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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度直冲42℃

37.6℃
他原本做好了狭路相逢的作战准备,那种全身汗毛立起,心跳加速,手心发热,血液上涌至头部的感觉真有趣,人类进化这么多年,从猎人遇上猎物,到角斗士进入斗兽场,一代代传递这种斗争冲动,最后仅为让生理反应在他身上重演,让他用满身气势,几句大话面对宿敌,简直就像用牙齿啃下一颗浆果那样畅……
“哈——”
闭上眼睛,鼻酸气急,双眼紧闭。
“这是怎么了。”对面的人也被惊得后退,但接连的几个喷嚏又让他起了疑,“这是什么,新招式?”
他赶忙解释:“我——哈嘁!”
“没……”风不让他说完下半句,卷起几张纸,顺着走廊跑走,他放下了手中的提包,上前跟纸片赛跑,抓住第一二张,他回头,御剑正俯身去捡第三张,而第四张已经顺着连廊纵深一跃,跳下高楼,他们谁也没能阻止它的自尽。
揉揉鼻子,确保不会有突然袭击的更多喷嚏之后,他继续开口:“我没……这个是意外。”
御剑将文件递来,没控制住脸上混杂着惊异的疑虑神情,于是他又说:“这个是意外。”
对面的男子挑起好看的眉毛,决心不再关注他的红鼻头,沉默一阵,二人颇有默契地又同时开口:
“我不是故意要……”
“总之我先……”
御剑再次把手臂抱在胸前,皮鞋底完整地蹍了一遍地面,确认成步堂不会再抢话头之后才说:“别大意了,成步堂,你们的证据链还是错漏百出,想要拿下无罪判决,简直是天方夜谭。”
“感谢你的提醒,御剑。”他嘴角上翘,仿佛找回谈话伊始时的自信,“至少我们争取到了整整一天的搜查时间!胜负还未定呢。”
二人心中各自消化完这场对话的尴尬之后,他们又不能坦然做一对对手,继续面朝对方放下冠冕堂皇的战争宣言。奇怪,他好像还没有从那种斗志昂扬的状态中解离,有一股环状的热气拢着额头四周,而御剑盯着他,好像在他头上终于发现了那一顶马戏团帽子。
“怎么了?”他虚张声势地说道。
御剑的手指滑过下颌线,可怕,之前他的手指有这么细吗?好像是有的,但是那也不至于让他的心思也跟着指尖动了,绕来绕去几周,该死,他好像快忘了自己在问什么了。
“成步堂,”御剑说道,语带踌躇,“你是不是出了些问题?”
“什么?”他别了别头,又吸吸鼻子,“你说的是哪一方面的?”他没有心虚,因为裤兜空得和心一样坦荡荡,成步堂最大的问题就只有两个,其中一个是信箱里出现的房租催收单。
“我说,你是不是有些不舒服?”御剑继续道,蹙眉更深。
这倒是激起了一些不必要的逆反心理:“我说了,刚刚不是故意的。”成步堂再次阐明,“如果你觉得我是在故意攻击检察官的话,那可不必要了,检事大人。”
“我没那么说。”他的脸更臭了。
“好吧。”成步堂露出一个不驯的笑容,那股热气仍在上浮,仿佛要将环额头一周烘烤一遍,他再次开口时,嘴里便带了点戏谑做调料,“抱歉抱歉,我不该——对着检察官大人打喷嚏,太不礼貌了。三流律师现在正式道歉。如果您没有别的安排的话,我就得继续搜查去了。”
他竟然从那张日常不见笑容的脸上看出了一丝柔软的委屈,但很快,蹙得更深的眉头就打乱了御剑的表情,怒火茂盛地烧在面颊上:“不要擅自曲解别人的话,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我问你,绫里真宵去哪里了?”
“哈?”他抬眉,狐疑道,“真宵吗?她去了修学旅行,应该后面也是回老家吧。你干吗突然问这个?”
“我只是在想,若是有她作为帮手,你也不至于像今日这般行事脱轨,缺乏自省。”御剑说道,食指不安地拍打着大臂,“在庭下打打喷嚏还是小事,现在已经到了乱说话的程度了……”
他只觉得热气已经笼住了脑袋,连耳朵根都烧了起来:“我?乱说话?检察官大人有证据吗?”
