都是势利眼,他不喜欢韦尔瓦男爵的头衔,但喜欢这块一并而来的土地。他有时候会提起那段在罗马滞留,无法回家的日子,大人们管这叫“流亡”,而安东尼奥喜欢称之为“冒险”。

“这次翻新过后,葡萄园的面积就会更大了。你母亲喜欢的植物园也快修好了,就在那个温室的基础上修缮一下就行了。”他满意地说道,“我们还没搬来的时候,这里就是一块杂草地。你看,现在多好看。”

“爸爸,我们是什么时候搬到这里来的?”罗问道。

“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宝贝。”安东尼奥说,“他们让我们回来,我继承了头衔,然后把你妈妈从罗马接来这里。”

“妈妈那时候不在巴勒莫吗?”罗问道,“你说她回到了巴勒莫。”

安东尼奥愣了愣,接着露出一个饱满的微笑,他知道罗很聪明,迟早会察觉到他们故事中的纰漏。

“是在罗马。罗。”他说,“我和妈妈——是私奔。她从巴勒莫离开了,我们在罗马结婚,然后回到了塞维利亚。”

罗仍然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他已经足够大了,能从细枝末节之中看到故事模糊的全貌,即便只是雾里看花,也足以能驳倒父母的谎言。

“爸爸,为什么那时候妈妈是在巴勒莫呢?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她在罗马读过大学。”他问道,“为什么她会回到巴勒莫呢?”

安东尼奥继续在夕阳下赶路,应和了罗两句,他不想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但也不为所做的选择后悔。他只是觉得现在没必要将故事解释给罗听。

“罗,我只能说……你可千万别问妈妈这些问题。”他沉着地说道。

他的孩子抱怨道:“我可不是白痴,爸爸,我就是想要知道——”

“你还没有准备好听家族故事。”安东尼奥安抚道,“你要知道,‘贵族’家事都是很复杂的。”

“她说我是莫雷利家族的人,我这学期选修了意大利语,我查了资料,莫雷利家族曾经拥有整个巴勒莫。”罗说,“爸爸,这是真的吗?我去查了很多资料,一个个字母对着查,没人真名里还带这个姓的。”

安东尼奥停下脚步,在石子路旁边站着,将儿子的肩膀搂住,在夕阳中,他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大了,甚至是老了,那个奔跑在巴勒莫的年轻人已经远去了很久,他和心爱女孩的孩子都已经成长为聪明人。安东尼奥自觉不聪明,聪明的是他的公主。

“你长大了,罗。”他说道,“你看,我从来没骗过你,西班牙王子和西西里公主的故事是真的。”

罗看着他,他察觉到少年有些生气,他已经厌烦了父亲玩笑对待的方式,他太想要知道真相了。

“作为恭贺你长大的礼物,我送你一件东西如何?”他说道。

“什么?”

他把手中的猎枪递给罗,男孩接过它,被沉沉的枪身拖住了手,只能抱着它,把枪管靠在肩膀上。

“我教你用枪。下周开始。”他拍了拍罗的后背,说,“这是我们家必学的。什么时候你能打得比我还好,你就可以回到巴勒莫了。”

罗挑起眉毛,以表怀疑,“真的?”

“真的,罗。”

他看到庄园入口的铁门旁飘起一方丝巾,在那之前,罗还从没有仔细端详过那方漂亮的铁门,它只是他生活中最平常不过的东西。他这回看清了,罗维娜站在铁门旁边,门上雕刻精美的两只狮子都戴着锈迹斑斑的王冠,在那之下是几行拉丁文。

罗维娜摘下了墨镜,数落起他们二人浑身的尘土。安东尼奥和她碰着鼻子亲吻。罗维娜转头摸着罗的肩头,欢迎他回家。

“妈妈?那是两只母狮子吗?”罗问道。

“什么?”他的母亲说道,“你脸上都是泥,你们得去洗澡了。”

他的父母牵着手往屋子走去,而罗在原地驻足,他终于看清了第二行字,那是“莫雷利”。罗此刻还没能参透的谜题露出了新的一角。

“你要瞄准那里。”罗维娜拿起草杆,指着远处的玻璃瓶说道,“而不是后面的木桩。”

他在骄阳下又上膛,扣动扳机,砰的一声,子弹打进了木桩里。

“好吧,安东尼奥。”她露出了微笑,“终于有你做不好的事儿了。”罗维娜得意地把地上的两只野鸭给拿起,朝他招呼道,“我们该回去了。”

“我肯定还比不上你。”他说道,“你从小及开始打猎了!”

