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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御】猩红恶魔之吻

SCENE 01

第一幕

恼人的晨光。

他深吸一口埋在床单里的余味,淡淡麝香引人想起低伏在男性皮肤上时的呢喃。酒店被褥闻起来如同烧开的白水,会将夜晚留下的所有气味溶于其中消解。他在睡眠中熟悉的一切都会被抽走。因此,他开始对清晨有了淡淡的厌恶。

眼睛一睁一闭,耳旁的振动让他彻底清醒,夜晚留下的愉悦泡沫被消得干净。看了一眼来电联系人,他认命般地接通了电话。

“喂……没有,我刚醒,冥。”直起身子,按摩着眉间,他道,“凌晨到的飞机,我在入住之后就关机了。”

他略过了那些听来就令人浮想联翩的细节,比如说为何临时入住酒店而非回到居所,手机为何难得关机一整夜,还好电话那头的人也没有细问,只是呼着他的全名,说出了请求——

“御剑怜侍,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他没有拒绝的理由。好在他们之间的沟通很流畅,在确认了事项之后,御剑挂掉了电话,重新陷入他孤身一人所在的床上,容许自己最后与此处的气味告别。

将衣物送去干洗,客房服务记得他清洗浴衣的特殊要求,他续了后几日的房,在签名时出神地盯着纸面。这样更方便,御剑告诉自己,这样我们就可以抛却一切,暂时沉浸在便捷的快乐之中。

想及此处,他似乎能模拟出今夜成步堂的所作所为:他深深地、深深地呼吸,将身体压在御剑后背上,鼻尖卡入两肩胛中央的浅凹,他亲吻某处的皮肤,那处便会涌现出深浅不一的红。红斑形成,如同一种常见过敏。“谢谢。”他说,“你真是敏感。”

他在计程车上将手指扣住领巾,稍做调整,将车窗按下,漏出一条透气的细缝。冷空气能够阻止过于丰富的想象力。

那是因为成步堂的胡茬。御剑想,他摸着手臂,双臂松松笼着腹中,那些曾经泛红的皮肤重新突出表面,融成一片合欢红色。成步堂喜欢下巴蹭过御剑颈项时听他深吸气,并目睹那层红色。“我扎到你了。”

他想到这里时笑了,停车来得迅速,迎面而来的冷风让他眯起眼睛,付钱时他仍然微笑着,让司机多看了他一眼,对方眉眼柔和地说:“走好。”

东环剧场立在寒风中,立在御剑眼前。御剑注视着那行金字,笑容已经被冷风抹去。

室外装修没有太多改变,一年前他们翻新了几个灯牌,增加了几个海报位。一年过去,各类剧目已经轮换了数轮。数年间,他不曾踏入的前厅也翻修一新,满头白发的剧场经理恭敬地站在海报区的一旁朝他示意。

“好久不见,御剑先生。理事夫人今天有突发事项,故今日由我接待。这边请。”

他吸气,不甚温柔的冷气进入身体。包厢区的楼梯装饰华丽,暗红丝绒地毯包裹了阴暗边角,却从不曾让御剑感到温暖。

“这几年,我们一直在为狩魔先生保留着这个包厢。里面的陈设也一直没变过。”经理说道,“我们一直在等待着你们莅临,每一场演出都是。”

他简短地表达了感谢,不愿再多说什么。

“还请节哀,先生。”

“感谢关心。”御剑轻声回道。

经理打开了门,躬了躬身,引他从阴影中走出,进入到包厢正中来。他发现剧场的灯并未关闭,舞台上的暖光从包厢阳台射入,打在他身上。御剑抚摸过栏杆,座椅,茶具仍然放在矮柜之上,茶叶罐纤尘不染,绣有狩魔纹章的绸布被叠放整齐,放在旧木矮桌上。东环剧场忠实地维护着这方天地。

“本剧场的所有包厢均属于限定会员,租赁包厢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明治时期。部分包厢已经经历了数代主人,成为了家族专属,狩魔包厢也是如此。”经理淡然介绍道,“我们将这视为东环剧场的宝贵传统,原则上来说,只要顾客愿意续订,包厢就会永远为他保留。”

“我理解这项传统,但事态有变,狩魔小姐她另有打算。”御剑说道。

“我明白,”经理点头,他遗憾地拿过矮桌上的花瓶,今早剪枝的玫瑰在其中摇晃,“理事夫人已经接到了狩魔小姐的电话,她做了她的决定,我们充分地尊重她的选择。”

他转头望着御剑,每条舒展的皱纹都溢满慈爱:“理事夫人还想问问您的意见,您想要保留这个包厢吗?”

他想要从组织一段得体的话,不至于刺痛这位老先生的心,也不至于显得犹豫不决。拒绝的原因很简单,御剑对此地的印象只剩下黑暗中的窃语和心照不宣的讪笑,这个包厢似乎从来没有明亮过,他不知道壁灯是什么颜色,时令的瓶花总是暗暗的。他学习各种语言已经能听懂各个剧目的唱词,却因为总是在门旁呆坐着,从没有认真观赏过哪怕一部剧作。

“我不认为我有这个权利,我并非狩魔家族的成员。”他说道。

“您来过这个包厢,东环剧场承认您的权利。”

东环剧场当然记得他,购票安排和提前布置都是经由御剑告知理事夫人的,御剑甚至会细致地要求茶水的种类和茶具摆放方式,直到今日,他还是会记得茶勺的摆放角度,即便已经没人对这小小器物提出要求。

“我想我不适合……”

“您很适合,御剑先生。您很了解东环剧场。”

可我不愿再来了,他稍稍抬起下颌,无奈地摆出防备之势。

经理是通晓这表现的,他的热情就像是抚过猫背的柔手,令他屈服。老先生指引他看向舞台:“您可以自行体验一下。”

被黑暗包裹着的年轻人,终于在此刻走到了栏杆旁,看向光彩夺目的舞台和密密麻麻的座位,他看到此前和成步堂一起观剧时所坐的方位。如果让他再次踏入东环剧场,那样的安排就足够了。成步堂可以在黑暗中握住他的手。“御剑,你觉得如何?”他的声音会像陈蜜那样惑人。

这样就够了。

他迎着的暖光忽地全部消失,御剑以为这是什么故障,看向经理,老先生解释道:“您恰好赶上了《浮士德》的排练。这次业界最受期待的重排。”经理平缓的嗓音回荡在包厢内,“可以说是革命性的创新……”

“古诺的《浮士德》?”

“是的,上一次重演是在八年前,我记得您来过一次。”

这是正常的,因为他的导师不喜欢古诺,他偏爱瓦格纳。

“时间凑巧,您可以听一听。”

伴奏忽起,一束光降临在舞台中央,原先在那之上徘徊的男人张口,男高音的独唱跃入御剑的耳中。

“我经已倦怠、悲哀和孤单,无法打破那把我束缚于尘世的枷锁。”

他将注意力收拢在舞台上,男高音所扮的“浮士德”徘徊于沾满尘埃的舞台布景中,动情歌咏。虽疏于踏入剧院,御剑仍是从短暂的几句唱词中听出他技巧非凡,也许在某些评论家眼中,这唱腔和音色都过于生涩和年轻了,但此时,在包厢的唯一观者看来,年轻有何不好?不损这出色表演半分。

他有些入迷了,安然将半身托在圆木栏杆上,俯视着男歌者。脚底浮沉的焦躁感平缓下来,所踏之地重新变为平面。他一点也不急着走了。

“新的黎明到来前,黑夜逐渐退去。”

男高音一边唱着,一边举起装有无色液体的高脚杯——那之中是浮士德的辞世之酒,他已失去了生的希望,企望一杯下肚,自我了解。

“哦,死神你何时会来庇护我于你的翅膀下?

好了,既然死神逃避我,为什么我不去找他呢?”

唱词将语锋刺入了他的心。他当然读过《浮士德》,也听过全剧,可这表演出现得过于凑巧,让他作为唯一观众发出共振。

交响乐声减缓,浮士德将毒药加入杯中,摇晃片刻。

“我凭着这一杯,成为自己命运的唯一主人。”

命运所织画卷并不规整如一,它被迫缝上灰黑色的布丁和污损的穗子,原有的那一段布料拾起后,又不见其尾端,兜兜转转才知还有续篇奉上。就跟《浮士德》一样,他是知道这一点的。“死亡”并非终点,这之后送上的才是正餐。

若放在数年前,御剑还不能理解这一点,对毁灭的执着在他胸口蚀出一个边缘刺挠的圆孔,锈水或是血水的颜色缓缓从缘口溢出,他坐在原地,不知是该给自己寻找墓地,还是寻医问药。

“上帝啊,祂会将爱情、青春、信念还给我吗?诅咒人间的欢乐!诅咒使我在世上匍匐的枷锁。诅咒诱惑和哄骗我们的一切,随着时光流逝的徒然希望……爱情或争战的理想。

“诅咒幸福,诅咒理性、祷告和信念!诅咒你……忍耐……!”

男高音跪倒在地,双手放置于脖颈处,似是在感受最终的动脉搏动。

“来吧,撒旦——”

不知是谁朝天打了响指,血红色的灯光汇聚在了舞台中央,血液流淌的地狱之门开启,将那寻死的浮士德惊得双手颤抖。乐声攀上高潮,灯光聚于一点。御剑屏息凝神,鼓膜背叛他的意愿,重新鸣奏起无义的冥想,将交响乐声屏蔽在外。“至少你找到了灵丹妙药,不是吗,怜侍?”有人在嗡嗡耳鸣中低语,“我会让你快乐的。我想要和你做完所有快乐的事情。”

从舞台的孔洞之中,一个被染得血红的灵魂现身。恶魔受召唤来了。“梅菲斯特”从地狱现身。东环剧场的“梅菲斯特”很年轻,脸上带着些精致的帅气。但一开口,便能驱散观者的猜忌。

“我来了。”

漂亮而有质感的嗓音,如同站在崖上听江河流入海道。

“你为何惊讶?你不喜欢我的衣装吗?拿着手杖,头戴礼帽,打扮得漂亮极。如一位真正的绅士。”

他不像个从地狱前来的恶魔,却像个真心爱你的老友。“梅菲斯特”上前扶起“浮士德”,将他虚弱的病体抱在怀中。

“那么,现在告诉我,你害怕我吗?”

“你怀疑我的力量吗?”

他们对视,眼神交接在一处,“梅菲斯特”用手抚摸过他的侧颜、躯干和肢体,每到一处,血肉便重新受到滋养,红色的光芒照亮这个灰暗之人。

可回馈恶魔的是一场挣扎。

“离开!”重新获得力量的男人对恶魔唱道。

“那便是你的谢意?不要惹恼恶魔,若只为把他拒之门外,那么召唤他是毫无意义的。”

男人迟疑地询问:“那么,你能为我做什么呢?”

“为你奉上所有一切,告诉我你想要的。”

御剑目不转睛地看着相拥的二人,此行的目的已被抛至脑后,所有唱词和演出都像是调配得当的鸡尾酒,只为让他这唯一的观众中招,留下一颗活的心。

美貌的恶魔将“浮士德”的头轻抬,五指从额前开始轻触他的面庞,仿佛是要将他渴求的生命力归还于他。“博士,你想要什么?”

他的手中多了“浮士德”准备喝下的那杯毒酒,杯中液体已经成为了猩红色。如葡萄碎尸的汁液,如血,如被特定霞光照耀的海。

“我想要青春,我想要欢乐、年轻的情人,他的吻,他的情欲。”

“梅菲斯特”将酒液灌入了“浮士德”的嘴中,猩红汁液溢满口腔,从嘴角形成细小支流,一路浸湿脖颈,渗入胸口。剩余的部分也没有浪费,梅菲斯特将它从头顶浇下,在酒液泼下同时,红色灯光汇聚在恶魔身上,仿佛他聚集了世上所有可憎的欲望和邪念,猩红液体从他脚边流出,汇集成海。

“那便如你所愿吧。”恶魔高声唱道。

作为观众,他似是因此而渴了,喉结滚动,重新站直身体。男高音和男低音的声音交织,身形也在歌咏之中纠缠在一处,这对于歌剧表演来说已经越过创新的定义,会被打上露骨的标签。御剑是否真的还在包厢之中望着舞台,或者他其实也是细密钩织的舞台表演的一部分。那些曾被理性压制的青春时光无地可去,隐匿在胸中数年,如果给予机会便会复生。

如同从舞台底部现身的梅菲斯特本人。

“如何?”老先生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魔咒,“您喜欢这版《浮士德》吗,御剑先生?”

乐声早已停止,四壁灯光重亮,两位演员走入后台,只有他一人是这场表演的遗物。他抬首,尚才发现自己已经将栏杆的木头焐得滚烫,西装布料和皮肤表面上留下浅浅木纹,调理心绪之时,他预计那种痴迷没有从眼角漏出来,才给予回应:“十分新颖。先生。令人难忘。尤其是酒的桥段。”

“您是说那杯葡萄汁?”经理笑着解释道,“那是葡萄汁,舞台表演不能饮酒。”

他因听到了这个着重词而断了思维的脉络,当然,任哪里来的观者猜想,那都是一杯酒,且是恶魔给的情欲之酒;同理,任哪种性向的人来观赏,这个版本的梅菲斯特和浮士德都有同性倾向。这没什么好辩驳。只是那片红色会穿过某些回忆刺痛他的眼睛。

“公演定在今年年末。御剑先生,”他笑眯眯地回道,“您有兴趣吗?”

“祝你们演出顺利。”

“您不喜欢?”

“我……”

“您不喜欢哪个部分呢?歌者?布景?还是场景编排?”

“我没有这么说。”他回答道,“这场表演……很精彩。”

“契约还有一个月到期,”经理微笑着转移话题。“在那之前,您都可以告知理事夫人您的决定。”

御剑想起契约书上的约定日期,包厢将会一直续到这个月月底,冥只要求他前去表明不再续租的意愿,并带回一切狩魔家的用具,并没有要求中止租约。

“我记得租期结束是在31号。届时我会托人将包厢整理完毕。”他说道。

“那您会需要这把钥匙。”经理拿出了包厢钥匙,纯铜雕花钥匙被搁置在木头矮桌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您可以时常来,即便没有演出。这里也总会有排练。”

他眼底在说:我不会来的。

御剑拿过了雕花钥匙,将它放入口袋。

“谢谢您。”他道谢,“我会按时归还的。”

SCENE 02

第二幕

“……太爽了。”

攀上顶峰后的甜蜜狂喜逐渐退去前,一个拥抱消解了空虚感。终于,男人的身体砰通一声,落在不远的床面上,被褥轻震了一下,发出沙沙声。他盯着酒店房间的天花板出神,那刻头脑空白如凝胶,被热气融化黏黏垂下透明液体。

宽大的手让他侧过头,迎接一个缠人而黏腻的亲吻,在唇周更有轻微汗味,他不在意,这样热烈的活动他的身心都欢迎。他猜想成步堂是知道这点的,在这交际的数年之中,言语交谈形成了固有的模式,身体接触又会形成它们自己的语言。当嘴角贴近胡茬过久,他便会仰头缩回,发出一声沙哑的叹息。

对方没有强求,擦擦他嘴边的红痕。他们双双平躺,享受夜晚的余韵。

“我说啊,你……明后天有空吗?”

“唔?”

“这次回来,工作多吗?”他问道,“要不要找机会,出去逛逛?”

他的手指点着被面,答道:“你没有事吗?”

“我能有什么事呢?”男人嗤笑。

或许自己不该说这句话的,他想,成步堂不喜欢在温存后提起他那扑克牌营生,他并没有其他人想象的那样乐在其中。

“我现在只有你的事。”他温和地补充道。

“美贯呢?”

“跟班级去了课外实践旅行,大概四天后回来。”他回答道。

他们还有时间。四天共享的夜晚能够拼凑出此后分别两地时的思念材料,他被一些想象困住了手脚,故而答道:“我后天有空,明天要去做检察局的督察工作,旁听庭审。结束后可以一起吃个晚饭。”

“还在这里吃?”成步堂确认道。

“嗯……这里的餐厅还不错。”御剑说道,“还是说你有别的想法?”

男人没有对今晚的晚餐做出评价。可能是因为吃得匆忙,可能是口味不合。他让饥肠辘辘的情人面对餐前面包篮整整一小时,才穿着黑色衬衣现身。主菜的味道好吗?他不知道,因为对面许久未见的情郎更为秀色可餐。他看着他,用肋眼牛排蘸了红酒酱,而成步堂盯着盘中的红酒酱,他喜欢葡萄发酵的味道,可他没有蘸取酱料,只是空咬了简单调味的肉块。

他想起,他习惯性地没有给他们二人点餐酒,和成步堂一起饮酒,好像是一世纪以前的事。他并非不怀念肆意小酌,在微醺中交换气息的日子,他想要重新协助成步堂构建饮食,至少他不该像现在这样踯躅,连一盘红酒酱也要躲避。

好在成步堂是喜欢看着他的,只要目光相接,胃中就因爱而暖,饥饿也被转到心中。他们不约而同地弃掉了甜点离席,并在监控的死角开始偷偷接吻。在开房门时,插卡的角度都成了难题,成步堂的手不肯离开他的腰际,房卡便不能准确地抵住长条形的识别孔。

好在他们最后还是滚到了床垫上。

“那就去其他地方吃。”御剑说道,“你有什么推荐吗?”