似乎只要语气够激烈,御剑便会像永远上紧发条的玩偶那般跳起来,于是他继续:“谁提出谁举证,我没有乱说话,我只是诚恳地道歉而已。毕竟我的确冒犯到了你。”
“成步堂。”御剑说道,眉间再次生出那股柔软的委屈,“你到底是……”
他不会再多看一眼,或许也就再多一眼,那股好胜心就会被压制完全,他还能够用平时的快活样子和御剑交流。可现在怎么能行,他或许就是想趁着这股火气,再说两句。
“我得去搜查了,若有什么话还请早点说完,三流律师事情很多的。”他踩着地上的废烟头说道,“我还得去找别人乱说话。”
或许是砰的一声,他也听到了御剑心中的不满如气球崩裂般炸响,御剑没有花费更多时间和他对视,而是微微昂头,用形状漂亮的下巴指着他的喉头,说道:“你不如回去睡一觉,好歹能清醒一下。”
就像把冷水流浇进过热的蒸汽机,他能回敬的那些话也成了虚无缥缈的水汽,御剑转身离去的模样潇洒如晨间剧里的分镜,他悻悻看着他走,奋力咀嚼话语的残渣。
“别把自己当别人的上司了啊!”他小声说道。
38.5℃
今晨的事回忆起来真是解气。他在混乱如战场的床铺上想道,蹲伏许久,局势逆转,成步堂站在辩护席上,正义凛然地提出反对,清清嗓子,身体前倾,头冒热气,将所有推断算作推入底池的筹码,向检方发起猛攻。法官法槌落下,这回的结果也令人满意。
他在半睡半醒间笑了两声,而后笑变成了阵咳,耳鸣嗡嗡时似乎天地也嗡嗡,成步堂平卧在床上享受天地塞满蜂鸣,在迟迟三十秒后才发现那声音来自门旁昭和年代的门铃。
如果是NHK的人,一定要把自己的直板机给他看来证明我看不了手机转播。咕哝着走过堆了碗的洗手池,他打开门,然后一个梦境降临了。他没有把门关上,眼睛上看,确认这一日停留在现实,而不是他昏昏沉沉的梦。
“也不用刚开门,就摆这种脸吧。”梦境的化身轻叹一口气,将目光从门把上挪到他脸上。
“没——有。”成步堂大声说道,叉腰的姿势仿佛一秒穿着宽裤衩被传送至辩护席,“我没怎么样呢。我就是——脖子疼。”
眼前人似乎被这回答卸下了一点不安,蹙眉向下打量玄关,规矩脱下一双鞋子。屋主的四只鞋随机出现在门后,他把那双深棕色尖头皮鞋对齐摆放在一角。
“有挂衣服的地方吗?”安顿好鞋子的御剑问道。
“你随便放哪儿。”
他带着一丝忍耐看了他一眼,眼底不见愠色,这一瞥的温柔反倒让屋主觉得心烦。好像他一夜之间变成了无理取闹的九岁小儿,而御剑是纵容他的带班教师。
他脱下西装后,才把手中袋子放下,便利店的粉色不织布袋,卡通人物的脸衬着他衬衫袖口只让人觉得诡异。他不紧不慢地掏出一些东西,在桌上摆好。那样有耐心,惹得成步堂又开口:“这是要干什么?”
他捏着一根温度计,低声开口:“我早就觉得你状态不对……”
“是因为我这两天说话风格变了?”成步堂耸耸肩,“还是说是有别的事你想和我说……”
御剑如同自我防卫一般转过身,又敢于正视他了。作为回礼,屋主也双手抱在胸前做了防御态势,他要表示,自己绝不是两人中心虚的那一位。
“觉得你状态不对的人不只我一个。”御剑补充道,“真宵君,她在临行前察觉到了你的异常,她和我说,矢张曾经病着去事务所。而你,应该是中招了。”他放低音量,又说道,“她有点担心,才拜托我把药拿来。”
他这才明白过来粉色布袋来自何处,也想起了那一个烦人的下午里,矢张朝着他们打的每个喷嚏,这个灾星把病毒均匀铺满了房间内的每一立方的空气
“那个臭家伙。”成步堂咕哝了一句。
“他也已经得了重感冒,现在正卧床不起。”御剑说道,“也是活该。”
他又把视线放在那根水银温度计上,有些好奇拿着它的公子哥是从哪里把这古董挖出来的。一种诡异的满意感伴随着头晕脑热卷入胸骨下方,或许,或许这也不完全是一件坏事,矢张的病毒传送也只是命运的一环。“重感冒”三个字印入脑海时,身体还是协同着产生了喉痒鼻塞的幻觉,他抽抽鼻子,用一种殉道者的眼光看向前方:“我感觉我没事。”
他的耳朵明确地先于双眼察觉到了那声笑,在寂静的一室一厅陋室里,大检察官发出了一声嗤笑。
“我真的没事。”
“那先测个体温吧。”御剑出示体温计的样子如同亮出凶器。
他英勇地把温度计拿来:“我自己会量。”
“你可以现在就量。”御剑蹙眉,身体后靠,腰抵着橱柜。他不怕浪费这一点时间看成步堂吃瘪。
他把那根温度计拿出来夹在腋下。“你看,我现在量了。”大约十秒过后,他拿出来,开始读数,“36.9摄氏度,正常体温。”
“水银温度计测量温度至少需要五分钟。别以为我不懂。”御剑挑了挑眉,没有移动分毫。
他悻悻把温度计夹回腋下:“好吧,五分钟。”
他们对视了至少30秒,直到御剑直起身子,拉开椅子坐下。他没有离开成步堂的视线。
“你下午没有工作?”他刻意问道。
“其他案子都已经整理完毕,文书也已经全部递交。”
“我以为你一直很忙呢。”成步堂回道,“有时候不是还要出差办事吗?刑警先生也说上午收到消息下午就走。”
果然,这句话起了奇效,他有些坐立不安,仿佛椅面发了烫:“至少这几天不会有。”
成步堂笑了,热气涌过鼻腔:“那还真是谢天谢地。”
“这有什么可谢的。”他辩解道,不安的神色与某次下庭会面时如出一辙。出于坏心,成步堂总是想多看几眼,或许多几眼就能挤出眼前人更多情绪,他是以这样的情绪来培养好心情的坏蛋。
“我说的是,谢谢你给我带药。”成步堂笑嘻嘻地说道。
“那是真宵君的委托。”御剑敏锐地投来眼神,“所以你承认不舒服了?”
“我没说是因为感冒。”成步堂辩解道,“只是心跳加速而已。”
“心跳加速?”检方要求证言解释。
“怒火中烧,心跳加速,体温上升,呼吸加快。”成步堂说道,大脑就像一块过热转动的机械,后脑勺都冒出火来,“可能是生气过头了吧。”
御剑眼中的那一点火苗又从那眼中熄灭了,他什么时候能够让自己停止这种游戏?一言一词的战斗如同玩火,他从不知道什么时候牌局会彻底崩盘。
“我没有对你生气。”他又把绳子往回拉了一点。
御剑闭上眼:“为什么?”