“我们是西西里人,我们不打猎的话没有饭吃。”她说,然后像个野姑娘一样踢开碍事的石头,却又因为趾头受痛而倒吸一口气。

安东尼奥乘机凑上前,帮她拿过狩猎成果,而后偷得一个汗涔涔的吻。

“菲丽西和路德维希不能来,真可惜。”他说,“菲丽西的枪法是不是也这么好?”

“你如果想要问这个的话,下回就可以找她出来了。”罗维娜斜睨了他一眼,说道。

“那下回就带上她。”安东尼奥说。

“我没有这么说过。”她不满地说道,而又忿忿地小声抱怨,“约她出来的人已经没必要再多了,不缺你一个,安东尼奥。”

“是吗?”他故作哀伤地说道。

“你是个土气的外乡人。你又土又没钱。”她数落道,“全巴勒莫的男人加起来,也挑不出一个配得上菲丽西的夫婿,你就更别想了。”

他猛地上前,像一只偷走可丽饼的海鸥那样,轻轻啄了罗维娜的侧脸,又看着她神情不满地拿起枪杆,比划了一个上膛的动作,却又笑着移开了。她已经过了嫉妒菲丽西的时候,罗维娜知道安东尼奥爱她,他从不把她跟别人比较。

“你知道我拿着猎枪吓走多少人了吗?”她说道,“从我记事起,能出来跟着狩猎开始,我就在赶那些臭小子了。”

“那是几岁?”

“七岁,我很早就开始狩猎了。”她漫不经心地说道,“九岁的时候他们不让我出去了。他们和我说有人在寻瓦尔加斯的仇。”罗维娜呼了一口气,她的思维正踩在那短粘稠如黑浆的回忆里,“他们说我的母亲是被德维托家族的人给杀死的,但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杀人犯是我的混账父亲,乔万尼·瓦尔加斯。那天晚上他连夜离开家里,逃到墨西拿附近躲着。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法,躲个五六年再回家。”

安东尼奥从零零碎碎的叙述之中将这个故事拼凑起来,几近完成。他比罗维娜想象得要聪明得多,他只是不会轻易发表评论,只会去轻轻攥紧罗维娜的手。

“瓦尔加斯家的混蛋。”她说道,以一个美丽的苦笑做结尾,“我看到他拿起那把猎枪,骂骂咧咧冲进雨里,然后枪就响了,我和菲丽西都听到了。”

她站在门里,哭着要解开门锁,菲丽西在旁边小声啜泣着,四只小手怎么也掰不开锁头,因为门已经被发疯的父亲反锁了。

“还好他没有那个胆量露面,你知道吗。追诉期还没有过,即便巴勒莫的各项关系都已经被罗慕路斯疏通了,他也不敢出现在大街上,他只能在家打所有人。”罗维娜说道。

而他昨天晚上都可能在对着罗维娜和菲丽西大吼大叫,甚至要动手。每每念及此,安东尼奥都把拳头捏得紧紧,指节发白。

巴勒莫的风已经把他们吹得太远了,从林子里出来之后,留连人间的太阳缓缓压入地平线,从森林回到罗维娜的后院还有半个小时的路程,他们可以享受最后一段温存。

“我们回去吧,安东尼奥。”她说道,“菲丽西不能一个人在家里太久。”

他没有说话,而是笃定地抓住了她的大臂。他仍然是愤怒的,但是那双绿眼睛所蕴含的情感却足以吸走女孩一半的灵魂,她心惊,但是并不恐惧,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跟我走吧,罗维娜。”安东尼奥说,“我们离开这里。”

“什么?”