“你相信我的选择?”男人呵呵笑了,“我深感荣幸。”

他不想接受这样的嘲弄,因为争吵的次数会自动让他闭嘴。他不想用旧事毁掉和成步堂的这个假期。

于是,他说道:“我一直相信你,成步堂。”

他听见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息。

“可惜工作还是离不开你。”成步堂蓦地说道,“我以为他们会放过你呢。”

“这个案子并不难,有决定性的证人和证据。而且我只是作为顾问旁听而已,并不会过度介入。”御剑解释道。

“也是,不会比之前的跨洋谋杀更难了,那次真是够头疼的。”成步堂回忆道。

“那次……还是多亏了你。”

“是你硬让我去的。”他温热的手心再次贴上微凉的手腕,“我没法拒绝。”

“这次我会尽快解决的。过后我就来找你,只是一次督查工作。”

他们多久未曾这样谈过话?温情脉脉如同被暖流包裹,仿佛此刻在暗黄色的灯下,掀开某处旧伤也能被原谅。

可是他忍住了。是啊,他不知道这个男人的思绪,当成步堂深陷谷底时候,御剑在地球哪一端的哪里?他心中内化的那份歉疚和痛苦每日斥责道:别拿国际刑警介入的保密协议做借口,你的确忽视了他,但凡你舍下一丝心绪挂在成步堂龙一的名头上,都不至于浪费整整两月的时间,在尘埃落定之后才在成田机场落地。

“我明天结束后就立即去找你。”御剑说道,“直到后天中午我都没有预定事项。”

“那明晚?”另一人恬不知耻地侧卧,用手支起脑袋,笑嘻嘻地暗示道。

“呜姆。我会留一张房卡在前台。”

成步堂知恩图报般凑近,热气熏得他敏感的耳后发痒,腰际跟着轻颤。他原先以为只是一时兴起的拥抱,但成步堂没有伸手,男人只是用下巴蹭了蹭那处的皮肤,牙齿轻咬耳垂,用亲密的低音说道:“你知道我会让你开心的,对吧。”

酥麻从耳周起始,传递至手掌、耻骨和趾尖。他微笑,表现出与平时含义不同的窘迫来:“别得意了,成步堂。”

“你又变红了。”成步堂低低地说道,“这回怪我的下巴,还是怪你自己?”

他贪玩般扬起被褥,把他们二人包裹于其中。

SCENE 03

第三幕

即便是在法院里,角落里摆放的绿植也是有专人照顾的,他看着年轻检事整理着页码混乱的报告,眉头紧皱,不如把目光放在橡皮树上,它叶片规整,身形端正,比手足无措、言辞混乱的检事更有逻辑性。

“请看,32号文件。”他的后辈终于找到了那片纸,结束了庭上所有人的等待酷刑,“足迹的比对报告显示,沾满红酒的脚印属于甲州先生。也就是说甲州先生仓皇逃离了现场。”

“反对。”辩护侧迅捷地反击,“脚印只能说明我的委托人进入过案发现场,并快速离开了。”

“那么,甲州先生的脚印又如何解释?他一定进入过现场,这是无可辩驳的!”年轻检事傲慢地提问。

愚蠢。他捏住了大臂。这样提问只会给辩方提供辩驳的时机。

“他进过现场,他被所见的惨状惊吓,”辩护律师哑然失笑般勾起嘴角,“然后就立即离开了。”

“现场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脚印。”

“地上泼洒的葡萄酒可能会掩盖掉其他人的脚印,处心积虑的凶手也可能会处理掉自己的脚印。我的委托人是匆忙逃离的,这串杂乱的脚印也是他并无动机的证明。”

他并不在意这种论调,的确,一串脚印并不能说明什么,即便是身为检事的他也能为脚印出现列出三种以上的原因,但这是法庭,这里正在上演介于戏剧编排和棋局对弈的特殊演出。

检控席是强装镇定的新手演员,被告席是自信十足的剧场油条,法官满头雾水地如同误闯后台的观众,旁听席的记者们动作整齐划一,写下早已拟定好的剧本,控制一切的导演就坐在辩护席。

他不相信这一句“并无动机”会是一句废话。

“总之……这串脚印是极为重要的证据……”检事说道,眼睛无助地瞟向了旁听席的角落,和他本人的视线短兵相接,他神色凌厉地抬了抬下巴,下属检事便如同大梦初醒,高声说道:“检方将传唤下一位证人。”

“请问检方:这位证人将提供什么信息?”

“她将提供……呃……甲州先生和被告之间的关系,关系现状,还有……当天发生的事情。她是重要的目击证人……!”

好在尽管气势不足,错误频出,这位下属没有忘记基本的庭审流程。证人上庭,旁听席一阵骚动,记者们用笔迅疾地写下内容,第二排的法庭画家起了小稿。他坐在最后一排,同济济一堂的旁听人员一起看着庭上,法庭此刻氛围乖张,如同剧目已经进入最高潮。

检控席架起防御,旁听席的眼珠静止着等待,被告席弯腰架腿,男人摩挲着油腻的下巴,紧盯来人背影。辩护席不必活动,静止如雕刻完好的白色棋子。

他想起那句话,它不知何时钻入他的脑袋,被妥善储存了很久,在此时冒出,恰如其分地形容现状:那个男人曾经是狮与豹,取代他的是豺狼和鬣狗。而鬣狗只会选择在猎物疲乏时冲击,一举咬破喉咙。那位臭名昭著的辩护律师以微笑应对证人的到场,眼轮匝肌却并未友好地收缩,他咧嘴,像金发鬣狗打喷嚏时的龇牙。

“证人,你的姓名和职业?”

“甲州佳美,目前是一名品酒师。”

“您和被告以及被害人的关系是?”

“我是被告甲州梅洛的姐姐,以及被害人……甲州清志的女儿。”

她比昨日镇定,至少不再是那副哀伤过度的样子了。她站在法庭上,就是一个昭和时代的悲哀样本:明治以来的制酒名门,不被重视的长女在角落里默默长大,成为家族隐形的梁柱;备受祖母宠爱的幼子日益骄纵,最终自行脱离家族,成为一根吸血的寄生枝。她默然地说着父子之间的那些争吵,在检控方强调甲州梅洛的激烈言辞时愣了愣,在二次提问后才点了点头。

进门,寒暄,踏入书房,争吵爆发,酒瓶钝响,匆忙逃窜的人影。作为礼物的佳酿流淌了满地,被害人头皮开裂,流出的血和葡萄酒混在一起,地板上有猩红色的汪洋。

“……我看到梅洛,他从门廊逃走了,走得很着急。没过一会儿,园丁看到他离开的身影,便冲进来查看情况。”

“你确认那是你的弟弟甲州梅洛。”

寂静如同一把抹刀,抚平了众人的窃语。正当甲州小姐欲开口时,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叫破开沉默:“——叛徒!”

法警慢了两拍才将那位中年男子架住,这给了他更多时间大喊“叛徒”,每喊一声,记者们便整齐划一地多写一笔,甲州佳美的肩背便颤抖一次。

“叛徒!叛徒!叛徒!你背叛了甲州家!”

法庭门砰的一声重新关上后,男人的嘶吼才逐渐消退。

“……所以,真相已明了。”年轻检事用纸巾擦着下颌说道,“被告甲州梅洛用酒瓶杀死了他的父亲,并立即逃离了大宅。”

那声在他心中预演的“反对”没有响起。他看向辩护席,辩护人只是笑着看向甲州佳美,仿佛她的指控是广播里的天气预报。同样的,甲州梅洛也不见惧色,他看着胞姐的虚弱模样,轻轻晃起了悬空的左腿。

鬣狗们会在站上高峰时顺着月光亮出牙齿。

“甲州小姐,我的委托人和甲州老先生的关系很差,这件事情是众所周知的对吗?”

“是的。”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极差。”辩护律师缓缓说道,“当然包括你,还有大宅之内的佣人们。”

“……”女人盯着他,而甲州梅洛盯着她的后脑勺。她知道暴虐的弟弟正在看她,故而双肩僵硬。

“可是你们都没有提供一个完整的原因,为什么备受瞩目的儿子突然就和父亲交恶?为什么他会一次又一次地和父亲发生争吵?”辩护人笑道,“我想甲州清志对葡萄的喜爱,并不仅仅是培育、采摘和酿酒吧?他很喜欢葡萄酒,甚至有点太喜欢了。一开始只是小酌怡情,但在某次受创后,他就越喝越多,越喝越多。直到夫人和他分了居,他失了智,对儿子开始动粗。”

“不是这样的。”甲州佳美说道,声线颤抖,“不是这样的,爸爸是个非常温和的人……!”

“是吗?可是在四年前,他就已经喝到进了两次医院,诊断是‘酒精依赖综合征’,病史里明确记录,他在刚入院时有过‘酒精性谵妄’的症状,您了解过这个症状吗——好像您知道。因为那次住院就是您陪护的,您的母亲因为发现甲州老先生二次复饮后伤心离去,和他分居,这使得甲州老先生多次饮酒过量,一开始去的是综合医院,最后只能被强制性地带去了戒酒中心。”

“反对!”年轻检事徒劳地喊道,“被害人的病史和本案无关。”

所有好事的眼睛一同看向他,隶属不同周刊报纸的记者们都在等着辩护席发话,而非法官,所有人都在吞食这丑闻的残羹,好排出一团添油加醋的文稿。

而检控席竟然也顺服地闭嘴了。同时,甲州佳美的脸色变得惨白。

“我在替尊敬的法庭解释事件的原委罢了。这些是源慈疗养院所开具的诊断证明和病史资料。甲州清志在入院时因出现酒精性谵妄,对园丁和保姆都出现了猜疑症状,病史中提及,他曾经深陷幻视和妄想,攻击了保护他的老园丁。”他拿出一份伤情报告,“园丁当时接受了和解,并未将此事声张。”

“但这不是甲州清志第一次陷入妄想和幻觉的旋涡。这种症状在事件发生的当天也发生了。就在那晚甲州梅洛拜访甲州清志的时候,他在那几天已经喝完了大量葡萄酒,看到儿子出现,羞耻和愤怒加上酒精摄入的减少,让他再次出现了妄想症状。”

“而我的委托人无力阻挡,只能拿起手边原是礼物的样品酒自卫。在扭打中,他拿起酒瓶试图震慑父亲,但在扭打过程中,酒瓶正中甲州清志,而后碎裂在地,我的委托人在惊魂未定中逃开。他没想到醉酒的甲州清志因此意外身亡。”

现场一片哗然,酒界名流竟然是个酗酒的疯子,还是因为这样的举动被杀死,一切高贵溶解于杯中,而世人还可以往其中添加佐料,焦虑症的女儿,暴虐无能的儿子,还有分居的妻子,再加点桃色传闻,几个陪酒小姐,一篇夺人眼球的文章就完工了。

“不是的。”在检控席失能之时,甲州佳美在证人席上提高声量,“不是的,那次住院已经是九个月之前的事情了……诊断,没有效力!爸爸从那之后就戒酒了……!他没有再喝过。”没人提醒她,她的眼睛已经再次泛红。

这在辩护律师的耳中像是一阵悦耳的铃声掠过,微笑弧度加大,好吧,请庭上的正义女神听好了,这幕戏已经走至末尾,而他要说出那句最为经典的言论——

“谁能断定一个酒鬼不会复饮?”辩护律师转过身,得意扬扬地摊开双手,“谁能保证一个瘾君子不会复吸?您不知道吧,成瘾机制是藏在人类大脑里的地雷,只要引爆就会破坏原有的奖赏通路,除了一遍一遍地重蹈覆辙,瘾君子没有别的路可走。”

“不是的,爸爸说过不会再喝了。他是我们的骄傲……!”甲州佳美的眼泪润湿了证人席的木头,咸液渗入木纹的伤痕里,“这些诊断……没有效力。”

如同在庭上引爆一场烟花,窃语在旁听席盛起如蝗灾。他虽坐在角落,也已经不可避免地被虫翅刮过面颊。“酒鬼”“酒精依赖”“复饮”“瘾君子”。而那些声音细小的词汇汇聚成细针的浪潮,悬在他的额前,逐一落下而他正在努力避开它的伤害。

“反对!这是主观臆测。”年轻检事喊道,“没有实质证据证明患者在此期间患有酒精性战……”他卡壳得厉害,不得不放下刚刚叼起的医学术语,“妄想症!这一切只是辩护侧的假说!”

“辩护侧提交新证据。”辩护律师拿出一沓照片,放置于桌上,“在甲州清志的书柜里发现的空酒瓶。总共有8个,每瓶酒为750毫升,这次的饮酒量甚至超过了上次复饮。甲州小姐,您对父亲的信任似乎才是没效力的东西。至于他的能力?我敢说他那品酒师的舌头,已经被海量酒精销毁了。任何天才的头脑,沾了过多酒精,只会走向毁灭。他在冲向甲州梅洛的时候,已经是个失智的老人,不再是那个热爱甲州葡萄的专家了。”

“不是的。不是的。”她的声音很快被嘈杂的脚步声给盖过了,“他不是这种人。”

记者们誊写完稿子便纷纷冲出门,他们需要给现场直播的同僚们递去庭审的一手资料,刻不容缓。检控席的检事看着失败具象化地降临,即便手中纸片偶尔因颤抖掉落在地,他也无心再去捡起。在这如同喝彩声般的脚步声中,辩护席的导演说出了结语:“我的讯问已经结束了。”

旁听席角落的他随着人群散去,也终于露出了半身,御剑怜侍没有穿红色衣装,他着一身黑,领巾被被大衣遮挡,外露的手背惨白而僵硬。

SCENE 04

第四幕

在叉子敲响瓷盘后,他才像个被老师纠正饮食习惯的幼稚园生一样抬起头来,只不过皱眉是成年人的模样,眼中的迷茫也是。

“你一直在发呆。”成步堂提醒道,“饭不合胃口?”

“没有。”御剑说,成步堂穿着宽松的T恤,但丢掉了那身卫衣,结实的躯体线条从棉布表面透出来,这足够牵引他的注意,“我还好。”

“你根本没吃。”他提醒道。

“我现在就吃。”御剑说道,夹起肉片放在碗中,乖巧如九岁时。

成步堂笑了,毛线帽下的眼睛半开合地注视着他,他知道无论何时,只要目光相遇,那片浓黑里总有火光留着,让他心安。

“不顺利?”他关切地问道,“什么难住你了?”

御剑放下筷子,预想中的温暖一餐已经因他的失神毁掉大半,食物在碗中变凉,食客们离去大半,气氛压抑到他能看清桌上鲜花渐渐枯萎的过程。

“没有,成步堂。”他说,“我还在倒时差。”

男人半心半意地笑着,没有戳穿这谎言:“是不是因为我们晚上活动得太多,嗯?”

“唔……!”他咬到了舌头,“不是所有事情都跟‘那事’有关。”

“好吧,好吧,那就聊点别的。放松心情。”

“冥来过电话了。”

他咬下一块牛舌,心满意足地将它吞进嘴中。“嗯嗯。”

“她让我去处理一些遗产事项,退掉东环剧场包厢的长期租赁。”他漫不经心地说道,视线却被对方的神情吸引,有时规律的分离只会让重逢变得毒性满满,“……你知道的,就是那个东环剧场。”

“我们看过戏的那家?包厢?我想起来了。”他舔过下唇,不带暗示性地将舌尖划过犬齿尖牙,“然后呢?”

“我要把那里清空。”御剑说道,“冥的意思是全部丢掉就好了,我想的是寄回老宅。”

“你可以丢掉的。”他低声说道,几点灯光摇曳在温润瞳孔中,“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那个包厢,对吗?”