“如果我发高烧了,”他夹着的温度计好像变烫,脚上凉拖交叠着,蹭上脚后跟,“那也能传给你。所以还不如现在就走。对吧。”
面对他苦涩的推测,御剑却伸出了一只手:“五分钟到了。”
他把温度计拿出,对光看了看:“37.2度。”
几轮假动作之后,御剑成功从他手上抢过了水银温度计。“38.5摄氏度。”他低声念道,“果然在发烧。”
“你看错了。”成步堂说,“你知道吧……你得先甩一甩才能看得比较准确……”
他看着御剑迅捷地从粉色袋子中拿出一个黑色口罩戴上。检察官把证物温度计收进了袋里,让嫌疑人的辩驳显得格外苍白。但哪知袭身的成步堂根本毫无廉耻,为了防御,御剑微凉的手搭上毫无遮挡的脑门,又因那热度移开了手。
“成步堂!”他大声说道,“你的额头很烫。这已经是铁证了。”
“我反对。我是病人,我现在很清醒!”成步堂说道,两只臂膀分别挂在御剑的左肩和腰上,“你不是医生,也不是专家证人啊!”御剑感觉到他还收紧了对腰部的环抱。
他减少挣扎,抬手贴了贴成步堂滚烫前额,这时抵着它煮粥,不知是否能够省点天然气。
“小学生吗你。”御剑听着那均匀而烫人皮肤的呼吸,支住了男人的上半身。
39.2℃
第二次醒来时,他响亮地咳嗽了两声以欢迎太阳的到来,太阳很热,房间很亮,成步堂却起不来身。
他的第一次尝试是拿过床旁的温度计,在睡前,大检察官监督他最后量了一次体温,并坚持要在他头上放冰袋。他们再次进行了唇枪舌剑的辩论,直到成步堂同意用冷毛巾替代冰袋。
夜里第一次醒来,他出了一身冷汗,在梦结束前就已经睁眼清醒地望着月光,灯全部灭掉了,房间里寂静无声。他已经走了,没有留宿。成步堂模模糊糊地想着那把临时牙刷,就又被踢回了沉重的梦里。
39.0摄氏度。他对光看了一阵,大脑生锈般反应道,又上新高。
放着温度计的床头同他经手的任何一个桌面那样乱而有序,只有一张平整的纸条拉低了熵值,他把它摸来,辛苦地对焦上了那行字。
“冰箱里有吃的,退热药一天三次,勿忘。”成步堂念道,“是我老妈吗。”
他决定放过自己,所以不再奢求完整的洗漱,简单刷牙后光顾冰箱,内里是毫无人情味的三明治。他从那硬邦邦的口感里分辨出,这几块三明治甚至出身高贵,并非便利店的俗物,而是面包房的出品。它们有种风味独到的难吃。
在等待病程自然进展的间隙,他不知该如何回溯昨晚的梦。他把一半怪罪给御剑,谁让他自行送上门,踏入成步堂房门的那一刻就注定会踏入他的梦境,他应该有这个感知。可恶的是提前离开,成步堂在心里强调道,每次都是提前离开,令人对他的出现总有不安。御剑什么时候来的,他还会再来吗,他是什么时候走的,是在睁眼之后就立即穿衣了吗?他又弄不懂他的心!
他嚼着硌牙的面包边,就着水咽下了最后一口。他至少不该因为挑食而被检察官挑刺。
中午十二点,门扉处传来模糊的声响,老房子的开门也是暧昧不清,他不知道人进来了没有,以沙哑声音说了一句:“谁?”
“你还很有精神。”御剑将门推开一条缝,他换了一个口罩,“好些了吗。”
“听声音不就知道了吗。”成步堂扯着嗓子道,又咳了两声作陪衬,“全怪那些三明治。太干了。”
“有咳嗽药水。”他摆出了那副“检方准备万全”的表情,让人看了烦心。
在咳嗽药水降临前,成步堂听到了厨房里锅碗瓢盆跳舞的声音,忍不住又说了一句:“怎么了?”
御剑将门推得更开了些,他穿着朴实的粉色围裙:“我在找勺子。”
“我不需要。我用瓶盖喝。还有,”他为这个拙劣的伪装感到无奈,“找勺子也要穿围裙啊,真稀奇。”
“先喝咳嗽药水吧。”
御剑将门关上了。若是有钥匙,他可能会把自己锁在里面,成步堂想。
厨房里的声响又持续了一阵,从碗筷堆叠摆动的脆响到水流迸溅的声音,他发誓还听到了一阵沸腾声,倒不是替成年男性御剑担心,只是为他的厨房深深担忧。可能等他再出门,浓烟滚滚中,巫婆的汤药就已经做好了吧。
在那之前,他喝了三个瓶盖的咳嗽药水,在厨房的寂静之中感到一阵心焦,而后站起身来,焐热的毛巾滑稽地从额头上掉在地上。成步堂开门,看着水龙头旁捏着手指的御剑先生。
他看着灶台上的锅有了答案,开大火太久后锅盖一定很烫。
“怎么了?”御剑关上水龙头,装作仅是洗完手的样子。只是那神情是小学手工课后的同款,掩饰挫败之外又带些气恼。
“我出来走走,总不能一直躺着。”成步堂说道,“那是什么?”