“我们离开这里,你准备一下,和菲丽西说一句。我们这两天就可以走。”安东尼奥笃定地说,他的手却在微微颤抖,“我知道你父亲还在打你,也许还在打菲丽西。我看得出来。我们这两天就走,如果他敢阻拦的话,我就杀了他——”

她用唇堵住了那个致命的词语,一部分的贝齿磕伤了他的下唇,让吻中带上甜美的血腥味。安东尼奥闭上眼,将手中物件丢在地上,专心致志地亲吻他的爱人。

在罗维娜放过他的唇后,他又气喘吁吁地补充道:“你什么都不必做,罗维娜,让我来。你不用碰这种肮脏的活计。”

她的眼睛在发出疑问。安东尼奥抚摸着她冒汗的脸颊,“你和他不是一样的人,罗维娜。你不会去杀死亲人。”

她听着男人胸膛中传来的心跳与呼吸,仿佛汲取了他的愤怒不安,却出乎意料地沉静了下来。罗维娜虽然身靠着情郎,手却仍然摸着被捂热的猎枪。“你可以打他,安东尼奥。但我不会什么都不做。我会给他最后一击。我不是个懦弱的人。”

母亲的惨叫,妹妹的血,掉落的指甲和头发,那些曾经令她毛骨悚然的东西此刻都投进了坩埚,它们会融合成无穷尽的愤怒,会把她从一个懦弱的女孩塑造成手拿猎枪的猎手。罗维娜抱紧了情人,轻声说道:“我们后天就走。”

十六岁是个奇怪的年纪,不算成年也不能算是孩童,仍然纯真却不再洁白无瑕。

这一年罗私底下学会了开车,也学会了用邮购目录以妈妈罗维娜的名义买香水。他仍然会骑行到镇子上去拿他买的书籍,也学会了把父母不该看到的书给寄存在杂货店。

他在杂货店老板那里的寄存柜里锁着一盒录像带,几封书信和两三本传记和小说,老板每月收走他大半的零花钱,笑着叫他“阁下”,这也难怪,他是韦尔瓦男爵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的独子,母亲出身自神秘的西西里望族,那些民众们不会放过这个谈资。

罗走到柜台,和老板打了个照面,他付的钱还有别的作用。电话机挂在角落,等着他使用。他拨通了那个号码。

“……你好?”对面是一个苍老的声音,他用意大利语问道,“请问是谁?”

“先生,是我,我是罗。”他说道。对面传来一阵带杂音的笑声,不知是他声音如此,还是跨洋电话的信号问题,“谢谢您给的生日礼物。”

“你收到了?那就好。你还好吗,孩子。”他咳嗽了两声说道,“‘罗马娜’还好吗?”

“我们过得都不错,先生。”罗回答道,“……我其实还有别的事情想要问你。”

“什么事?”他和蔼地说道,“你想知道什么?罗?”

“我收到了几本旧书,他们都是纪实类的,还有传记。”他说道,“是关于莫雷利家族的,先生。”

电话那头的杂音盖住了他的耳朵,一两秒后,罗发现声波张弛间的呼吸声,很轻,但他太年轻,耳聪目明,故而能够感觉到罗慕路斯在那头拿着听筒,没有说话。

“他们说莫雷利的后裔仍然留在巴勒莫。最后一人的名字是……玛蒂娜·莫雷利·瓦尔加斯,她在23岁的时候突然嫁给了乔万尼·瓦尔加斯,几年后她被卷入了两大黑手党家族的斗争之中,莫名身亡。几年后,她的丈夫离奇失踪了。”

电话那头传来断断续续的杂音。

罗咽了咽口水,求知的欲望搔挠着他的喉咙,让他继续说话:“我想知道……先生,玛蒂娜·莫雷利·瓦尔加斯,她是我的家人吗?她是我的姨姥姥,或者是……姥姥?是她吗?”

这句话像是把听筒毒哑了,罗听见杂音也渐行渐远,他试着摇晃旧电话机的听筒,抠下内里的灰尘,“喂?先生?”他在手忙脚乱里说道,“喂?你还在吗?”

“罗,我还在。宝贝。”罗慕路斯的声音传来,他没有挂断电话,“你在哪儿?”