“我……”他的声音卡顿,却说不出一句反语,“不过经理暗示我,我可以续租,这样包厢就不会归于狩魔名下。”

他平铺直叙地说着,仿佛在做一次报告,把所有深意藏在平静无波的语调下:“我想,有时或许可以去那里放松放松。你本来就喜欢话剧,还可以带美贯去。”

闻及此言,他少见地眯起眼睛,深思几秒后,御剑已经从他的嘴角看到了答案。他想错了。他只能在他彻底拒绝之前再补充上几句:“这是无伤大雅的,只是去看戏而已。”

成步堂没有摇头,而是用一种考量的神情挑拣着碟子里的卷心菜,回锅肉片很好吃,他喜欢拣美贯不吃的那部分。他放下筷子,面对御剑眼中的执着轻叹一声,将指头盖在他修剪完好的指甲上,留下暧昧的接触空间。

“你知道你不必做这些。”成步堂沉着声音说道,“太费钱。而且你不喜欢那里。”

“你可以先去试试看,我知道你喜欢东环剧场。那个包厢……只是一个免费座位。”御剑提议道,“或许这是一个契机,我们也有机会好好休息一番,转移一下注意力,不仅是你,我是说——美贯也可以去看看在演的儿童剧。”

须臾,成步堂的目光不再游玩于美味佳肴之间,而是坠坠向前,通过瞳孔落入眼前人的心间。

“你会陪我们去吗?”他悄声提出问题,温暖的指腹粘在他的手背上,“美贯很想你,她总是问,为什么御叔叔在上学后就不来了。”

“成步堂。”

他一点不给御剑犹豫的时间,径直吐露心声:“还记得那次在加州吗?她坐在你的肩上,赖着你,开心疯了。我给你们拿着冰激凌。连卖气球的都看着我们笑。”成步堂摸摸鼻子,挤出一点笑,“我知道,因为那是在国外,我们才能过一点正常日子。回头看看我的烂摊子也还没解决,你也不可能像那个时候一样每天陪着我看着我,可我就是想。”

御剑的手被翻过,手指被迫与成步堂的五指勾连。

“我想醒来就看到你。你坐在桌边,我抬头就能看到你。”

五年过去,他的心还是会如实地为成步堂的一言一语紧缩膨胀。他喜欢闲聊,总有说不完的杂事和趣言,一字一句的平实话语会渐渐把生活的空隙塞满。他说今天手套开线,我一扯就变成了露指款;他说我偷吃了美贯给你留的布丁,但把大将军的壳子留下了。他说每次算时差好累,我想你。

“但我不希望用那种方式让你留下来。”他默默地补充道,嘴角在笑但眼睛没有,“他们说了,彻底戒除的方法有很多,主要是心里不再想。你说的没错,东环剧场是一个选择。”

“你不必有压力……这不是一个要求。可能也是我先入为主,我以为你想试试看。”御剑悄声说道,“他们也有一些业余剧团。”

他认真地听着他说的每句话,面容沉静地用目光雕琢他的嘴角,他或许知道那些随口一谈的剧团信息是来自闲暇时的搜索,再伪装成闲谈从御剑口中吐出。但此刻黏稠的温情绕过他们身边,连拒绝都变得格外熨帖。

“我没那个打算。”成步堂说。

“这些都可以之后再谈。”他后退一步,留出商议的余地。

“我没有再回归戏剧道路的准备,至少现在没有。”成步堂说道,“如果你是为了不让我重蹈覆辙的话——”

“我没有。”御剑用言语坚定地遮住这个假设,“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不快了,但仍然没有移开目光,他或许只是喜欢看着他,或者是看着他的窘迫神情。

“如果没有那些事情,或许现在我们都会不一样。你会在戏剧之路上走得更远,我以为你……想过那种可能。”御剑抬眼回望两汪他流连已久的深潭,“我知道你仍然热爱那些角色和台词。我看得出来。”

他记得成步堂偶尔从嘴里蹦出的典故,偶尔在情动时用作欺侮的台词,听到第三句时他才意识到这些脸红心跳的诗词出自《驯悍记》而非成步堂的本心;穷得叮当响的时候没钱给美贯买童话绘本,成步堂就会把《仲夏夜之梦》里的精灵和仙子拉出来献艺。热爱是能从声音里漏出来的,他想。

“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他眼中的男主角在他面前郑重地低喃,“我该怎么和你说?我应该每天和你说一遍——”

什么?他还能说什么呢?他每天都在用细微的爱填满御剑的脑海和时间,有时甚至填满他的躯体。他还需要对他进行哪一种爱的满灌?

“我没有后悔过——”成步堂顿了顿,又重复道,“我从来就没有后悔过,御剑。”

眼前朦胧,心脏轻颤,御剑的思绪却坠入深渊,他无法自拔地想:如果有一瞬他能被允许在青春期的时候获得倾泻情感的权利,最后成为和他父亲一样温柔而乐于表达爱意的人,那么他会在此时此刻落下眼泪,轻轻一滴淌在手背,再说出谢语。谢谢成步堂献祭他人生里最为机敏、聪慧的日子,以御剑怜侍之所在为锚点前进,带着英俊面庞毫不留情地撞破每堵看似牢不可破的墙。他想,那些日子啊,那些没有办法回去的日子啊。

他侧过脸,下眼睑出透出粉红,他拿起早就凉透的湿巾擦了擦手,手上接住的泪水就会渗入纤维肌里,这样流泪也就不再难堪。但成步堂还是递来了桌上的纸巾盒。

“我明天准时再说一遍,好不好?”

“我看起来肯定很愚蠢。”他说道,“你该笑我的。”

成步堂抬手擦过他的下颌角,抹掉最后一点咸液,他低头调整角度观赏灰色刘海下的面庞,在他后退时也不曾停止。“如果是在门外,我们早就亲上了。”

“这就是你的全部想象?”

“怎么可能。”成步堂笑道,“你对我的想象力一无所知。”

“通过一些实践,我想我有权说,我了解其中的一部分。”

成步堂带着玩味咀嚼着这句话,“你说的是哪一部分?我们身体力行实践的那一部分吗?那的确,实践出真知。”

他说得对。在他们的关系中,性不是一切,但也是重要组分。但御剑知道,在泰然处之的成步堂面前,他才是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情情爱爱应当归于他早已丢失的那部分青春,他原以为自己此生和失控无缘,哪知十五年间只是缓刑,意乱情迷的体验会在二十四岁那年追上他,让他深陷其中。

“你是毛头小子吗?”御剑说道。他说给情人听,也说给自己听。

“你想要毛头小子吗。”成步堂笑出声,“那我现在应该满足不了你的胃口了。得返老还童才行啊。”

他舔着嘴唇,喝下最后一口茶水:“那就这样吧,让毛头小子来。依您喜好。我会满足你的。”

SCENE 05

第五幕

一地纸张的残骸里,甲州佳美骇然站立。她脚边的年轻检事蹲蹲起起,将印上屈辱脚印的法庭资料堆摞在一起。旁听席的记者消失得一干二净。在孤寂的法庭中央,响起残酷的鼓掌声。

“我没想到他们留下的底牌是你,姐姐。”甲州梅洛大笑出声,为胞姊的英勇赞叹,“你什么时候那么勇敢了?”

甲州佳美仍旧目视证人席前的地面,她本就清瘦的手指因自身力量的挤压几乎扭结到崩裂。

“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他们现在都听命于我。”甲州梅洛出声恐吓道,“你知道吗,就算我坐牢了,他们也听命于我,而不是你。”

“甲州先生,我劝你谨言慎行……”

听了年轻检事的仗义执言,甲州梅洛像是被扎到了神经末梢,欢畅和恼怒在他的脸上混合:“谨言慎行?检事先生,我全程可是一句话都没有说。我快憋不住了!”他隔着被告席的栏杆朝姐姐大喊,“那个老头一直就是个酒鬼!他到死都是个酒鬼!他把这有毒的基因传给了我,所以我才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年轻检事喝止了甲州梅洛的逾矩行为,可那大喊仍然没停止。甲州佳美的声音像冰冷的雨落下法庭中央。

“你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你的自己的问题!”她说道,字字满含愠怒,“这是你放浪形骸的结果。”

一道黑影侧着飞过她的肩头,直直坠地,年轻检事大喝一声踢远了它,那是一个精致沉重的火机。甲州佳美却带着习以为常的从容,伫立在原地。

“闭嘴——!!”年轻男人大喊道,“你给我闭嘴——!”

“你一点都不像爸爸。”她说道,“你早就不像你自己了,梅洛。”

“闭嘴!闭嘴!闭嘴!!”

被告席的雕花木栏承接着被告的旺盛怒火,一下又一下,钝响在法庭中回荡。

“别想着让我退却,梅洛。我站在这里,就是为了让你赎罪,是你杀死了爸爸。”

被告席的木栏并不高,他用满是青筋的手抓牢上方圆木,如同要将它在手中崩碎。年轻检事知道,那是甲州梅洛要把自己扔出去,他要越过栏杆冲入法庭,他转头张望,法警们已经前去走廊和门口外维持秩序,记者和电视台职员们熙熙攘攘,早已乱作一团,即便去喊门外的警卫,也难以立即按住暴躁的甲州梅洛。

他绝望地喊着法警,却没听到臆想中甲州佳美的惨叫,他在心脏怦咚中回头,甲州佳美已经从证人席走下,在她面前的不远处,是被抓住手腕的甲州梅洛。挺身而出者并不是法警,他在甲州梅洛发出痛呼之后放开了手。

“御剑检事……”

“虽然庭审已经结束,但这里仍然是法庭。甲州先生,切勿失态。”没有人能够经受住御剑怜侍的注视超过十秒,甲州梅洛的怯懦一如平时,他揉着手在嘴中细细骂着,检察官继续开口,“辩护人,请保证你的委托人能够约束自己。”

辩护人走在赶来的法警身后,将甲州梅洛迎出法庭,在彻底退场之前,他转身提醒:“我记得您并非本案的负责检察官。”

“检察局有督察任务,我们可以监督每个案件的办理。”

“您监督的应是检察官的工作,法院的调度应该由法庭工作人员负责。”辩护人摆出毫无善意的笑容,“您没有理由和我的委托人接触。还请您下回记住。”

辩护人眯起眼睛应对他的直视,他的视线缓缓移向检察官身后的甲州佳美,直到御剑的黑色大衣边缘遮住了女子的身形。

“照此道理,除了讯问之外,您也没有理由和控方证人接触。”他凛然道,“包括被告本人。如果甲州梅洛再次对控方证人施加恐吓和袭击,检方不会熟视无睹。这次就不是交保释金就能解决的了。”

仅仅几句交锋,他们已在思考的战场上短兵相接。鬣狗无法向前再撕咬出一片血地,它挑起上唇,展露锋利之齿,后退着离开战地。他是战场高地上巡视四周的狮子,却不能优雅跃入血池中,只能蛰伏在阴影中伺机而发。

控方证人在他身后软下了身子,年轻检事赶去扶起,二人在一地狼藉里互相支撑。御剑打开了检方休息室的门,引二人进入。战败方的营地里无人出声,五分钟后,打破沉默的竟然是长年被长发遮盖面容的甲州佳美。

“检事先生,我们现在还能怎么做?”

“现在?我们现在还……”年轻检事挠了挠头,他眼神飘忽的样子,不知是在寻找答案,还是在搜肠刮肚,让答案变得好接受一些,“虽然这次看似是对方占上风,但那无疑是耍阴招,我们仍然还有别的证据可以证实甲州梅洛的罪名!那位园丁虽然没有立即回复说可以做证,但他正在考虑,只要能够论证他的行为动机,那就没有问题。”

“并非如此。”高级检察官说道,“这是他们设下的陷阱,我们已经耗费力气将甲州梅洛行凶的过程论述清楚,但只要证实案发当时甲州清志的精神状态,便无法排除他再发‘酒精性谵妄’的可能性——令人疑惑,这次尸检居然没有检测体内酒精含量。”

“因为……当时并不知晓甲州清志存在酗酒,所以没有增加检测。再加上遗属强烈要求不得破坏遗体,就没有进行进一步的检测。”

在注视之下,甲州佳美总是如此苍白,仿佛旁人再多看她一次,血色便会丢失一分。“是甲州本家的人,是他们做的。在这之前,他们甚至明令禁止我出庭指证……”

木已成舟,那份草草了结的尸检报告就是甲州清志留给世界的最后痕迹。他看向窗外,不带责怪的话语反而更让人心冷:“我们错过了那份病历,这是巨大疏失。在当事人已经死亡的情况下,精神司法鉴定无法进行,那份病历将会成为描述甲州清志当时精神状态的有力证据。”

每当一个字掉落,甲州佳美面庞上的痛苦便重一分,她用指腹按住眼睑下部,仿佛要强迫自己睁眼看看这荒唐的世界,而后再因此流下泪水。他曾见过不少类似的泪水,也曾把正义当做自己手中无形的剑。在那时,他站在一个奇妙的角度,仿佛法律的天平上,两侧站着的都是御剑怜侍本人,十恶不赦的罪犯是他,痛苦的亲属也是他。双重痛苦反倒给了他怪异的力量,在检控席上追击所有疑似罪犯。

但时光磋磨,御剑并非二十岁,他现在所信奉的是一块缺失一半的信条。天平上的另一人曾经告诉他,并非所有被告都是有罪。他深吸一口气,问出那个问题:“真相未明。我们必须明确,甲州清志是否存在偷偷复饮的情况。”

“不可能。”女人像是突然恢复了力气,哽咽道,“不可能,父亲把他的窖藏钥匙给了我,他已经下定决心戒酒了。”

“那些酒瓶是怎么回事?”

“那是……保姆说其实是各产地送来的样品,供甲州本家试饮的。本家试饮完毕后逐一评定优劣,才能准许酒庄售卖。”年轻检事补充道。

“为什么我们没有检测这些酒瓶的余量?”

“酒瓶被放在书房的一个暗格里,刑侦人员没有发现……”

他简直要为同僚的迟钝而大声喝彩了。

“所以说我们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他没有尝过那些酒,对吗?”御剑尽力掩饰他言语中熟悉的痛苦,“他就像那些酒精依赖者一样,因为一个契机喝了一口,就越喝越多,直到喝到神志不清,四仰八叉?”

有人常说,爱和亲密都是因眼起因眼亡,他在逐渐成熟的过程中觉得这话失之偏颇,在视觉之后是听觉,触感也紧跟其后。最后萦绕不停,在心中留下沟壑的,竟然是许多不同的味道,沐浴露的海盐味,廉价洗衣粉的薄荷味,味增大酱在冰箱里变质,牛奶盒被剪开,淡淡乳香伴他亲吻。而后某一日,这些味道都被浓烈的酒味取代了,红酒、清酒、烧酒,在口鼻间充盈,冲刷掉其余温暖生活的余味。他痛恨至极。

“不是的,检事先生。”她果然提出了反驳,“爸爸他不会……”

“甲州小姐,我们现在并没有在谈美好祈愿,而是客观事实。”

“不,不是的。我说的是事实。他不会尝一口。”甲州佳美忽而说道,眼神坚定,“从一年前开始,这份工作就是我来做了。爸爸他让我做的。”

“这说明……”年轻检事接话道。

如同灵光一闪,棋盘上的黑色骑士破开夜里迷雾,冲入战地,那是一名女骑士。

“你才是他属意的继承人。”御剑补充道,他坐回了椅子上,开始翻找证物清单,“甲州梅洛看起来也对这点心知肚明。所以他才会如此不安——甲州清志的遗嘱是怎么写的?”