御剑转身,将锅盖打开,一股奇妙的味道充盈入室内,二人的鼻子接收到了一个共同讯息:“这东西一定是苦的。”
“真宵君传简讯来,说绫里家的秘方对重感冒有奇效。所以特地给你带了一罐。”他拿过一个看起来干净的碗,摆在桌子中央,举起锅子将汤药灌入,“她托了糸锯刑警坐车取来。也是一番不得了的心意。”
“我不喝。”他的求生反应是摇头。
“不行。”御剑说道,像在庭上教育证人那般伸出手指,“不可以。”
“我喝了万一出事怎么办。”成步堂提示道,“我们根本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真宵君的阿婆说,这是代代流传下来的汉方药。肯定没有问题。草药还是春美君一起去采的。”御剑苍白地解释道,抬起袖子,用手背擦了一把汗,“她还说拿到手,还得再煮上三十分钟才行。我刚刚计了时,正好是三十分钟。”
“我已经在服药了,所以我不吃这个。”成步堂说道,“你看,咳嗽药水也很有用,我不咳嗽了。”
“成步堂。”声音里含着第一次警告。
“好吧,如果御剑喝一口的话,我就喝怎么样?”他提议道。
“我是来给你试毒的吗。”御剑反击道。
“病号怎么喝这种东西啊,至少要让病号本人感到安心吧!”不自觉中,他已经拍响桌面,“我现在就是病号!需要更多照顾!”
他看着御剑侧过身,视死如归。他用勺子舀起药液的样子像是要哭的前一秒,可当将其送入口时,御剑的脸上又有了一种麻木的平静。看来那是实打实的难喝。
“味道不坏。”
他可一点不信这句谎话,于是做出了新的进攻:“我还是不能喝。”
“你真是……毫无信用。”御剑气冲冲地评价道。
“我是律师嘛!我就喜欢出尔反尔。”他理直气壮地摊手,在桌子边俯下身,稍稍前倾,细看之下,那碗药看起来像浓稠的咖啡浆,“但是,我不得不承认,我对这碗草药的性质有了兴趣。”
“什么?汉方药的具体成分吗?”他穿着围裙挑眉的样子真滑稽。
他自在地摇摇头,笑了,但因为眩晕,下一秒又坐到了椅子上,气势不足但证据有余:“我是觉得真宵真是个好孩子啊。”
“她的确很关心你。”御剑的喉结动了动,他咽了口口水,“所以你应该喝下药。”
“但是无论多好,也不至于会送给我两次药吧。还是一次西药,一次草药。”成步堂撑起耷拉的眼皮,在脑浆烧灼时揣摩着真相,“照你的说法,真宵昨天就已经通知你,给我送事务所的药物,结果今天还让糸锯警官协助送药,这样不就两天内送了两次药嘛!你的证言之中有着令人无法忽视的矛盾,御剑。”
如果他能止住中间的两声咳嗽,这段陈词会变得更有杀伤力,为什么,神啊,他已经看到御剑一路从脖根处升起来的红色了,过一会儿他就会满脸通红,似乎也快速得了和他一样的热症。那样就没有担心传染的问题了,这样他就能留下来过一晚上——是这个道理吧,这是人之常情,这不是他大脑发热所生出的臆想吧。
“也就是说,你第一天带来的药物,并不是真宵拜托你带来的,而是你自己从事务所里拿到的。之前那桩案子里,我给了你事务所的备用钥匙。那天你也应该也是想去事务所看看我……后来也是猜到我得病了吧。至于矢张……那是因为他早就跟你抱怨过病情了,还提到了在我事务所里打喷嚏的事情。”
“反对。”御剑做出了一点挣扎,“矢张这段……你完全是在臆测。”
“那我就说些有证据的吧。”成步堂露出一个与病号不相称的得意笑容,“真宵是通过糸锯警官才知道的我的病情,才匆忙送药来的。如果她知道你已经送过药,就不会送药来。而且真宵是后来才来联系你拜托送药,而且还送上了防护用品。”成步堂用左手指向了御剑的口罩,“这个口罩,是真宵那天戴的大将军联名同款。和你前一天戴的不一样。这就是证据。”
成步堂其实有点想要冲上前,帮他把口罩摘下,再在房间里因为这个而畅快地和御剑打一架,但为了不继续激怒检方,他只能选择沉静地等待。
他等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嗯,御剑,然后呢。”
御剑脸上热度未退,昂头样子是仍未屈服的标志:“什么然后?”
“然后你该说些什么了,就要说一长串的那种,坦白你的心路历程。”成步堂说,“要有一个收尾,你知道吧。”
“别把我跟那些证人席上的嫌疑犯相提并论。”他说道,耳垂红得像要滴血。
“好吧。那也别什么都不说。”成步堂放缓了语速,不再虐待自己的声带,“比如说……你其实很关心我之类的。毕竟我是个病号。”
他的脸朝着昏黄的窗户,那里原是没有什么好看的,但只要脸不朝着成步堂,御剑的目光就还能够暂时休憩。暂时躲避后,两股话语似乎在他的喉咙里打架,最后御剑站起身,同时落下结语:“总之……你有了不喝这碗草药的正当理由。”
“嗯,这是我最基础的主张。”成步堂说道,“真宵那边我会去道歉的,也会替你解释。放心,她绝对能够理解。”
“成步堂!”
“我是认真的。”成步堂说道,“这件事又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他有些好笑地补充道:“或者你自己去解释一下,关心我而已,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对不对?我要回去睡觉了,我真有点难受了。御剑,再见。”
他走到卧室内,过度用脑后的疲乏袭上病体,出击很畅快,御剑的反应很有趣,但在真相露出本体时,事情就没有那么有趣了。御剑仍在厨房,他却在闭好门的室内对着空气喃喃说着他听不到的话:“真火大。”
39.9℃
他发现一个无人通晓的原理,当鼻水堵上呼吸通路后,只要坐起来发呆,就能让至少一个鼻子通气,他就这样半坐着睡了一阵,心里模糊的念头是:马也能站着睡觉,人为什么不行?