他看了看周围,塞维利亚夏天的午后蝉鸣不歇,店主一家都去睡午觉了,只有小女儿还在柜台旁边坐着,她捏着从嘴里拿出来的泡泡糖,扯了两下又放回嘴里继续嚼。

“我一个人呆着,先生。”罗说道,手心汗涔涔,“我妈妈不在这里。”

“也是,罗马娜不会和你说这些。”老人说着,叹了口气,“我在想,我什么时候能看到你们再回到巴勒莫呢?”

“先生……”他站在电话机旁,时间近乎静止,蝉鸣、热风、杂货店的小女孩,他们都在那一刻被蜡做的阳光所凝固了,他听见一股风前来,包裹着他的身体,它说它从繁茂美丽的西西里而来。

“我想见你,宝贝。”电话听筒里说,“我想要见你的妈妈,你们是我在世间仅存的所有。菲丽西陪着我,但她只能在梦里和我说话。”

他的声音开始忽大忽小。

“我还在我很抱歉,罗。如果可以,我想亲自解释给……你。”罗慕路斯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挣扎着传递而来,“我没几年可活了,可我不会见到菲丽西和玛蒂娜,我只能在地狱见到乔万尼……”

尾音湮灭在信号杂波里。

罗恍惚着寻找声音,耳中却不合时宜地出现耳鸣。他又叫了罗慕路斯几下,向他解释自己听不清声音。

“先生?先生,‘爷爷’!”

“……”

“你还在吗?”

“而罗马娜……我得亲口和她说声……”

嘀————————————————————————————————

电话那头传来均匀的电流声,和罗自己的耳鸣合在一起,他在原地站了半晌,将听筒叩回电话机,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一次,两次,直到他听到一个稚嫩的童声传来,打破了耳鸣。

“先生,你好,电话费。”店主的小女儿向她摊开手。

乔万尼给了她全身上下所有的硬币,带着恍惚离开了杂货店,他在塞维利亚午后热烈的阳光里走了很久,脸上却不见燥热,他一路踩着车回家。

莫雷利,玛蒂娜·莫雷利·瓦尔加斯是他的姥姥,她是那个生育了妈妈和菲丽西小姨的人,而乔万尼·瓦尔加斯是他的姥爷。上上辈的事情是一团乱麻。他想起莫雷利家族纪实文学的最后,他们遗憾地表示,莫雷利后裔可能已经消失,母狮的纹章无人承继。

他抬头看向庄园门口伫立的那扇铁门,莫雷利几个字母比他小时更为斑驳,而那之上的两头母狮却仍然牙尖嘴利,她们面对面站立,伸着爪子,仿佛昭告天下,她们仍然伫立在世间。

巴勒莫下起了夏季里独有的大雨,积雨云来得迅速,却迟迟不离开,它只是执拗在天上哭,把泪水撒入黏答答的大地里。

罗维娜将行李袋放在床底下,这是她和菲丽西唯一留有隐私的地方,在那儿还有一把罗慕路斯给的旧枪,它是用于防身的。罗维娜会将它放在床头板的缝隙之中,好在紧急时候拿取。

除了风声和雨声之外,她还听到了汽车的轰鸣声,菲丽西转头不安地瞧着她,逐渐停下了她穿衣的速度。

罗维娜皱眉摇头,轻声提醒她:“别害怕,菲丽西。”

即便她带着手套,菲丽西的手仍然在颤抖。“我们可以明天再走吗?罗维娜?我以为他今天不会回来的。”

罗维娜坚定地摇摇头:“不行,我没法重新通知安东尼奥。车票买的也是今天。”

“我们要怎么出去?你知道他喜欢前厅抽烟。”

“我们会找到机会的。”罗维娜说道,继而掏出了床底的袋子。“我们先从这里下去。”

她们将行李袋运下了楼梯,小心听着前厅的声响,罗维娜先下了楼,查看后门的情况,她知道如何冒雨跨过栅栏,她和菲丽西能够一起拿着行李徒步走向安东尼奥所在的榕树之下。只要体力足够,淋雨不算什么。

她转身打算招呼菲丽西先走,却听到妹妹的一声惊叫。

“啊——!”

罗维娜转过头去,那个穿着白色西装的恶魔已经抓住了菲丽西的小臂,同时看向了她。

“你们要到哪里去?”他皱着眉头问道,“罗维娜,你们要去哪里?”

