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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ENE 05

第五章

在颠簸的运输马车上,有这样两位兄弟——伊瓦和亚力,他们不过400岁,却一等一的调皮。他们的父亲做着给芬撒里尔送酒的生意,每星期都要送去定份额的甜酒。这兄弟俩在今日清晨时醒来,觉着无聊,只想着去运输马车里偷点东西玩玩,不巧,他们的父亲没发现货物堆里的小偷,便赶着车出发了。

青蛙在跳上货车之后,便松懈成了一滩蛙皮。他太疲累了,只想找一个地方睡一觉,或者补补水。小蛇拿头拱了拱他的鸣囊,吓得青蛙打了个响嗝。

“别出声!这里可不止我们两个人。”小蛇嘶嘶地吐着气,用尾巴指了指前处的两个矮影。伊瓦和亚力分饮了一整瓶酒,正趴在酒桶上呼呼大睡。

“嘿!我忍不住。”青蛙回答,一声细小的呱从他的嘴角漏出来,短小却有力。“如果你注意到了的话,我早上也是控制不住叫声。我也想知道我是怎么了。”他瘫坐在酒瓶子旁边,烦忧满盈在心头,他皱着眉头继续呱了一声,见着小蛇转头看她,便拿蹼堵住嘴巴。

“求偶季节时的青蛙是不会停止唱歌的,他们会尽力吸引伴侣的注意。”小蛇和他解释道。“如果一只青蛙的叫声不好听,他的身体也不会强劲到哪里去。”

“我觉着难听。”索尔评价道。“小时候,我住的地方门外总有很多青蛙在叫,惹得我睡不着。”

“物种生存的最终目的皆是为了繁衍。”小蛇评价道。“或许有哪位青蛙姑娘觉得你叫得好听极了。”

“天哪,恶心。”青蛙喟叹道,低沉地呱了一句。“我要怎么和青蛙姑娘相处?”

“就和你和人类相处一样。她们也许比人类姑娘还要可爱得多呢。她们不会要求你带她们出去玩,也不要求你听懂她们写的诗,更不会想和你比武打架。只要你叫得好听,她们就喜欢你。”

青蛙略一思忖,倒也觉得不赖,如果他能接受青蛙的审美,青蛙姑娘也就不那么难以接受了。在索尔的印象里,女性要么是芬撒里尔里年长的姐姐们,要么便是骁勇善战的女战士们。和女战士们交往太过危险,毕竟被她们扭伤脚踝和踢碎腕骨还是很疼的,战士们很少会去主动尝试。

“嘿,大学者。”索尔起了玩心,拿长足戳戳小蛇的腹部。“青蛙是怎么……”为了不冒犯到这只敏感的小蛇,他做了个简单手势。

“什么?”

“就是……那个。”他继续说道,呱声都变得低沉而沙哑。

“哦。”小蛇转过头来,明白了他的意思。“哦。这个可和你想象得有些不一样呀。”

“哪里不一样?”

“你瞧,青蛙是没有外露的器官的,两位恋人最亲密的接触也只是抱在一起,在池塘里游泳,然后让自己身体里的生命孢子给放出来,促进受精卵的形成……”

“这是什么意思?”索尔仿佛是一个学堂里的幼童那样提问。“也就是说,我不能和恋人做爱?”

“抱对其实是青蛙最接近哺乳类做爱的一个行为。只不过我不知道会不会有愉悦感。”小蛇偏了偏头,颇有兴趣地深思了起来。“或许我们可以尝试,就当是为了一些……科研方面的努力,你可以找一个母青蛙,然后尝试和她进行抱对……”

索尔只觉得自己的两只大眼睛正在充血,他那不存在的浑身热气又冲上了绿皮做的脑门,他看了看自己的长足和蹼,显然他赤身裸体,是一只合格的青蛙,但不合格的是,他可能一段时间之内都不能和情人鱼水之欢。而如果他按照青蛙的路子来,那么年方900 的王国继承人索尔·奥丁森,便会有成千上百个蝌蚪小孩。

“不!不,不。我不会去做的。这太奇怪了。”他喊了出来,委实吓了那小蛇一跳。“为什么得是青蛙!狼啊狗啊什么都比青蛙好。”

“拜托!青蛙哪里不好。青蛙在古时候便是生殖神的象征。并且在一些传说里还和治愈力有关。况且在民间,青蛙的夜鸣会引发很多浪漫的想象,比如说那个青蛙变成王子的故事,里面的青蛙就是呱,呱地带着公主去沼泽地的。”

一经提示,青蛙便受了这暗示,不经思考便脱口而出一声响亮的大叫:“呱!”