或许是意识底层对回到那个梦境还有些抵触,他没有掉回去,而是经历了碎片状的无梦之眠后,成步堂在某一刻清醒过来,当然,鼻子是堵住的,房间是黑暗的,屋子是空无一人的。他头昏脑涨地看了看时间,天还未亮,月亮却已经从空中掉下去了,他在窗沿的一角看到它浅浅的半身。
孤寂从掌心里生出,逐渐让他弯下上半身。他的睡眠一直很好,闭眼就能直达天亮,途中如何敲锣打鼓都惊不醒他。除了有一次意外,他看着那片月光出神,它不是第一次从窗沿那里和成步堂对望了。庆功宴的那天晚上,他从睡梦里猛地睁开眼睛,呆愣地望着天花板,床铺暖得出奇,细密的呼吸音萦绕耳边。他闻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勾起夜半腹里的馋虫。有点饿,他想着,原来半夜醒来是这种感觉,想要剥开一个柑橘吃,就着酸甜的汁水再吃点别的。他摸着枕着的光滑布料模模糊糊地想着,眼角塞入一块被月光照亮的红色。这张床很窄,只够他一个男人躺着,再多一具躯体坐下,床垫弹簧便会发出濒死的哑叫,再一动支架就晃荡。他不敢动,也没有再次睡着,而是紧盯住一小块糊在视网膜上的白。
或许只有场景相似到了一定程度,这段回忆才会在睡前幻觉里呈现。他的后颈某处诚挚地跳了一跳,仿佛命定里有一块筋肉是要为此时的心动而震颤不已。
眼前他只和那具躯体隔了一个鼻尖,银灰色的头发又顺着重力滑落几根,露出后颈部更多皮肤,肩膀以下均被被褥盖住,让人不好揣测他全身剩余的布料。仔细肖想一番也免不了鼻孔着火,要不还是掀开被子吧,哪怕让他着凉也可以,毕竟他就睡在这里,机会难得。
御剑。
任成步堂心中延伸出万千旖旎,他仍是背对着他,安静地睡着。他用一条旧被子裹着全身,把自己跟睡相不佳的成步堂隔开,包成一个茧。或许这是好的,毕竟成步堂知道自己在发烧——或许御剑也在发烧,来自成步堂龙一的感冒病毒通过几个喷嚏钻入他的鼻子,占领黏膜,流入血液,让伟大凌厉如御剑也栽倒在床上,总之,他想知道御剑皮肤的温度。也许他和他一样,或者更可怜些,被被窝烤出一身汗渍。
他想起另外一种温度,和另一层汗液。在和这一晚重叠的另外一个时间。
御剑的皮肤很凉,但掌心又能将它焐热,于是他就不能停止贴合皮肤。好冷啊,他的屋子里又没有暖气。御剑会不会着凉?不会的,因为当不锈钢床架吱呀作响的时候,御剑的皮肤终于被他焐热了。
那就一起发烧,一起烧到42度,发汗解表,融成一团——
他睁开眼,那团茧如泡沫般轻巧溶解于空气,徒留他心中的焦躁。
他转过身,鼻水顺流而下,塞住上呼吸道所有通路。他无可奈何地张嘴,通气,一呼一吸。在缺氧中,汗水掉进眼缝里,他又有机会掉入幻境了。拜托,他心想,我这回一定要先掀开被子。
41.?℃
——成步堂?
——喂,成步堂?
——嘀
——怎么回事,怎么会?你有在吃退烧药吗?
——你先等一下,我去拿冰袋来。
——不要乱动,冰袋会掉下来。
——该死,怎么还是41……成步堂?你还好吗?你能起来吗,我送你去医院。
——……
??.?℃
他现在是个过热的机甲战士,两个大冰袋被夹在腋下,一个冰袋被毛巾裹着放在头上,另外两个冰袋垫在脖子后面,濡湿了部分倔强如记忆合金的发绺。
他勉强在冰袋组成的铠甲里动了动,四肢肌肉酸疼如同经历一天的徒步旅行,但喉咙的情况比昨天好,他试着说了两句话,确保自己的声音不再沙哑。
“御剑……”
他听见不锈钢和台面亲密接触的声音,不跟脚的拖鞋踏步而来。门如同展开的幕布,御剑则是闯进来的白鹤姑娘,他一手拿着木铲子,一手戴着隔热手套,从来飘逸的刘海打着绺,似乎经历一场大战,围裙上满是棕褐色和黄色的痕迹。
“啊……”他似乎可以再看上一天也不会疲累,太有趣了,这扮相,“新版本的御剑,哇……”
“你醒了。”御剑还没来得及放下木铲,“你等一下,我得给你再量个体温……”木铲子在空中晃了两下,又跟着使用者回到厨房里。
“别把我的厨房点了,求你。”他喃喃祈求道。
“什么?”御剑再次进门,手中拿着温度计。
“没有,我只是说,我还活着,别担心。”
“你体温一直特别高。”御剑说道,电子温度计测得从来很快,嘀一声就出了结果,“怎么会这样?”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读数。
“多少?”成步堂问道,努力维持着额头上冰袋的平衡。
“不行,还是得去医院。”
“不用啊,不用。”成步堂赶忙说道,“你看我都好了,我现在一点都不烫。”他把四肢摆成大字形,如同仰泳一般滑动。
“你没有好。”他蹙眉,再次确认读数,“今天早上你烧到了40度。我量了好几次,都是这个温度,才用上了所有的冰袋——我还是叫个救护车吧。”
“我说了我不需要,我真的已经好了。”成步堂躺着说道,“你看我鼻子都不堵了,我就是在好转。我现在最多只有38度。”
“你的喉咙的确好了,但体温迟迟未退,病情可能会变得更严重……”
“再严重也严重不过那个晚上了。”成步堂说道,“我就不明白,你把我当什么,病原体了吗?”
“我没有。”御剑声明道,“若是那样,我怎么会出现在你家?你的体温现在是42度!”
“反对!”他坚决否认,“我没有42度。”
“温度计有记录。”
“反对!温度计坏了。”
御剑拿过电子温度计,而他更快一步,从被窝里伸出手,猛地抓住御剑沾了水的小臂,如煮熟的章鱼触手缠上活鱼:“你看,根本就不烫,你说是不是?”