她没有回答,而是冲上前,把菲丽西从他身旁拉开,但是他不愿意松手。

“你还带了行李?”他大声说道,“你该不会是要和男人跑了吧?你在干什么?是那个西班牙贵族的杂种吗?你这个小贱人?”

菲丽西被他丢开,他冲着罗维娜而去,而他的女儿小心地躲开了他的攻击,与父亲对峙。“我们要回罗马上学。”

“你这算什么?”他的面孔扭曲了,“我们没钱给你们两个姑娘上学!学什么东西,你们该在家里呆着,然后找个好男人,好西西里人,然后嫁人。”他摆出一副可憎的家长派头开始数落他的女儿们,斥责她们不知感恩,不懂得为家族付出。

“那是因为你把钱都给赌光了!贱人!”罗维娜大叫道,“你这个贱人,瓦尔加斯家的贱人。”

他的怒火被彻底点燃,大吼一声扑向罗维娜,而后者比醉酒的男人更敏捷些,跑跳着躲开。罗维娜向菲丽西示意,让她先行离开。

“我还没说完呢,小婊子。”他站了起来,朝走廊中间的罗维娜大吼,“你们这帮不知感恩的贱人,你妈生出来的贱种,肏!你和她一模一样。我今天就要打死你。”他看着罗维娜跌跌撞撞地走上楼梯的身体,突然猛地跨步上前,踏上楼梯。

“我要把你打残,然后卖给德维托家的瘸子,肏!罗维娜!”他说道,“你不准忤逆你的父亲!!你这个小杂种。”

楼道里又传来饰物掉落在地的响声,接着是玻璃和瓷器碎裂的声音,罗维娜的哭喊。

菲丽西在门旁瘫坐下来,用颤抖的手打开行李袋摸索,眼泪扑簌簌地掉落在地毯上,又被无声地吸收干净。

“不要打她!不要打她!乔万尼!”她说道。

罗维娜率先从楼梯上滚落下来,她的额角已经被血染红了,她是被丢下来的,她奋力挣扎起来,抬眼望见仍在此地的费里西安娜,眼中失望地溢满了泪水。

“菲丽西……快走。”

她摇了摇头,乔万尼那张麻木的怒容从楼梯口显现,他不去管已经在地上的罗维娜,而是木然地看向菲丽西。

“你呢。费里西安娜,我也听了不少你的风言风语。”他说道,“你们姐妹俩都不喜欢西西里人,却喜欢和外国人搞在一起。”

话音未落,就看到了菲丽西手里的东西,乔万尼咯咯笑了出来,因酒而生的那口浓痰还卡在他的胸口,他的笑声因此有些滑稽。

罗维娜听到了两声枪响,第一枪之后,乔万尼还在笑,第二枪打碎了花瓶,菲丽西抽泣了起来,而第三枪,她就听到了乔万尼的惨叫声,他咒骂着老娘、被他杀死的妻子,还有菲丽西本人,痛苦地倒在了前厅中央,抱着双腿。

“小贱货……小荡妇,肏!快给我拿布来,他妈的,痛死了。”

罗维娜拖着那条受伤的腿,小心绕过状若野兽的男人,来到菲丽西的身旁。她冷眼看着仍然在谩骂和厉声提出要求的乔万尼,在菲丽西的支持下站立。

“我要把你给弄死,小贱货。你会他妈的被打死。”他谩骂道,“我要把你们俩都给打死,就像我打死你们那狗养的妈一样。”

罗维娜的第一枪打在了他的胸口。只是不想让他继续说话,第二枪打在他的腹部,他倒下了。

她们在地板上相拥而泣,暂时忘却了所有烦恼和恐惧,只为了结这次危机而释然。但在男人倒下后显露出的门框之中,罗维娜的视线穿过泪眼,看到了模糊的人影。

“……罗马娜?”