年轻检事如梦初醒地念叨,进而在如山一般的杂乱文件之中翻找开来:“遗嘱?遗嘱吗?我看看……”

证物清单上并没有这一项,二人卸下力来:“如果并不在证物清单里,遗嘱一定在甲州本家。”

他恍惚之间察觉到了真相的边缘:“不是的,甲州本家可能拥有的是旧版本。那可能是在几年前拟定的。而根据甲州梅洛和律师的反应来看,甲州清志可能有变更遗嘱的意思。甲州佳美可能会取代甲州梅洛成为继承人。所以他们才如此害怕。”

他又将手抱在胸前,思考道:“但这是此后民事裁判的范畴了,现在我们该做的,是证明甲州清志并没有因为复饮而出现酒精性谵妄,进而证明,甲州梅洛杀死甲州清志并非是正当防卫,而是带有主观恶意的杀人罪行。”

“我不会让他轻轻带着过失杀人罪逃之夭夭的。”甲州佳美斩钉截铁地说道,“爸爸绝不可能复饮,是梅洛杀了他。”

“那么,我们就需要在法庭上解答几个谜题,第一,甲州清志并没有偷偷复饮,不可能陷入酒精性谵妄;第二,甲州梅洛用了一些手段让那些酒液消失,造成了甲州清志饮酒过量的假象。”

闻言,甲州佳美终于松弛下来。年轻检事将文件逐一整理,运送出门。御剑留在房间中,当甲州佳美开启谈话时,他仍然迷失在自己的回忆之中。

“我一人的证言是不是还不够,检事先生。”她喃喃道,“我知道法庭不会相信我的一面之词,小报媒体更是会乱写一气。可那就是真相,爸爸不可能复饮。”

“但愿如此。”他轻声说出最接近为安慰的话语,“但愿他坚守承诺,这与我们是最大帮助。”

她展开双手,一张小纸片露了出来,上面的褶皱表明,她在庭审中紧攥了它三个小时。“这是我爸爸给我的最后一张奖券。他打沙包,用尽力气才让机器吐出了最后一张。他说,这样佳美就能去换那只小熊了,可我根本没拿去换。那样的爸爸,他怎么可能会复饮呢。”甲州佳美再次流下真挚的泪水来,“他怎么可能会让我失望呢。”

“我现在什么兑换不了了吧。”她被泡在泪水里说道,“‘让我以前的爸爸回来’,我只有那一个愿望啊。”

SCENE 06

第六幕

东环剧场有种奇妙的魔力,当它丢失在你的回忆之中,你无法将它轻易捞取;但当它复现在你生活中,总有吸引力会让你回到这里。

御剑关闭车门,伫立在剧场门口,大门处已摆放好丝绒路引,想来正常演出已经停止,观众散尽,除他这类特殊客人之外,无人会踏入此地。

边门洞开,进入包厢的隐秘小路仍然缺乏灯光。一层层丝绒帘帐后是豁然洞开的天地,是剧院天顶。他沿着最好的位置入座,桌子亦被摆放妥当,今天入瓶的是颜色暗沉的玫瑰,仿佛衬了他的心情。

今日彩排的布景改头换面,从红色镜面的酒池换成了垂落的幔帐。一个精致的盒子被放置在杂乱绸缎铺陈的梳妆桌旁。若是有心人一看,便知这是哪一个名段的场景。一个女歌者穿着日常装束在右侧台和旁人入神地聊天,她正等着上台。

“有人说他们不该选她,说她太老了。”一个醇厚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但人们只要听过她的练习就知道,她完全适合。”

她在桌子另一边的椅子入座,把手里的酒放在瓶花旁,熟悉如归家。御剑朝她颔首,上一次他见她是在剧院舞台后门,一群热切的观众等着演员露面,她裹着厚重皮草在一旁打火抽烟,保安听从她的耳语,把护栏摆得更远了一些,二十四岁的御剑只是出来透透气,却被安保认成粉丝。后来,她让那些粗野壮汉别去骚扰这个男孩,只因“他的穿着品味不俗”。

“好久不见,赛美蓉夫人。”他礼貌地说,在暗淡灯光下,赛美蓉理事的脸庞像一团松软的面团,她的美貌里载满中年的疲态。

“你看起来比之前精神更佳,检事。”她的语调里带了些长辈的关切,“我给您带的礼物。”

那不是狩魔家在剧场里的存酒,而是一瓶已经开封的国产贵腐酒,制酒名门甲州家旗下品牌的传奇之酒。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好事能配得上这等殊荣。

“两种葡萄杂交产出的新品种,加上贵腐酒的制作工艺。”不由分说,理事为他斟上了小半杯,“贵腐酒品类中唯一一种红葡萄酒。天才之作。”

“谢谢您。”

等乐声响起,女歌者脸上属于明星歌者的不满骄矜便全然消失,露出少女般的情态来。玛格丽特即将成为梅菲斯特送给浮士德的“年轻献礼”。

“她靠这一曲‘珠宝之歌’,让他们签下了他。年轻漂亮的玛格丽特被梅菲斯特作为诱饵送给了浮士德,而她自己也被金银财宝诱惑。”她介绍道,而女歌者已经在进行试唱练习。

乐声渐起,贵腐酒独有的甜美香气盈入他的鼻腔和脑海。

“我已经……我已经很久没有喝酒了。”御剑说道。

她用带光点的眼睛看着他,露出了然的神情。“你在戒酒?”

“不是的。”他说。

“那就是另有其人,对吗?”赛美蓉夫人说道,“你得为了他们一同放弃喝酒。每个人都有无法摒弃的诱惑。我们都不完美。”

他的脸上未见表情改变,一谈起这个,他就像个长途跋涉的旅人那般疲累,他喝了一小口酒,那种浓烈而甜蜜的感觉重回身体,烧过四肢百骸,他应该靠着这种感觉变得年轻一点,至少年轻个三岁。重回二十七岁那年他们还能一起喝上圣芝酒的那个夜晚,四肢打架、汗味和酒味重叠中只属于他们的初夜。

“真美味。”他喃喃道,舔舔唇上的余味,“我甚至忘了它有那么甜。”

“我把它留在这里,它又陈了些,所以味道更好了。”赛美蓉理事介绍道,“如果不是那件事……我会把它忘在这里一辈子。”她从内袋掏出了银色烟盒,低下头颅抚摸着它,如同抚摸一颗冰冷的心脏,须臾间如梦初醒,向检察官递来迷茫的眼神,“我忘了,我在这里不该抽烟,对吗?我近来记性不太好……有人死了。”

“还请您节哀,夫人。”御剑说道,他掏着内袋,把手帕拿出,递给她。赛美蓉夫人的眼中涌出一颗孤独的泪水,它顺着脸颊一路蚀出了那些苍老的沟壑。

“这是令我眼花的梦,还是真实的呢?”女歌者欣喜地戴上恶魔赠与的珠宝,“我从未见过这么多的珠宝!”

他们饮完第一杯,理事夫人又为他们各自满上第二杯。

“抱歉,我那天没有亲自前来迎接你,检事。要说道哀,我还得补一句。我听说了狩魔先生的事情。”她说道,“他一直是个很好的客人,但不是个好观众。我听说狩魔小姐的决定了——先别说什么,我没有在劝你们改变心意。”她继续喝了一口,“东环剧场会吸引它的观众回到这里。”

“这就是我在这里的原因?”御剑回答道,许久不沾酒液,他的酒量变差了,“我本来以为我没有资格拿走这个包厢。”

“盒子底有一把镜子,”舞台上的女歌者将镜子拿出,痴迷地欣赏着自己的容颜,“我怎可抵挡虚荣?”

“你熟悉这里的一切,检事,你比狩魔先生自己都要熟悉这里。”赛美蓉理事说道,“而且你如此年轻,还有机会好好使用这里。”

“我已经过了而立之年。”

赛美蓉夫人咯咯笑了,像在听孙辈讲述幼儿园里的琐事:“在年轻消失之前,你该尽情享受。你是不知道方法,还是没有胆量?”

他知道,常年的压抑会从眉间褶皱里透出来,从紧绷的嘴角里漏出来。“你喜欢毛头小子,你在后悔错过了那段日子。”成步堂的声音混杂在花腔女高音中侵入脑海,“如果有机会,你想让那个我怎么满足你?我可以把你按在舞台装置仓库,从背后咬住你的肩膀——”

他的回答是饮下一口酒液,理事夫人静静地看着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是什么在阻挡你?”她说,“这个包厢应该不会再烦你了,你可以随意处置它,检事先生。”

“有一些私事。我在处理。”他回答道。

“和那个不能喝酒的人有关吗?”赛美蓉夫人说道,而后又挥挥手,“我是不是不该对检察官这样说话?这样显得我就像在探查你的隐私。”她笑了一声,和他一样喝完这杯酒,“那就当我是在絮絮叨叨地说些胡话吧,这些就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了。”

第三杯酒是御剑拿起酒瓶满上的,他紧盯着贵腐酒的红色,酒液表面平滑细腻,内里却拥有翻天覆地的能力。

“那时我迷恋上了一个人,我享受那种轻微失控的迷恋,我们有共同爱好,至少有二十年,我们都过得很快乐。我和他互相迷恋,二人之间塞不进其他东西。”她摇晃着酒杯,看酒液在其中掀起风暴,“可是总有东西能够渗进来,而且它无孔不入。”

他静静听着,仿佛在听某人做着结案陈词。

“一开始可能只是一次宿醉,然后他就越喝越多,一开始是餐酒,而后是各类名贵的窖藏,最后他已经喝不出任何酒的差别,只会去寻找最便宜的那种葡萄酒。偷偷去便利店掏空货架,喝一场,把瓶子丢进分类垃圾箱。”

“他曾经光彩夺目,酒花了两年把他变成一个在浴缸里呛水的废物。”赛美蓉夫人放下酒杯,平静地叙述道,“他曾经是我所有理想的结晶,而我能够做的,就是在一旁看着他一点点碎掉。”

在女歌者沉醉于美好想象之时,如同天谴般的重音从天上砸下,身披红光的恶魔从楼台上现身,挂满幔帐的房间中央,浅池再次蓄满红色液体。

“那后来呢?”御剑问道,“后来怎么样了?”

“我退缩了。”她的眼睛里流出今夜第二滴眼泪,“我不能再停留在他身旁,我第一次为我们二人之间的联结感到害怕,如果他碎掉了,那我还能是完整的吗?他祈求我不要走,陪在他身边,这一次他一定不会再喝了。我看向他的眼睛,他看我的样子不像是看人,而是正透过我,看向我身后橱柜里的酒瓶。”

他看着酒池再次溢满液体,仿佛一个凭空出现于舞台中央的红湖。恶魔从上看下,他的计划几乎就要得逞,他会赐予浮士德年轻美貌的情人,浮士德的灵魂将在他手中如同玩物。

“于是我离开了。”她说道,“我让他签署了离婚协议,程序很简单,他什么都不想要,而我一直用的是娘家姓。好像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他最后说,自己绝不会复饮,他会再把我迎回来的。”

在漫天红光之中,他深吸一口气,释放恐惧与不安似乎在东环剧场是可以被允许的,这也是为何,他在这里总是受威胁,也总是受启发。

“夫人。我想问你……你能相信他吗?”御剑说道,“你相信他不会复饮吗?”

“我不知道。”她转头,眼周的眼线膏被泪水晕开,眼睛却亮晶晶的,“我的心在说,你得相信他,他是你的此生挚爱啊。但我忍不住怀疑那个眼神。别像我这样。”她轻轻摇头,“怀疑一旦进了脑子,就再也没法离开了。”

他觉得喝下的所有贵腐酒都成了胃里的铁块,将他的内心戳出了无数个流血的洞。

SCENE 07

第七幕

两只手横在他与天花板之间,在不自觉间玩起追逐游戏,在慢放动作里,激素下落,心跳减缓,他离天花板越来越远,坠回地面。

“真是厉害。”和他双手缠绕的男人说道,“开门时我以为我在做梦——不对,现在也像是梦。”

“我不是为了这个才来的。”他努力屏退脑内空白的余韵,恬不知耻地喃喃。

“所以?”成步堂在他的手心画下一条竖线,模拟第三次登顶后的下落,“我太过火?”

他呼出一口气。“我没想过在这里做。我还不太习惯。平时你家里总是有美贯在……我……”他趁着那股蜜流还未从身上抽离,难得坦诚说出了自己的罪过,“今天我太失控了。抱歉。”

对方发出一阵沉闷的笑。体温搭上触觉,成步堂美味如苦巧克力叠成的脆块,而他是一个在饥馑里长大的贫儿,只知道用食物填满躯体,满足欲望。

“我喜欢看你这样。”他的嘴一半被鸭绒枕盖住,一半吐着热气,“这样就不会显得只有我一人上头。”

御剑不能否认自己的意乱情迷,他是成步堂攥在手心里的硬糖,糖纸上哪怕写了一百一千个“不建议食用”,那被塞入口中迸发的甜味都会泄露秘密。他没资格指责成步堂索求无度,因为他明显也乐在其中。

他很羞愧。昨夜东环剧场的酒消失在他身体里,所幸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和剧院理事的相会像是一场午夜将临时的梦,他醒来时已经人在酒店软床上,不记得自己是否洗去了一身酒味。那把雕花钥匙仍然留在内袋之中,包着它的是他给出的手帕,它被洗净晾干后还留有香气。当他今晨出现在公寓门口后,直到第三个吻,御剑才确认成步堂不会闻到贵腐酒的味道。

“这让我想起之前的那间屋子。”成步堂回忆道,薄毯懒懒摊在腰腹处,“那么小,又那么合适。你只穿了衬衫,站在门框里就像一幅画。床也小,我们还不得不贴着睡,你半夜被热醒,还会偷偷去洗澡。”

他当然记得那次,他在淋漓汗渍里醒来,身上泛着情事的余味,地上散落他第二天清晨还要再穿的衣物。他不愿在回到那身衣服里时还要挂着成步堂的味道,任何成年人闻到那股麝香味都会肖想年轻检事昨夜的疯狂。蹑手蹑脚地起身,皮肤脱离成步堂体温的炙烤,走入拥挤的浴室里,差点被胡乱堆放的洁厕液绊倒,他打开冷水龙头,回头一看,年轻的成步堂在月夜里朝他笑,眼睛里有夜灯的星光。

“后来你不管不顾的,也进来洗了。”他被回忆里的热度击穿了厚实的心房,热流再次不知羞耻地淌着,“那才是索求无度的日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都不再年轻了。”

成步堂像一只灵敏的狼,弓起身子低伏在他身旁:“我没这种感觉,我觉得还不够。我们甚至分别了这么多年——我说的不是那一年,我是说之前的日子。如果我们在大学毕业那一年就凑到了一起,那会有多有趣。”他在耳边洒下咒语,“你应该会好奇大学生的精力,那才是没有尽头。”

他的喉咙先于大脑发出抱怨声,不知是因为实在腰酸背痛,还是被激起那无边无际的想象。

“你已经三十一岁了,成步堂龙一。你不小了。”

他扬起那张能够欺骗歌舞伎町一半浪荡人的脸蛋,说道:“至少我看起来不像。至少我今天不是三十一岁。”他带着犬齿凑近,在他以为要用一个掺杂牙齿的吻来彻底打败自己时,御剑开口求饶:“别任性,我们不能把时间都耗在床上。检察局那里可能会随时让我回去。”

“那就别走,陪着我吧。”

牙齿在离他鼻尖将将一厘米时闭合,清脆的咬合声令他骨髓震颤,一股即将被咬碎吞吃的慌张从狂奔的血流里而来,从鼻尖开始吗?接下来是双颊,血流会把他的皮肤染红,变得更像一个可供啃咬的苹果。

“……犬类误咬人类,需被管制。”御剑懊恼地抬手盖住尤为通红的左颊。

“所有责任由饲主承担。你要扑杀我吗?”

他再次做戏般要去咬肩头,接着是颈侧,呵痒的气息来到耳侧,他便真的咬住了耳垂。“我不会真的咬下去的。”成步堂笑着承诺道,“但这不妨碍我想想,不是吗?”

他对于情人的熟悉,足以支撑他在每一张承载他们的寝具上寻找到支撑点,用于承接一个个不同的亲吻。他有时很恨这种熟练,在某一天之前,他还没有成为那种随波逐流的享乐主义者。从来没吃过巧克力的孩子,梦里不会有巧克力工厂。一旦打开甜食的开关,他会想要溺死在巧克力火锅里。一个御剑正在表达这一论点,食欲和性欲同源,他不过一个凡人,谁能比谁高贵,但当心脏膨胀时,心底却传达来如同绳索晃动一般的忧虑。

他对你上瘾了,他快要停不下来了,而你也是。但这应该发生在二十四岁。御剑怜侍。这不该发生在三十一岁。

SCENE 08

第八幕

他在满室氤氲之中被一块衣料砸中,成步堂没有再钻入狭小的浴室,他只是递来御剑留在这里的一件常服衬衫。纯亚麻制衬衣,不那么正式,也能盖住上半身一半被红潮侵染的皮肤。在第一次留宿之后,他就发现了这个不好明说的病症——因皮肤紧贴产生的泛红第三天才能褪去。最初的诊断是过敏,成步堂为他排查了床具,迅疾地更换了被单和被套,却仍然要在下一次做之前佯装一切如常。第二天他的皮肤又片片发红,御剑穿着不合胸围的衬衫站在镜子前,恍惚间觉得自己是被啃了一半的苹果。

“中午我们还能去个地方。”成步堂的声音隔着水声传来,“你穿这个就好。”

他也许真的受了迷惑,才穿上那条深棕色的裤子,还好,露出的一点脚踝可以用吊带丝袜遮掩。最后一件上身的是他昨日脱下的黑色丝绵马甲,御剑擦去镜子上的水雾整理袖口,将它挽至手肘后叠好。洗漱到一半时,另一人施施然开门进入,在他身后伸出手,在镜子里擦出御剑身旁的成步堂龙一。

“……”御剑的牙刷从口中吐出,缓缓垂了下来。

镜子里的人干净利落地刮了胡子,穿上印着大学校名的T恤,头发仍然呈自然生长的态势向后竖着,只是更为光滑,像是终于用了御剑三年前送的发胶。一股清新如同海水的味道混着洗衣粉味袭来。陌生,但又带着不容忽视的侵入感。

他还没有变老。剃完胡子的成步堂仍然年轻,英俊。他从二十多岁开始就保持了很好的剃须习惯,直到二十七岁那年。

“你自己刮的胡子?”他喃喃问道,“就在刚才吗?”