御剑甩开他的手,推搡和躲闪最后又变成了无意义的肢体接触:“你现在还是不太对劲。”
他抬头,感觉笑容又从脸上一点点滑落。“你是说什么?”
闻言,眼前人又叹了口气,滑稽的脏围裙在他身上折叠,又在坐下的时候被手习惯性地抚平,这男人一板一眼的有礼总是吸人眼球。正当眼睛追着他脸庞而动时,御剑微凉的掌心覆盖上额头,一秒两秒,他们的体温融在一起。
“……你可以再摸一会儿。”成步堂拿住将将缩回的手腕,“我退烧了。”
若不是御剑红了脸,他会更相信他的判断。五个冰袋,还是没办法让御剑发烫的心温度下降。他甚至怀疑,从那天开始,御剑就跟他一样,患上了每日见面时的周期性发热病。
“你看,你根本不怕。”成步堂引那双手摸了摸侧脸。
“我干吗怕摸你?”他反唇相讥,“我只是觉得你最近,嘴不饶人。”
“我一直都这样。至少在法庭上,我一直没变过。”成步堂承认道,“可能发烧让我更敢说了。”
他找不出发烧的证据,再次拧紧眉头:“我不是来这里听你发表长篇大论的。”
“我就说一句话。”病号坦然让步,“绝对发自内心。”
于是他难得乖巧,等着成步堂的独白。
“就是……”他舔舔干燥的嘴唇,“你想不想试试41度的那个。”
在完整考虑后果之前,他已经本能地做好了被枕头正中脸庞的准备,同样都是让自己闭嘴,那么为什么不用胸前的飘飘呢?他只要把头再垂下一点,轻飘飘的布料边缘就会贴着皮肤,挠他下巴的痒痒。可是御剑立在原地,只是发出一声错愕的嗤笑。
“我认真的。”
他眉间皱痕提示:我快忍到极限了。“就这句话?”
“还有一句,你别走。”成步堂说道,手心已用汗水给御剑戴上了一层腕带。
他说起这个就难刹住车,言语如同齿轮滚滚操纵的车轮碾过心上,所有为粉饰太平而做的篱笆都被撞毁,轰轰烈烈,无法撤退。“你知道吗,其实那天晚上我醒了,我看到你睡在我身边,还是不敢相信,御剑怎么会睡在我的床上呢?”此时的停顿仿佛复刻那晚他屏息凝神的那一刻,“所以我伸出手去,摸了摸你。你身上挺暖,我才感觉到,你真的在这里。但是——今天你在这里,但明天你可能就在别的地方了。我又没办法把你放在家里看着。大检察官嘛,你还是要去上班的,不然司法系统怎么动啊。我能理解。”
他不是木偶,御剑的脉搏还能传到他手里,他在听着。
“我在想怎么让你回来。”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念念有词,“然后我就发烧了。”
他放开御剑的手腕,两手展开放在眼前人的前胸,仿佛是在展示一件博物馆里的珍品造像:“然后你看,你就来这里了。不可思议。还来了两天,给我送了药,你还穿着粉红色围裙,差点把我的厨房炸了。”
“不是的。”御剑发出了今日的第一声异议,“我没有对你的厨房做什么——我都已经收拾完了。”
成步堂在未退的余热中瞪大双眼:“这是我说的话里最不重要的一句,别的你听明白了吗?”
检察官望着纷乱的床单,点了点头。心虚得像是仿佛被时空平移进了证人席,所说一切都是供仔细研究的呈堂证供,故只能三缄其口。银舌头也要暂时化成铅做的。
“你没什么别的想说的吗?”
御剑摇摇头。
“一点没有?”
他略一思忖,只能开口:“我去拿水银温度计给你再量一次。”
“就这样?”
“你还得吃饭,事情多得很呢。”他的手指在大臂敲着,一下又一下,仿佛又找回了原来趾高气扬的神气。“再说,你不是说你好了吗?”
“我没——”成步堂又坐直了,“我只是说我好转了,我的感冒还没好!”
“那就把冰袋再装上。”御剑说道,转身欲走。
于是,他决定用最笨的一类方法把他留住。
“我后悔了。”成步堂在他身后大声地忏悔道,“我后悔了,御剑!那个晚上,我醒了,可我只是摸了摸。我后悔了,如果只有那一次的话,我就应该把你的被子掀开,让你光身子受冻,然后咱们再来一轮。然后一起去洗澡。”
他用说胡话的语速和音量继续说着:“然后我就在浴室里跟你告白!御剑,大检察官,你好帅,你能和我交往吗。然后你说好,我们就再来一轮。我们一起吃午饭,定好下次见面的时间。你家,或者是我家,然后——”
“再来一轮?”不知在第几句话时,御剑的脸就已经是红的了。
“没错。再来一轮。但这又不是最重要的,这样你就能再来我家,睡在我的旁边。我会把床铺给理好的,我会换一条床单,把好一点的那床被子给你,然后你就不会感冒,我也不用害怕你感冒——我是说,我想说什么来着。”
这回轮到他卡壳,想说的话都塞在喉咙里,字词混杂,发烧高热的副作用似乎终于找上门来。大脑空白让成步堂额角出汗,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可挠再把头发挠个遍,也没法把话给捋顺。
“你不想让我感冒。”御剑站在不远处,低声提醒道。
“是的。还有——”
“你说在浴室里告白。”他难得抓住了一回真正的重点。
“我说了这个?”成步堂叹道,“我直接说了?”
御剑点点头,他的脸红刚刚褪到耳垂处,没有消退。
“你能忘了这个吗?”