小蛇一惊,尾部迅速锁紧了青蛙的小腿,又让索尔疼得大叫:“呱!”

“疼死我了!呱!”

伊瓦和亚力从醉后朦胧之中被这蛙声唤醒,他们将脏兮兮的身子从酒瓶子间拔起,两只爪子比巨兽的脚还要脏兮兮。他们站起来,在车厢里大踏步走动,时不时因为晃荡而互相搀扶。

“亚力,你有没有听到一些青蛙的叫声?”伊瓦打着哈欠,问他的兄弟。

亚力摇摇头,又点点头。“我听到了青蛙的叫声,还不敢确定是不是梦里听见的,既然你也听见了,那一定是真的。”

索尔此时一只蛙站在他们脚旁的酒瓶之间,小蛇缠着酒瓶底座,挺起前半身听闻动静。

“怎么会有青蛙呢?”

“我们得把它给找出来。”伊瓦说道。

他们开始拨弄酒瓶子,探查每个酒瓶的底部和间隙,伊瓦最先注意到了他脚下这一摞,他从瓶子的缝隙里瞧见了一小节细长的尾巴。他眯起眼睛仔细查看,这虽不是青蛙的脚,也像是个奇怪活物的一部分。

他拨弄开了那堆酒瓶,只见一条细长的青蛇从中匍匐而出,妄想将身子再次隐匿去暗处。亚力扑上前,用面粉袋子捂住了那团青蛇,伊瓦从袋子里握住了蛇的头部,将它抓在手里。

“好哇,居然不是青蛙,是条蛇。”伊瓦笑道。“可惜又瘦又弱,也不能卖什么钱。”

“我们该怎么做才好?”

“也许能够玩一玩。”

兄弟两蹲下身子,将那袋子展开,小蛇从中探出头来,仍然凶恶地发出嘶叫。还没等他们判别这是条什么蛇,一阵气势汹汹的青蛙叫声便惹得他们转过头去。

亚力见着一个暗绿色的影子,蹦出一米多高,正好稳稳地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一团冰凉青色果冻带着草腥气降落在了他的额头上,顺带着还有一些奇怪的粘液。

“这是什么东西?!”亚力发出尖叫,直把他的兄弟也吓得一哆嗦,放开了那团面粉袋子。

那阵“呱,呱”的歌咏仍然在继续,青蛙从他们一人的额头上跳去另一人的肩背部,再跳回亚力的脸上,两只蹼按住了两只眼皮,让亚力成了个乱挥舞手脚的盲人。

如果亚力和伊瓦能够听懂青蛙的话,这每一句的呱都是有意义的,索尔在冲刺之前喊的就是一句:“放开他!别伤害他!”而后,他又开始胡乱喊叫了起来,比如说:“天哪我踩到了鼻孔”“恶心!这个粘液是我自己的还是他嘴里的?!”

伊瓦到底仍是比亚力要镇静得多,无论这只青蛙英雄如何勇猛无匹,仍然只是一只青蛙而已,他能够连续跳几十次一米高,但最后仍然会找个荷叶歇脚。正当索尔气喘吁吁的空挡,伊瓦便将他从亚力的脸上捡起,攥在了手心里。

“我的天。这又是什么东西?他跟一般的青蛙比起来可真大。”

“我见不着光了!哥哥!”亚力被青蛙的粘液糊了满脸,睁不开眼睛。

索尔挣扎着想要脱离,伊瓦的小手却攥得奇紧,他显然是知道该如何制服一只青蛙的。任凭他胡乱蹬腿、伸手、吐舌头,伊瓦都不曾松手。

“他好有力气!”伊瓦赞叹道。“不是一般的青蛙。”