罗慕路斯站在门口,看着儿子倒在前厅的血泊之中。

给菲丽西:

不要和他们说你在家里,你那天和男友在一起,在酒馆里避雨。不要慌张,你只用眼睛看着他们,警官们就会相信你的。

从那里出来之后,记得去找安东尼奥,和他说我一切都好,他会给你回罗马的车票,过几日即刻启程。别再因为负罪感而哭肿眼睛。

这段时间我会自行想办法应付他们。我不会有事的。

我们是莫雷利的母狮们,我们会存活下来的。

罗维娜

二十二岁是一个坎,罗又捡起了罗这个名字,并决定不再和母亲吵架,罗和罗马娜,多般配的一对母子。

在某一天,他们决定去见一见那些会叫他们“罗”和“罗马娜”的人们。

他买了小雏菊和康乃馨,因听闻菲丽西小姨还喜欢玛格丽特,便又贴心地选了些粉色的小花,凑成一个大花束和一个小花束。他把红色康乃馨插进胸口,花店里的姑娘是土生土长的巴勒莫人,逗他是个花心鬼,大花束送给大美人,小花束送给邻家小妹,就能讨两份好感。

罗没有争辩,他留了足够多小费,挥手离别。

巴勒莫的阳光和塞维利亚的大差不差,偶尔,罗也会感受到一些差别,他骑着自行车总能迎来足够量的风,灌满他的衣袖,将暑热吹散干净,这让他觉得又熟悉又欣喜。

他从车上下来,走过庭院,和教堂的嬷嬷用蹩脚的西西里方言打招呼,几个修士正在墓园里面扫地,他护着花束,小心地不让花瓣和叶片被风垂落,又走了十几步,在一个树荫之下,罗找到了那方漂亮的墓碑,一大一小,工整干净。

费里西安娜·莫雷利·瓦尔加斯,与鲁道夫·莫雷利·贝什米特,长眠于此。

罗将大花束给了费里西安娜小姨,又在鲁道夫面前摆上了小花束。

“你好,菲丽西小姨,你还记得我吗?”罗轻声说道,“你走的时候我还很小,基本上没留下什么记忆,但我模糊地记得你的样子,妈妈说,你很喜欢陪我玩耍,也许是因为这样,我还记得你的笑声。”

他停顿了一会儿,听着墓园的清风悄悄走过。

“我一直想要回到巴勒莫,也许你不相信,我觉得巴勒莫一直在召唤着我归来。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在偷偷调查我们家族的秘密,我知道了很多故事,比如,爸爸是如何继承韦尔瓦男爵的头衔的,而妈妈是怎么从巴勒莫走出,来到了塞维利亚。还有你的故事,小姨,你是巴勒莫最了不起的油画家。这些都是波澜壮阔的故事,我有时甚至觉得,我无法再创造出更为精彩的故事。”

“但现在我见到你了,费里西安娜小姨。我觉得安心了一些。毕竟我们拥有一些共通点。”

他害羞地笑了出来,说道:“我叫费里西安诺·莫雷利·费尔南德斯。我是‘罗’,我是你的侄子,鲁道夫的表哥。菲丽西小姨。”

“我们永远爱你们,菲丽西小姨。”

罗维娜坐在窗子旁,巴勒莫的清风伴着薄荷的香气钻入鼻孔,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家的气息。

罗慕路斯坐在一旁的摇椅上,他常坐的那把椅子已经被阿达尔贝特所占据了,作为相伴他一生的副手,他也已经老了。

“……罗马娜?”罗慕路斯叫她,像是用沙哑地声音细细抚摸这个名字。

“嗯?怎么了。”她回道。

“没什么,我就想叫叫你。”他笑道,“阳光那么好,我怕你只是个假的,幻觉。”

她轻哼一声,不为老人的胡话所动摇。

“罗去哪里了?”罗慕路斯问。

“他去见菲丽西和鲁道夫了。”罗维娜说道,“我让他买了花再去见他们。”

“菲丽西会很高兴的。她一直很喜欢罗。”罗慕路斯满意地说道,“他是个最好的孩子。”

她拿着一杯茶,茶水表面却起了一些波澜,有咸水珠咕咚咕咚地掉了进来,而罗维娜没有在乎,她就想让泪落一回,“她不该有这样的结局的。如果我们能够更加小心的话,她就不会走得那么早。”