他点点头,不作声。他一直是个践行默秘权的行家,仿佛一切只用保持沉默,隐忍对待,就能用身心接下所有妄语和迫害,收拾衣衫前行。
“我不是那个意思,别往那里想,我是说我得找个机会再说一遍。在这种情况下说出来,太尴尬了……我现在肯定看起来很逊。”
“没有。”御剑打断了他的喃喃自语,“你现在在生病。成步堂。情有可原。”
他把两只手盖在脸上,想要遮住自己那副丧气的表情,可是一口热气从口中呼出之后,他就不能再忍耐:“那如果下次我约你吃饭,就两个人,你还会来吗?”
“如果和我的工作安排不冲突,我会的。”他的回答就跟一盘盐似的,稀松平常,滋味单一。
而他坐在床上,心脏咚咚,每次蹦跳都有突破胸腔。或许他们都知道这句告白永远没法被消除,即便用再多的“再来一回”覆盖,都不能让御剑忘掉此事。
他的麻烦大了。
37.2℃
他用肩头夹着电话,和寥寥几个委托人打了公事电话,解释几天的怠惰。在打第五个电话之前,他心情变得稍好了一点,在一片狼藉的厨房灶台前,成步堂竟然有些想要傻笑的冲动。
“喂喂,是我啊。”他说道,“现在忙着吗,糸锯刑警?我没有什么事情找你,我最近也才刚刚开始工作。心情好?大概也没有吧,总之我有事要跟你说一声。”
他把该说的正事说完后,刑警先生在电话那头果不其然地开始大呼小叫,他将听筒拿远,等待这一阵肾上腺素从血液里退去后,才匆匆说了几句敷衍的结语。
按下挂断键。成步堂才看到半小时前的短信,真宵发来一组颜文字表示震惊,年轻女孩总是用各种新潮方式表达情绪,此时也不例外。
“我知道了,成步堂哥,我会让小美和婆婆再做点草药送去的,请加油,一定保重!替我问好!”
他简洁地回复了他,而女高中生快速地又打了几段字。
“不过我知道该怎么提振心情哦,这点还是有点自信。”
“我会一起放在草药罐子旁边包好送去的。”
“这可是我的珍藏品!很难拿到的版本,只要拿去一用,成步堂哥事半功倍啊。”
要命,他有些后悔将事情和盘托出了,难以想象真宵将会用何种精打细算的方式来敲竹杠,他现在可没有那么富足。一张照片传了过来,几张卡片和徽章摆在一起,旁边还放了一块透明玻璃似的东西,真宵在镜头前得意扬扬地比了个V字。
他又讲了几句谢语,用转移话题的方式屏退了年轻女孩的好奇心。放下手机后,他继续拿钢丝球刷着瓦罐底部,那里黏胶一般的草药残渣已经碳化,牢牢地粘在了表面。他又用水冲走了一波水,罐子的底部才变得清洁了一点。难以想象,这罐子遭受了何种火力的煅烧,才能让底部被燎得熏黑。
可他洗着洗着,又笑出了声,砧板上多了几道菜刀的刻痕,垃圾桶里有很多个莫名丧生的鸡蛋,生菜的菜叶上有孔洞也会被丢回盒子里,地上的角落还有面包边的碎屑。这世上哪有这样吹毛求疵又笨手笨脚的厨子。
他心情大好地收拾着残局,擦着灶台边沿,从洗碗到垃圾分类,还有很多家事要打理,轻松就能占掉一个下午的时间。
夜幕降临时,电饭煲发出的提示音如同闹钟,打开盖子,香气四溢。他捣鼓了一桌的吃食,最后只差一碗米粥。他呈好一碗,端在手里。
“醒了?”成步堂倚着门框,笑脸相迎,“是时候量体温了。”
御剑睁眼,神色茫然:“现在几点了?我该走了。”
“我和糸锯刑警说了你请假的事。”成步堂把粥放在床头柜上,“你感冒了,38.9℃,别说你忘了。”
新晋病患把头别到一旁,眼睛看向墙角:“我不能在这里养病。”
“你还有别的更好的办法吗?嗯?别跟我说,你要回到你的豪华办公室养病。”成步堂说道,“我知道你请年假了。”
他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其实很可爱,但成步堂不能现在告诉他。
“就为了照顾我吗?我真是,感动得要命。”成步堂坐在床旁的矮凳上,将御剑的一只手牵住,骤然上升的体温和逐步下降的体温融在一处,竟然达成了一种诡妙的和谐。
“我害得全日本的司法支柱生病了。”他把御剑的手抬起,凑近放在脸上和额前,一如当时御剑用手背探查他的额温的姿势,只不过形势逆转,现在躺在床上发热的人换成了照料者。他亲了一口总是在提出反对的食指,继续道:“是我感染你的吗?”