“我没忘记怎么刮。”成步堂道,笑里带着点羞赧,“多久了,得有四年了吧。”

他不会忘记,四年前见到满脸胡茬的成步堂时的场景。酒瓶遍地,灯光昏暗,他凑近,觉得男人脸上茂盛生长的硬茬都扎在了他的眼底,令他生出剧痛。成步堂在原地跟他语无伦次地解释,抬起发抖的手断续说着胡话。言辞大意是:我现在拿不了剃须刀,我上次把下巴划了两道,流了好多血。第二个月他拒绝了御剑为他剃须,那些胡茬就留在那里,偶尔会有廉价电动剃须刀削掉大半长出的硬头。

“除了这个,你没什么想说的吗,还是说想起了什么?”年轻的成步堂龙一说道,刻意把下巴放进他的肩窝。

他其实想哭,但最后却笑了笑,完成使用剃须刀这一简单任务此刻变成了一个勋章般的赠与。或许那段颓废的日子已经离他们俩很远了,御剑再也不必担心其他东西会夺走成步堂。

成步堂吻了吻他的颈侧,从背后抱住了他:“我想让你开心,我想要诚实地让你开心……御剑。”

他用手去温暖成步堂的手背:“你已经做到了。”

他掌握了雄辩的技能,却缺失了适时将心涌到口中的能力。他可以告诉成步堂,即便你没有继续站在辩护席,即便你还没有完全散去那团阴云,只要你现在仍然站在我身旁,那便已经不错了。他可以模拟那些善解人意的恋人,上帝会原谅善意的谎言,会赐予他们未来数十年的快乐。但那并不诚实,对吗?这不是御剑想要的。

“你不是要带我去什么地方吗,成步堂?”他提醒道。

成步堂皱皱眉头,仿佛不情愿离开他的后背,在他再次提醒后才抬起头:“我们骑自行车去。”

他似乎明白他的打算,但还是说:“我要骑哪辆?”

“你要跟所有大学生的恋人一样坐在后座。”他记得这是成步堂龙一的回答,他咧着嘴笑得开心,仿佛真的回到勇盟大学,下午第二节课即将开始。

——那或许是个匆忙的决定,但不坏。御剑在上坡时从后座上跳下,揉了揉后腰,成步堂带着自行车继续前进,到了下坡,他又催促御剑一起坐上,在人烟稀少的老旧居住区街道里,自行车顺着势能滑下,后座上的人没有遭受过多的冲击,成步堂适时地按动刹车减速,平稳地越过下坡路。

他在他们再会时就踩着这辆自行车在各地来回,车技已是熟能生巧的水平,这辆车至少陪伴了他七年,再之前的使用情况对于他来说不可考,所以是否有别的恋人坐过成步堂的后座,他没法知道。

“挺快的了。”成步堂说道,他的体力还是很好,载人骑行也只是微微喘气,“你还好吗?”

御剑收起腿,继续坐上后座:“如果你不行,我们可以换着骑。”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露出不服输的神情,腿脚加了力量,车速快到微风吹进他的亚麻衬衫,若在平时他肯定要为这种冒险不悦,但此刻,他却迎着风勾起嘴角。

“我还能更快,你知道吗。”成步堂作势弓起身子,做出冲刺姿势,“马上是个缓坡。”

御剑差点没抓住车座,只能伸出手抓住成步堂的腰际,石子颠簸地拥着后车胎,他缩了缩双腿,露出一小截吊袜带的尼龙绳。他浅浅抱住的躯体,从腹部开始笑得快乐。“真舒服。”成步堂说道,他不再踩脚蹬,而是让缓坡送他一程滑行,他甚至放开了一只手,让风灌满洗褪色的棉质布料。他想叫他千万别放开第二只手,他怕他们会摔在一起,不过在一阵快乐的滑行后,他觉得摔在一起,似乎也无所谓了。

“我们到了。”成步堂说道,在商店街门口缓缓停下,御剑从后座上下来,伸手抚平身后的褶皱。这是一条坐落在近郊居民区里的商店街,泡沫经济时期的遗物,各类店铺被紧凑地塞在一起,定食屋、八百屋和干货铺中间间隔着几家空置的门店,处处都门可罗雀。

“这是我刚来上大学时租住的地方。”成步堂在门口停好了自行车,聊道,“十年来没什么变化,人还是那么少。我就住在旁边,四叠间的老屋子,房租特别便宜。当时复习考试的时候,用的还是房东给的小矮桌。十年了,真是怀念。”

他说的是那次决定他们二人人生的司法考试,成步堂龙一人生的第一个拐点。“你从来没说过。”御剑说道,“这里离事务所很远。”

“我每天骑车一小时去事务所复习,千寻姐会给我讲题。她是个很好的老师。”他怀念地笑笑,说起已故的尊师,他不愿让悲伤盖住她的友善,“我和她说过,我是为了一个朋友而去学习法律的,但没给她看过你的照片,现在想想,也许那时起我就已经不对劲了。”

在二十七岁,他们第一次从同一张床上醒来的时候,成步堂曾经从床头柜的底层掏出一个卷着灰的剪贴簿,打开后,第一页的御剑怜侍便会出现问好。小报记者特地抓拍了发布会上他行礼的模样。而后还有许多照片,从二十岁蔓延至二十四岁。

“我们没来得及见面。”御剑说道,“我那时心高气傲得很,或许不见是件好事。若是相见,我会让你放弃司法考试的。”

他笑了一声,狡黠地眨眨眼睛:“你小看我了。你没想过,我就是预料到了这点,才没去检察局堵你吗。我知道,只有站在你认可的位置,才能让你正视我。”

“这个说法的确说得通。”御剑点头认可道,“毕竟检察局的安保很好,不会允许穿着怪异的大学生进门。”

成步堂笑着拍了他的肩胛骨:“这句就太过分了。”

他看着空荡荡的商店街,远方不见尽头,上方的塑料棚屋和两面街道构成了一个安全的隧道,他放缓脚步:“如果我们那时候真的相见了呢?”

“你想问哪一种‘相见’呢?”成步堂认真地回答道,“你是在问,我们还会不会成为‘这种关系’吗?”

“你那时有女朋友。”御剑点明。

“嗯,分手了。”成步堂说道。

“但你不知道真相,所以如果说正式结束关系,那是在二十七岁。”他一针见血地指出矛盾,“而我们……是发生在那之后。”

成步堂将手插进兜里,把步伐放得和他一样缓,时不时用肩膀去撞身旁人的肩膀。“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若要我说真话的话。”

他默许了他的表达,心却像是拧紧发条般加速跳动。

“我会想为什么我们没有早点那么做。”成步堂说道,“或许年轻的我们会把事情弄得很糟糕,没法收手,我们会做很多平常情侣干的傻事,比如说半夜拿着电话哭之类的。但——哪怕多一年呢?提前一年呢。我可以多占有你的人生一年吗?我说的不是性,至少不完全是性。当然我会很想跟二十出头的你做个痛快。”

成步堂转过头来抓住他的手腕,也许某一刻,他可以将其视为二十二岁的成步堂发出的邀约:“我们得快点,快跟我来。”

答案没有落地。他却被拽着跑了起来,漏风的棚顶的鸽子们被惊醒,纷纷腾飞而去,拍打翅膀的声音仿佛来自某个他不属于的过去。

“我们到了。”他说。

眼前的两间店铺被同色的门框装饰,外墙盖满老旧上世纪游戏海报,砖墙缝隙里积累了二十年的污垢,却意外养活了在外墙和招牌间生长的绿藤。成步堂和他站在这陌生的店外,他刚想指出无处可进的矛盾,身旁的男人便熟练地找到了门框的边缘,用力推开了一个入口。

一个刚刚被从午睡中被惊醒的男人从柜台后直起身子,他身后的柜门震了震,御剑从暗光里看到了一摞又一摞的游戏卡带,它们像是带着生命,在柜子里摆了两摆。

“打扰了!老板?藤井老板?”

“什么啊。”店主从眼镜里看清了他们二人,“直接进去就可以了,成步堂。”

在柜台后面,是林立杂乱摆放着的街机,堆积密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游玩的样子,若是无人拜访,这里更像是一个旧机器仓库。御剑跟在成步堂身后,绕过一个个外壳褪色却干净靓丽的机器,它们都被精心打理过,以一种奇怪的规律排放整齐,像是一群规整待命的机甲战士。

“是放在哪里了呢?”在街机丛林里,成步堂再次牵过他的手,“就是那个啊。老板。”

“我没想到你是今天来!”店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再找找,应该就在03年的《街霸》旁边,挨着《冷泉机甲战士》的限定机!”

“有些人今天才有空嘛!”他嬉嬉笑笑地解释道。

“有些人根本没发出正式邀约。”御剑找补道。

“这个机器可太不好找了,二十一年前出的限定机,而且只卖了几千台,现在想要找配件都找不到。要不是小子你,我肯定不会接这个活。”

“毕竟你是个大好人。而我也等了够久。”成步堂一边大声说着一边扭头看他,脸上出现了邀功讨赏般的快乐神情,“这不是笑了嘛,笑得很开心啊。”

他努力把嘴角往下扯,但并未成功:“这也是你大学时的宝地?”

“只是偶尔来租点卡带,店主之前还有租碟生意,后来就做不下去了。那些都过时了。”成步堂满意地看着被《将军超人》系列的机器吸引走了目光,又适时钻到了后面,将不同机器的蒙布掀开。

“御剑?”他找到了那辆机器,又将狭窄的走道挤开了些,“我们找到那台了。”

另一个男人正在好奇地晃动把手,屏幕上闪烁的将军超人却不听他指挥。“这个要怎么玩,成步堂?”他认真地问道,“你只用告诉我怎么启动就行。”

“真的?”

“我想试试而已。”

那个假作的大学生得意扬扬地拍了拍自己的腰包,鼓鼓囊囊装满了百元硬币:“你想从哪台开始?”

他遵循了御剑的喜好,在期待的目光里用四个百元硬币启动了《将军超人》格斗游戏,看着天才检察官在屏幕旁支起手,仔细研究着教学关卡里的攻击方式。当将军超人第一次跟着摇杆开始活动时,御剑脸上的神采就是能够换取几千张奖券的最高奖。

“所以就是这样?攻击键……然后。”他迟疑地按上了另一个键,“往后退就是防御?”

“还有闪避键,别忘了闪避键。”成步堂摸上了他的手,做了个示范,“你看,就是这样。”

御剑玩了两局明白了原理,但所有生命值也耗尽了,他在机子提示续币的时候认真地朝成步堂点头:“我基本学会怎么放出第一个绝招了。”

“学得很快啊。”成步堂又给机器投入了三枚硬币,“那就再来一次吧。”

被恶大官的爪牙制住的将军超人迅速挣脱了绳索,再次复活,在御剑的操作下亮出了长枪,打出了漂亮的防御技。在最后一击,畅快无比,绝招有特殊动画,他迅速地分辨出那是第一季末尾的场景分镜,只不过街机版转为3D制作,更为豪华一些。

“真厉害啊。”成步堂环住了他的肩膀,在他抿嘴笑的时候在他的侧脸留下一个吻,没有胡茬的不适,他愣神的当下,从街机林立间看去,老板没有兴趣继续招呼这唯一一对客人,他已经再次靠着躺椅睡着了。

“这个还能打多久呢?”御剑轻声问道,他就像个第一次被带入街机厅的十五岁小孩,默估着剩下的游玩时光,“总共有多少关卡?”

“大概有三十多关吧。”成步堂回复道。

“生命值耗尽就会结束,对吗?”他说道。

成步堂摇摇头,在他的裤兜里塞了几枚百元硬币:“只要投币复活,就能一直打下去的。”

他又尝试了几关,耗费了十几枚百元硬币,让将军超人勉强进了江户城,解锁了公主超人的角色选项。恶大官第一次现身是在第十关,每次受到攻击,摇杆都会适宜地振动一下,阻碍他的进攻,第五次失败之后,他想起小学时的手工课,逐渐停下动作。

“这个打着比较累。”成步堂又开了第二台机器,侧边装饰仍然是将军超人,“这里还有。”

第二台是射击游戏,将军超人出现在街机游戏兴盛时期的末尾,官方注定不可能生产开发更多种的街机,现当下只有入驻柏青哥店铺的机器还有些商业价值。第二台游戏支持2P玩家加入,成步堂笑呵呵地接过了公主超人的角色,举起手柄,他玩得一点也不差,甚至有点太好了,有保存实力的嫌疑。

他们花了三十分钟在这个游戏上,一直通关到将军超人和公主超人第二次逃离江户,前往大阪城。“这是第二季开头三集的剧情。还原得还算可以。”御剑简单讲解了一下,“美贯上次就看到了那里。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看完了。”

“累了吗?”成步堂问道,“我还有最大的惊喜。”

他们找到了那个尘封已久的机子,盖布掀开,显像管时代的屏幕映出他们二人的脸,机子两侧的贴纸已经被晒得褪色,成步堂绕过后面,插上电源后,屏幕闪过几条光线,彩色画面渐渐展开。

“向右看,向左看,再向右确认一次,大江户交通安全——信号灯……”

色彩缤纷的屏幕上,信号灯三武士腾空而起,在空中划过红黄蓝三条彩带,向画面右侧跑去,红色立体化的字体提示着玩家按下确认键开始,他套出成步堂给他的最后几枚硬币,颇有仪式感地投入机器。

“很怀念吧!”成步堂在他身后说道,“这个即便在我读大学的时候也不常见哦。一开始也只是听说,但是没想到老板真的能够找到。”

游戏启动,信号灯武士的旅程以横版冒险的模式开启,当红色信号灯武士腾空而起的时候,可恶的江户暴走族们正在成群结队地狂飙而过。他按照提示按键,红色信号灯武士发出一阵光波,按照提示按下蓝色键,蓝色信号灯武士被召唤出来。

“我出来了啊。”成步堂笑道,“真不愧是我,还蛮强的。”

沉浸在九岁小孩的代入游戏中不止他一人,横版冒险显然比格斗游戏更合御剑的手感,他在走过第一个地图的时候还没丢掉第一颗心。“要认真比较的话,还是红信号灯最强。从设定上来讲,也是红灯停最有威慑力。”

“根据我对设定的认知,还是蓝信号灯强啊。”他摆出了那类虚张声势的音调。

“具体依据?”

“因为蓝色是通行信号,能够让大家心情舒畅。”

这句话对于其他人是否有同样魔力,他不知道,但每次只要成步堂想,他总能照他心意软化下来,偶尔构筑一个难得的笑容,而此时此刻,他手中的摇杆也因此松了开来,红色信号灯武士掉进了护城河里。

“啊……最后一颗心。”他喃喃道,右侧的裤袋里只有布料,“只能结束了。”

他对于快乐的骤然而止早就已经习惯,所以没有太多执着。但成步堂却低下了身子,在延续生命值的倒计时结束前做最后一把努力。

“成步堂?”

“快,给我找一个本子或者……硬纸板什么的。”成步堂说着,还捏了捏他的小腿肚,“拜托。”

“有什么东西掉进去了?”

他抬头,露出一个笑容,凭空从指尖晃出一枚百元硬币。美贯教过他俩一些简单的戏法,成步堂学得很快,御剑却从来都学不会。女孩从比着手指到摆弄他的手指,琢磨的样子会让他哑然失笑,最后,复杂的手势会变成脑袋上的一次抚摸。就让你爸爸学会吧。他说。

成步堂又从机器底拿到一个硬币,将他投入了机体,当御剑蹲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快要趴到地面上去了。

“还有多久?”声音从机器缝隙中传来,“我得再找找,这里好久没有什么人来了。”

“要不还是算了,你的咳嗽刚好,成步堂。”御剑弯下腰去,“我们还有一点时间,可以去吃饭。”

午时光辉从旧时代出产的机器里射入,在灰尘里形成数条光柱,或许某一个时刻,正是在这里还人头攒动的时代,九岁的成步堂和御剑无缘来到的这家街机厅里,有一个倒霉鬼丢了几枚百元硬币,它们滚落到信号灯武士街机的底部,再也没有移动过,它们的使命只剩下一个,那就是在这里等待某一个讨恋人欢心的男人捡起它,试图用其购买某一阵青春年华。

有没有呢,有没有第三枚、第四枚百元硬币可以救回这一切呢,可能就差一点——

“嘀——十分抱歉,冒险到此为止!”

“就差一枚啊……”成步堂懊恼地蹲在地上,头发上还有被扬起的灰团,“就差一点。”

可那个屏幕还在滚着,提示音闪过,一个红色的礼花在屏幕中央炸开:“红信号灯武士,请迎接你的奖励!”

在他们面前,十几年未曾运作过的机器开始工作,风箱鼓动,滑轮转动,投币口旁的方形口子做了连接年岁的通道,吐出一条印着玫红印花的白色小卡纸。

“请领取你的奖券!”