罗慕路斯安抚着她,递来一方手帕,她不肯接,老人就把手帕塞进她的指间,“别哭,宝贝,这都是上帝做的主,祂更爱菲丽西,就会先让她到身边去。”

她啜泣了一阵,放下了擦眼泪的手帕,说:“有时候我会想,也许上帝应该让菲丽西留下,我可以先去陪祂。我并不像她那样完美。”

“罗马娜,别说胡话了,如果你走了,我肯定也活不了。”罗慕路斯絮絮叨叨地说道,“我只有你一个‘罗马娜’。我和玛蒂娜说,只有你最像我,倔强,执拗,脾气不好,却总是善良。你是我的‘罗马娜’。你挺身而出,保护了菲丽西,还险些被判刑,没有比这个更能证明你的勇气了。”

罗维娜看着那个在轮椅上被困住的老人。二十年未见,他经历了几次中风,已经没了此前精神矍铄的样子,说话声音沙哑,手指发抖,嘴角一边耷拉着,但他的眼睛还没有变。罗慕路斯的眼睛仍然闪闪发光。

“你应该早些回来的。”罗慕路斯说,“我还能起来,抱抱你。”

她皱着眉头反驳道:“你知道我不能回来。”

“不,你没懂,我的宝贝。”罗慕路斯叹了口气,“我没有告诉你实情,因为我是个怯懦的人。我曾经不惧怕任何一个死在我手上的亡灵,但我会害怕这一个。”

“罗慕路斯,你在说些什么?”罗维娜问道。

“那一天,菲丽西将你保护了起来,阿达尔贝特给你做了包扎。而我把他——乔万尼,拖进了院子里。”

雨下得很大,乔万尼·瓦尔加斯就躺在他的妻子曾经躺着的地方,不一样的是,他的妻子那时候是一击毙命,而乔万尼仍然在呼吸。

“这就跟狩猎一样,我教过你的,有时候还需要那把小刀。”罗慕路斯脸上露出了无奈的神情。

他在亲生儿子半开合的眼睛前用布包好了枪口,弯下腰去,用枪抵住了他的心脏,叩动了扳机。

“罗慕路斯……”罗维娜喃喃道,为真相而诧异不已,她自认为的刑事追诉期现在变成了一团浮云,神枪手如她,也因为乔万尼打伤了她的手而将枪打偏了。乔万尼并没有立即死亡,是罗慕路斯结果了他。

“我知道的,他恶贯满盈,是他杀死了玛蒂娜。我后悔了二十多年——后悔为他包庇了这件事,这是我的罪孽,我想要做出一点补偿。为了我的罗马娜和菲丽西。”罗慕路斯说道,干涸的眼珠被泪水浸润,“我需要负起责任来。”

一只修长的手握住了他不停颤抖的手指,罗慕路斯终于安静了些,当泪水消失之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罗维娜,他的孙女还是如此漂亮,他知道那个西班牙小子会好好待她,建立一整个葡萄园和番茄园,只为了让她喜笑颜开。

“我还能想着你下次来吗?”

罗维娜笑了笑,说:“我会让费里西安诺替我们来的,你应该把许多故事都和他讲讲。”

“的确,他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文笔也不错。”

“我知道你们在通信。”

“但你没有拆穿。”

罗维娜轻笑一声,“我训了安东尼奥,因为他纵容了你们。他替你们受罚了。”

“我从来就挺喜欢他的,他比那个德国人好。”

她的脸上重新出现少女般的羞赧,无论几岁,若有人在她面前调侃她与安东尼奥的故事,罗维娜都会如此,“我们会提前回到塞维利亚去。”

“别抛下我,罗马娜。”罗慕路斯说,“至少写写信。”

“等我一年,好吗,我会告诉你孩子的姓名的,罗慕路斯,我会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你。”她看着他的眼睛说道,“这回,我和安东尼奥想叫她‘玛蒂娜’。”

罗慕路斯的眼睛久违地睁大了,而后又弯成两道新月,他笑了出来。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更多莫雷利家的小狮子们了,他们会绕着他的膝盖说话,找他要糖和奶油卷吃。而罗慕路斯会给他们讲个故事,就叫做“罗马娜的狮子”。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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