“可能吧。”
“是因为你来这里了。”成步堂陈述道。
“不,不是的。”这回头脑混乱的人换了一位,发烧的副产品也变了一种风格,御剑用食指指了指他的胸口,“不是那天,算上潜伏期,我感染的时间应该在这之前。你忘了吗。”他的眉眼中有一道细细的流波,“那是在法庭,三流律师。你在走廊里打喷嚏。”
言毕,他忍俊不禁地笑了:“你早就在发热了。”
成步堂的脸似被御剑的手焐出了不属于它的高温,象征爱意的愚蠢体温在他们之间传递,带来足以打败一整个撼动的暖意。好吧,恋爱就像是一场剧烈的感冒,它气势汹汹地钻透黏膜,涌入血液,剧烈增殖,占据全身,免疫系统围追堵截,释放攻击,两军交战之处死伤无数,所以流涕、鼻塞、头晕脑涨和肌肉酸痛都一并来了,脑袋如同暴露在氧气中的火球般迅速升温,思维爆燃,言辞灼热,只有最为真诚炽热的想法才能在这之中得以留存,像燃烧后凝结的金粒那样留在余火里。
“所以你知道……”成步堂倾身上前,靠近御剑的脸庞,他们的距离又只剩下一个鼻尖了,“你知道你也会发热。”
“我没法料事如神。但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作搜索引擎。流感肆虐早就不是新闻了。”御剑解释道,“只是我不知道你还会在发烧的时候胡言乱语,你知道回应你有多难吗?那些莫名其妙的攻击性都是哪里来的,成步堂?我没法读懂你的心思。我以为少一些交流可能有益于你的病情,但没想到那天早上来时,你的体温直接上升到了41度。”
他念念叨叨时的音量很低,那神情却像是游离在梦境边缘,不妙,为何御剑在此刻仍然逻辑清晰,用词准确?这根本就不公平。他说胡话的时候还会逻辑混乱呢。
“所以我决定留下来。无论你说了什么瞎话,我都不能再直接离开了。”
他呼出一口热气,口唇干燥,引成步堂好奇此刻亲吻他,会是怎样一种新奇体验。
“我说了瞎话了。你还是撑住了。”成步堂说道。感谢抗体,他轻吻御剑双唇的时候,也不必害怕病毒的返还。
“除了那句告白。”御剑说道,眼睛微张,“你就像一个站在证人席上的嫌犯一样混乱,口不择言地说着所有证词。没有人会这样告白的,我听完的第一反应便是生气,因为这个说法过于暧昧。我甚至不知道你是出于肉体追求,还是真情实意。你应该就此好好更正一番。有一瞬间,我想过书面的形式。或许笔能够更好地帮你理清思绪,然后,我们可能还需要一个公证人,这样就可以一起签字了。”
太棒了,他的告白泄露使得御剑的耐受阈值也径直走高,原先一次真挚表白一碗拉面就能解决的事项,现在已经不能被简单处理。或许他需要搬来一个模拟法庭,在那里先和御剑唇枪舌剑地打一次仗,再趁机拉下幕布,展开盛大告白仪式的序幕。
在再次唇齿相接之后,黏膜仿佛被另一人的唇瓣烫伤,他越是深入便越是觉得灼热,像是吃了一颗甜暖的辣椒,全口不得安宁地发热,越是热烈,就越是美味。
“咕……”在接吻的间隙,他显然还有没发表完的言论。
“第二,我仍要澄清,那天早上我并非刻意离开。我们的工作性质不同,成步堂,对于周一便要审理的案件,周日进行再次取证是极为正常的事。实际上——”
“你话变多了。别说你现在还没发现。”成步堂提醒道。
当他用拇指擦过他嘴角时,御剑又咕哝了一些什么,可他已经过于快乐而不愿听清,触碰御剑嘴唇时,杂乱语音弹跳而出的气流如同消散在空气里的泡泡,如此可爱地撞入他的指尖。他有些太害怕自己的遐想。在他床上发烧的男人太可爱,也是一件祸事。
36.7℃
“别那样看着我。”御剑半卧在床上,他被成步堂拿走了房门钥匙,收获一堆搜刮而来的生活用品,被迫给出了备用钥匙的所在地,以及被塞入成套的粉色丝绸睡衣,他拿茶杯喝了一口温水,“我知道我现在看起来很狼狈。”
“好吧,可是我得跟你说一件事。”成步堂说道,他身着围裙,看起来神采奕奕,“你知道吗,绫里家有的汉方还不止一种,真宵有一种特别适合用来治疗咳嗽。所以她就和春美一起去采了点新的……”
御剑的脸上露出一种惨然的神色,他太疲累了不能逃离,却也不能毫无反应地接受这等暴行,可成步堂是认真的,他可是喝完了那些药呢。
“我现在没有这类问题。”他面色铁青道。
可成步堂放在他面前的物品又把这件事的复杂性上升了一个层次,他当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所以只是把三张卡片和一块徽章放在了他手边的床单上,还有一块亚克力牌。这些东西在御剑的眼睛里都有一团需要解码的名字:黄金五周年大将军人物卡SP版、SSP版、白银异色款,年度限定镭射吧唧,还有一块正比名古屋限定的立牌。成步堂无疑在做只有神灯精灵才会做出的事情——把御剑怜侍最深的愿望给实现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强压着抢过所有东西塞进枕头下面的冲动,双手抱臂道。
“只要你待在这里,把三天份的草药乖乖喝完,这些都是你的。”成步堂介绍道,“这些东西应该都很难拿到吧?”
“唔,唔姆。”御剑尽量不去看那团散发着金光的诱惑物,转而问道,“两天,我只喝两天。”
“那徽章我就直接还给真宵了。”他去够住徽章的时候,御剑的膝盖都跳了一次,引起成步堂的暗笑。
既然忍辱负重,就要坚持到底,他应允了三天的草药,但是严格规定了量的规划,并坚持要用茶杯饮用,因为在某个光线角度下,深色的药汤就跟煮糊了的咖啡差不多。
在饮用完毕后,成步堂凑了上来,他用下巴去查探御剑额头的温度,动作虽熟练,但那受照顾的人仍然无法完全使用这样的亲密,有时身体僵硬,神情就有些滑稽。
他于是把他拉近,又顺势在额上一吻,成步堂看着他闭上眼睛,又笑了一声:“我不会这时候再亲你的嘴的,御剑。”
“姆?”他发愣的样子很少见。
于是他凑近耳侧,呼出阵阵热气:“不是因为传染,别那么想……在告白之前,我们不是情侣,那就不必接吻,难道不是吗?”
成步堂调整了个角度,仍用低音在他耳边说话,坏心眼如同逗引猫咪的狗尾草在心中摇晃:“除非你同意让我试试看42度的——”
啪!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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