SCENE 09

第九幕

“应该是最后一张。”

御剑出神地看着手中的奖券,它的降临仿佛命中注定,给予他一个信号、一个护身符。

他其实从未进过街机厅和电玩店,经成步堂介绍,他对那个旖旎的游玩地有了模糊的想象,所有的机器都会吐奖券,堆放在兑奖柜台的奖品装载了所有孩童的梦,九岁的成步堂坚信不疑,当攒够了五百张奖券,他就能够成为传说中的奇迹假面。

“戴上假面之后就能去到所有地方,”不戴绒线帽的时候,成步堂的眼睛会更大更亮,令他回想起辩护席上的遥远身影,“还能够变魔术,迷惑所有见到我的人。”

他们走在午后的商店街上,潦草的午饭暖暖地存在胃里。

“这样不行吧。”

“为什么啊?”他发出疑问。

“你的发型太过特殊,”御剑说道,“不戴帽子的话很容易被认出来,戴上帽子的话很容易把它磨破吧。这可以说是做怪盗的先天不利条件。”

成步堂嘿嘿笑了两声,大惊小怪地感叹他的严格。“你还没问我为什么要成为奇迹假面呢。”他末了说道。

“只能说你那时的正义感就已经超出普通水平了。”

“不是的。”成步堂笑说,“那时的话就是想要飞去找御剑君嘛。后面长大了,想到了更好的办法,不当奇迹假面,当律师。”他特意捏捏掌中另一人的手,催促它调整姿势与他的右手相拥,“没想到长大之后,我都解决了。”

云销雨霁,日光和煦。他们走在假日的小路上,无人的商店街里,除了空棚上方停留的鸽子,没有活物会对两个男性牵手走过表示好奇。

“我觉得这样的生活挺好的,就我和你,还有美贯。”他身旁的男人说道,“不用再想别的了。”

“为什么要说这个?”御剑眉间皱纹渐深。

“因为你们更重要。比起我的那些烂摊子来说,我们现在的生活更重要。”他用一种极为轻松的语气说着,侧脸背光,抬起一个上扬的角度,日光在他的半身笼出暖暖辉光,但逆光的脸仍是灰黑,御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模糊地感觉到一种虚浮的快乐。

“你明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他定住步子,拖着成步堂的手,让他停下,“我们不该把这两个放在一起比较。我们可以一步步来的,第一个问题已经解决了,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难。第二步是找到证据,提交申诉,拿回你的徽章。”

他没有回话,用一个眯眼笑按下了他的诉求。今晨开始的年轻魔法正在一点点消退,御剑想要抓住一点残片,或许此刻他该像答应拙劣求婚的情人一样,飞速应承同意成步堂的所有决断。可如果如此为之,他就不是成步堂的所爱之人。

那么爱情算什么呢?去和一个会对你的所有决策提出异议的人亲吻、拥抱、肌肤相亲,再静候他的驳斥训诫,引他的手进入心里,搅弄一地碎片后,两败俱伤的血便会混在一处。他做过很多尝试,争辩过更多次,可他们太过契合,互相开口前便能知晓对方的想法,他们都不忍伤害,所以争论从未升级,想法如同形状相合却接口粗糙的榫卯,没有契合的一天。

“便利店还开着,买瓶水我们就回去。”成步堂轻声说道,“我载你回去。”

冷柜里陈列着各色各样的水饮,成步堂爱喝冷饮,他则爱常温的。甜点区里有美贯爱吃的奶酪棒,他在时总是替她补足库存,替代成步堂给她买的糖果。他挑了四个不同口味的放在手里,准备前往柜台结账。

店员慵懒的声音回荡在便利店一角:“您好,就这六样对吗?那位客人是和您一起结账吗?”

“没有,我们就这样。”

“喂!那位客人?如果要买酒类的话,要出示身份证明哦。”

“成步堂?”

他放下了那些东西,绕过塞满廉价避孕套的柜台,来到侧架之前,成步堂就在那里,但那双眼睛已经难得地离开了他,直直地看向了那排颜色俗丽的酒瓶。

“成步堂,你在想什么?”他说道。

“御剑,拜托,和我说说话。”成步堂的眼睛仍然并未离开那排酒,那些在他梦里和卧室地板上滚过的,不同种类的花哨瓶子如同魔咒,灌入他的眼睛里,“和我说说话。我刚刚有了很不好的想法。”

他顾不上那瓶水和奶酪棒,几乎用对待罪犯的力道将成步堂的手腕扯过,在店员的惊呼里脱出了门,奋力向前走去,商店街棚顶的裂口里,阳光和鸽子都不见了,灰蒙蒙的云塞满有限的天空。

“你还在想酒吗?”他气喘吁吁地问道,声音颤抖,“告诉我,成步堂,你现在应该没在家里藏酒吧。我今天没有检查过。”他走得慢了下来,手中力道变轻,身后那人却望他的背影出神,仿佛是硬要给视线找个锚点。

“让我看着你。御剑,转过头来。”他说得像祈求,也像引诱,“让我看着你,一会儿就好。”

“我以为这一切都过去了。不,成步堂,今天你不能回家,你得去我的旅馆待着。”御剑说着,仍是狠心地不回头看他,“我不会让上次的噩梦重演的。”

“只有你能帮我彻底戒除那种感觉。让我看着你,好不好?”他仍然执拗地请求道。

在争辩间,他放在口袋里的直板机响起,他开始后悔将最爱的一首曲子设作了铃声,这样一段回忆不应该和它绑在一起。他认命地停了下来,接通了电话。

“喂?”

“喂?御剑检事吗?您在听吗,我有件事情必须告知您,现在情况十分严峻,明天上庭的证人名单需要更改,有些证词也无法提交了。事发突然,我们不得不先放下了搜查。我现在实在需要您的指示……”年轻检事的声音里充满了慌乱。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将声音压低成恐怖的形状,再送其进入手机话筒。

“甲州佳美小姐在昨天夜里中弹,从楼梯上跌落,现在在医院里昏迷不醒……甲州家手眼通天,我们现在才知道这个消息……她不能再指证被告了,也无法进一步提供信息。我们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搜查……但是现在还是一无所获……”

他觉得眼前构筑的一座高墙正在缓缓崩塌,碎片漫天掉落,一片片砸在他面前的土地上,他不怕被碎片砸伤躯体,只因某种坚如磐石的信念已经被这次崩毁动摇。

“你要去工作了吗?”成步堂在他挂掉电话时说道,他走上前,反手抓过御剑的手腕,他的手心很冰,有一层虚汗。

“成步堂,回旅馆等我吧,别再去别的地方了。”他低头说道,“前台有那张房卡。”

“你现在要回去工作了吗?什么时候回家呢?”

“我会回去的,在那之前,你在旅馆里等我。”御剑说道,“我只需要你答应我这个。”

他揉着他手腕内侧的白肤,底下暗蓝色的血管明晰可见,御剑还在变得瘦削,在某一瞬的对话空白后,他开口:“我是不是再也不能让你开心?我是不是只会——让你难过?让你困扰?”

“现在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御剑揉捏着鼻根,试图遮掩眼角的红色。

“我想让你再笑笑。或者再为我着迷一次。”成步堂说道。

“我想要青春,我想要欢乐、年轻的情人,他的吻,他的情欲。”

浮士德在他的脑海里再次高唱,梅菲斯特的吻紧随其后,还有那片红色的湖,它的颜色如同赤霞色的宝珠,如同打翻在地面的一摊葡萄酒。

如果这时候,他跟着成步堂走,用一场夜晚的幽会再度平息风波,掩藏他们之间日渐庞大的问题——一切就能够解决吗?他可以意乱神迷到什么程度,才能够接受这一个被酒液染成猩红色的情郎?

“成步堂,我不知道。”他茫然地回答道。

站在他对面的情人以苦笑作答,在他冰凉的额上留下一个吻。

“去吧,别担心我。我等你回家。”

在成步堂走远之后,御剑将手机放入了口袋,一块纸片粘上了他的手心,那是他赢来的那张奖券。平生第一次,他有了如孩童般的物欲,想要通过兑换拿到什么奖赏。

SCENE 10

第十幕

剩下半日,惨白太阳摇摇晃晃,从灰尘似的薄乌云里反复闪弄独眼,他的视野边缘泛起应激般的白色,细看某处会有疲乏时的花点。人群是割裂的,警戒线是敞开的,一股遭污损的腐败气味袭人,他瞬间明白了案发场所的方位,步履沉厚地走向东面第一个房间。

物理构建和情景模拟不受控地自动在他脑海中铺陈开来,甲州清志在书房中通宵达旦地批复文件,保姆休假,园丁在独立小屋里打盹,书房门口不远处的木质楼梯直通向甲州佳美所在的二楼,下午七点,她从午睡中醒来,看到甲州梅洛踉踉跄跄地离开,才失神冲入房间。她的证词是这么说的:爸爸和我说,当天下午有重要事项,不能随便打扰他。

假设一,甲州清志并未复饮,他一连几天都待在书房之中工作,甲州梅洛前来拜访,二者因为甲州梅洛的经济问题发生口角,甲州梅洛拿起酒瓶砸向父亲,激情杀人。

假设二,甲州清志于几天前复饮,他在书房里喝光了样品酒,保姆和女儿并未发现,而甲州梅洛突然来访,甲州清志因为饮酒量骤然减少,对甲州梅洛产生妄想,主动攻击,甲州梅洛夺过酒瓶自卫,在混乱中,甲州清志被砸中头颅,意外死亡,过失杀人或防卫过当。

不,不不。他别过头,看着从书房门口延伸至玄关的暗红色足迹,如果说有动机呢?甲州梅洛并不像他在法庭上表现得那般沉静,多亏了他在庭外情绪丰沛的展演,他才能从乱麻里拿出一根头丝扯开。就是这里,甲州梅洛在害怕甲州佳美,也许第二份遗嘱就曾经在他眼前出现,实实在在地将他的恐惧化为实体。

书房的门洞开,一阵穿堂风从落地窗侵入房间,带来令人作呕的酸腐味,他下意识地捂住胃部,冥冥觉得那味道带着某种噩梦的残余,某种噩梦在地毯上画出了一个模糊的上半身人形,白色贴条描出尸体的边沿。

“御剑检事……!下午好,您怎么来了?”年轻检事面如死灰地从门中走出,“您是来指导现场搜查的吗?我原以为这不在……”

“我们的工作还远远没到位,检事。现场肯定还有未勘破的谜团。就好比我们错过的那排酒瓶。”他的眼睛像一把刀,用尖部划过橱柜、书桌和长椅,最后落在高背椅后面的暗处,没错,那边的格子看起来比下两层的抽屉要窄小。

“……我们尽了全力搜查,但还是漏过了那个暗格。辩方通过甲州梅洛提供的讯息很快找到了那些酒瓶。”

他探查了那个暗格,足够隐蔽,从木纹磨损程度来看,它存在的时间远超过他本人的年龄。甲州家的核心家族成员可能都知道这个暗格。

“甲州清志、甲州梅洛、甲州佳美可能都知道这个暗格机关,甲州清志用他来藏匿机密,或者是佳酿的样品,甲州佳美已经接手了酒品鉴定的工作,她知道这个秘密暗格,同样的,甲州梅洛可能也早就知道这里有酒。矛盾在于,是谁打开了暗格?瓶子里的酒液又去了哪里?”

言语在脑海中密密增殖,这与他此前经历过的任何一场搜查不同,他深深潜入了甲州老宅的场景之中,在过度发达的神经元连接中模拟每个可能情形,于是甲州清志又活了过来,在两种情形里分裂成等量的两份,一个是正襟危坐的中年男人,另一个是在房间一角支撑身体的酒鬼。甲州梅洛如鬼魅般在场景中来来回回,在酸腐味的风中来回走动,酒瓶无数次地落下,碎裂,葡萄酒刻画了尸体倒地的模样,一遍又一遍,渗入地毯——

“也许这是没有用的。”年轻检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并不坚强,受的折磨轻易地磨损了他的精神,“现在最可能的判决是过失杀人,辩方所坚持的正当防卫说法即便被采用,序审法庭也会判其有罪……!他们的诡辩影响到的只有后续量刑而已。”

还有甲州清志的清誉。他想,还有一些埋在他心中默然崩裂的种子,他不甘心看它破土而出长出血红色的尖芽。他们是怎么说的?“怀疑的种子一旦入了脑,便会生根发芽。”

“甲州佳美现在怎么样?”他蓦地问道,如同在空气中敲入一粒尖刺。

“她仍在昏迷,明日肯定无法上庭。枪击者已经找到了,是田口组的一个干部……但他拒绝承认此事和甲州本家有关。”

“甲州佳美小姐曾经说过,甲州清志绝对不可能复饮。而她站出来对抗甲州家,也只是为了父亲的名誉。她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肯定已经有了觉悟。她比我们想象的远要勇敢。”

“但是……坚信是坚信,事实是事实。这是您说过的,检事。”年轻检事颓丧地垂下肩膀,“保姆和园丁已经拒绝做证,我们也不能再次申请延长搜查……我们可能做得够多了。”他的手在空中摊开,“这可能就是我们能找到的真相。”

他想要相信这一切,把这句话放下,踩在脚底,像周末和成步堂一同铺开床单那样,轻松地心脏底部的波澜踏平。他可以回到酒店,在成步堂打开门的那一刻迎上他露着快意微笑的嘴角,他会说我错了,我不该怀疑你,你总是会让我开心的。或者坦诚一点,承认那些混乱的幻想曾经在他心里扎根,再花上一个晚上,让成步堂龙一用年轻的梦境,在他身体里深深刻入根茎。

他理应拥有这一切的,这是二十岁时的世界所欠他的妄想,在十年后以惨烈的方式形成代偿。那就顺着他的咒语所说吧,就这样行事吧,让他的理想成真吧。无论那颗金色徽章是否牢牢扎在成步堂的前襟,他都能够和他生活下去,因为他是如此诚挚地、毫无保留地,以毁灭式的情愫深深爱着他。

“开什么玩笑。”

他听见空气里传来回应,半晌才认出那并非自己的声音,年轻检事在落地窗口接起电话。“怎么会被突然转走,我们部署了警力对她进行了保护……!什么时候的事情,监护人?甲州本家的其他人并不是她的直系亲属,没有权力这么做。”他顿了顿,咽了口口水,“委托书?到底是谁?”

他被快速拉回更为疯狂的现实,风已经停了,但那种酸腐味还没有消失,他走到按下电话的年轻检事身旁,对方正呆愣地看着智能手机的屏幕,那是一张传真照片。

“甲州佳美已经在今日中午被人委托转院,目前不知去向。”他将手机递给御剑,继续说道,“他们根本不知道是谁带走了她,只是说那是患者的监护人……他们留下的电话根本打不通。”

“甲州本家肯定是想着掩盖一切!”他尽力展现着心中空洞的怒火。

御剑仔细查看着那张照片,委托书上的签名是优雅的书写体,只是此刻在他眼中,这些笔迹一并构成两股相会的线迹,穿入同一个针眼里。那是个法语名字,“玛丽·赛美蓉”。

SCENE 11

第十一幕

他忘了他是怎么来到东环剧场的,站在侧门的玻璃前,身后的计程车的红灯闪着幽幽红光,正门里鱼贯而出的观众兴奋地涌向STAGE DOOR的方向,汽车鸣笛怪罪人群拥堵,混乱的惊叫和声光混杂视听。他终于对焦了自身的镜像,满身褶皱,身姿疲惫,一枚被剥去全副武装后,露出虚弱内里的珠蚌。

他推开门,迈腿进入幽暗的包厢通道。“日安,我是32号包厢的所有者。”他说着,不顾门童是否听得清,“我有要事和赛美蓉理事商量,还请您通报,我会在包厢里等她。”

“赛美蓉理事还在处理事务。”脚步声在他身后寸步不离地跟着,同时,一个声音回答了他的问题。

“她在哪里?我可以去找她。”御剑在黑暗中微微侧头,昏暗的灯不足以照亮另外一人的脸颊,他听到声音再次回复:“您可以在包厢里等她。”

“烦请通报,此事十分要紧,这不是单纯的剧场事务,我是地方检察局的检察官,有一件正在审理中的案子关系到赛美蓉理事,她的安全可能受威胁。”他再次强调道,“还有她家人的安全。”

“我明白的。”

“我们所剩时间不多了。”幽暗的通道令他胸口发紧,肋骨间的疼痛久违地刺激一呼一吸,他抬手撑住墙壁,维持平稳,“想要找到真相,只能请她做证……”

“您在东环剧场,在这里,时间永远足够。”

这是什么意思?在他回头查看时,通道内的灯光一闪一灭,那声音的主人已经不见踪影,丝绒地毯盖住的坡度抬起,他不知疲倦地拾级而上,直到一盏微弱的光在不远处照亮32号包裹门牌。令他稍有放松的间隙,包厢门被雕花钥匙顺利打开,他迈入那个光亮世界。

恢宏天顶下,密密麻麻的座位空无一人,舞台之上,幕布升起,布景就绪,乐池中各乐器摆放得宜,由音响播放的间奏音乐不停。仿佛幕间休息时观众蒸发,只留下一个空置的剧院。两旁字幕上打着:《浮士德》内部试演第一场。

他突然相信了门童的话,赛美蓉夫人不可能错过她精心打造的新版《浮士德》,即便家中遭遇变故,她也会边在后台偷偷抽烟,边让表演继续。只是她现在在哪儿?他们不能浪费一分一厘的时间在欣赏无用的歌剧上。

后台的红色幕布里露出灰黑色的一角,金发夫人划开遮盖布,如同猩红伤口里钻出一滴灰色的眼泪。他想要大喊,却发现声音如何也无法盖过间奏音乐,音响在他头顶震动,爆发出热烈的耳鸣,血液上行,而足底冰凉,刹那间仿佛包厢震动,他是站在露台上的住客,马上将要因为台面倾倒而掉落下去。