索尔又一轮的挣扎过后,索尔只觉精疲力尽,他瞧了一眼地上,哪里还有小蛇的痕迹?蛇这类东西是最擅长隐匿自己的了,不像青蛙,去哪里都要宣告自己的到来。索尔混沌间思考着自己能否被那小蛇救下,希望在一点点萎缩,他在听到这两个小孩夸赞的自己的时候尚有余力挣扎,在听到伊瓦提议将自己放在酒里泡着的时候,索尔的整片皮肤都绷紧了,不断冒着冷汗和粘液。兄弟俩好奇他能不能在里头活下来,索尔知道结果,他会活活溺毙。

他平生以来第一次认真地祷告。虽然他自己就是神明的一员。虽然他的祷告对象,一是他的父亲和母亲,二是他的爷爷和奶奶。这看起来都像是极为丢脸的裙带关系展览。索尔最后还是想起了他的弟弟,他不能向他祷告,他连洛基能成为什么神都不知道呢?但是他还是胡乱地祷告了,他希望能够活着见到洛基一面,哪怕是作为青蛙看看他也好。

“嗷——!”伊瓦惨叫了一声,毫无章法地跺起脚来,像个滑稽戏的演员,他快速地松开了对手的控制,索尔的身子滑腻腻地从手上掉了下来。他捏着自己的大脚趾开始哀嚎。一条细长的尾巴消失在倒扣的木桶里,索尔便跟着一起,钻进了木桶。

伊瓦检查着自己的脚指头,那儿赫然有着一对牙印。“我被毒蛇咬了!”他惊叫道。“我被毒蛇咬了!”

亚力跟着他一起哭了出来。“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索尔躲在木桶里不敢出声,他觉察到马车停了下来,有人打开了货仓的门,将这两个倒霉小孩给接了出去。

待到门重新关上,他才松了一口气,拿蹼在黑暗中摸索,果不其然摸到了一截细小灵活尾巴,从他的蹼中溜走了。

“谢谢你。”索尔忍不住说道。

“……”小蛇并未说话,他在黑暗里张大着嘴,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嘴可以张到这个恐怖的角度,但无论如何他都觉得不对劲。

“他的脚好臭。”小蛇嗫嚅道,带着一些哭腔。“我咬了这只臭脚。”

“我不想死。”

“你救了我的命,你很英勇。”青蛙想去伸手摸摸攒成一团的小蛇的身体,伸出蹼来拍了拍他背部的鳞片。

洛基只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他从来没有这样无助过,谁愿意变成一只小青蛇,还要去啃一个倒霉孩子的臭脚丫子?他的耐性即将被消耗干净,那些平日在学城里积攒的生活压力都要一并化成泪液,从眼睛里满溢而出。

他抽噎了一阵,吐着舌头,几秒过后,他连抽噎都做不到了。

“小法师,我得告诉你。那个……蛇是不会分泌泪液的。”青蛙的蹼攀上了他的身子,迟疑着不知该不该继续摸他的鳞片。“你哭不出来,我知道这很难受。”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竟然也顺从地蜷曲身子,将身体的重量放在了青蛙的肚皮和胸口。青蛙和蛇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拥抱。虽然他们的身子同样冰冷,但心跳的力度等同,血流的速度相近。谁见了这个场面,都会被他们的温存而感动。

青蛙用蹼轻轻拍打着小蛇三角形的头,待到那软塌的一滩蛇逐渐恢复力量之后,青蛙才放开他。

“等等,我刚刚咬了那个孩子。”小蛇说道。“会不会……”

“嘘……千万别紧张。”青蛙说。“你是一只无毒蛇,你没有毒液。那个孩子会好好的。”

“什么?!”这仿佛又是一击晴天霹雳。洛基的尾部情不自禁地缠上青蛙在地上放松着的腿部,继而绞紧。

“你把我变成了一只无毒的小母蛇?”

在青蛙的惨叫声中,已被剥夺蛇类最后最严的洛基在认真思考,是否要将这只青蛙给吞吃下腹,为仙宫之旅积攒一波体力。