不行。御剑抓住了栏杆,至少不能在这里,他的噩梦在现实生活的困境面前不值一提,深呼吸,地震并没有来临,恐惧是一条里流淌的河,是一面深不见底的湖,他现在仍然站在这里,还没有堕入昏厥,被水掩住口鼻。

“我得去到舞台那里。”他打开门,带上雕花钥匙,再次走入昏暗的包厢走道里。灯光如同在深海里呼吸的鱼,逐渐黯淡,他不得不摸索着墙壁,判断着方位。在混沌中他摸到了口袋深层,除了房卡、手帕和钥匙串之外,仍有一张纸片贴在他的指尖。拜托了,我真的需要找到真相,他将那张奖券捏在手心,一如在庭上做证时的甲州佳美。我想要问出真相。

像是东环剧场听到了这声祈祷,黑暗尽头处的亮灯提示着:舞台通道。

沉重的门扉打开后,他来到后台,从箱子堆叠的舞台器材之中走出,陈旧的幕布上堆着桌椅,他认出遮盖后台的那方幕布,它轻轻晃动,一个人影消失在其中。

“赛美蓉夫人……”他额角冒汗,狼狈如同一个扒着后台偷看剧目的男孩,匆忙上前,拨开帷幕,只为一窥舞台的奥妙。

赛美蓉夫人站在舞台一侧,终于注意到他,她比两天前看起来老得更为可怕。

“御剑检事,我知道您会来到这里的。”她缓缓走至舞台灯光下,仿佛一个被迫表演的女高音,“我们刚刚试演完这一版本的《浮士德》,他们说,这是我作为制片人推出的巅峰之作。”

他认得她身后的舞台布景,当他第一次撞见《浮士德》排演的时候,舞台中央便曾构建有一汪红色的湖,赛美蓉夫人走在湖旁纯白色的陈列上,和他谈话:“但我相信你不是为了来为我庆贺的。”

“您的丈夫,甲州清志被害案,目前仍然留有疑点,案情中存在明显矛盾。我希望您能够提供一些信息,协助我们找到真相。”

他迎着炽烈灯光,走上东环剧场的舞台,说着冠冕堂皇的公检法风格套话。在剧院回声消失殆尽后,音乐停止,他在心中评价自己是个最烂的演员。

“你知道吗,检事先生,”赛美蓉夫人淡漠而温和地叙述道,“所谓离婚就是把自己从对方的心和眼里抽出来,一丝一丝地抽出来。过程也许很痛苦,但只要做完了,就结束了,没有后遗症。”

“我已经和甲州家没有半点关系。至于佳美……她毕竟是我女儿,我把她带走也是为了让她远离那群豺狼。”她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烟,又在内袋里摸索着火机,“我还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甲州清志已死,我还得继续过着,还要过得好。”

女人在舞台中央点燃香烟,迫不及待地把烟雾全部吸入口中,在肺部巡回,再顺着舞台气流向上飞去。

“我不相信您说的话。”御剑说道,“我相信您知道,甲州佳美一直信任她的父亲,即便受了家族的威胁,她也要证明父亲没有复饮,不是个纵欲的酒鬼。她是我见过最为勇敢的证人,我不相信这股勇敢是凭空而生的。”

“家族遗传,你指的是。你真会讲话,检事先生,你像个有家庭的人,儿子还是女儿?我相信是女儿。”赛美蓉夫人随意地弹着烟灰,污染脚下纯白布景,“我相信你那个会喝酒的伴侣,应该不是女性吧,我看得出来,你穿得太漂亮,长得也太好了点,会吸引不限性别的追求者——别露出这样的面孔,如果我觉得冒犯你了,我会道歉的。”

“我并不觉得这是冒犯,夫人,如果谈论这些可以让我们一同刺破真相,那么就谈吧。”他右手握拳紧攥,内心生出无数勇气,“根据甲州清志书桌上的稿纸判断,他一直在跟一个人通信,过量饮酒的人会手抖,但根据信纸上最新的印痕来看,他的字迹十分平稳清晰。印痕里能被辨认出来的落款用了昵称,我们无法锁定收信人,这条线就作罢了。但现在看来,那些信应该是在您那里——或者说,是在您家的邮箱里。”

她侧过头时,顶光会让面容加倍苍老肃穆,像是皮格马利翁手雕的塑像终究衰老,重新化为一座平庸的顽石。“您想要什么,审判的胜利,还是行侠仗义?”

他走在了红色湖面的边沿,缓步朝赛美蓉夫人靠近:“我只想要真相。而真相现在攥在您的手里,夫人。”

“这是我不能给您的。”她宣告道。

“我也不能强迫您上庭给出虚假的证言,证据说明一切。”

“我已经切断了和他的联系,因为他最后一次复饮。他把我所有的信任都给打碎了。”她的话是个冰冷的棘刺球,扎伤自己也让他人皮开肉绽,“我再也不想看到,我打开门,他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身旁全是酒瓶,还有那股子臭味。你知道吗,那种独有的腐臭味,他精心制作出产的贵腐酒沾上了灰尘和油脂、土壤,就会散发出那股特殊的臭味。他们闻不出来,所以不知道他一直在偷偷喝。”

……他在雨夜里回到了这座城市,成田机场半夜四点叫不到计程车,他在一个小时之后等到了第一辆,早一个小时晚一个小时对于致命的三个月来说已经不再重要,他下车,差点忘记行李,司机追着他将红色箱子送到楼下,爬上六楼的过程差点把他的心肺都给杀死,而最令人心碎的是那扇门后的场景,他用备用钥匙打开门,看到了在一堆酒瓶里为自己做了墓地的成步堂龙一。

“第一次复饮后,我陪在他身边,那时候好像在度蜜月,他说过只要有我,这世上任何成瘾他都能戒除。因为我们的生活比那些虚幻的快乐重要。”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拿取地西泮片剂的手法已经十分熟练,40毫克每日的起始剂量,10毫克可以先喂入成步堂的嘴里,医生们叫这是替代疗法,停止饮酒的第八小时戒断症状便会逐渐出现,吞下安定后,烦躁慌张和震颤就能好一些。症状缓解过后的成步堂看向他,瞳仁颤抖,在眼底残留的一丝狡黠的温柔。他说你回来了,这次待多久,两天吗,能不能长点。他却只是拿起手机,预订明天清晨的私人诊所。

“这种事情发生多了,我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普通的醉汉。”她空洞的眼中首次有了火苗跳动,“这也是一样的,我遭报应了,他看着我也像看别处,看我背后的酒,身旁的酒,或者像酒瓶的那些,该死的东西。”

……他知道他看酒瓶的目光,直勾勾,赤裸裸,毫不掩饰他的渴望。在那之前,这种目光曾经落在他的脸庞和身体上,但人们不会将情欲和爱称为一种瘾。只有那无法被割舍的,堕入虚无的恶行,才能被归纳成为瘾症。你不能用性与爱轻易替换掉它。所以无论他们的躯体如何亲近,那把利剑一直悬在高处,随时可能斩下——将他们的生活切碎。

赛美蓉夫人把吸到一半的女士烟丢在舞台上,用脚尖踩出一圈灰黑色的印记。

“性欲、爱欲不能替代掉该死的酒瘾,别被他骗了。”她喃喃说道,“你喝下这一杯,也不会像浮士德那样重返年轻美丽,在年轻的情人怀里获得快乐。只是他会化作恶魔,在猩红色的湖里拉着你一起淹死。”

“你们被黏在一起,其中一个人死去了,你也会死掉。”

“不是这样的。”他反驳道,“我相信他所说的话。他说过,因为我们的生活更重要。”

他想起在商店街棚屋下的告白,成步堂被塞进他眼睛做的画框,底色用爱绘制,轮廓是迷恋勾勒,他可以看着他的样子微笑,但是不够,他眼前的男人总是缺了什么,仿佛一条看不见的裂缝从视界下方生出,撕裂画框。

是他贪心不足。

“你也一样。”湖对岸的感同身受者对他说道,“你没法反驳我,检事先生。你也觉得是这样。他回不来了,无论如何修补,他都不可能回到从前。”

御剑看见左上角的星星落地,将上方的白色幕布砸出一个洞来,看来地震还在继续,四下崩裂的幕布中,他抓住了白色楼梯的一级,努力站立着:“我没有要求他回到从前。”

“你不会怀念吗?”

“我不会,我想要的是现在的生活。”他说道,“我们共享的信任。”

“即便你可能被他一同拖入深渊?”

御剑摇摇头,尽力平顺失去节律的呼吸:“在那之前,是他把我从深渊里拽出来了,如果命运这次要收走好运,那也要经过他的同意。”

“他可能这次会不停下坠。”

那就坠落吧。他听见舞台崩毁的声音。闭上眼睛前,他看到赛美蓉夫人站立不稳,步履蹒跚地走向另一侧,却在绕过红湖时跌落在地。在某一刻,湖面的涟漪与折射出水光,一个预想在心中蒸腾。

但在那之前,右足已经踏入湖水。

“我……”

足底落空。

在惊叫出口之前,他便跌入了猩红色的水液之中,像一颗橄榄般在酒液中浮沉,甜美芳醇的味道进入口鼻,可惜不能供给呼吸,他在水中扑腾着上浮,想从红色水液中露出口鼻,却只能不停被迫在其中泳动。

舞台布景不可能在舞台中央造出一片深潭,他现在对自己堕入深层梦境已有了意识。有关溺水的知识有限地依次浮现,他不该慌张,身体中的空气会让他自然上浮,另外,不要抓住什么东西,不然那会缠住你的手脚,最后,别怕空气逐渐流逝的过程,别害怕窒息,那不会到来。

“唔!不要!”他听见自己浑浊不堪的呻吟声,气泡上浮,他又丢失了一点空气,双手绝望地抓着气泡,在那之后,它们缠上另一具身体。

他在染成猩红色的海之中感受到了熟悉的体温与肌肤结构,自双手的抚摸起始,每一立方厘米的相贴都令人安心,直到互相触碰鼻尖,一切都完美如溺水前的幻象,像是他们只是在家中破旧的浴缸里深深相拥,再过十秒便能浮出水面,用无意义的问好填满夜晚的缝隙。

成步堂。

他不是猩红色的湖里深埋的水鬼,也不是那个冷静的夜里倒地的男人,以他贴近亲吻的方式来看,他只是成步堂,双唇打开后,气流涌入肺部,空气涌入的快活让他忘却了其他组分的恐惧,他们像是互相纠缠的水蛇或鱼,不断上浮,上浮——

他在露出水面时大口喘气,恍惚间有泪水颤抖着混入湖水,血液重新注入组织,思维回环,他一点点卸下有关窒息的恐惧,够着那具身体在水中沉浮。

“告诉我,这里不是我的噩梦。”他颤抖着嘴唇说道,“我知道这里是湖。”

“你得告诉我你的噩梦是什么。”

是电梯,是窒息,是不稳定的地面,还有湖和小船,还有猩红色的液体,以及酒瓶。你知道的,你全部都知道的,成步堂。

“你想要睁眼吗?”成步堂说道,伸手拂去他脸上的水液。

“不。”他摇摇头,“至少不是现在。”

“你在担心这是个噩梦?”

“我比那些噩梦强大。”

“没错。”成步堂回应道,“即便那是和我有关的噩梦。你知道的,我不相信你的任何噩梦。”

他点点头,水波逐渐平缓。

“我听见你刚刚说的辩护词了。我全部都听到了。”成步堂在他耳旁亲昵地亲吻着,“你一直都相信我,即便世界都在反对你的信任。”

“我爱你。”他浑身战栗着说道,深夜里的冷水包裹着他们二人,波涛仍然不停,他们马上就会因为失温而停止活动,“我爱你。”

“你现在想要什么见到什么?在睁眼前想好,你知道规则。”

他想起云销雨霁的晴空,平静无波的湖面,他爱人胸前的饰物反射着太阳的光芒。

“一艘船。我们需要一艘船。”他喃喃。

他听见船桨在水上漂浮着叩动船身的声音,他的船出现在湖面上。

“我在船上划船,我们一起来的,美贯在岸上,她在等你去给她的冰激凌付钱。那是个晴天,夏日的晴天。”

“还有呢?”他温柔地回应道。

“天气一点不冷,夏天正午的阳光很好。没有猩红色的湖水,没有酒,没有泡在酒里的你。你在我的身旁。”

“睁眼吧。”他听见他说。

世界如他所想,他正坐在船里,十二月的冷风化作初夏的清风,六月的太阳不太热也不太暖,湖水沾湿了他的衣服下摆,成步堂则像是不小心跌进了湖里,他的右手正紧握着成步堂的手,让他不要漂远,而左手握作拳头,他揉搓了两下,那张奖券在梦里仍然陪着他。

泡在水里的男人笑得轻松快活:“别担心,我外面套着救生衣呢。公园划船的新规定。”

御剑也跟着笑了两声。“我还是得拉你上来的。”他温柔地说道。

“不,你不能用蛮力,如果要拉我上来,船会翻的。”成步堂说道,眼睛弯弯,“我知道你很着急,但我们得慢慢来。别急着救我。”

他现在懂得这个道理了,虽然这花了三年之久。“我该怎么做?”他恳切地问道。

“把思维逆转过来。只要你相信我,你就能做到。”成步堂提示道,手中抓握的力量仍然坚定地箍在他的手腕处,“你还有那张奖券,别忘了来找我兑奖。”

正确答案他已经了然于心,御剑望了望包围着成步堂的湖水,那不是猩红色的酒液,没有酒味,没有红色的折射光,那只是清澈透明的湖水,他凑近时能闻到薄荷的香味,那是他们共用床单的洗衣液香味剂味道。

“我马上去找你,龙一。”

他任凭身体下坠,再次落入水中。

SCENE 12

第十二幕

他把房卡丢掉了,丢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它或许已经掉进某个下水道里,彻底永眠。在那之后,他才走上楼梯,六楼,那是他和成步堂的家。

备用钥匙开门,迎接那股穿堂风,屋子里的灯很灰暗,玄关里只有一双凉拖鞋,他抬眼看到坐在沙发上的人影,眼睛划过茶几上摆放着的酒瓶,低头将皮鞋脱下,整齐摆放在入口处。

灯准时亮起,一瞬光亮如黄昏和夜晚的分割线,成步堂在他眼前眯起眼睛。

“我以为你会生气。”

御剑走来,在他身旁坐下,成步堂仍然穿着今晨的大学文化衫,神情却不似清晨那样轻松:“我刚刚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我知道。”御剑说道,沙发的柔软触感让他怀恋许久,他摆了个舒适的姿势,听成步堂讲完接下来的话。

“我没去旅馆。”

“嗯。”他回话,“你给的信息很明确,你说你会在家里等我。”

“我以为你会生气的。”

“因为什么?”御剑低声说,“就因为你摆在这里的这个空酒瓶?”

成步堂摆摆头,光洁的下巴擦过他的发丝:“对不起。我知道这瓶很贵。”

“你把它喂给下水道了,”御剑看着酒瓶上的标识,“这是国内最好的贵腐酒。”

“往好处想,我只是把它拿来浇花了。”成步堂习惯性地用手盖住他的膝盖,“一滴都没有浪费。”

“这是最后一瓶?”

“是的,因为这是你送我的,我才留了那么久。”他说道,“我的确有些生气了。”

“可那些酒消失在土里的时候,我明白了。我不能让你为我永远担忧。”成步堂笃定地说道,“你上一次陪在我身边的时候,你没有选择。因为我那时候喝得太多,戒断反应很严重,那之后的十几天对你来说应该就像噩梦,我无法补偿你。所以我想明白了,无论我有多么地想要你的陪伴,都不应该用这种担忧把你拴在这个地方。”

十指相扣如同手指归家,五指各自找到了归属,簇拥着休憩。“你从来不会这么做。”御剑说道,“你说得对,我们的生活很重要。所以,我也欠你一个道歉。”

不用抬头正视成步堂的眼睛,再次坠入他眼中塞满星星的湖,他也能从体温和心跳声品味出此刻的热爱流动。

“摊开手。”

他把那张奖券放在了成步堂的手中,鼓足勇气后,继续说道:“我要搬来,和你们一起住。我、你还有美贯,我们要一起生活。我要用这张奖券换取这样的生活。”

终于完成任务,他的心也好像从水中沉浮至落地,在温暖的水底被清澈的水包裹。他微微仰头,他就能够接收到温暖的气息,成步堂不急于一时完成这个吻,双唇从触碰和紧贴开始深入。他开始思考会不会此后的每个夜幕降临,他的生活都会是这样,风铃丁零零地响,柔和的风卷着发丝,灯永远昏黄,如同遥远的一轮暖暖月亮。

他们完成了近来唯一一个不带情欲的吻,成步堂却露出一个笑容,眨眼透露出一丝紧张:“这个比听到求婚还要命。你知道吗?”

“唔姆。这个结论从你的微表情就可以分析出来。”他笑道。

“我以为我们两个人会至少哭一个。”

“我们都不年轻了,成步堂。我们已经三十一岁了,认清现实吧,我们早就是冷酷无情的成年人了。”

他觉得那种温暖的能量在他身体里继续旋转,直到它走过的所有小径都开满了花朵,他们没有因此去加深一个吻,或者再为一个拥抱饥渴,成步堂起身,拿起酒瓶放在垃圾分类袋旁边,而他走向了阳台。似乎只是某一刻生活又按下播放键,他们自如地在房间里继续生长。

打开门,闷晒的阳台如同温室,角落里的盆花是美贯四年级时为写观测日记而种下的,御剑在花盆前定住脚步,思维触角再次伸出一根线状的头。

“成步堂?”他说道,“你确定是把酒浇给了这盆花?”

“你说的是那瓶酒?没错。”成步堂回应道,“只够倒在一盆里。”

他拈起湿润的土块,它在温室作用下温度不低,内里专属于贵腐酒的霉菌正在运作,消化壤土中的有机质,一股极为特殊的酸臭味从他的指尖散发出来。御剑只在两个地方闻到过这种味道,在另一处,这股味道可谓是剧烈得让人头疼。

“他们说的对,相信是相信,真相是真相。”御剑沉稳地说道,棋盘的将军一步已经酝酿在怀,“现在,我们找到真相了。”

SCENE 13

第十三幕

那日,甲州名门惨案的最后一日庭审准时开始,旁听的人员寥寥可数,除了一两位记者和那位驻守的法庭画家之外,几乎无人。他们的态度代表了世界的态度:这场审判的结果不会再有变化。下周开始的甲州梅洛的量刑审理才是新的一手新闻来源。

辩护席和被告席如他所料,都在听闻控方证人的缺席后松了一口气,被告席上的演员险些破了角色,恶毒的獠牙从那副无表情的皮囊里漏出来,他讪笑了两声,唾沫溅在桌台面上。而辩护人微笑着对着空荡荡的证人席致意。

“那么,辩方也不必进行讯问。”

“辩方和检方是否有新的证物需要提交?”法官最后一次问道。

年轻检事举起手,他目光炯炯地望着对面席座上的二人,吐出练习了一整晚的词句:“检方有一项重要的决定性的新证据需要提交。”

“为什么此前并未提交?”法官发问道。

他盯死了巧舌如簧的辩护人,以及不发一语的被告。“因为这份证据有特殊时效性,需要在案发后两三天进行检测,才能确定案发时的具体剂量。”

“请检方进行解说。”

“请大家看一看,暗格里发现的空瓶。”他在屏幕上调出了证物图片,“这是甲州家近年来研制的新品,被称为奇迹般的作品,也是让甲州清志名扬天下的一瓶酒。用于酿造本酒的葡萄是由法国贵腐酒专用的白葡萄品种和国内的优质红葡萄杂交而成,新鲜采摘的葡萄在经过繁复的酿造流程后,成品酒液呈现透亮的猩红色。这也是为何,它被称为奇迹之作。世界上其他贵腐酒均是金黄色的白葡萄酒,而甲州清志用杂交的新品种葡萄,酿造出了唯一一款贵腐红葡萄酒。”

几张图片滑过后,甲州家大宅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年轻检事继续他的演说:“优质贵腐酒有着如同朽木浸水一般的香气,那是霉菌对葡萄作用后的结果,那么如果这些霉菌进入土壤了呢?实验证明,那些味道不会太好闻。但如果是贵腐酒被直接倒入土壤,那情况就不一样了。在达到某个浓度后,贵腐酒混合土壤后,霉菌迅速繁殖,泥土将会在几天后散发出一种极为特殊的酸臭味。现场勘探人员取来了案发两天后甲州书房外花圃的土壤,这些土壤便散发着相似的酸臭味。”

他学着那些伟大的法庭演说家敲响手中的资料:“这份检验报告显示,土壤中有大量的贵腐酒所用的特殊霉菌正在增殖。”

“这只说明了一个事实。”年轻检事发出了最后的攻击,“两天前,有人曾在土里大量倾倒甲州家出产的贵腐酒。有足够动机,又能完成这件事的人,只有被告,甲州梅洛一位——他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行,从暗格中取出用于品尝鉴定的样品酒,将它们倒入窗口的花圃中,伪装出被害人甲州清志偷偷复饮的假象!”

从旁听席上看去,甲州梅洛的脸像滑稽戏演员的白面,逐渐变得乖张而无措起来。

“反对!”辩护人像一只发条故障的表演人偶,第一次在原位上暴起,“这只能证明土壤里存在霉菌,不能证明酒液的具体量,别忘了,甲州清志若是害怕复饮暴露,也会在花圃中倾倒酒液。”

“这份报告里写明了,科学搜查官进行了多点采样,根据采样检测,酒液渗入的痕迹甚至深入到了花圃深处的近一米。”年轻检事补充道,他的手指都在兴奋得颤抖,“而且根据霉菌增殖的计算模拟,只有在两天前倾倒酒液,才能让土壤里的霉菌增殖到目前样品中的量。酒精性谵妄症大多在停饮或减少饮酒后的两天内——上回辩护律师已经告诉我们了。如果是甲州清志本人倒的,霉菌的增殖曲线便会和目前结果不同。”

“被害人也可以在当时倾倒酒液。”辩护人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他抓住肘部的布料,高级西装被扯出狰狞的皱痕,“他害怕自己的饮酒行为暴露。”

“反对!”年轻检事步步追击,“请问辩护人,如果酒液都被被害人倒光了,那么被害人是如何做到复饮的呢?如果酒液都消失了,那么辩护方的主张也就不成立!甲州清志根本不可能陷入酒精性谵妄!”

“被告甲州梅洛,不仅欲图掩盖自己蓄意杀人的事实,还试图抹黑被害人的名誉,他想将众人记忆之中儒雅温和的那位制酒传奇抹去,替换为一个暴虐的酒鬼。”

“反对,我的委托人从来没有否认自己失手伤害了父亲的事实,他对此后悔不已,若不是为了自证清白,他决不可能将此事公之于众。他是个内心温柔的人。”

就如御剑检事所料,冒头猛进的鱼会咬住在它面前摇晃的饵食,他上钩了。年轻检事迎着怦怦心跳,在桌上按下双手:“被告甲州梅洛,在这之前已经犯下多项罪行:性侵未遂,醉酒驾驶,持有和使用非法药物。他多次抵押甲州家的财产换取钱财,某次吸食药物后甚至试图殴打自己的母亲。他多次公开表示自己对父亲的厌恶。这样的人,怎能称得上‘内心温柔’?”

“反对,这是检方对被告的人身攻击,与案情无关。”辩护人面容绷紧,将手背回身后,维持身形挺拔。

“反对无效。”法官凛冽的声音回荡在法庭上方。

“甲州清志的记事簿上写了他的日程安排。在案发的第二日下午,他预定了和私人律师的会面,这次,他还叫来了女儿甲州佳美。”他咽了口口水,继续道,“如果案件没有发生的话,甲州清志应该是想在那日变更遗嘱,将遗产的最大份额继承人改为甲州佳美。”

“反对!这一切都只是检方的臆想,不是事实,请检方不要在庭上发言时掺杂过多个人偏见。”

“你应该很不甘心吧,甲州梅洛,能够自己挥霍几十年的遗产就这么被自己那畏畏缩缩的姐姐抢走了。太可惜了。”年轻检事侧过头,“太可惜了啊。”

屏息凝神之间,年轻检事的这句话还是忠实地传达到了甲州梅洛的耳朵里,令他像一只凶暴的恶狗那般弓起身子,鼻头发皱。有限的观众里,法官已经将那副丑态看在眼底。

“……反对有效。”法官宣布道,“请检方专注于案情。”

法庭上的表演分工已经产生了滑稽的移位,提线木偶的线已断,辩护人无法控制被告的面具,他抬头看向检控席,那里站着的仍然只是过分年轻的检事,但他已经削去了上次庭审时笨嘴拙舌的模样,叙述逻辑缜密如一方缝织得体的绸布。这种变故不可能一瞬间发生。有人已经看穿了他编排的戏码,伸手将他手中的权柄夺走,握在自己手中。

谁是那个执棋者?他转头望向别处,旁听席上的人寥寥无几,且都面容模糊。

他听见自己被将军时,棋子碎裂的声音。一条木棍被暴力踢折,弯成两段,中间的木屑惨惨相连。攻击还在继续,甲州梅洛还在不停踢着被告席的围栏。

“闭嘴,闭嘴,闭嘴——”

“被告,请立即停止你的暴力行为!”

法警们冲了上来,但甲州梅洛的力气大得吓人,他被从椅子上拽到了一旁的墙旁,制住双手。他放弃了继续攻击的企图,呼哧呼哧地靠在墙上喘气,而后张口大声喊叫。

“我让他们特地瞄准了她的脖子。就是因为,我不想再听她说话了。如果可以,我应该会自己动手,把她给——”

甲州梅洛被扭送至法庭外的时候,无人看向他的方向。这座城市每日会产生一百个两百个这样的恶棍,他们或是施加暴力或是被施加暴力,若是没有影响他人,都是不会引起太多波澜的。在法庭门关闭时,那沉重响声在他们脑海中变成了不同的声音,有人听见幕布掉落的闷响,有人听见一句“将军”。

他按了按鼻根,最近用眼过度,除非必要,他不想再花精力注视任何令人不悦的事物。就这样吧,御剑怜侍想,这就是落幕。

SCENE 14

第十四幕

“原来如此。原来你在这里做了那样一个梦。”老夫人用手撑起下巴,说道,“经理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还在陪佳美,后来他才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我……包括梅洛的判决。他说你晕倒在包厢里了。”她着迷地想象着那场景,“但是呢,我的确不会在剧场里吸烟。舞台装置很珍贵的。”

“即便那是虚假的您,说话还是十分有力。”御剑将四个高脚杯摆放妥当,又将酒瓶放在桌子正中央,“令人印象深刻。”

他们默契地选择了相似的话题,避开了那些承载心碎的剧变。剧院包厢是溢满快乐和期待的地方,二人都同意这一点。

“所以说,那个啊,那个人就是你的那位?”她漫不经心地问道。

“是的。”御剑笃定地回答,褪去二十岁的强嘴拗舌,他变得坦承。

“梦里的男人。有趣。”她笑着说道,“你知道吗,当你爱上一个人时,他会先出现在你的梦里。当你不爱了,他会先从你的梦里消失,再从你生活里走开。这是真的。”赛美蓉夫人露出一个如同舞台上少女演员般的笑容,“他也还在我的梦里,阿清。”

“甲州先生一定很爱您,夫人。”

“他用我家乡的葡萄杂交出了最棒的贵腐红葡萄酒。我猜他是的吧,他爱我。”老夫人摆过头,用手指梳理着头发,“他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啊,年轻气盛。二十岁和三十岁的时候他给我写过几年信,那些日子真是美好。后来他就变得更为与时俱进了一点,用上了电子产品。”

“就是那个吧,云端传输什么的。”赛美蓉夫人尽力描述道,“在我们分居的时候,他会每天在云端上传一个小视频,可能是以为我会看到。”

“自动上传的那种吗?”御剑问道。

“可以说是刻意上传的吧,几乎所有都是……除了最后一个文件。”赛美蓉夫人出神地看着包厢外,注视着那盏从天顶垂下的大吊灯,“最后一个文件,应该是个意外。我不想要那个文件了。”

沉思片刻后,她从手包里拿出了一个U盘,将它递给了检事先生:“大概就是那天吧,他本来是录了一些工作上面的事情,这个录像应该是要交给那个律师的……”她在平顺呼吸的空当漏出一声哽咽,又尽力将悲伤收拢,“但是他没有机会阻止它自动上传了。”

U盘上的标签是“立定遗嘱录像备份”,和他们预估的一样,甲州清志那天的确是在拟定遗嘱。可能是为了以防万一,他在律师前来公证的前一晚,就通过录像记录了自己拟定新遗嘱的过程。甲州梅洛可能是看到了桌上的新定遗嘱,才怒从心来,杀死了父亲。

他收下了U盘,量刑阶段的庭审将在十天后开始,甲州梅洛会获得一个公正的判决。

“不好意思啊,检事先生。”老夫人吐出歉语,“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很愚蠢。我明明那么相信他,却不肯再见他一面……如果我早一天打开那个云端账号的话,也许就不会让佳美……遭受这些。”

“每个人都有愚蠢的时候。”他诚实地回答道,“我们为其付出代价之后,才会更好地生活下去。”

她在包厢的阴影里漂亮地落泪,脸上没有一丝悲伤。“是这样的吗?是的吧,阿清肯定也是这么想的。有时候也会有这种感觉,”她轻笑两声,每条皱纹都溢满快乐,“能被他爱着,我真是个令人羡慕的女人。”

“或许吧,夫人。”他难得地笑了。

“Non,我认得那个表情。”

“什么?”

赛美蓉夫人哈哈笑道:“那种争强好胜的神情,我可是不会错过的,检事先生。快点说出来吧,满足下我的好奇心。”

他双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左手在上,指腹摩挲着右手背的皮肤,它也想念成步堂的左手。

“他为我改变了人生的方向。在那之前,为我写了十五年的信。”御剑叙述道,“在重逢之后,他又驱散了我的噩梦,让我明白,我比任何噩梦都要强大。”

细细数过过往,他才知道这些共同走过的壮阔旅程无法被两三句言语收纳,可惜在过去的教育里,他习惯于将所有事物简要概括,春天落雨是水汽凝结自天上掉落,月有阴晴圆缺是因为地月一刻不停的公转,凡事都有理由,凡事皆有原理。只有成步堂,他脱离于御剑所知的所有公理之外,他以一种不可测算的冲击进入御剑的世界,留下一地的谜团,而这些事迹,他都无法解释他人听。

“真厉害啊。”赛美蓉夫人眯起眼睛,“的确是着了魔且令人着魔的男人……应该很帅吧,长得很迷人?”

“算是大体端正。”

“我不信这个。”她说道,“至少也得是英俊,他的‘表现’如何?”

“他长得很年轻。”御剑再次弯起嘴角,“其他方面……也很年轻。”

“啊……青春年华。”赛美蓉夫人向后倒向椅背,狩魔家的纹样被肆意挤压,“趁它还没消失之前,尽情挥霍吧。”

包厢门外传来锁轴转动的声音,一大一小两串脚步声传来,有人用钥匙打开了包厢门。

“我们没晚吧?”成步堂从门缝里漏出一个脑袋,在房门打开之前,一个灵动的黑影已经蹿入包厢内部,往席座处跑去。

赛美蓉夫人起身,向三人微笑致意:“恰恰好,剧目还没开始,先生。”

“我要坐在中间这里。还是在御叔叔的旁边。”美贯在中间的木椅坐正,右手边的御剑笑着替她摘下帽子,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他替成步堂脱下外套,介绍道:“这是剧场理事赛美蓉夫人,夫人,这是成步堂,我的‘搭档’,这位是美贯。”他看向了正在灿烂微笑的女孩,特地清了清嗓子,“未来的大魔术师。”

“没错!”美贯赞同道。

“可爱的宝贝,”她摸了摸女孩的脸蛋,“你想要在几岁称霸舞台?告诉我,哦,我看到你眼底的野心了,你现在就想上去,是吗?”

小魔术师点头如捣蒜,她的父亲却走来,用一只盖在头上的大手停止了她的野心迸发:“至少今天不行,今天我们是来看表演的,我们要尊重那些演员,对不对?”

从来温柔的御叔叔也点了点头:“他们保证只先用这里一晚。”

“以后总有一天,它会属于美贯!”她抓着御叔叔的大手,期待地说道。

他们用甲州家新产的红葡萄汁斟满酒杯,举杯庆贺平凡生活,直到报幕人已经上台,告知观众,表演即将开始。赛美蓉夫人放下酒杯,御剑替她打开房门,在离开前,她递来眼神,示意他回望包厢内部。他看去,剧场华光勾勒父女二人的背影,这将是永远刻在御剑怜侍脑海的美丽画作。

他回来坐好,女孩已经习惯性地靠住了他的侧身,成步堂在灯灭时轻声问道:“夫人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一些退订包厢的……琐事。”

“那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啊,爸爸们好吵!”

他朝他做了噤声的手势,成步堂别过脸去,手却黏上他的手背。

东环剧场今夜仍然座无虚席,音乐渐起,幕布升起,如梦似幻的世界即将在舞台上展现。仙女教母施展魔法,少女转身变为公主,精灵们奋起舞蹈,美好结局里有独角兽、舞会和那只终于寻回的玻璃鞋。

或许某一天,他还会想起那个猩红恶魔的故事,或许他再也不会想起那段回忆。唯一可以确定,他今后的生活里,无尽的亲吻不会缺席。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